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z爱情政治01

zz爱情政治01 by 苏大学士

人类的一切社会关系都离不开政治；原初的“政治”概念只意味着与“自然”的对立，作为一种有法度地驯服人心之“自然”部分的精神导引。人类社会最大的多元性也正在于政治形式的多元性。政治大抵有积极政治（升华“自然”、使之上行的政治）与消极政治（单纯遏制“自然”）之分。爱情是人类积极政治的一种特殊形式。每个人都需要美好的积极政治；而当它从公共领域被利益化、邪恶化而消失后，它就转入私人领域。不再有伟大的城邦，但有了伟大的男女之爱；伯里克利的歌颂已成绝响，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颂歌响绝我们这个时代。当爱情要承担原先政治的一切美好、承担人性中必然的政治——从本质而言是真正的精神自由——的需求时，它就变得不堪重负，真爱的门槛也开始变得很高。到处充满了不相信真爱、不相信爱情的论调，乃是因为经受过积极政治的训练——不是说那种尔虞我诈的现代“政治”伎俩，而是纯粹精神的共鸣、交融与上升之技艺——的心灵少之又少。而且两个人之间的可能性空间一般相当狭窄，选择余地和多元性都更窄，要指望它达成公共政治中那种伟大的自由感，除非特殊的奇遇，是很难实现的。许多爱情就只能在心心相印、灵魂激荡的理想中接受凑合的现实。

爱情是在两个人之间进行的政治。爱情中，一般而言，介入的第三方都是极端不受欢迎的，至少是可有可无的，但在少数情形却例外。第一等例外的乃是天神，最好是由神旨直接保证二人永为鸳侣、永不分离；第二等例外的乃是国家，结婚登记这一行为庄严地宣告了国家的介入和法律的保障，绝大部分自身浓烈相爱的人，仍然要寻求国家的保护，这并不仅仅是一种社会习惯或赢取福利的功利计算行为，也并不表示爱情的不可靠。不过，有意思的是，打算长期不领证、以表明爱情本身就可以永远将两个人维系在一起的配对，最终基本上都以分离告终。第三等例外的是积极支持的亲戚朋友、周边群体。这种非正式的支持力量在很多情况下能有效地提供一层外围保护，或许还有其他的保护层次。但爱情为什么需要外力保护呢？

爱情是易碎品。这并不是说人不可靠，而是因为它相当程度上是由我们内心最柔软、最敏感、最脆弱、最隐私的部分连结而成的。人心若没有这些部分，则世界上只要有哥们和性伴侣就够了。世界将变成一个古代的雅典广场，这里只有公开的多向情谊和伟大的公共政治。但人心永远不是钢铁所铸、金石所雕，否则留给我们的就是一个带有伟大德性但只属于机器人的世界。这些脆弱的部分所连结成的易碎品，必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暖在手心，时刻防止它着凉、受击，然而人的能力总有自然的边界，保护这样一种易碎品的力量，自然是越丰足越好。再强壮健康的婴儿，父母都会寻求给他们穿上衣服，这和热切期盼天神或国家增添一重保护的动机是非常近似的。

爱情政治也因此极为特殊。这正是由于雅典广场政治从最刚劲、最雄壮、最公共的部分开始，而爱情政治从最脆弱、最温柔、最私密的部分开始（在部分不同寻常的爱情中，还连结到恢弘壮阔、气度非凡的部分，但这毕竟是少数）。神奇的是，二者都通向真自由——也许都是不完整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