植物性

小龙门客栈

2007-07-19 15:27:13 来自: 小龙门客栈(阿辽莎,别害怕。)


在罗小亦那里看到:“五月我路过你所在的地方,已经错过时间,没能写一封有青草气味的信。”不禁会然一笑,想起自己以前和朋友们说起俄罗斯的文学,用了一个词,“植物性的光辉”。这样一些形容词就像本雅明的光晕一样,连着我们的感觉,却要被那些学院化的批评所放逐。

可是,使用它们会想起东北的雪夜里读完《金蔷薇》和《白夜》后的那种不同的怅惘,并且会暗暗地支持《金蔷薇》的译名多过《金玫瑰》,虽然两者的文字各有其好,却觉得后者在过多的视觉形象中已经坚硬无比,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猎人笔记》、《罗亭》、《人与事》、《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换了几代作家,俄罗斯人总是无法忘怀他们的大地,就像关于那里的画作一样,后来又绵延到电影,一说出白桦树,仿佛就是说出诗歌本身。里尔克第一次去俄罗斯时感受到的激动或许就是如此。要说的是《阿尔谢尼耶夫与的一生》,章其的译本让人有端起轻轻朗诵的冲动。

同样是说到普宁,纳博科夫的文字已经非常的近于欧美,和《金蔷薇》是两种感觉,虽然他的《说吧,记忆》一样诗意流淌,却是精巧,和自然隔了一层。

就是被指责为哲学理念过多的德国人黑塞,他早期的作品中,也是非常用心地刻画出那些植物的风味,看过他的画,果然也是那种调调。

只是,很久没有读这些文字了,看贾樟柯评论《一一》:“细雨中等待入场的观众极其安静。我被这种观影气氛感动,顿时觉得电影圣洁,有欧·亨利小说中流浪汉路过教堂时听到风琴声的意境。”看那些关于城市的电影时,我总是特别用心地寻找湿润的街道,日后可以生青苔,便也算是植物性的吧。

这些天总被朋友们看《变形金刚》的激动包围,但我的童年却是与类似本草纲目的书卷残页度过的,只是这些年流转下来,依然草木难辨。



植物性的描述是否是基于人对于一种共同的光泽或者韵律的寻求?
本雅明说:“究竟什么是灵光呢?一种空间与时间的奇妙编织:无论如何接近物体,都会因距离而形成的独一无二的现象或假象。在一个夏日的正午,你一边休息一边遥望地平线上连绵的群山,或凝视一根在你身上投下绿荫的树枝,直到这一瞬间或时刻变成这种景象的一部分——这就意味着那座群山、那根树枝的灵光开始了呼吸。”
他说的是人的感受力。
里尔克在《有关物之韵律的笔记》中也涉及了这一点。他对于物的抬高与对人的自我的压抑或许可以启示我们,那些自我高涨的二十世纪文学之前的作品,总是要有许多植物性的描述。
即使描述城市故事的巴尔扎克,也常常在开篇写上大段的文字描述,其中肯定是少不了那些藤蔓一类的东西。
里尔克是从14世纪意大利艺术的金底画开始他的话题的,“金色的底子将每个人物都隔绝开,风景在他们背后闪光,好像是他们共同的灵魂,他们的微笑和爱都从那儿来。”
他批评了现代艺术“并没有使我们变得安详宁静,而使我们胆怯。”“这些人就好像是忘记了自己的根的树,以为枝叶发出的沙沙响时它们的力量与生命。许多人没有时间去听那旋律,他们容忍不了任何围绕自己的时辰。这些人是可怜的无家可归者,失却了生存的意义。他们敲击着白昼的琴键,弹奏着永远不变的乏味而无药可救的调子。”

他说,“若想洞悉生命,我们必须思考两件事:一是:由物与芬芳、情感与过往、暮色与渴望共同合成的伟大的旋律,——二是:补充和完善这大合唱的单个的声音。”“领悟到这一点几乎具有宗教般的意义:人们一旦发现了背景的旋律,就不再会在话语中惘然无措,也不再会盲目做出决定。”

植物性的描述有助于营造一种共同的背景、韵律,也许出自于植物的特性,它的气味、光泽,都容易唤起人的通感,又在有限与无限之间吊起人的感受力(灵性),它是非复制的,却又常常以群体的形式出现。在所有的作品中,或许只有它们成功穿过了时代和地域的困扰,如果它们不曾被某个特定的巫祝附体的话。
而在大多数人涌入城市之前,植物是人类共享的一种生活体验。“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这样写,是因为人们熟知花谢的悲哀。在日本,他们把这一点发展到细腻而让人沉湎的地步。
“这就好比在明亮的闪着微光的对话后面静静展开一曲合唱。”故事由此拥有了一种隐隐的韵律,那是我们分享的基础。
少年时未经世事,拼命地找故事来补偿,常常急切地越过它们,如今,在记忆不多的《诗经》《离骚》里,它们仍然枝繁叶茂。

先不说中国古代作家对于自然那独特的重视,与自我的高扬相对,另一种声音也同时在欧洲文坛奏起,只是它低微暗淡,因为它引向的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这几乎遭到了所有年少成名者在他们尚未成名时就开始的抵触。“所有分裂与谬误均源于人们没有在身后的、光线中的、风景里的、生与死当中的物中寻找共同点,而在他们自身当中寻求。因此,他们丧失了自我而一无所获。”
卡夫卡几乎压抑了全部自我,他说,没有耐心是人类最大的罪恶。
里尔克说,“恰恰是最寂寞者拥有最多部分的大同。”
黑塞写人类的孤独,用的是一棵树与另一棵树,而冯至则从鼠曲草写起,“给我狭窄的心,一个大的宇宙。”
纵然如此,你是否有耐心等一季的花开花谢。想必,你的爱情已然比花季更短促。

1人喜欢
  • 2007-07-27 00:29:11 [已注销]

    刚刚看完安东尼奥尼的《蚀》,最后十分钟的空镜头,对准的仍然是普通的城市光影,柔滑而静谧,德勒兹说那甚至表现出了时间的永恒。那种像一棵树一样的生活,几乎成了最大的奢侈。

    P.S.同样喜欢《金蔷薇》的译名多过《金玫瑰》。玫瑰的意思在现在似乎已经不那么纯粹。

  • 亦இ团团

    2007-08-01 14:08:42 亦இ团团 (抓特务容易找编剧难)

    呵呵那句话原本是这样的:四月是青春期,有迎春淅淅沥沥漏一路明黄,衬暗青古城墙。大匹丝缎质地的春风。我已经错过时间,没能写一封有青草气味的信给你。

  • 许羡由

    2007-08-04 22:38:35 许羡由

    张辉 在《冯至:未完成的自我》一书
    http://www.douban.com/subject/1278823/
    中也提到了植物性的问题,冯至曾想改成原名冯承植,应该也是与里尔克等人气质相近的表现之一吧。

  • 2007-08-06 15:57:35 [已注销]

    俄罗斯的诗歌传统永远有着俄罗斯那种浸润大地,自然而出的真切,浑厚,扣人心肺。

    诗人赋予玫瑰以高贵和圣洁的真义,大众却把他玷污了。

    西方的意识流的东西,南欧一些作家的东西虽然灵动流丽,充满想象的张力,但看多了就有点顾影自怜的腻歪,要说有永久震撼的还是那些俄罗斯的大师充满植物性,大地自然,原色现实的小说,诗歌。

  • 纽约客

    2007-08-24 20:17:30 纽约客


    植物性的光辉。青草气味的信。

    纵然如此,你是否有耐心等一季的花开花谢。想必,你的爱情已然比花季更短促。

  • 纽约客

    2007-08-24 20:23:18 纽约客

    冯至是未完成的自我吗?冯在三十六岁写出十四行集,他在艺术上还算比较完满吧。
    如果说路翎是未完成的天才,我会同意,因为路翎十九岁(?)就写出了财主的儿女们,何等伟壮。他建国初的小说也极好,他晚年的诗歌也极好,然而他变成了疯子,时时对天长啸。临死前他还在服用冬眠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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