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你老婆孩子身边去吧 4月9日更新 贴邻 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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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09 11:35:28 锁象劈麋
今天旷工了
步入永恒
他俩从小就是邻居,彼此看着长大的。他们住在一个小镇的边缘,靠近一片片的田野、树林和果园,远处还能望见一座可爱的钟楼、那是一
所盲人的学校。
现在他俩都二十岁,有将近一年的光景没见面了,在他们之间,一直有着一种嬉戏般的,惬意的温暖感情,但是从来没有谈过相爱。
他叫纽特,她叫凯瑟琳,一天午后,纽特敲响了凯瑟林家的前门。
凯瑟琳走到门口,手里拿着正在看的一本厚厚的、亮皮的杂志。这样的杂志是专门供新娘们阅读的。“纽特!”她喊道。看到他,她觉得很
吃惊。
“你能出去散散步吗?”他问道。他是个羞怯的人,甚至和凯瑟琳在一起时也这样。他用一种仿佛心不在焉的语调掩饰这种羞怯,似乎他真
正关心的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似乎他是个秘密的使者,带着某种使命在那美丽、遥远,邪恶的什么地方之间徜徉徘徊。纽特不论谈什么事
情都用这么个劲头,甚至在他极为关心的事情上也一样。
“散步?”凯瑟琳问。
“对,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纽特答道:“穿过落叶,跨过小桥----”
“我没想到你在镇子里,”她说。
“我刚刚到。”
“还在军队里吧,我想。”
“还有七个月呢,”他说。他现在是炮兵一等兵。他的军服皱巴巴的,皮鞋上满是尘土,脸也该刮了。他伸出一只手要那本杂志,“让我瞧
瞧这本可爱的书!”他说。
她把书递给他。“我要结婚了,纽特。”她说。
“我知道,”他说。“走吧,咱们散散步去。”
“我真是忙极了,纽特,”她说,“离结婚的日子只有一个星期了。”
“要是我们去散散步,”他说,“你会变得像玫瑰一样。一个玫瑰一样的新娘子,就像她----像她-----像她。”他说着,一个个地指给她看
那些玫瑰一样的新娘子。
凯瑟琳想到那些新娘子,脸红得像一朵玫瑰。
“那将是我送给亨利-斯台沃特-凯森的礼物,”纽特说:“陪你去散步,我将带给她一个像玫瑰一样鲜润的新娘子。”
“你知道他的名字?”
“妈妈写信告诉我的,”他说。“是匹兹堡人吗?”
“是的,”她说到,“你会喜欢他的。”
“也许吧。”
“你能---能来参加婚礼吗,纽特?”她问。
“不一定。”
“因为你的假期不够长吗?”
“假期?”纽特说。他正在研究占两页画面的银制餐具广告。“我可没请假。”
“噢?”
“我就是人们所说的‘擅离营地’。”
“啊,纽特!你不是吧!”
“我确实是,”他说,仍然翻着那本杂志。
“怎么会呢,纽特?”
“我得搞清楚你的餐具式样,”他说。
他念着杂志上银制餐具的花纹图案。“阿尔贝玛纹章?还是石南花?”他说。“还是盾型纹章?攀缘
蔷薇?玫瑰?”他抬起头来笑了笑。
“我打算送给你和你丈夫一把银匙,”他说。
“纽特,纽特---说真的,你快告诉我吧,”她恳求道。
“我想去散散步,就这么回事。”他说。
她像个妹妹似地极度痛苦的绞扭着自己的手指。“噢,纽特,别拿什么‘擅离营地’来哄骗我。”
纽特模仿着警笛的声音,轻轻地吹了声口哨,扬起了眉毛。
“哪儿---你从哪儿来的?”她问。
“布雷格堡。”
“南卡罗来纳州吗?”
“不错,”他说“靠近费耶特维尔----丝卡莉-奥哈拉上学的地方。”
“你怎么来的?”
他竖起大拇指一甩,做了个蹭车的手势。“整整两天,”他说。
“你妈妈知道你回来了吗?”
“我回来不是为了看妈妈的,”他告诉她。
“那你来看谁呢?”她问。
“你。”
“我?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他答道。“现在,我们可以去散步了吧?”他说,“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穿过落叶,跨过小桥---”
现在他们在散步,在一个覆盖着棕色落叶的树林里。
凯瑟琳又气恼又慌乱,几乎要哭出来了。“纽特,”她说道,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怎么了?”
“挑这么个荒唐的时候跟我说你爱我,”她说,“以前你可从没有这样对我说过。”她停住脚步。
“咱们再往前走走吧,”他说。
“不,”她说。“已经走得这么远了,不能再远了。我根本就不应该和你一起出来的。”
“可你出来了。”他说。
“我想让你离开那所房子,”她说。“如果有人过来,听到你跟我那么说话,而我离结婚只有一个星期
了。”
“他们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觉得你发疯了。”
“为什么?”纽特问。
凯瑟琳深深地吸了口气,发表起演说来了。“我要说的是,我对你做的这件疯事深感荣幸,”她说。“我不相信你真的是擅离营地,可你也
许是;我不相信你真的爱我,可你也许爱,但是---”
“我爱你,”纽特打断了她的话。
“啊,这真是太荣幸了,”凯瑟琳说,“作为一个朋友,我非常喜欢你,纽特,可以说极其喜欢---可是,偏偏太迟了。”她从他身边走开一
步。“你甚至从来没有吻过我呢,”她说,用双手捂起脸。“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现在吻我。我只是说,这一切都是那样地出乎意料。我一点
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
“那就再往前走走,”他说,“享受一下散步的乐趣。”
他们又往前走了。
“你原指望我有什么反映呢?”她问。
“我怎么知道我应该指望什么呢?”他说,“我以前从没遇过这种事。”
“你认为我会扑到你的怀里吗?”她问。
“也许吧。”
“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我并不失望,”他说,“我并没抱希望。就这么走走已经很好了。”
凯瑟琳又站住了。“你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什么也不会发生,”他说。
“咱们握握手,”她说。“咱们握握手,然后像朋友一样分开,”她说,“这就是下一步要发生的事情。”
纽特点点头。“好吧,”他说,“希望你有时会记起我,记得我是多么爱你。”
凯瑟琳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纽特,望着远处无穷无尽的,一行行的树木。
“你怎么了?”纽特问道。
“生气!”凯瑟琳说。她捏紧了拳头。“你没有权利---”
“我得要弄清楚呀,”他说。
“如果我爱你,我早就会让你知道了。”
“你会吗?”
“会的,”她转过脸,抬头看着他,脸涨得通红。“你早就会知道了。”
“为什么呢?”
“你会看出来的,”她说,“女人并不十分善于掩饰感情。”
纽特紧紧地盯住凯瑟琳的脸。她自己也感到震惊:她竟说出了真情---女人不会掩饰她的爱。
纽特现在看到了爱。
于是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吻了她。
“你真是个坏东西!”纽特放开她时,凯瑟琳说。
“我是吗?”纽特说。
“你不该这么做,”她说。
“你不喜欢我这么做吗?”
“你指望我怎么样?”她说---“疯狂的,献身的激情?”
“我一直跟你说,”他说,“我从来弄不清往后的事情会怎么样。”
“咱们说再见吧。”
他微微地皱起了眉头。“那好吧,”他说。
凯瑟琳又发表了一通演说:“我并不懊悔咱们接吻了,”她说。“那是非常甜蜜的。咱们早就该接过吻了,咱们是那么亲近,我永远不会
忘记你,纽特,祝你好运。”
“也祝你好运。”
“谢谢你,纽特。”
“三十天,”他说。
“什么?”她说。
“关三十天禁闭,”他说。“这就是一吻的代价。”
“我……我很抱歉,”她说,“可我并没要你‘擅离营地’呀!”
“我知道,”他说。
“总不能因为你做了那样一件蠢事而授给你一枚英雄勋章吧!”她说。
“当个英雄一定挺不错的,亨利-斯台沃特-凯森是英雄吧?”
“假如他有机会,他会是的,”她说。她心神不安的注意到,他们又再往前走,刚才那套道别的话语已经被忘掉了。
“你真爱他吗?”纽特问。
“我当然爱他了!”她有些气恼地回答。“要是我不爱他,我就不会嫁给他!”
“他有什么好的呢?”纽特又问。
“老实说!”她喊了起来,又停住了脚步。“你难道就不觉得你自己有多么讨厌吗!亨利有许多、许多、许多东西是好的,”她说。“或许
也有许多、许多、许多东西是坏的,可那一点儿也不关你的事。我爱亨利,我没有必要和你来讨论他的优缺点!”
“对不起,”纽特说。
“这是真话!”凯瑟琳说。
纽特又吻了她。他又吻她是因为她要他这样做。
现在他们走到一个很大的果园里来了。
“我们怎么走得离家这么远了,纽特?”凯瑟琳问。
“一脚在前,一脚在后,穿过落叶,跨过小桥-------”纽特说。
“一步步加起来---就这么远了,”她说。
不远的地方,盲人学校钟楼上的钟声响了。
“盲人学校,”纽特说。
“盲人学校,”凯瑟琳说。她慵倦地、有些惊异地摇了摇头。“我该回去了,”她说。
“对我说再见。”
“每次我那样说的时候,”凯瑟琳说,“你都要吻我。”
纽特在苹果树下一块剪得短短的草皮上坐了下来。“坐下,凯瑟琳。”
“不”,她说。
“我不碰你,”他说。
“我不相信,”她说。
她坐在了另外一棵树下,离开他有二十步远。她眯起眼睛。
“梦见亨利-斯台沃特-凯森了?”他说。
“什么?”她说。
“梦见你那位可爱的、未来的丈夫了吧?”他说。
“对了,我愿意,”她说。她紧紧地闭住眼睛,眼前浮现出她未婚夫的影子。
纽特打了个哈欠。
蜜蜂在林子里嗡嗡的叫着,凯瑟琳几乎要睡着了。当她睁开眼睛时,她发现纽特真的睡着了。
他发出轻轻的鼾声。
凯瑟琳让纽特睡了有一个小时,在他睡着的时候,她整个心里洋溢着对他的爱,对他的爱恋。
苹果树的阴影移到东边去了,盲人学校的钟楼上又响起了钟声。
乞克---阿---嘀---嘀---嘀,一只山雀飞过。
在远处什么地方,一辆汽车的引擎哼哼几下又灭了,哼哼几下又灭了,终于静了下来。
凯瑟琳从她那棵树下走过来,跪在纽特身边。
“纽特?”她唤道。
“嗯?”他说,睁开了眼睛。
“晚了,”她说。
“你好,凯瑟琳。”
“你好,纽特。”
“我爱你,”他说。
“我知道,”她说。
“太晚了。”他说。
“太晚了。”她说。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一声呻吟,“一次美好的散步,”他说。
“我也这样想,”她说。
“就在这儿分手吗?”
“你到哪儿去?”她说。
“搭车进城,自己去蹲禁闭,”他说。
“祝你幸运。”
“也祝你幸运,”他说。“嫁给我吧,凯瑟琳!”
“不。”她答道。
他微笑着,凝神地注视了她片刻,然后,很快地转过身去走开了。
凯瑟琳看着他在那渐远渐暗的林荫中越变越小,忽然明白了:介入她现在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假如他叫她,她会向他跑过去,她将没有别的
选择。
纽特真的站住了。他真的转过了身。他真的叫她了。“凯---瑟---琳,”他呼唤着。
她跑过去,双手搂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删除 -
2007-07-29 16:00:32 锁象劈麋
这次我演什么角色? 傅惟慈译
经过表决,我参加的那个业余剧团---北克劳弗尔德假面假发俱乐部,决定这年春季上演田纳西-威廉斯*(
田纳斯-威廉斯(1914-),原名托马斯-威廉斯,美国剧作家)的《欲望号街车》。一向担任导演的多蕾斯-莎
耶声明这次她不能导演了,因为她妈妈病得很厉害。她还说,即使她可以没灾没病得活到七十四岁,可以
不会永远不死,所以俱乐部早晚还是得另外培养一些导演。
就这样,导演的差事落到我头上了,尽管过去我唯一导演过的是怎样安装经我手卖出的成套的铝制御风
窗户和窗挡。我干的就是这一行,推销御风门窗,有时候也捎带卖一两件浴盆围屏。讲到演剧,我在舞台
上扮演的最重要角色不是管家就是警察;至于这两种角色究竟哪个更重要,我倒没研究过。
在我答应导演的职务之前,我提出了一大堆条件,首要的一条就是一定让我们独一无二的真正演员哈里
-纳什在这出戏里扮演马尔伦-布兰多的角色。为了让你们对哈里塑造人物的才华有所了解,我这里不妨说
一下他在一年之内连续扮演的不同角色。首先是《凯因舰叛乱》中的奎格舰长,其次是《林肯在伊利诺斯
州》里的亚伯拉罕-林肯,最后又在《月亮是蓝色的》一出戏里担任了那位年轻的建筑师。接着在下一年
,他又在《千日女皇》中演亨利八世,在《归来吧,小舍巴》中演医生。我这回导演《欲望号街车》看中
了他,一定要他扮演马尔伦-布兰多。开会的那天哈里并没有表示他愿意接受这个角色。他从不参加任何
会议。哈里性格非常腼腆。他不参加会议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别的事;他还没有结婚,他不同女孩子出去
闲逛---就连要好的男朋友他也没有。不论什么样的集会他都不出席,因为要是手里不拿着剧本,他从来
不知道自己该去说什么,该做什么。
第二天,我只好到哈里当小职员的米勒五金店跑一趟,当面问问他是否肯演这个角色。在去五金店的路
上,我顺便到电话公司去一下。电话公司要我交付往檀香山打的长途电话费,我告诉他们不该要我缴费,
我这辈子从来没往檀香山打过电话。
电话公司柜台后面坐着一位漂亮姑娘,我过去从来没见过。她向我解释,公司最近安装了一台自动计费
机,这台机器有一些小毛病还没有完全排除,因此时时弄出差错来。“不仅我没有往檀香山打过电话,”
我告诉她,“我想北克劳弗尔德没有一位居民往那里打过电话,将来也不会。”
于是她就把这笔电话费从我的帐单上勾销了。我问她是不是北克劳弗尔德附近的人。她说她不是。她说
她是最近随着这台新安装的自动计费机一起到这里来的,为的是教会本地的女孩子如何照管这台机器。“
是啊,”我说,“只要机器需要有人跟着,我想是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什么?”她问。
“什么时候机器自己向各地发货,”我说,“那时麻烦就要来了。”
“啊,”她只是叫了一声。她对这个问题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我很怀疑她会对什么事情感到兴趣。看
起来,这个姑娘脑子有点迟钝;她自己就像架机器,电话公司的一家殷勤有礼的自动机器。
“你在这里要呆多久?”我问她。
“我在每个城镇呆八个星期,先生,”她说。她的眼睛非常蓝,但是那里面并没有希望或者好奇的闪光
。她告诉我两年来她一直这样从一个城镇转到另一个城镇,不论到哪儿都永远是个陌生人。
这时候我忽然有个想法:这个姑娘在那出戏里扮演斯苔拉到蛮不错。斯苔拉是我想让哈里-纳什扮演的
马尔伦-布兰多的妻子。于是我告诉她,我们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对演员进行一次面试,如果她愿意来
试一试的话,俱乐部将非常欢迎。
她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也比刚才热情了。“你知道,”她说,“这还是别人第一次邀请我
参加团体活动呢?”
“是啊,”我说,“想要很快地结交一些规矩、正派的人,莫过于同他们一起演戏了。”
她告诉了我他的姓名。她叫海伦-肖。她说没准她会叫我吃一惊。她说她多半会去参加面试的。
你也许会认为哈里-纳什这样演了一出戏又一出戏,北克劳弗尔德的观众会倒了胃口吧?但事实是,北
克劳弗尔德很可能对他的演戏才能永远也欣赏不够,因为一上台,哈里就完全不是他自己了。只要北克劳
弗尔德中学体育厅舞台上的褐红色幕布一拉,哈里就完全投入了剧本中的人物,完全变成了导演叫他表演
的角色。
有一次有人建议哈里去找个精神分析医生谈一谈,说不定他的真实生活也会变得更有光彩一些,会成为
一个重要人物---这样的话,他就可以讨上老婆,也许还能捞上一个更好的工作,不必在米勒五金行当周
薪五十块的小职员了。但是就我个人来说,除了全城的人早已熟悉的事实外,我不知道精神分析学家还能
在他身上挖出什么新鲜东西来。哈里的麻烦是,他在襁褓里就被扔在唯一神教派教堂门口,他从来也不知
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当我在米勒五金行里高速他我被指派担任导演,我需要他扮演一个角色时,他回答的是每次人们邀请他
演出时他惯常回答的话---要是往深里想一想,我就会觉得他那话有些凄苦的味道。
“这次我演什么角色?”他说。
这样,我就在每次进行面试的地方---北克劳弗尔德公共图书馆的二楼,叫每个演员做了一次表演。前
任导演多蕾斯-莎耶亲自来给我传授她的宝贵经验。我们两人坐在二楼的宝座上,想当演员的人都在楼下
等着。我们一个个地叫他们上楼来面试。
哈里-纳什也参加了这次考试,虽然这纯粹是浪费时间。我猜想,他到这里来是因为不敢放弃这短短的
一会儿表演机会。
为了叫哈里高兴,也为了使我们自己开心,我们让他读了一段台词,从他痛打老婆的那一段开始。哈里
的演出可以说是一出完整而精彩的短剧,就连剧作家本人都没有写出来。比如说,田纳西-威廉斯在原剧
中就没有让这位体重一百四十五磅、身高五英尺八的哈里一拿起剧本,体重凭空又增加了五十磅、,身体
又高了四英寸。哈里那天穿的是一件双排扣、
后摆打褶的小学生毕业礼服上身,系着一条漂亮的红领带,上面还别着一个马头饰针。他把上衣脱掉,摘
下领带、解开领扣,背对着我和多蕾斯一站,先为进入角色酝酿情绪。他的衬衫虽然很新,可是背后却有
一个大口子。这时他有意撕的,为了从一开始就更符合马尔伦-布兰多的形象。
当他再转过脸来对着我们的时候,他变得高大、漂亮,外加上有些傲慢,残忍。多蕾斯朗读他妻子斯苔
拉的台词。哈里开始欺侮起这位老奶奶来,弄得连她自己也觉得她就是那个怀了孕的可爱少妇,不幸嫁了
个要把自己打个脑浆迸裂,只有兽欲、不通人情的大猩猩。他叫我也相信了事实真是这样。我读的是斯苔
拉的姐姐布郎什的台词。哈里也把我吓得够呛,倒仿佛我真的是个芳华已过、纵饮无度的南方美人似的。
演过这一场,当我和多蕾斯象是逐渐从麻醉中缓醒过来,激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哈里把手中
的舞台脚本一放,穿上上衣,系上领带,又恢复成一个庸碌平凡的五金行小职员了。
“我演得--演得还成吗?”他说,倒好像他肯定我们不会分派给他这个角色似的。
“怎么说呢?”我说,“第一次演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你看有没有可能让我担任这个角色?”我真不懂,为什么他总是装作没有把握分配到一个角色似的,
但他说这话一点儿也不是作假。
“我们演这出戏主要就要靠你了。我这么说绝不是夸大其辞,”我告诉他。
他高兴得要命。“谢谢!太谢谢了!”他一边说一边摇动着我的手。
“楼下有没有一位漂亮的姑娘?”我说。我指的是海伦-肖。
“我没有注意,”哈里说。
我们发现,海伦-肖还真的来参加这次面试了,可是多蕾斯和我却差点儿急得要哭出来。我们原以为北
克劳弗尔德假面假发俱乐部终于找到一个既年轻又漂亮的姑娘,送上舞台,不必再象过去那样用一个风姿
全无的四十岁老娘们来代替妙龄女郎了。可是真没想到,海伦-肖一点儿演戏的才能也没有。不论我们叫
她读什么角色的台词,她总是那个摆着同一幅笑脸、
应酬任何一个查询电话费的顾客的女孩子。
多蕾斯想辅导她,叫她理解剧本里的斯苔拉是个非常热情的少女,斯苔拉爱上了一个大猩猩是因为她需
要一个大猩猩。但是海伦还是照老样子读了一遍台词。我想就是一座火山爆发也不会惊动她,叫她“噢”
的一声喊出声来。
“亲爱的,”多蕾斯说,“我想问你一个有关你个人的问题。”
“问吧,”海伦说。
“你恋爱过没有?”多蕾斯说,“我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她接着说,“如果你回忆起过去的一次恋
爱,你表演的时候就可以有一些激情。”
海伦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怎么说呢,”她说,“我总是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你知道,
但是我去的公司,所有的男人差不多都结了婚,我去哪个地方也呆不长,从来没有认识几个没有结过婚的
人。”
“那么你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呢?”多蕾斯说,“在学校里最初的恋爱,还有以后同别人谈恋爱的事?”
海伦使劲想了半天,最后说:“就是上学的时候我在一个地方也没有呆长过。我父亲是个建筑工,老随
着工地转,所以我对哪个地方总是不是在说“哈罗”,就是在说“再会”。说这两句话之间从来没有发生
过什么事。”
“唔。”多蕾斯说。
“爱上电影明星算不算?”海伦问,“我不是说在现实生活里。我一个电影明星也不认识。我是指银幕
上的。”
多蕾斯看着我,转动着眼珠子。“我想这也可以算是一种爱情,”她说。
这时海伦的情绪显得有些热烈了。“有不少电影我常常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幻想我同电影里的
男明星结婚,不管是哪个明星。电影明星总是同我们在一起,不论我们走到哪儿,总可以看到他们。”
“嗯哼。”多蕾斯说。
“好吧,谢谢你,肖小姐”我说,“你先到楼下去,跟大家一块等一会儿。我们一会儿就把结果通知你
。”
我们又开始搜寻另外一个斯苔拉,但是我们就是找不到,俱乐部里没有一个女人身上还带着青春的露珠
。“我们只有布郎什们,”我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只有能扮演半老徐娘布郎什的---斯苔拉的芳华已过
的姐姐。“生活就是这样,我想---二十个布郎什对一个斯苔拉的比例。”
“而在你找到一个斯苔拉的时候,”多蕾斯说,“你却发现她连爱情是什么都不知道。”
多蕾斯和我最后决定,只有一件事我们还可以试一试,我们可以叫哈里-纳什同海伦一块儿对对台词。
“说不定他会叫她冒出一点热气来。”我说。
“这个姑娘的身体里就没有热气。”多蕾斯说。
于是我们向楼下面喊了海伦一声,叫她再上来一下,我们又叫人把哈里找来。面试的时候,哈里从来不
同别人坐在一起---排演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他的戏一完,他就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他听得到
别人叫他,别人却看不见他。在公共图书馆面试的时候,他一般都是躲在工具书阅览室里,翻看字典前面
的各国国旗消磨时间。
海伦回到楼上来,我们发现她刚才一直在哭,感到很同情,也很惊讶。
“噢,亲爱的,”多蕾斯说,“噢,我的(-_-)----你这是怎么回事啊,亲爱的?”
“ 我演得太糟了,是不是?”海伦耷拉着脑袋说。
多蕾斯说的是业余剧团里任何一个人见到有人流泪时都会说的话。她说,“怎么能这么说,好极了,亲
爱的,你演得精彩极了。”
“不是的,我演得太糟了,”海伦说,“我只不过是一只两条腿的冰箱,这我知道。”
“谁看见你都不会这么说,”多蕾斯说。
“只要他们认清楚我,就会这么说,”海伦说,“只要他们认清楚我,他们说我的就是这句话。”她的
眼泪流得更凶了。“我自己也不愿意象现在这个样子,”她说,“可我没法不那样,我一辈子过的生活就
是这样子。我唯一的爱情体验就是在那些狂乱的梦境里---在我梦到电影明星的时候得来的。在现实生活
里只要我遇见一个体面的人,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是罩在一个大玻璃瓶子里,好像不论我怎么努力也摸不着
他。”说到这里,海伦往四周推了推,仿佛她真的是在一只瓶子里似的。
“你问我是不是谈过恋爱,”她对多蕾斯说,“我没有---但是我真是想啊。我知道这个剧本的内容是
怎么回事。我知道斯苔拉应该有什么样的感情,为什么有这样的感情。我---我---我---”她想说下去,
可是却被泪水哽咽住了。
“你要说什么,亲爱的?”多蕾丝温柔的说。
“我---”海伦说,她又用手推了推幻想中的玻璃瓶。“我就是不知道该怎样开始,”她说。
楼梯上咕咚咚地响起了阵中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一个穿着铅底厚鞋的深海潜水员正在往楼上走。上来
的是哈里-纳什,他正在把自己变成马尔伦-布兰多。他一下子闯了进来,简直可以说是拖着脚进来的。他
这时已经深入到角色里,所以一看到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不觉嗤之以鼻。
“哈里,”我说,“我想叫你认识认识海伦-肖。海伦---这位是哈里-纳什。如果你演斯苔拉,他在剧
里就是你丈夫了。”哈里并没有伸出手来同她握手。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耸着肩,从上到下的打量了她一
遍。他的目光就像把她的衣服剥光了一样。海伦的眼泪立刻就不流了。
“我不知道你们两人可以不可以演一下打架的那一场,”我说,“接着再演一下重新和好的一场。”
“当然可以,”哈里说,目光仍旧停留在她身上。他的两只眼睛一下子就把她的衣服烧光,其速度之快
叫她再穿也来不及。“当然可以,”他说,“要是斯苔拉愿意的话。”
“什么?”海伦说,脸早已变成蔓越桔汁的颜色了。
“斯苔拉---斯苔拉,”哈里说,“你就是斯苔拉,斯苔拉是我的老婆。”
我把舞台剧本给了他们俩。哈里把他的一份从手里拿过去,连谢一声也不说。海伦的手却不那么听使唤
,我不得不把着他的手叫她把脚本拿住。
“我得有一件能够摔出去的东西,”哈里说。
“什么?”我说。
“剧本里有一个地方我得把一台收音机扔到窗口外面去,”哈里说,我扔什么呢?”
我告诉他有一个铁镇纸可以权当收音机用,接着我又把窗户打开。海伦-肖的样子像是把魂儿都吓掉了
。
“你想叫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哈里说。他晃动着肩膀,像是个职业拳击家在做准备动作。
“从你往窗户外扔收音机前几行开始,”我说。
“OK,OK,”哈里说,一直不停地做准备运动。他看了看舞台指导说明。“让我们瞧瞧,”他说,“让
我把收音机扔出去以后,他就从舞台上跑下去,我在后面追,我狠狠地打了她一拳。”
“OK,姑娘。”哈里对海伦说,眼皮垂了下来。下面即将发生的事比《本-赫》*(美国作家路-华莱士
所著小说,后来被改编为舞台剧与电影。)里赛马车的场面还要疯狂。“各就各位,”哈里喊道,“预备
,跑。”
这一幕演完之后,海伦-肖浑身热汗,瘫软无力,像个刚刚搬运完灰泥的小工,她坐在那里张着嘴,头
向一边耷拉着。她已经从玻璃瓶子里出来了,再没有玻璃把她既干净又安全地套在里面了。瓶子已经没有
影儿了。
“这个角色给不给我演?”哈里对我吼叫道。
“可以给你。”我说。
“一言为定!”他说,“我走了……再见,斯苔拉。”
他对海伦招呼了一句,说完一转身就走了。门在他身后呯的一声关上。
“海伦?”我叫道,“肖小姐?”
“唔?”她说。
“斯苔拉这个角色是你的了,”我说,“你太了不起啦!”
“我了不起?”她说。
“真没想到你有这样的激情,亲爱的,”多蕾斯对他说。
“激情?”海伦说,她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地面上,还是骑在马背上。
“简直是流星烟火,是冲天炮,是罗马蜡烛*(罗马蜡烛是一种花炮)!”
“唔,”海伦说。这是她能发出的唯一声音。从她的样子看,好像他这一辈子都要张着嘴巴坐在这张椅
子上了。
“斯苔拉,”我说。
“嗯?”她说。
“我现在允许你走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在北克劳弗尔德中学的舞台上排演起《欲望号街车》来。每周排演四次。哈里和海伦
起了带头作用,四次排演还没有完,全班人马已经个个兴奋到半疯狂的程度,而且人人都累得快垮了。在
一般情况下,导演总是要央求演员把台词熟记下来,可是我却用不着为这个操心。哈里和海伦两人的合作
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使得其他的演员都把配合他们演好这出戏当成自己的职责、荣誉和莫大的快慰。
我这次当然非常走运---或者说我认为自己非常走运。一切都进行得极其顺利,演员排演得又热烈又紧
张。有一次演完了爱情场面后,我不得不预先叮嘱哈里和海伦说:“你们好不好留着点劲儿等正式演出再
使?这样子你们会把自己累垮的。”
我说这话不是在第四次就是第五次排演,扮演年华已过的姐姐布郎什的演员,这时正好坐在我旁边,我
们俩在观众席上,在真正生活里,,她是凡尔恩-米勒的妻子。米勒五金行就是这位凡尔恩开的,所以凡
尔恩是哈里的老板。
“丽迪亚,”我说,“这真是一场好戏,你说是不是?”
“不错,”她说,“真是一场好戏。”从她的话音听来倒好像做了什么不法的事,干了什么可怕的勾当
似的。“你真应该感到自豪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丽迪亚还没有回答,哈里就从舞台上向我吼叫起来,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事,问我他可不可以回家去。在
我告诉他可以回去之后,哈里---这时他仍然是马尔伦-布兰多---就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一路走一路踢
家具,把门摔得乒乓乱响。海伦孤零零地留在舞台上,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正同她那次面试的神情一样
。这个姑娘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又转过头来对丽迪亚说:“怎么说呢?到目前为止,我想我有十足的理由感到快乐和骄傲的,也许有
点什么事我没注意到吧?”
“你难道没有看出那个姑娘爱上哈里了吗?”
“在戏里?”
“什么戏里面?”丽迪亚说,“现在不是在演戏了。你看看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吧。”她咯咯地笑了两声
,笑声有些凄苦。“现在导演这出戏的不是你了。”
“是谁?”
“是人的天性,是人性的恶作剧。”丽迪亚说,“你不妨想一想,等到那个姑娘发现哈里是怎样一个人
以后,她怎么办?”接着她又纠正自己说,“发现哈里不时这么样一个人以后,她怎么办?”
我对这件事没有干预,因为我认为这不是我该管的事儿,后来听说丽迪亚确实对这件事插了手,但是并
没有收到什么效果。
“你知道,”一天晚上丽迪亚对海伦说,“有一次我演安-露特雷芝*(露特雷芝是林肯年轻时的未婚妻
),演亚伯拉罕-林肯的是哈里。”
海伦拍起巴掌来。“哎呀,简直太妙了。”她说。
“从某个方面讲,也许是这样。”丽迪亚说,“有时候我非常激动了,我觉得我真的会像爱亚伯拉罕-
林肯那样爱哈里。但是我还是得回到现实中来,警戒自己说,他永远也不会去解放黑奴,他只不过是我丈
夫开的五金行里的一个职员。”
“他是我遇到的人里面最了不起的一个。”海伦说。
“当然了,在你和哈里同台演出的时候,有一件事你必须心里有数,这就是得知道戏演完了将要发生什
么事。”
“你在说些什么?”海伦说。
“戏一演完,”丽迪亚说,“不管你过去把哈里想成怎样一个人,就都要烟消云散了。”
“我不相信。”海伦说。
“我承认这是很难相信的。”丽迪亚说。
这时海伦有些不高兴了。“再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她说,“即使真是这样,我也不在乎。”
“我---我不知,”丽迪亚说,劲头不像刚才那样大了。“我---我只不过在想,也许你会觉得这很有趣
。”
“我不觉得有趣。”海伦说。
丽迪亚灰不溜丢地走开了,像她在剧中应该感到的那样,既邋遢又不招人喜爱。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向
海伦谈起过这件事,再也没有人警告她不要对哈里钟情了。甚至在人们听说她已经向电话公司提出,不想
再随着机器到处转,打算长期呆在北克劳弗尔德以后,也没有人同她提起这件事了。
就这样,正式演出的日子终于到了。我们连演三个晚上---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观众们如痴似醉
。台上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信以为真。最后,当褐红色的幕布落下来以后,观众真有心同那个年老色衰的
姐姐布郎什一起到疯人院去。
星期四晚上,在电话公司工作的几个女孩子送给海伦一束红玫瑰。当海伦和哈里一起出来谢幕的时候,
我从脚灯上面把玫瑰递过去。海伦走到前面来把花接过去,从花束里抽出一朵预备送给哈里。但是她转过
身去,正要当着观众递过去的时候,哈里却没有影儿了。这是外加的一场小戏---一个女孩子把一朵玫瑰
花奉献给一片空虚,---就在这个时候,幕布落了下来。
我走到后台,我发现她手里仍然拿着一朵孤零零的玫瑰花,其余的花她已经放到一边去了。她的眼睛含
着眼泪。“我什么地方做错了?”她对我说,“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没有,”我说,“每次演完戏他总是这样。幕刚一闭,他一分钟也不多呆,马上就溜走了。”
“明天他还这样吗?”
“连装也不卸就溜掉。”
“星期六呢?”她问,“星期六他会不会留下来参加庆祝演出的茶话会?”
“哈里什么会也不参加,”我说,“星期六幕一下来,你就再也找不着他了。要想再见到他就只能等他
星期一上班了。”
“真让人难过,”她说。
星期五海伦的演出远不如星期四好,她好像有什么心事。幕落以后她看着哈里走掉,一句话也没说。
星期六她演得特别出色。平时演出的时候总是哈里定调子,但是星期六晚上哈里却不得不特别卖力气才
跟得上海伦的表演。
当演员最后一次谢完幕,幕布落下以后,哈里又想要逃走。没想到这次他却没能逃掉;海伦攥着他的一
只手不放,其他的演员、舞台工作人员和许多涌到台上来祝贺的观众,把他和海伦围在核心。哈里拼命想
把自己的手撤回来。
“好了,”他说,“我得走了。”
“上哪儿去?”她问。
“啊,”他说,“回家去。”
“你带我去参加茶会好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我怕我对参加茶会兴趣不大,”他说。他的马尔伦-布兰多气概一点儿也没有了。
他笨嘴拙舌地什么话也不会说,心惊胆战,又害臊得要命---哈里不演戏时的面貌这时暴露无遗了。
“好吧,”她说,“我放走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问。我猜想如果这时候她松开手,他甚至会从窗口跳出来的。
“我要你答应在这儿等到我把给你的礼物拿来。”她说。
“礼物?”他说,比刚才更害怕了。
“答应吗?”她说。
他答应了;他要是不答应就不能把手撤回来。当海伦到下面女演员化妆室取礼物时,哈里站在那里,
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很多人趁他在这儿等着的时候过来祝贺他演出成功。但是别人的祝贺从来没叫他高
兴过。他什么都不想,就是要赶快离开这里。
海伦拿着礼物走回来。礼物是一本小蓝书,带有一条做书签用的大红缎带。这是一本《罗密欧与朱丽叶
》。哈里非常尴尬,除了“谢谢”两个字以外再也想不到要说什么。
“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我最喜欢的一场。”海伦说。
“唔。”哈里说。
“你不想看看我喜欢的是哪一场吗?”她问道。
哈里无可奈何的把书翻到夹着红带子的一页。
海伦凑到他身边来,读了一行朱丽叶的台词。“告诉我,你怎么会到这儿来,为什么到这里来?”*(
本行及以下各行引用的是朱生豪的译文。)她读到“‘花园的墙这么高,是不容易爬上来的;要是我家里
的人瞧见你在这儿,他们一定不让你活命。’”她指着的下面的一行。“现在看看罗密欧说什么,”她说
。
“唔。”哈里说。
“你读读罗密欧的话。”海伦说。
“哈里清了清喉咙。他不想读这个剧,但却不能不读。“‘我借着爱的轻翼飞过园墙,’”他用平常说
话的语气读到。但是他的声调一下子变了。“‘因为砖石的墙垣是不能把爱情阻隔的;’”他朗读道,身
子挺直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八岁;他变得又英武又洒脱。“‘爱情的力量所能够做到的事,它都会冒险尝
试,’”他大声念道,“‘所以我不怕你家里人的干涉。’”
“‘要是他们瞧见了你,’”海伦说,她带着他向舞台一边走去。
“‘唉!’”哈里说,“‘你的眼睛比他们二十柄刀剑还厉害;’”在海伦的带领下,他俩走向舞台的
下场门。“‘只要你用温柔的眼光看着我,’”哈里说,“‘他们就不能伤害我的身体。’”
“‘我怎么也不愿让他们瞧见你在这儿。”海伦说。这是我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这两人从舞台上走出
去,再也没有回来。
演员们举办的茶话会两个人都没有参加。一个星期以后这两个人结婚了。
他们生活得好像满幸福,尽管有时候表现得有些奇怪,这就要看这一时期他们一起朗读的是什么剧本了
。
前两天我又到电话公司去了一趟,因为自动收费机又在同我开玩笑。我顺便问了一下海伦,他和哈里最
近读了什么剧本。
“上个星期,”她说,“我同奥瑟罗(疑为奥赛罗)结了婚;浮士德使劲和我谈恋爱,后来我又被巴里
斯(疑为帕里斯)诱拐走了。你说我是不是咱们这里最幸福的姑娘。
我说我想是这样的,我还说城里大多数女性也是这样想的。
“她们本来也是有这样机会的。”她说。
“她们多数人受不了那种兴奋劲儿,”我说。我告诉她俱乐部又请我导演一个剧。我问她和哈里能不能
参加演出。她笑容满面地说:“这次我们演什么角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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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09 17:11:14 锁象劈麋
贴邻
冯亦代 译
一座旧房子用薄薄的墙壁隔成两家住宅,墙壁之薄足以使两方的声音传来送去,听得非常真切。北面住
得是伦纳德家,南面住得是哈格尔家。
伦纳德家——一夫一妻和一个八岁大的儿子——刚搬来不久。由于意识到这样一堵墙壁,尽量把话音压
低;他们正在心平气和地争论,究竟他们的孩子,保尔是不是已经长大得可以让他今晚一个人留在家里。
“嘘……!”保尔的父亲说。
“我的声音太大吗?”他母亲说,“我说话一点也没有提高嗓门。”
“既然我能听到哈格尔打开酒瓶塞子,他当然能听到你的话音,”他父亲说。
“我并没有说过一句别人听了不入耳的话,”伦纳德太太说。
“你管保尔叫宝贝儿,”伦纳德先生道,“这当然是保尔感到尴尬——而且使我也尴尬。”
“我不过是叫惯了,”她说。
“但是我们应该改变这种叫法了,”他说,“我们也不应该再把他当小娃娃看待——从今晚做起。我们
就直截了当跟他握握手,然后出门,去看电影。”他转身向着保尔,“你不害怕,你害怕吗,孩子?”
“我不会有什么问题。”保尔说。他看来比他同年的孩子长得高,瘦瘦的,有一种柔和的,朦胧的,焕
发着一种甜滋滋的娇气,这是由他母亲惯养成的。“我很好。”
“一点儿没错,”他父亲说,拍拍他的背。“这是次冒险。”
“对这种冒险,要是有人陪伴他,我就放心了,”他母亲说。
“要是你因为这件事没心看电影,”父亲说,“咱们不妨把他带去吧。”
伦纳德太太吓了一跳。“啊——这部片子不是给孩子们看的。”
“我不在乎,”保尔和顺地说。他们那种不乐意他看某一些电影,某一些杂志,某一些书籍,某一些电
视演出,对他来说,是一种引起敬畏的神秘感——甚至有点儿吸引力。
“即使他去看了,也死不了人。”他父亲说。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片子吗,”她说。
“是什么片子?”保尔天真地问。
伦纳德太太往往她丈夫寻求帮助,但是没有反应。“是关于一个女孩子滥交朋友的故事,”她说。
“噢,”保尔说,“听来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呢?”伦纳德先生不耐烦地说,“还有十分钟就要开演了。”
伦纳德太太咬咬嘴唇。“好吧!”她鼓起勇气说,“你把窗户和后门拴上,我把警察局、消防队、戏
院和塞莱医生的电话号码写下来。”她转向保尔,“你会拨号码吧,你会吗,亲爱的?”
“他早已拨了几年了!”伦纳德先生喊起来。
“嘘……!”伦纳德太太说。
“对不起,”伦纳德先生向墙壁躬了下身子,“我道歉。”
“保尔,亲爱的,”伦纳德太太说,“我们走了,你干些什么呢?”
“啊,我想,我看显微镜,”保尔说。
“你不会去看那些细菌吧,是吗?”她说。
“不——看头发丝、砂糖、胡椒面,就是这一类东西,”保尔说。
他母亲不以为然的皱皱眉,“我想这可以吧,你看怎么样?”她对伦纳德先生说。
“好极!”伦纳德先生说,“只要胡椒面不使他打喷嚏就好啦!”
“我会留神的,”保尔道。
伦纳德先生耸耸鼻子。“嘘……!”他说。
保尔的父母一走,哈格尔家的收音机便开场了。起初声音很轻——使得在起居间里咖啡桌上注视显微
镜的保尔简直听不清广播员的话音。音乐既微弱又不和谐——根本不知道播送的是什么。
兴致勃勃地,保尔宁愿听音乐,而不愿去听那对男女正在吵架的声音。
保尔眯着眼对准目镜在看放在显微镜下端他的一根头发,他转动着调节器,调准焦距,以便看得清晰
一些。这根头发光线一映着,看起来就像一条发亮的褐色鳝鱼,这里那里斑斑驳驳带着细微的光亮。
隔壁——男女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压过了收音机,保尔不安地转动着调节器,把显微镜的镜头一下子落
在放着头发的玻璃切片上。
那个女人大声叫骂着。
保尔把镜头卸了下来,看看是不是磨坏了。
这时,男人也反唇相讥——骂着一些不堪入耳、难以出口的话。
保尔从卧房里拿出一张擦镜头的薄纸,揩拭着镜头由于压着切片起了毛的斑点。然后,他把镜头又装了
上去。
贴邻——除了响着的收音机——又无声无息了。
保尔再去看显微镜下的东西,但是镜头起毛,竟成了一片奶色的薄雾。
现在,吵嘴又开始了——越来越响,凶狠而又疯狂。
忐忑着,保尔在一张新切片上洒了点盐花,把它放在显微镜下。
女人又在嚷嚷,是种高亢、狂怒、恶毒的嚷嚷。
保尔把调节器转动得太用力了,一下子那张新切片落在地板上,裂成三角形碎片。保尔站着,全身发抖
,心想也要喊叫一下——一种恐惧和困惑的喊叫。叫骂,一定得停止下来。不管是什么,一定得停止下来
!
“要是你要大喊,就把收音机开大些!”男人叫着。
保尔听见女人的高跟鞋嗒、嗒、嗒地在地板上走动。收音机增大到使得低音发出隆隆的声响,保尔感到
自己被囚在一面破鼓似的。
“现在,”收音机在吼叫,“给凯蒂和弗莱德!给南茜和鲍勃,鲍勃认为南茜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给阿
瑟,这是一位从远处崇拜他已有六个星期的人点唱的!这会儿是老牌格林·米勒乐队演奏风行一时的《繁
星》!记着吧!谁要点唱就打电话密尔顿9-3-000!找唱片播送员‘不眠人’萨姆。”
音乐在屋里响起来了,振动了整个房子。
隔壁的房门关上了,有人在敲打房门。
保尔再一次看着他的显微镜,却视而不见——可是全身皮肤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面对的事实:要是
他不去阻止的话,这一对男女要出人命了。
他用拳头打着墙壁。“哈格尔先生!别吵啦!”他喊着,“哈格尔太太,别吵啦!”
“拉薇尼亚点唱给奥利!”“不眠人”萨姆大声回答他。“卡尔点给露丝,卡尔永远不会忘记上星期二
的!”“美利献给威尔勃,美利今晚很孤独!这儿是索托——芬尼根乐队演奏的《爱情,你把我的心搅成
什么样子》?”
隔壁那一家,在两个节目的空隙中,响起了砸碟子摔碗的声音,接着音乐的浪潮又淹没了一切。
保尔站在墙根前,因不知怎样才好而颤抖着。“哈格尔先生!哈格尔太太!求求你们!”
“记住电话号码!”“不眠人”萨姆说,“密尔顿9-3-000!”
茫茫然,保尔走向电话机,拨了这个号码。
“WJCD”,总机的接线员说。
“请你给我接‘不眠人’萨姆的电话好吗?”保尔说。
“哈罗!”“不眠人”萨姆说。他正在吃东西,嘴里塞得满满地说着话。保尔可以听到广播室里柔和而
低沉的音乐这就是贴邻那架收音机歌声的来源。
“请问可不可以要求点一支歌,”保尔说。
“当然可以,”萨姆说,“你有没有参加过检察长公布的从事颠覆活动的组织?”
保尔想了一下。“没有,先生——我想没有,先生,”保尔说。
“说吧,”萨姆说。
“是莱默尔·哈格尔先生献给哈格尔太太的,”保尔说。
“有什么要说给对方听吗?”萨姆问。
“我爱你,”保尔说,“让我们和好而且重新过活吧。”
女人带着愤怒的尖声叫喊,透过收音机的喧嚣连萨姆也听到了。
“孩子——出了什么事?”萨姆说,“你们家里在吵架?”
保尔害怕如果萨姆知道他不是哈格尔家的人,会把电话挂上,便说,“是的,先生。”
“而你要通过这支歌献给他们说合吗?”萨姆说。
“是的,先生,”保尔说。
萨姆感动了。“好吧,孩子,”他嘶哑地说,“我要放送所有的唱片,也许会管用。有一次我也用这
个办法救了一个要自杀的人。
“你是怎么做的?”保尔好奇地问。
“他打电话来说要用手枪把自己的脑袋打开花,”萨姆说,“我就放了《青鸟传幸福》,”他挂上了电
话。
保尔把话筒放回支架上。音乐停止了,保尔的头发根根竖了起来。他第一次意识到现代电讯工具的出奇
迅速,有点儿吃惊。
“听众!”萨姆说,“我想每个人有时都会静下来想想。对上帝给他安排的生活,他究竟搞了些什么!
听众们也许觉得好笑,因为不论我心里是什么滋味,面子上我总的保持着十足的兴头,可是有时我也在考
虑这个问题!然而,正如有些安琪儿要对我讲的,‘活下去吧,萨姆,活下去,’而生活也就这样过来了
。
“听众!”萨姆说,“有人要求我通过广播的奇迹,使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言归于好!我认为在婚姻问
题上我们对自己开玩笑时没意思的!这不是一满盘红樱桃!总有些不顺心的事儿,有时一些人认为他们再
也不能共同生活下去了!”
萨姆的智慧和权威口吻,使保尔深为感动。现在把收音机开的再响些也是有意义的了,因为萨姆说话正
如他是上帝的助手一样。
萨姆停了一下等候反应,隔壁也停了下来。奇迹显然已经生效了。
“现在,”萨姆,“我这一行的人既要是音乐家,又要是哲学家,更要是心理分析家,还要是电气工程
师!而且,要是我在工作中从你们这些出色的人中间,学到些什么,那就是这一点:要使人们能够把自己
的自尊心和骄傲吞下肚里去,就不会再有离婚的事件了。”
隔壁出现了亲切的喁喁情话。保尔一想到他和萨姆干的这件美事快成了,不由感动得嗓门里像被什么堵
住似的。
“听众!”萨姆说,“这些就是我要说的关于爱情和婚姻的话!这也是大家应该明白的!现在,哈格尔
先生献给莱默尔·克·哈格尔太太——我爱你!让我们和好而且重新过活吧!”萨姆嗓子哽住了。“这儿
是艾尔沙·吉蒂唱的《坏家伙搅乱了婚期》。”
贴邻的收音机关掉了。
世界顿时寂静。
一种缠绵之情充满了保尔的全身。童年消失了,他被推到生活的边缘上,茫然无措,感觉却又那么丰富
、强烈、美满。
隔壁屋子里又有响动了——缓慢、拖曳的行动。
“原来这样,”女人说。
“夏绿蒂——”男人不安地说着,“小心肝——我赌咒。”
“‘我爱你’”她酸溜溜地说,“‘让我们和好而且从新过活吧。’”
“宝贝儿,”男人拼死命解说,“该是另一个莱默尔·克·哈格尔。一定是另外一个人!”
“你要你老婆回来吗?”她说,“好极——我不会阻挡她的。她可以占有你,莱默尔——你把自己抬得
太高了,你。”
“一定是她打电话给电台的,”男人说。
“她可以占有你,你这个浪荡鬼,两面三刀,不值一个大钱的罗钦伐*(苏格兰文学家司各脱名著《玛
米恩》(1808)中的英雄人物,现在通常指击败情敌的典型情人。),”她说,“但是你不会称心如意的
。”
“夏绿蒂——把枪放下来,”男人说,别干你会后悔的事情。”
“这我管不着,你这浑虫,”她说。
接着是三声枪响。
保尔冲到过道里,正撞在从哈格尔家门口突然出现的女人身上。她是个高大的金发美人,满身弹性,衣
衫凌乱,好像没有叠被子的床铺。
他和保尔同时惊喊了起来,接着,她一把拖住了他,不让他跑开。
“你要糖果吗?”她慌张地说,“要自行车吗?”
“不要,谢谢你,”保尔尖声说,“这会儿顾不上。”
“你没有看见或是听见什么吧!”她说,“你知道告密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知道!”保尔叫了起来。
他在手提包里掏了一卷有香气的擦脸纸,头发夹子,还有硬币。“拿去!”她气喘吁吁地说,“这都是
你的了!你要是不声张出去,还会送来更多的钱的。”她把这些钱塞在他的裤袋里。
她威胁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就向街上溜走了。
保尔跑回自己的家,跳上了床,把被单连头蒙上。在又热又黑的被窝洞里,他哭了起来,这下子他和“
不眠人”萨姆合伙杀了个人。
不一会,一个警察踏着重重的脚步进了这所房子,用警棍敲敲两家的门。
昏沉沉地,保尔从那个又热又黑的被窝洞里爬了出来,开了屋门。就在他开门时,隔壁的门也打开了,
门口站着哈格尔先生,虽然形容憔悴,但一无伤处。
“好,先生?”哈格尔先生说。他个子矮小,头顶光秃秃的,留着两端下垂的小胡髭。“有什么事吗?
”
“邻居们听见几声枪响,”警察说。
“真的吗?”哈格尔先生有礼貌地说。他用小手指尖理理胡髭。“多奇怪,我什么也没听见。”他严厉
地瞅了瞅保尔,“你又在玩儿你父亲的枪吗,小伙子?”
“啊,没有,先生,”保尔说,吃了一惊。
“你家里的人呢?”警察问保尔。
“去看电影了,”保尔道。
“你一个人在家,”警察说。
“是的,先生,”保尔说,“这是一次冒险。”
“对不起,我提到了枪,”哈格尔先生说,“我在屋里该会听到枪声的。墙壁薄得像张纸,可我什么也
没听见,”
保尔感激地望着他。
“你也没有听见枪声吗,孩子?”警察说。
保尔还来不及回答,街上又是一阵骚乱。一位身材高大,婆婆妈妈的女人从出租汽车里钻了出来,直
着嗓子喊着。
”莱姆!*(莱默尔的爱称。)莱姆,宝贝儿。”
她闯进了门厅,手提衣箱撞在她的小腿上,把她的丝袜挂出了几根丝来。她放下衣箱,直奔哈格尔,一
把抱住他。
“我得到了你的信息,亲爱的,”她说,“我就是照‘不眠人’萨姆告诉我的话办的,‘把自尊心吞下
肚里’,就这样回来了。”
“罗丝,罗丝,罗丝——我的小玫瑰,”哈格尔说,“再不要离开我了。”他们亲热地紧紧相抱,摇摇
摆摆地进了他们的屋子。
“瞧这屋子!”哈格尔太太说,“男人没有女人就毫无办法!”她把房门一关上。保尔可以想象到他对
屋里的杂乱一定是十分高兴的。
“你真的没有听见什么枪声吗?”警察问保尔。
保尔裤袋里一团硬币似乎膨胀得像西瓜那样大了。“是的,先生,”他嘶哑地答道。
警察走了。
保尔关上了屋门,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卧室,马上倒在床上。
保尔再次听到的声音是从自己家这面墙壁里传来的。声调那么温和愉快——是母亲和父亲在说话。他母
亲正在唱一支儿歌,父亲则在给他脱衣服。
“摇——摇——约翰我的小宝宝,”他母亲在唱,“不脱袜子就睡觉。鞋子一只穿着一只脱掉——摇—
—摇约翰我的小宝宝。”
保尔睁开眼皮。
“嗨,小伙子,”他父亲说,“你穿着衣服就睡觉。”
“我的小冒险家好吗?”他母亲说。
“很好,”保尔睡意蒙胧地说,“电影好看吗?”
“这不是给孩子们看的,亲爱的,”他母亲说,“但是,你会喜欢那些短片的。这是讲熊的片子——
聪明的小熊。”
保尔的父亲把保尔的裤子交给他母亲,她就把它抖了下,干净利索地放在床边一把椅子的背上。她把裤
子压压平,发现了裤袋里那个圆球。“小孩子的口袋!”她说,快活地。“满是小孩子的秘密。是只迷人
的青蛙?还是一把仙女公主送的小魔术刀?”她摸摸这块隆起的一团。
“他不是个小孩子——他是个大孩子,”保尔的父亲说,“他已经长得够大了,不会去想什么仙女公主
啦。”
保尔的母亲举起了双手,“不要性急,不要性急。我看他睡得那么香,一次又一次总觉得儿童时期真太
短了。”她把手伸进袋里,若有所思地叹息着。“小孩子穿衣服真费——特别是口袋。”
她把圆球拿了出来,送到保尔鼻子下面。“你瞧,你愿意告诉妈咪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吗?”她快活地说
。
这球像朵肮脏的菊花,里面是一分的、五分的、一角的、二角的硬币,染着口红的克林尼克斯卫生纸好
像花瓣。从这球散发出来的、而使保尔年轻的心里感到迷惘的是香水里带着强烈刺激的麝香味。
保尔的父亲向空气嗅嗅,“什么味儿?”他问。
保尔的母亲做了个白眼,“说不得?”她说。> 删除 -
2008-04-09 17:12:06 锁象劈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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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爱迪生的长毛狗
[美]小库尔特·冯尼古特 著
朱德荣 译
在一个睛朗的早晨,两个老人在汤帕市公园的一张长凳上坐着,沐浴着佛罗里达州明媚的阳光。其中一位正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显然合其口味的书,此时另一位——哈瑞德K·布拉德——正讲述着他的生平,声音如通过广播系统对公众演讲般雄浑、圆厚。在他们脚下,伏着布拉德的拉布拉多(加拿大北部一半岛)猎犬。这毛耸耸的家伙用湿漉漉的大鼻子在上了年纪的听者脚脖上嗅来嗅去,使他越来越心烦意乱。
布拉德,是个在退休前许多方面获得成功的人,热衷于向他们复述自己重要的经历。但是,他面临着一个问题——也就是食人者生活艰辛复杂的问题——一个人只能被吃一次,下顿饭就得另找别人。所有和这人与狗在一起待上一段时日的人,都拒绝再跟他们坐在同一条板凳上。
所以布拉德和他的狗成天上公园逛悠以寻找新的面孔。今天他们运气不错,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个陌生人,他显然刚到佛罗里达,还没适应这里暖和的气候,仍然紧扣着厚厚的哔叽我套,还是穿着硬领衬衣,打着领带,无所事事,只好看书。
“是的,”布拉德说道,他生平回顾讲座的第一个钟头已近尾声,“在我一生中有五次大的起伏。”
“你已讲过了,”陌生人说道,他的姓名布拉德根本不在意,问都没问。“别激动,伙计。不,走开,停下。”他对狗说,这家伙对他的脚脖子采取进一步的侵犯。
“哦?我已经讲过了吗?”布拉德说。
“两次。”
“两次在房地产上,一次在废铁,一次在石油,还有一次运输。”
“你也讲过。”
“是吗?对,也许讲过了,两次房地产,一次废铁,一次石油,一次运输,这样的经历哪怕减去一天我也不愿意。”
“我想念你不愿意,”陌生人说,“对不起,劳驾把狗挪挪地方,它一直……”
“它?”布拉德说,洋溢着热情的欣慰。“世界上最友善的狗。不用怕它。”
“我并不是怕它。它在我脚脖子上嗅来嗅去,快使我发疯了。”
“塑料。”布拉德说,轻笑着。
“什么?”
“塑料。在你的吊袜带上准有什么东西是塑料的。我敢打赌那是一些小钮扣。就像我们坐在这儿一样真实,那些小钮扣是塑料的。这条狗对塑料着迷。不知为什么,它总能嗅出塑料的味儿来,只要有上一点,它就能把他们找出来。一定是食物里缺少些什么,虽然——老天在上——它吃得比我还好,一次它吞下整个塑料烟盒。你不行吧?我本想做塑料生意,这不是自夸,如果不是大夫叫我放弃这项计划让心脏得到休息的话。”“你能不能把狗拴在那边那棵树上。”陌生人说。
“这年头我看见年轻人心里就有气!”布拉德说,“一个二个只是游的好闲没有开拓进取的精神。这里从来没有过那么多可以开拓的新领域,你知道霍瑞斯·格瑞里活到今天会怎么说吗?”
“它鼻子是湿的,”陌生人说,并把脚挣天,但狗又不厌其烦地弓身凑上来,“住手,伙计!”
“它鼻子湿说明它很健康,”布拉德说,“搞塑料去,年轻人!”这是格瑞里今天会说的。搞原子去,年轻人!
这狗又探明陌生人吊袜带上塑料钮扣之所在,摇头晃脑地思量着如何对那些美味下口。
“滚!”陌生人吼道。
“搞电子去,年轻人!”布拉德说,“不要说什么机遇难得,在这个国度里,机遇正在挨家挨户敲门,想要进去。我年轻时,人们要上街去寻找机遇,牵关它耳朵把它揪回来,如今——”“对不起,”陌生人说,心平气和地。他合上书,站起来,从狗那里抽回脚。“我得走了,再见,先生。”
他迅速穿过公园,找到另一张长凳,如释重负地些下来,又开始看书。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他猛地感到湿软的狗鼻子又嗅到了他脚上。
“哦——是你!”布拉德说着在他身边坐下。“它刚才在追寻你呢,我见它发现了什么气息就让它自由活动。我刚才对你塑料的什么来着?”他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难怪你要移到这儿来,那边闷热,说不上有树荫,而且一点儿风都没有。”
“如果我给这狗买个塑料烟盒,它会离开吗?”
“好一个笑话,你真幽默,”布拉德说道,一脸的和气。突然他在陌生人膝盖上一拍。“嘿,你该不是搞塑料的吧,啊?我一直在吹嘘什么塑料,说不定这是你的老本行。”
“我的本行?”陌生人干脆地说,并放下书,“对不起——我从来没有什么本行。自从我九岁那年,爱迪生在我家隔壁建立了实验室,并向发展示智力分析仪后,我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
“爱迪生?”布拉得问,“是托马斯·爱迪生,大发明家吗?”
“如果你想这样称呼他,就随你的便吧。”陌生人说。
“如果我想这样称呼他?”——布拉德放声大笑——“我看我确想这样称呼他!电灯之父以及其他,我并不知道的种种发明。”
“如果你坚持以为电灯是他发明的,悉听尊便,这并没有什么害处。”陌生人继续看他的书。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布拉德有些好奇。“你想捉弄我吗?智力分析仪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陌生人说,“爱迪生先生和我发誓保守这一秘密,我从没告诉任何人,但爱迪生先生却违背誓言告诉了亨利·福特,但福特让他发誓不再告诉其他任何人——这是为人类着想。”
布拉德听得入了迷,“喂,这个智力分析仪,”他问道,“该是分析智力的吧?”“那是个电动搅乳器。”
“别开玩笑了。”布拉德道。
“也许说出来会好受些,”陌生人说道,“年复一年地把这秘密憋在心里怪难受的。但是,我怎样确保它不会传开呢?”
“我以君子的名誉提保。”布拉德向他保证。
“我看再也没有比这更有力的保证了,是吗?”陌生人审慎地说。
“没有比这更有力的保证了。”布拉德傲然道,“如有泄露,天诛地灭!”
“很好,”陌生人向后一靠,闭上了双眼,好像在追忆往事,整整一分钟他默不作声,布拉德恭敬地注视着他。
“那是1879年秋的事了,”陌生人终于轻声开了腔。“在新泽西州一个叫门罗公园的村子里,我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有一个我们大家都以为是术士的年轻人在我家隔壁建了一所实验室,里面火花飞溅,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在工作着。邻居的小孩都被警告说离实验室远点儿,不要发出噪音,以免打扰那个术士。”
“我不是一下子就认识爱迪生的,但他那条叫斯帕克的狗和我混得很熟。那条狗很像你这条,我们在周围打打闹闹,真的,先生,你的狗简直和斯帕克一模一样。”
“真的吗?”布拉德说,得意地笑起来。
“绝无虚言。”陌生人答道,“有一天,我和斯帕克打闹着,一直闹到了爱迪生实验室的门口。接下来我只记得斯帕克一下子把我推进了门,我一屁股坐在实验室地板上,抬头就看见了爱迪生先生本人!”
“他一定生气了。”布拉协幸灾乐祸。
“我吓住了,”陌生人说,“我以为我见到了撒旦本人,爱迪生耳朵上挂着电线,连在他膝上的一个小黑盒子上!我想溜出去,他却一把抓住我衣领,让我坐下。”
“‘孩子’,爱迪生说,‘黎明前总是黑暗的,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好的,先生。’”我答应道。
“‘一年多来,孩子’,爱迪生对我说,‘我一直试图找到一种能在炽热的灯中耐久不坏的灯丝。头发、弦线、木屑——都不起作用,因此当我试验另一方案时,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以分散过余的精力。我组装了这个,’他说着,给我看那小黑盒子。‘我以为智力也是某种电能,所以我做了这个智力分析仪,它能起作用!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事的,我的孩子,然而我并不认为有什么理由让你不知道,正是你们这一代人将在一个人也能像桔子一下轻易分类的新的世纪中成长。”“我不相信!”布拉德说。“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轰!”陌生人说,那台智力分析仪还真的管用,爱迪生已经在他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身上试过了,但没有告诉他们干什么用。人越是聪明,老天在上,分析仪上的指针往右摆得就越是厉害。我让他给我试了一下,指针只在原处颤动。但无论我有多蠢,在这个时候,我对世界做出了我的一份也是惟一一份贡献,而且我未费吹灰之力。”“你怎么做的?”布拉德急切地想知道。“我说,爱迪生先生,我们在狗身上试试吧。”我希望你能看见我说这话时那条狗怎么折腾,斯帕克又叽又叫,挣扎着想出来,当它看我们是认真的,它溜不掉时,就向智力分析仪扑过去,把它从爱迪生手中打落在地上,但最终我们还是抓住了它,爱迪生把它按住,我把电线连在它耳朵上,如非亲眼所见,你绝对不会相信指针清楚地划过刻度盘,远远超过刻度盘上一个小的红色铅笔做的记号!”“狗打破了纪录!”布拉德说。“‘爱迪生先生,’我问,‘那个红色记号是什么意思?’”
“‘我的孩子,’爱迪生说,‘它意味着纪录破了,因为那红色记号是我的智力。’”
“我就说它被打破了嘛。”布拉德说。
陌生人严肃地说:“然而仪器没有被摔坏,没有,先生。爱迪生仔细检查了一遍,一切正常,当爱迪生告诉我这一点时,斯帕克发疯似地想冲出去,露了真相。”
“怎么露的?”布拉德急于知道下文。
“我们确实把它锁在里面了,明白吗?门上有三把锁——一副钩环,一个插销,还有专门的弹簧锁。那狗立起来,取下挂钩,拉开插销,当爱迪生阻止它时,它已把把手咬在了嘴里。”
“这不可能!”布拉德说。
“真的!”陌生人说道,两眼发光。“也正是那时,爱迪生让我看到了他是不愧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他敢于面对现实,无论这现实是如何使人不舒服。”
“‘果然!’爱迪生对斯帕克说,‘人类最好的朋友,嗯?愚味的动物,嗯?’”“斯帕克才有趣呢,它假装听不懂,它做着各种动作——挠挠痒,咬咬跳蚤,跑来跑去,对着耗子洞川叫——以不正视爱迪生的眼睛。”
“‘很舒服,是吧,斯帕克?’爱迪生说。‘让别人去为衣食操心,去建筑住房吧,你则酣睡于火炉前,或者去追逐姑娘们,要么和男孩子们打闹,不用抵押财产,不用过问政治,不用打仗,不用工作,不用担心一切东西。只需要摇摇尾巴舔舔手,你们就会被照顾得很好。’”
“‘爱迪生先生,’我说,‘你的意思是狗比人还聪明吗?’”
“‘聪明?’爱迪生说,‘我可以告诉全世界!过去的一年我在忙些什么?殚思极虑想发明电灯,好使狗们在夜里也能玩乐!’”
“‘嘿,爱迪生先生,’斯帕克说,‘为何不——’”
“住口!”布拉德吼道。
“安静!”陌生人得意地叫道,“‘嘿,爱迪生先生,’斯帕克说,‘为何不大家保持沉默?沉默使大家千百年来心安理得,睡犬勿扰,免生是非。你把这一切忘掉,销毁智力分析仪,我会告诉你用什么做灯丝的。’”
“天方夜谭!”布拉德说道。他的脸色发紫。陌生人站起来。“我以君子的名誉担保,作为我保持沉默的报答,斯帕克告诉我一项证券情报,让我生活富足不再为余生操劳,斯帕克最后的话是对爱迪生说的。‘试一试碳化棉线。’它说,后来被一群在门外偷听的狗撕成了碎片。’”
陌生人解下吊袜带并递给布拉德的狗,“一点小小的敬意,先生,为您那位不幸的祖先,再见。”他把书夹在胳膊下扬长而去。
科幻世界2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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