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轮 第二部 大猎角传奇
2007-06-10 09:52:20 来自: Niniya Dong
(第一部老早就做完了,在龙骑士城堡、小说阅读网等地方都有,大家有兴趣可以去我的blog找链接(http://blog.sina.com
故事简介
瓦勒尔之角已经重现于世,茉莱娜决意要把它送到伊连,然而尚未出发就被人偷去。岚放弃流浪计划,和马特、珀林一起跟随英塔率领的队伍追踪被偷的瓦勒尔之角。
伊文娜和奈娜依则到达白塔,开始学徒生活。在这里,她们遇上了明,以及前来受训的昂都公主依蕾,四人结为死党。然而,神秘黑结浮出水面,把伊文娜四人骗出白塔,卖给异族沦为魔奴。
另一方面,白斗篷、海族蠢蠢欲动。
最后,时轮之模引导着众人聚集在投门岭。瓦勒尔之角被吹响,历代英雄之魂从坟墓中冲出,荡平一切……
究竟是谁偷走了瓦勒尔之角?岚如何对抗悲哀的命运?马特的诅咒何时才能解开?珀林怎样才能留住自己的人性?伊文娜四人如何逃出生天?是谁召出了英雄之魂?……
序章我已经译好,但是不贴了。因为最近听说居然有盗版网络翻译作品的人。虽然我未必有这种“荣幸”,为了防止惹上官非,还是小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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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10 09:53:48 Niniya Dong
译名改动:
伊文娜 -> 伊雯
奈娜依 -> 奈妮
茉莱娜 -> 茉蕾
希尔丹 -> 吉尔丹
卡尔汉 -> 卡里安
暗黑魔神 -> 闇黑魔神
暗黑之友 -> 闇黑之友
荣耀之墙 -> 光辉之墙 -
2007-06-10 09:57:49 Niniya Dong
第一章 塔瓦隆之火
导读:岚虽然决心要走,却一直流连,直到有一天,震惊地艾梅林玉座竟然亲自到访法达拉,而且已经进了城。他还走得了吗?
时间的巨轮转动着,各个时代来临又逝去,只留下记忆逐渐转变为传奇,传奇逐渐淡化为神话。而就连神话,在诞生它的时代再次开始的时候也已经被遗忘很久了。在其中的一个时代里――有些人称它为“第三时代”,它已经过去很久很久而即将重新开始――一阵风从毁灭山脉中生起。这阵风并非一切的开始,因为在时间巨轮的轮回中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但是,它又确实是一个开始。
毁灭山脉的漆黑山峰如同刀刃一般,山峰之间的关口处处夺命,而在关口之外还隐藏着比死亡更可怕的怪物。这一阵风,就在那里诞生,它往南吹去,穿过灭绝之境那一片被闇黑魔神污染扭曲的纠缠森林,越过那一道被人们称为石纳尓边界的无形界限。这里,令人作呕的腐败甜味已经淡去,树木上盛开着春天的花朵。这个时候本来应该是夏天,不过,今年的春天来得晚,大地为了赶上应有的季节而奋起直追。所有树丛都披着新叶的淡绿色,所有树枝都点缀着新芽的微红色。农夫的田地里,满满当当的农作物几乎是在以眼睛都能看得见的速度往上窜,风吹过时,田野泛起阵阵波纹就像翠绿的池塘。
风继续向着山坡上的法达拉吹去,在它到达石砌城墙之前,风中的死亡气息早已消失殆尽。它吹进城,吹到城市的正中央,绕过了堡垒上的一座高塔。塔顶上,有两个男人在跃动,如同起舞一般。法达拉,建于位于高墙之中,高山之上,既是要塞,也是城镇,从来没有被攻破过,也从来没有被出卖过。风呜咽着扫过无数木瓦屋顶,绕过无数高大的石烟囱和更高大的塔楼,呜咽着,像一首挽歌。
风中的寒意令打着赤膊的岚·艾’索尔打了个哆嗦。他的手中握着一把练习用的竹剑,手指轻轻敲着长长的剑柄。炎热的太阳下,他的胸膛已经全是汗水,黑色略红的头发被汗粘湿紧贴在头上。风中的一丝微弱气味使他轻轻吸了吸鼻子,脑中闪过一个新开的古老坟墓,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两者联想起来。事实上,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这气味和图像,因为他正在努力维持脑海中的空灵,而塔顶上的另一个男人却在不停地入侵它。这个塔顶大约有十步宽,四周围绕着高及胸膛、开着垛口的墙壁,足够让容纳两个人而不显得拥挤,除非,另一个人是个守护者[1]。
岚的年纪虽轻,个子却已经比大多数男人要高。可是,兰恩的个头跟他不相上下,也许肩膀不如他宽,但肌肉更为厚实。守护者的额上绑着一根窄窄的编织皮发带,防止长发落到脸上。他的脸棱角分明如同石雕,像是为了掩饰微露灰色的两鬓一般没有皱纹。尽管在炎热的天气里做这么剧烈的动作,他的胸膛和手臂上却只是轻微出汗。岚紧紧盯着兰恩冰冷的蓝色眼睛,希望从中搜出对方的意图。而守护者似乎从来都不眨眼睛,他在姿势与姿势的变换之间,毫不犹豫地舞动着手中的竹剑如行云流水。
竹剑用一捆松散地绑在一起的细竹枝来代替剑刃,不论砍在什么东西上,它都会发出响亮的“噼啪”声,而且,如果打在皮肉上,会留下一道淤痕。对此岚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的肋骨上面现在就有三道红痕,肩膀上还有一道,火辣辣地疼。光是为了避免这样的装饰不再增加,就已经占用了他全部的力气。兰恩身上则是一道痕都没有。
按照他学过的方法,岚在脑海中燃起一簇火焰,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面,把所有感情都丢进火中烧尽,只留下一片虚空,所有的思想都被隔绝在外。虚空形成了。只是,这一片虚空还不够纯净,最近常常是这样。有时是火焰仍在燃烧,有时是某种轻微的光芒如同波纹一般扫过静寂扰动了虚空。不过,这也勉强够用。虚空带来的冷静平和渐渐包围了他,他与竹剑合而为一,与脚下平滑的石头地面合而为一,甚至,与兰恩合而为一。所有一切都是一体,他无需思考就可以跟上守护者的节奏,步步紧跟,招招紧贴。
风又起了,带来城里回荡的钟声。还有人在庆祝终于到来的春天。杂念像光的波浪穿过虚空,扰乱了空灵。守护者像是能读懂岚的内心一般,手中的竹剑立刻旋舞起来。
好一阵,塔顶充斥着连串捆扎竹片急促交击的 “噼啪-噼啪-噼啪”响声。岚根本无暇发动反攻,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抵挡守护者的攻击上,每一次都赶在最后一刻才把兰恩的攻击化解。渐渐地,他被逼着往后退去。兰恩的表情从来不变,他手中的竹剑如有生命一般。突然,守护者的横扫砍击中途变成了猛插。吃惊之下,岚倒退了一步,心知这一下自己肯定挡不住了,剑虽然还没戳到身上,他已经吃疼地缩了起来。
风呼号着卷过高塔……困住了他。空气似乎凝成了胶体,像茧一样把他裹在中间,把他向前推去。时间和动作都减慢了,他惊恐地看着兰恩的竹剑朝着自己胸膛飘来。然而它带来的冲击却丝毫没有减慢减轻,他的肋骨“咯吱”作响就像被锤子敲中一般。他呻吟着,但是那风不容许他退让,反而仍然带着他向前扑去。兰恩那把竹剑上的竹枝弯曲膨胀起来——在岚的眼中,这变化是如此的缓慢——然后四散,尖锐的碎片渗入他的心脏,残破的竹枝撕开他的皮肤。痛苦刺戳着他的身体,皮肤就像被皮鞭抽打一般,全身灼烧着,就像是太阳之火忽然旺盛起来要把他像烤烟肉一般烤焦。
他大喊一声,使尽全力向后退去,撞在石墙上,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胸前的伤口,举到自己的灰眼睛前,难以置信地看着粘满鲜血的手指。
“刚才那个愚蠢的动作是怎么回事,牧羊人?”兰恩恼怒地问道,“你这下总该受到教训了吧,除非你把我一直努力教你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你伤得有多——?”岚抬起头看着他,他顿住了。
“是风。”岚只觉得口里很干涸,“它,它推我!它……它结实得像一堵墙!”
守护者默默地盯着他片刻,然后伸出手来拉他。岚握住他的手,任由自己被拉起身来。
“在如此靠近灭绝之境的地方,有时会有怪事发生。”兰恩终于说道,他的话虽然平淡,语气听起来却像是有点困扰。这本身就够奇怪的。守护者,传奇一般的人物,他们身为侍奉艾塞达依的战士,是极少流露感情的。兰恩更是如此。他把破碎的竹剑丢到一边,走到放着他们两人真剑的墙边,斜靠在墙上,不再练习。
“不是那样。”岚不相信。他走到兰恩身旁,背靠石墙蹲坐在墙下。这样墙的顶部就会高出他的头,可以为他挡住那种怪风。如果,那真是风的话。从来没有风会……像刚才那样……如此坚固。“和平啊!就算是在灭绝之境里,也可能不会有这种怪事。”
“这是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的……”兰恩耸耸肩膀,似乎认为这足以解释一切,“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开,牧羊人?一个月以前你就在说你要走,我本来以为你现在应该已经离开至少有三个星期了。”
岚惊讶地瞪着他。他居然一副没事发生的样子!他皱着眉头放下竹剑,把自己的宝剑捡起来横在膝前,手指轻轻抚摸皮革剑柄上的青铜苍鹭。对于他来说,拥有一把剑仍然感觉有点不自在,任何剑都是,更别说这样一把带着剑术大师标记的宝剑了。他是一个来自双河的农夫。如今,双河离他是那么遥远,也许,将永远遥不可及。他跟他的父亲一样是个牧羊人——我曾经是个牧羊人,而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是他的父亲把这把苍鹭宝剑给予他的——不论别人怎么说,塔都是我的父亲。他只希望自己的这个想法听起来不要那么像是在企图说服自己。
再一次,兰恩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一般说道:“牧羊人,在边疆这里,如果一个男人抚养了一个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孩子,没有人可以有异议。”
岚阴沉着脸,不理会守护者。这是他自己的事,跟其他人没关系。“我想学会使剑。我必须学。”带着一把苍鹭宝剑四处行走曾经为他带来不少麻烦。虽说并非人人都知道苍鹭的含义,有些人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个标记,但是一把苍鹭宝剑,尤其是握在一个年纪轻轻勉强算得上是男人的年轻人手里,仍然吸引了毫不必要的注意。“过去当我无路可逃时,我拿着它装模作样,靠着运气渡过难关。可是,如果以后再遇到无法逃走的情况,我再也无法蒙混过关,连运气都抛弃了我的时候,我怎么办?”
“你可以卖掉它,”兰恩谨慎地回答,“这把剑就算是在苍鹭宝剑之中也属于稀有之品,可以卖个好价钱。”
“不!”这个主意他自己也想过不止一次,但是他一直都以同一个理由拒绝它,而且,如果提起它的是别人,他抗拒得更加激烈。只要我还留着它,我就有权利喊塔作父亲。他把剑给了我,而剑把这个权利给了我。“我还以为,所有苍鹭宝剑都是珍稀品。”
兰恩斜斜看了他一眼。“这么说,塔没有告诉你?塔肯定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不相信吧。很多人都不相信的。”他捡起自己的宝剑。那把剑除了没有苍鹭标记之外,跟岚的宝剑几乎一模一样。兰恩抽剑出鞘,微微弯曲的单刃剑身在阳光中闪着银光。
这是墨凯里国王代代相传的宝剑。兰恩很少提起它——他甚至不喜欢别人提起它——但是,艾’兰恩·曼德格然是七塔之王,众湖之王,是墨凯里未加冕的国王。如今七塔已经折断,众湖也被肮脏的怪物占据。墨凯里被灭绝之境完全吞噬,墨凯里王族之中,只有一人生还。
有人说,兰恩之所以当上守护者,把自己跟一个艾塞达依绑在一起,是为了在灭绝之境里寻求死亡,为了跟他的家族团聚。岚也亲眼见过兰恩不顾自身安危地行动,不过,那全都是为了茉蕾——与他订立契约的艾塞达依——的生命和安全。岚觉得,只要茉蕾还活着,兰恩不会真的去寻死。
阳光下,兰恩转动手中的剑刃说道:“在闇影战争期间,唯一之力本身被用作武器,还用来制造武器。有些武器在唯一之力的辅佐下,一击就能毁掉整座城池,令数里格[2]之内的地方变成废墟。不过,在裂世之时,这些武器都跟随着制造它们的方法一起失落了。不过,当时还用唯一之力做了一些较为简单的武器,用来与迷惧灵以及恐怖领主制造的更恐怖的怪物正面对抗。
“艾塞达依使用唯一之力从大地抽取铁和其他金属,融化、成型并且精练成宝剑和其他武器。所有工序都用唯一之力完成。裂世之后幸存下来的这些武器里,有不少被那些害怕和憎恨艾塞达依的人毁掉了,还有一些随着岁月流逝消失无踪。留在世上的只剩下很少,而且,也很少人真正知道它们的真正力量。人们流传着一些关于它们的传说,一些拥有自主力量的宝剑的夸张故事,你也听吟游诗人讲过。而真实的情况也足够令人难以置信。它们的剑刃不会崩缺不会折断,永远锋利。我曾经见过有人打磨它们——实际上只是在假装打磨——因为他们无法相信一把剑在用过以后不需要磨砺。可他们那样做的结果只不过是白白消耗了他们的油磨刀石。
“那些艾塞达依制造的武器已成绝版。当时,战争和时代一起终结,世界四分五裂,等待埋葬的尸体比活人还多。活着的人四处逃散试图寻找安全之地,只要安全,任何地方都行。每一个女人都在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丈夫或者儿子而哭泣。当一切结束之后,仍旧存活的艾塞达依发誓,再也不会制造让男人互相残杀的武器。每一个艾塞达依都如此发誓。从那以后,每一个女性艾塞达依都遵守着这个誓言,就连很少关心男人的红结也是。
“在那些宝剑之中,有一把朴素的士兵用剑”——兰恩把剑刃插回鞘中。如果说守护者会流露感情,那么他此刻脸上轻微的皱眉几乎可以算是哀伤——“被赋予了更深远的意义。另一方面,那些为领主将军而制的宝剑,它们的剑刃坚固得没有铁匠能在上面刻印,却带有苍鹭标记,更是变得价值不菲。”
吃惊之下,岚抚摸着膝上宝剑的手猛地一缩。剑翻倒了,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在它落地之前抓住了它。“你的意思是,这把剑是艾塞达依做的?我还以为你在说你的宝剑呢。”
“并非所有苍鹭宝剑都是艾塞达依的作品。虽然剑术能够到达剑术大师水平、获赐苍鹭宝剑的人并不多,然而剩下的艾塞达依宝剑也远远不够每人一把,所以大多数苍鹭宝剑都是由高级铁匠打造的。尽管它们所使用的是人类可以造出的最上等精钢,始终也只是由人手精练。但是你的这一把,牧羊人……它身上承载着三千年甚至更长的传奇。”
“艾塞达依的作品。”岚念道,“我逃不出她们的手心了,”他托着剑鞘的平衡点把剑托在身前,它看起来跟他知道它的来历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是不是?”然而,这是塔给我的。我的父亲给我的。他拒绝去想为何一个双河的牧羊人会拥有一把苍鹭宝剑,那样的想法里藏着危险的洪流和深渊,他不愿意去探询。
“我再问你一次,牧羊人,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走?若是真的,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为了学剑?只需要五年,我可以令你配得上它,使你成为剑术大师。你手腕灵活,平衡良好,而且一个错误从不会再犯第二遍。然而我没有五年的时间来教你,你也没有五年的时间来学习。你甚至连一年的时间都没有,这你自己最清楚。现在的情况是,你用剑的时候不会戳伤自己的脚,佩剑的时候行动自如没有一丝别扭,牧羊人,这一点大多数的小流氓都看得出来。不过,几乎从你第一天配上它的时候,你就已经是这样了。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马特和珀林还在这里,”岚喃喃说道,“我不想在他们离开之前走。我再也——也许我要过很多、很多年以后才能再见到他们了,也许。”他仰起头靠在墙上,“见鬼!至少他们只是以为我发了疯才不跟他们回家。奈妮她,一半的时间把我当成一个刚刚把膝盖擦伤了的六岁孩子,而且打算好好教训我;另一半的时间把我当作陌生人,一个只要她多看两眼就会惹恼的陌生人。且不说她是个贤者,仅仅是以我对她的了解,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害怕,可是她……”他摇摇头,“还有伊雯。见鬼!她明明知道我为什么必须走,但是每次我跟她说起这事,她都那样看着我,看得我的心像是纠结起来一般,我……”他闭上双眼,用剑柄压着前额,像是这样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压出脑海,“我希望……我希望……”
“你希望一切都能回归原位吗,牧羊人?还是说,你希望那个女孩跟你走而不是去塔瓦隆?你以为她会放弃成为艾塞达依的机会去过一辈子的流浪生活?跟你一起?如果你用了恰当的方法去跟她提议此事,她也许会跟你走吧。爱情是很奇怪的,”兰恩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疲倦,“根本不可理喻。”
“不。”然而这确实是他一直希望的事,希望她肯跟自己一起走。他睁开双眼抬起头使自己的声音坚决起来。
“不,就算她真的说要跟我走,我也不会让她跟来的。”他不能那样对她。可是,光明啊,如果她真的说她愿意跟我走,那将会是多么甜蜜?就算只有一分钟也好啊。“如果她以为我企图指挥她,就会变得像母牛那么顽固。不过,我仍然可以阻止她跟来,”他希望她能回到艾蒙村的家里去,可是,所有的希望在茉蕾到达双河的那一天就已经成了泡影,“就算那意味着她真的成为艾塞达依!”他的眼角瞥到兰恩挑起的眉头,脸红了。
“这就是所有的理由?你想要在你的朋友们离开之前尽量多跟他们相处几天?因此你拖拖拉拉?你也明白自己身后步步紧追着什么的吧。”
岚懊恼地站直了。“好吧好吧,是因为茉蕾!要不是她,我根本不会到这里来,而她居然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要不是她,你已经死了,牧羊人。”兰恩淡淡说道。但是岚抢过他的话头。
“她跟我说……说那些关于我自己的可怕的事”——他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我会发疯,我会死掉!——“然后,忽然之间,又完全不肯跟我说话。她的一举一动像是认为我跟她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这也很奇怪。”
“难道你希望她像对待其他像你这样的人那样对待你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见鬼。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想怎样。我不想那样,可现在这样又令我害怕。如今她还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
“我跟你说过了,她有时候需要独处。这不是你,也不是其他人该管的事。”
“……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是否会回来吗。兰恩,她一定有办法帮助我的。她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她必须帮我。只要她还回来。”
“她已经回来了,牧羊人。是昨晚的事。不过,我认为她已经把能告诉你的事都告诉你了。你已经从她那里学到了你能学到的一切,应该满足了。”兰恩活动了一下脖子,换了轻松的语气,“要是你只站在这里,肯定什么都学不到。现在该练习一下平衡了,从‘苍鹭涉急流’开始,我们来把‘裂丝’打一遍。记住,那个苍鹭的功架只是为了练习平衡。如果你在战斗中摆出这个功架,就会门户全开,这时候,如果你让对方先行发动攻击,就可以一击打倒对方,但是同时你也无法避开对方的攻击。”
“她一定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的,兰恩。比如说,刚才的怪风。我不管这里距离灭绝之境有多近,我只知道那不自然。”
“苍鹭涉急流,牧羊人。注意你的手腕。”
这时,从南边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号角声,连绵不断,渐渐响亮起来,还伴随着稳定的“砰-砰-砰-砰”鼓声。岚和兰恩互相瞪视了片刻,才循着鼓声走到塔墙边,往南张望。
法达拉建于山坡之上,城墙以外一里之内的地面被完全清空只留下高及脚踝的矮草,而城中心的堡垒占据了最高的山坡,所以站在塔顶上的岚视野毫无阻隔,可以清楚地看到城里的烟囱、屋顶和城外远处的森林。先从林中走出来的是十二个击鼓手,挥舞着鼓锤,踩着自己鼓声的节奏迈着步子,身上的鼓一起一落。随后出现的是号手,长长的号角高高扬起闪闪发光,号声嘹亮。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岚无法辨认出他们身后那一面随风飘扬的大方旗,但是兰恩厌烦地哼了一声。守护者的眼力锐利得像一只雪鸮。
岚瞥了他一眼,但守护者紧紧盯着从林中走出的队伍,没有说话。此时林中走出来的是披着盔甲骑着马的男人,还有骑马的女人。接着出现了一顶由前后两匹马驮着的轿子,轿帘低垂。轿子后面跟着更多骑马男人。然后,是一排排士兵:枪兵手里握着的长枪组成刚硬的荆棘丛林,弓箭手的弓整齐地朝着同一角度斜挎在胸前,所有人都踩着鼓点的节奏迈着步子。号角再次吹响,队伍就像一条巨蟒高声唱着歌曲朝着法达拉蜿蜒而来。
风吹起了队中那面比人还高的旗帜,把它笔直地拉往一边。因为它的面积足够大,现在岚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图案了。他不知道旗帜上的那个彩色漩涡是什么意思,但是在漩涡的中心,有一个像泪珠一样的纯白形状。塔瓦隆之火。他的呼吸几乎凝固了。
“英塔也在队伍里,”兰恩的语气听起来心不在焉,“他终于狩猎归来。去了真够久的。不知道他的战果如何?”
岚好不容易才说得出话来。“是艾塞达依。”他轻声念道。那些女人,全部都是……的确,茉蕾也是个艾塞达依,但是他曾经跟她一起旅行,就算他无法完全信任她,至少他熟悉她。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熟悉她。然而这里,如此多的艾塞达依聚集在一起,像这样走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清了清喉咙,可是声音仍然刺耳,“为什么要来这么多艾塞达依,兰恩?她们到底为什么要来?还带着鼓手号手和旗帜开路。”
在石纳尔,艾塞达依是受到尊敬的。至少,大多数人都很尊敬她们,其余的人则对她们表示敬畏。不过,在岚成长的地方,至少有一部分人是把“塔瓦隆女巫”与闇黑魔神相提并论的。他也曾经到过其他地方,那些地方对艾塞达依只有惧怕,常常还带有憎恨。他想数一数队伍中女人的数目,可是,她们没有排成队列,而是随意走动,互相谈话,或者跟轿子里的人谈话。他无法数清,全身不由自主地起了鸡皮疙瘩。他自己曾经跟茉蕾一起旅行,也见过其他艾塞达依。从来没有双河人离开过双河,或者说,几乎没有,而他离开了。他见过许多家乡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做过他们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他曾经觐见过昂都女王和继承王位的公主,与迷惧灵正面对抗,还走过捷路。所以,他开始以为自己算是见过世面的人。然而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的他,仍然难以接受眼前的情景。
“为什么这么多?”他轻声又问了一次。
“因为艾梅林殿下亲自来访了。”兰恩看着他,他的表情就像岩石一般坚硬无情,“你的训练结束了,牧羊人。”他顿了顿,岚几乎觉得他的脸上露出了同情,只不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要是你一个星期前就已经离开,那对你是最好的。”说完,守护者抓起自己的衬衣,沿着梯子爬进塔中,离开了。
岚咽了咽口水,想湿润一下喉咙。他瞪着那条渐渐接近法达拉的队伍,就像瞪视着一条蛇,一条致命的毒蛇。响亮的鼓声号声在他的耳中回响。艾梅林玉座,艾塞达依的最高首领。她是来找我的。除此以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他很肯定,她们拥有知识,可以帮助他的知识。可是,他不敢问她们。他害怕,她们到这里来是为了安抚[3]他。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同样害怕她们不是来安抚他的。光明啊,我不知道,我到底更害怕哪一样。
“我不想使用唯一之力,”他轻声自语,“那一次是意外!光明啊,我根本不想跟什么唯一之力扯上关系。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碰它!我发誓!”
他吃惊地发现,艾塞达依的队伍已经开始进城。风猛烈地旋转着,吹得他身上的汗珠就像冰珠一般刺冷,鼓声在风中听起来就像狡诈的笑声,他觉得自己闻到了空气中强烈的坟墓味道。如果我一直站在这里,这味道就将是我坟墓的味道。
他抓起自己的衬衣,爬下梯子,撒腿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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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守护者:跟艾塞达依订立契约的人,自身的力量和速度等因此大幅增强。至于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还不太清楚。
[2] 里格:1里格约3英里,约5554米
[3] 安抚:专指对可以使用唯一之力的男性进行封印,使他失去使用唯一之力的能力。这对于被安抚的人是很痛苦的事,因为他仍然能感觉到真源的存在,却再也无法接触它。但这又是必须做的,否则,这个人迟早会因为塞丁的污染而发疯,大肆破坏然后死去。 -
2007-06-10 09:58:55 Niniya Dong
第二章 欢迎仪式
导读:岚匆匆回到房间,却发现茉蕾下令把自己和马特、珀林的旧衣服全都换成新衣了。无奈之下,他用新衣打好包袱,打算趁着众人都去观看欢迎仪式之际逃离。然而,当他到达马厩,却得知阿格玛大人刚刚下令,禁止任何马匹离开马厩,禁止任何人出入城门!
法达拉堡垒的走廊里,光滑的石墙上装饰着几幅简洁大方的挂毯和绘画,艾梅林玉座到来的消息使这里一片忙乱景象: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仆人为了各自的任务而左冲右突,或去准备房间,或去给厨房传达命令,边跑边抱怨说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立刻给一位如此重要的人物准备好一切;而那些头上除了用皮绳扎着的顶髻以外全都剃光的黑眼睛战士们倒是没有跑,但亦是脚步匆忙,脸上闪着通常只有在战斗之前才能看到的兴奋光芒。岚匆匆走过时,有些人跟他打招呼。
“啊,你在这里啊,岚·艾’索尔。愿和平眷恋你的宝剑。你是不是赶着去梳洗啊?你是打算以最佳仪态觐见艾梅林殿下对吧。她一定会召见你和你的两个朋友以及那些女孩的,一定会。”
他朝着通往男客楼的那个宽阔得足以让二十个男人并排而行的台阶小跑而去。
“艾梅林殿下本人突然来访,毫无预警就跟货贩一样。这一定是为了茉莱娜塞达依和你们几个南方人吧,对不对?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男客楼那扇裹着铁皮的宽阔大门敞开着,却被一群在那里讨论艾梅林到访的梳顶髻男人堵塞了半边。
“哟,南方人!艾梅林来了呀。我想,大概是来找你和你的朋友们的吧。和平啊,你们可真有面子!她很少离开塔瓦隆,而且,在我的记忆中,从来就没到边疆来过。”
他随口回应了几句打发了他们。他必须洗个澡换件干净衣裳,没空聊天。他们以为他们明白,很体谅地放他过去了。其实他们只知道他和他的朋友们曾经跟一个艾塞达依一起旅行,还有,他的朋友中有两个是女人并且打算去塔瓦隆接受艾塞达依训练,其余一无所知。然而,他们的话就像知悉一切似的刺痛着他。她是来找我的。
他冲进客楼,冲进他跟马特、珀林共住的房间……凝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房间被穿着黑金制服的女人填满了,个个都在忙碌。房间并不大,虽然从房里当作窗户的那对高而窄的箭缝往外看,可以看到内院,却并不能令房间显得宽敞。地上用黑白相间的瓷砖砌了三个炕,上面放着三张床,每张床的床脚处都有一个箱子。此外,还有三张普普通通的椅子,以及门边放着的脸盆架,和一个高而宽的衣柜。这些家具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房间里的八个女人就像挤在篮子里的鱼儿。
她们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继续把他、马特和珀林的衣服从衣柜里清出来,往柜里放上新的。旧衣服被随便地堆在一起像一堆破布,衣服口袋里的杂物都被放在箱子上。
“你们在干什么?”他缓过气以后,质问道,“那是我的衣服!”其中一个女人用一只手指穿过他唯一一件外套的袖子上的裂缝,不屑地“呲”了一声,把它丢到地上的旧衣服堆中。
另一个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的黑发女人把目光转向了岚。她名叫依兰素,是堡垒的‘沙塔严’。他猜这个一脸精明的女人大概是个管家吧,只不过,她管的是一座堡垒还有无数仆人。“茉蕾塞达依说你们的衣服都已经穿破了,而且,阿玛丽莎女士已经给你们做好新衣服了。你不要妨碍我们就是,”她坚决地补充道,“我们很快就能换完。”很少男人能在沙塔严的威逼之下违背她的意愿——有些人甚至说阿格玛大人也不能——而她很明显认为一个年轻得可以当她儿子的男人不敢违抗她的话。
他把本来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此刻没时间争执。艾梅林殿下随时会派人来召他。“非常感谢阿玛丽莎女士的礼物,愿她光荣。”他好容易才按着石纳尔的习惯挤出这话来,“也愿您光荣,依兰素沙塔严。请您把我的感谢转达给阿玛丽莎女士,告诉她,我的心与灵魂都愿为她服务。” 石纳尔的女人喜欢听场面话,这样说应该能让这两个女人满意了吧,“但是,现在你们能不能让一让,我想换衣服。”
“这更好,”依兰素不慌不忙,“茉蕾塞达依说,要把所有的旧衣服都丢掉。每一件都是。包括内衣。”有几个女人斜着眼睛看他,却没有一个人朝门口移动。
他紧咬着嘴唇,才阻止了自己竭斯底里地大笑。石纳尔的许多风俗跟他的家乡截然不同,其中有不少是他死也无法接受的。比如,他总是在凌晨时分洗澡,因为只有在这个时间那个铺了瓷砖的大澡池才会空无一人,其他任何时间,都很有可能会在他洗澡的时候进来一个女人跑进池子里跟他一起洗。而那个女人可能会是平民,也可能会是阿格玛大人的妹妹——阿玛丽莎女士。石纳尔的澡堂是一个无分阶级的地方。她会要求他为她擦背,当然,作为报答,她也会为他擦背,还边擦边问为什么他的脸这么红,是不是太阳晒多了?很快,她们就明白他的脸红是因为她们的缘故,可是,整个堡垒的女人对此都只觉得非常好玩。
不出一个小时我就可能要没命了,也许还会更糟。而这些女人却在这等着看我脸红。
他清了清喉咙。“请你们在外面等好吗,我会把其余的衣服递出来的,我以荣誉保证。”
其中一个女人轻笑了一声,连依兰素的嘴唇也轻轻翘了翘。不过,沙塔严还是点了头,指挥其他女人抱起她们弄出来的旧衣堆。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还在门口停了停补充道:“靴子也要。茉蕾塞达依说过,所有旧的。”
他张了张嘴,但又合上了。别的不说,至少他的靴子仍然很好,那是艾蒙村的鞋匠欧文·艾’万做的,非常合脚舒适。不过,如果放弃一双靴子能让沙塔严离开好让自己溜走,那就给她好了。不光是靴子,她想要什么都给她。他没有时间。“好,好,没问题。我以荣誉保证。”他使劲推门,把她推出去了。
房里剩下他一个,他坐到自己床上,把靴子脱下——它们虽然有一点破,但也就是这里或者那里磨破了一点皮,仍然很好,还可以穿,当初是专门量着他的脚做的——然后飞快地脱掉身上衣服,全部堆在靴子上,然后同样迅速地用水洗了洗身。水是冷的,男宿舍这里的水总是冷的。
衣柜是三门的,宽阔的柜门按照石纳尓的简约风格雕刻着一些抽象的瀑布和岩石水池。他拉开了中间的柜门,看着里面那些取代了他自己带的那几件衣服的衣物呆了好一会儿:十二件高领外套,用的是最好的羊毛料,剪裁得跟他见过的任何商人或者领主身上的衣服一样精致,大多装饰得像节日盛装。十二件!每件外套都配了三件衬衣,不是亚麻的就是丝的,全是宽袖子窄袖口。还有两件斗篷。两件!而他长这么大从来都只有一件斗篷。其中一件斗篷很朴素,用的是结实的羊毛料,深绿色。另一件则是深蓝色,有笔挺的高领,领子上还装饰着金色的苍鹭……在左胸上方,领主们通常用来佩戴标志的位置上……
他的手无法自控地飘向那件斗篷。像是无法肯定它们会摸到什么似的,他的手指轻轻地扫过绣在那里的巨蟒,它盘着身体,几乎盘成一圈,像是巨蟒,却长着四条腿和像雄狮一样的金鬃毛,全身披着深红色和金色的鳞片,每条腿上长着五指金爪。他的手像被火烧一般猛缩回来。光明助我!这是阿玛丽莎的主意,还是茉蕾的?有多少人看见了?有多少人知道它是什么、意味着什么?就算只有一个,也太多了。见鬼,她想害死我。见鬼的茉蕾,连跟我说话都不肯,却拿这些见鬼的漂亮衣裳来给我送葬!
房门传来的轻敲声差点吓得他灵魂出窍。
“你好了没?”传来依兰素的声音,“每一件都要啊。也许我最好……”传来她扭门把的声音。
岚吓了一跳,发现自己还是赤裸的。“我换好了。”他大喊,“和平啊!别进来!”他赶忙抓起自己刚脱下的衣服连同靴子,“我把它们递出来!”他躲在门后,开了一条门缝把所有东西挤出去塞到沙塔严的手里。“全都在这里了。”
她企图从门缝往里张望。“你肯定吗?茉蕾塞达依说过要全部啊。也许我最好还是进来看看——”
“全都在这里了,”他吼道,“我以荣誉保证!”他用肩膀把门一顶。门在她的面前关上了,门外传来了大笑声。
他一边低声嘀咕,一边迅速穿衣。不论如何,他不能给她们任何一个人找到挤进来的借口。这些灰色的裤子比他穿惯了的要暖和,不过也很舒适。还有这些袖子像大波浪似的衬衣,洁白得足以令艾蒙村的任何一位好主妇满意。这双高及膝盖的靴子非常合脚,就像他已经穿了一年似的。他希望这只是鞋匠好手艺的功劳,而不是艾塞达依的杰作。
所有这些衣服加起来可以打成一个跟他个子一样大的包裹。然而这些天以来,他不再需要日复一日地穿着同一条裤子,直到汗水和尘土把它变得跟靴子一样僵硬还得穿在身上,他已经重新习惯干净衣服的舒适感了。所以,他从自己的箱子里取出鞍囊,把能塞进去的衣服都塞了进去,然后,又无奈地把那件花哨斗篷铺在床上,那个危险的标志朝里,再往上堆了几件衬衣裤子,用绳子绑成一个可以背在肩上的包裹,样子跟他在路上见到的其他年轻男子背的那些差不多。
一阵响亮的号声穿过箭缝传进房中,堡垒高塔上的号角呼应着墙外炫耀的号角。
“有机会我就把那个标记挑掉。”他皱着眉自言自语。他曾经见过女人们把绣得不好的或者不再想要的刺绣挑掉,似乎不是很困难。
他把剩下的衣服——事实上,大部分的衣服都剩下了——塞回衣柜里。不能留下他逃走的证据,以免自己离开后头一个往这个房间里张望的人发现。
他仍然皱着眉,在自己床边跪下。垫着床的炕炉里面,火已经被浇灭了,夜里,这里的小火整个晚上地燃烧,使床铺即使是在石纳尓最寒冷的冬天也能保持温暖。这个季节,这里的天气仍然比他习惯的要凉些,不过,毛毯已经足够保暖。他拉开点火的门,取出一个包袱。这个包袱是他一定要带走的,幸好依兰素没想到有人会把衣物收在这个地方。
他把包袱放在毛毯上,解开一角打开一边。这是一件吟游诗人的斗篷,朝里的一面打着数百个颜色大小各异的补丁。斗篷本身并没有破烂之处,这些补丁是作为吟游诗人的标志用的。曾经是一个吟游诗人的标志。
斗篷里是两个硬皮盒。大一点的盒子里放着一个竖琴,他从来没有动过它。小子,农夫的笨手指永远玩不好竖琴。另一个又长又细的盒子里放着一支镶着金银花饰的笛子,自从离开家以后,他不止一次用它为自己换取晚餐和床铺。索姆·墨立林去世之前,教会了他吹笛子。每一次岚拿起它,就会想起索姆,想起他锐利的蓝眼睛和长长的白胡子,想起他把斗篷包袱塞进自己的手里叫他快跑。然后,索姆自己也跑了,小刀像变魔法似地出现在他手中,就像在表演一样,他冲向了那只来杀他们的迷惧灵。
他打了个冷战,把包袱重新扎好。“一切都结束了。”想起塔顶上的那阵怪风,他又说,“在如此靠近灭绝之境的地方,有时会有怪事发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相信这话,反正他的意思跟兰恩明显想表示的意思不一样。不论如何,就算没有艾梅林玉座,他也早该离开法达拉了。
他穿上留在外面备穿的外套——它的颜色是深深的黑绿色,令他想起家乡的森林,想起自己长大的塔的西树林农场,还有,他学会游泳的水树林——他把苍鹭宝剑挂在腰边,又把装得满满的箭袋挂在另一边。他那把解了弦的弓跟马特和珀林的弓一起斜靠在角落里,弓身比他自己还高两个手掌。这是他到了法达拉以后自己做的,除了他以外,只有兰恩和珀林拉得动。他把毛毯卷和新斗篷穿过包裹的背绳,一起背到左边肩膀上,再把鞍囊背在包裹上面,然后拿起弓,把使剑的手留空,心想,让他们以为我不好惹吧。也许,有人会这么想的。
他打开房门,发现外面的走廊几乎空了。一个穿制服的仆人跑过,仅仅朝岚瞥了一眼。那人的急促脚步声一消失,岚立刻闪出走廊。
他试图装出自在随意的样子,可是这样带着背后的包裹和肩上的鞍囊,他也心知人人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一个打算远行再也不回来的人。号角再次响起,从堡垒里面听起来声音较弱。
他有一匹高大的红棕牡马,养在北边一个叫做领主马厩的马厩里,靠近阿格玛大人出外骑马时用的那扇便门。不过,在今天这个日子,不论是法达拉领主还是他的家人,都不会除外骑马,所以那个马厩很可能只剩下马夫。从岚的房间出发有两条路可以到达领主马厩。一条是沿着堡垒绕个大圈,从阿格玛大人的私家花园后面走到另一边,然后穿过此刻大概也是空荡荡的马蹄铁锻铁场,然后到达马厩。如果走这条路,要花很多时间,在他到达自己的马儿前,搜查他的命令大概已经下达,而且已经开始搜查了。另一条路要短得多,首先穿过外庭,那里,甚至就在此刻,艾梅林玉座也许正带着十几个也许更多的艾塞达依往那里走。
一想到这,他就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他这辈子受够艾塞达依了,一个就已经太多。所有的故事都是这样说的,他的亲身经历也证明了这点。然而,当他的双脚带着他往外庭走去时,他却不觉得意外。因为,他将永远没有机会见识传奇的塔瓦隆——不论现在还是将来,他都不能冒这个险——但是,他也许可以在离开之前瞥一眼艾梅林玉座的模样。这可以说是一件跟见到了女王一样了不起的事。只不过从远处看一看而已,不可能有什么危险的。我看一眼就立刻出发,在她发现我之前,我早就没了踪影了。他打开一扇包裹铁皮的沉重大门,外面就是外庭。他走出去,走进了一片寂静之中。每一堵墙顶上都挤满了人,梳顶髻的战士,穿制服的或者浑身脏兮兮的仆人,全都挤得脸贴着脸。孩子们或者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或者在挤在人缝里从大人的腰间、脚间往外张望。每一个箭垛都满得像一桶苹果,甚至还有人从墙上的箭缝后往外看。密密麻麻的人就像另一道墙壁围绕着外庭,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他沿着墙壁挤过去,从设在外庭边缘上的锻冶和造箭棚子——法达拉虽然规模庞大气势宏伟,但它毕竟是一个堡垒而不是宫殿,它的所有设施都是为了防卫而设——前面走过,边走边低声对被他挤到的人道歉。有些人皱着眉回头看看他,只有少数人对他的鞍囊和包袱看了第二眼,不过,没有人作声,多数人甚至懒得理会是谁从自己身边挤过。
他很容易便能从大多数人的头顶往外看,足以清楚地看到外庭里发生的事。就在刚进正门的地方,有十六个男人排成一列站在各自的马匹旁边,每一个男人身上的盔甲都不一样,所配的宝剑也不一样,而且没有一个人的样子像兰恩,不过,岚知道他们毫无疑问就是守护者。不论他们是圆脸、方脸、长脸还是窄脸,都拥有一样的气势,就好像他们能看穿别人无法看穿的事物、听到别人无法听到的声音一般。他们站立的姿势虽然随意,却散发出狼群一般的致命气息。除此之外,他们只有另一样东西是相似的:他们都穿着变色斗篷。岚第一次见到这种斗篷是在兰恩身上,肉眼看去它的颜色像是能融入任何背景之中似的。这么多男人同时穿着这种斗篷,实在令人头晕目眩,肠胃不适。
在守护者们前面十来步的地方,一排摘下了斗篷兜帽的女人站在她们的马匹前面。现在他可以数一数她们了。十四个。十四个艾塞达依。她们一定是艾塞达依。她们或高或矮,或肥或瘦,肤色有深有浅,头发有长有短,有的披发有的梳辫子,她们的衣着虽然跟其他女人一样式样色彩繁多,但是跟守护者的衣着一样与众不同。然而,她们,同样也共有一个特征,一个只有她们像这样站在一起时才能如此明显地透露出来的特征:相对于其他女人,她们拥有不老不变的容颜。从远处看,他可能觉得她们都很年轻,但是,他知道只要走近一点,就能发现她们跟茉蕾是一样的。她们表面年轻但事实并非如此,她们的面容光滑但是透着不属于年轻人的成熟,她们眼中的眼神太过洞悉一切。
走近一点?蠢材!我已经走得太近了!见鬼,我应该早就远走高飞的。
他继续朝着自己的目标:外庭另一端的一扇裹铁皮大门挤去,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眼睛朝那些女人看去。
那些艾塞达依平静地注视着停在外庭中央的那顶垂帘轿子,完全忽略围观的人群。驮着轿子的马匹和站在旁边的马夫全都一动不动,轿子旁边只有一个高个子女人,她的脸也是艾塞达依的脸。她并不理会马匹,双手在身前扶着一根直立的手杖,整根手杖跟她一样高,杖顶上的金色火焰在她额前跳动着。
外庭的另一边,阿格玛大人面向轿子笔直地站着,很庄重但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身穿深蓝色高领外套,上面有札伽家族的三只飞奔红狐标志和石纳尔的俯冲黑鹰标志。他的身边站着沙巴严荣南,苍老但仍旧腰杆笔挺,手中举着的手杖顶上,是红色岩石雕刻的三只狐狸。两个男人的顶髻都已经雪白。
荣南和依兰素在管理堡垒这方面地位是相平的,一个是沙巴严,一个是沙塔严,只不过依兰素几乎包揽了所有事情,只留下仪式以及阿格玛大人的秘书工作给他。
所有这些人——守护者,艾塞达依,法达拉领主还有沙巴严——都像石像一般纹丝不动。围观的众人则屏住呼吸。岚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
突然,荣南用手杖在宽阔的石头地面上响亮地敲了三下,对着一片寂静大声喊道:“是谁来了?是谁来了?是谁来了?”
轿子旁的女人也用自己的手杖敲了三下回应:“封引的守护者。塔瓦隆之火。艾梅林玉座。”
“我们为何而守护?”荣南问道。
“为了人类的希望。”高个子女人回答。
“我们为对抗谁而守护?”
“为了对抗午后的闇影。”
“我们将守护多久?”
“只要时间之轮在转动,我们将从日出至日落一直守护。”
阿格玛鞠了一躬,头上的雪白顶髻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法达拉为您送上面包盐巴和欢迎。欢迎艾梅林玉座光临法达拉这个守护人类、守护契约之地。欢迎。”
高个子女人揭开轿帘,艾梅林玉座走出轿外。她一头黑发,面容跟所有艾塞达依一样不老不变。她一边站直身,一边用目光扫视围观的人群。当她的目光扫过岚的时候,他向后一缩,感觉自己像被触碰了一般。不过,她的目光继续扫过去,最后停留在阿格玛大人身上。一个身穿制服的仆人在她的身边跪下,用银托盘送上一叠冒着热气的毛巾。她拿起一块,很正式地擦了擦手和拍了拍脸。“感谢您的欢迎,我的儿。愿光明照耀扎伽家族。愿光明照耀法达拉和她的人民。”
阿格玛又鞠了一躬。“我们很荣幸,母亲。”虽然她光滑的脸蛋和他满是皱纹的面孔相比,他更像是她的父亲甚至祖父,然而他们两人互相称呼母子听起来却很自然。她的气势完全可与他相比。“扎伽家族是您的。法达拉是您的。”
四面八方响起了一阵欢呼,像巨浪一般在堡垒的墙壁之间回荡。
岚颤抖着朝那扇通往安全之门挤去,再顾不上自己撞到谁了。见鬼,只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而已。她甚至不知道你是谁。尚未知道。见鬼,如果她真的知道……他不愿意去想如果她真的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是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又或者她最终得知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甚至猜想,她跟塔顶上面的那阵怪风不知是否有关,因为艾塞达依是可以做出那样的事的。当他推开那扇门,走过去,使劲把它关上,把欢迎的呼声都阻隔在外庭之后,他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这里跟其他地方一样空荡荡,他只管向前冲。冲过一个中心有个小喷泉的院子,穿过另一道走廊,出去就是一个铺了石板的马厩院子。领主马厩利用堡垒的城墙而建,既高又长,在堡垒内侧这边开着很大的窗户,马匹都养在二楼。马厩对面的锻铁场静悄悄的,蹄铁匠和他的助手们都看欢迎仪式去了。
在马厩的宽大门前,脸上皮肤像皮革一般的马夫班长特玛迎了上来深鞠一躬,用手先抚额头再抚心脏,说道:“我诚心诚意为您服务,大人。您需要什么服务,大人?”跟战士们的顶髻不同,特玛的发型像一个倒扣在头上的灰色大碗。
岚叹道:“第一百次告诉你,特玛,我不是大人。”
“如大人所愿。”马夫这次的鞠躬更深了。
其实,是他的名字与兰恩的相似之处引起了这个问题。岚·艾’索尔。艾’兰恩·曼德格然。对于兰恩来说,按照墨凯里的习惯,“艾”是王族才能用的,所以,虽然他自己从来不用这个字,这个字却标志着他是个王。对于岚来说,尽管他听说很久以前,在双河不叫双河的时候,“艾”的意思是“某人之子”,但现在它只不过是他名字的一部分。可是,法达拉堡垒里的一些仆人却根据它认定他也是个王,或者至少是个王子。他对此否认过无数次,其结果却只是把自己降级为大人。至少,他自己认为是降级了,实际上,就算是对着阿格玛大人,他也从来没见过仆人们鞠这么多的躬和如此诚惶诚恐。
“我想给红上鞍,特玛。”他知道,跟特玛说自己去上鞍是没用的,特玛决不会肯让他弄脏手。“我打算花几天时间游览一下堡垒四周的乡村。”只要能骑上那匹高大的红棕马儿,几天之后他就能到达迩日琳河,或者越过边界到达阿勒府。到时候,她们再也找不到我了。
马夫的鞠躬几乎把自己对折起来。“请原谅我,大人,”他嘶哑着嗓门轻声道歉,“请原谅我,特玛无法遵命。”
尴尬的岚涨红着脸,焦虑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视线所及,没有别人——然后一把抓住特玛的肩膀把他拉直。就算他无法阻止特玛和一些仆人这样对他,至少他可以阻止其他人看见。“为什么,特玛?特玛,看着我,求你啦。为什么不行?”
“这是命令,我的大人,”特玛回答,仍然轻声轻气的,眼睛不停地往下看。他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无法完成岚的要求而感到羞耻。石纳尔人看待羞耻就相当于其他人民看待盗贼一般。“任何马匹都不能离开这个马厩,直到有新的命令为止。堡垒中的其他马厩也一样,大人。”
岚张开口,想告诉他这没有关系,结果却只能舔舔嘴唇:“任何马厩的任何马匹都不能离开?”
“是的,我的大人。这是没多久之前才下达的命令。就是几分钟之前。”特玛的声音恢复了一点气力,“所有城门也都已经关闭,大人。所有人都得经过批准才可以进来或者出去。特玛听说,连城里的巡逻队也不行。”
岚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却无法放松紧紧攥住的喉咙。“特玛,这个命令,是阿格玛大人下的吗?”
“当然是了,大人。还能有谁?当然了,阿格玛大人并没有直接对特玛宣布这个命令,甚至没有直接对那个把命令转达给特玛的人宣布,但是大人,法达拉里面除了他还有谁能下达这种命令呢?”
还能有谁?堡垒钟楼上面最大的大钟发出了宏亮的钟声,岚被吓得跳了起来。堡垒中的其他钟铃随即群起响应,然后,城里其他的钟铃也纷纷响起。
“请恕特玛大胆,”马夫在一片振荡钟声中大声喊道,“大人您一定非常高兴。”
岚不得不提高嗓门喊着问道:“高兴?为啥?”
“欢迎仪式结束了啊,大人,”特玛指着钟楼,“艾梅林玉座现在要召见大人您和您的朋友们了。”
岚转身就逃。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特玛脸上的惊讶表情,就跑出了院子。他可没空理会特玛怎么想。她现在一定已经派人来找我了。 -
2007-06-10 09:59:34 Niniya Dong
第三章 朋友与敌人
导读:岚在堡垒中四处游荡,在储藏室遇到了马特、珀林和洛欧,把自己要走的打算告诉他们。为了阻止他们跟来,他狠着心肠对他们恶言相向,赶走了他们。可是,他既找不到逃路,也找不到藏身之处。后来,他遇到了伊雯,伊雯给他出了个主意,躲在帕丹·菲恩被关押的地牢里!
岚并没有跑多远,离开马厩,转了一个屋角,就慢下脚步,装出不慌不忙的随意样子,朝便门走去。拱形的便门牢牢关着,它的大小刚好够让两个男人骑着马并辔而出,不过,跟外面城墙上的所有门一样,包着宽阔的黑铁皮,用一根粗厚的门闩牢牢闩着。门前站着两个守卫,戴着普通的圆锥头盔和盔甲,背上背着长剑,身上的金色外套胸前配着黑鹰标志。他勉强认得其中一人,名叫拉刚,从脸罩的铁条之间可以看到他黝黑的脸上有一道半兽人留下的白色三角形箭疤。当他看到岚的时候,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愿和平眷顾你,岚·艾’索尔。”一片钟声中,拉刚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你打算用那把东西去打扁兔子的脑袋,还是坚持说那是一把弓?”另一个守卫挪了挪步子,往门前靠近了一点。
“愿和平眷顾你,拉刚,”岚回答,在他们前面站定。要保持自己声音的平静得花点力气。“你明知它是一把弓。你见过我用它射箭啊。”
“这东西在马背上不好用。”另一个守卫酸溜溜地说道。岚现在认出他了:那双接近黑色的深陷眼睛似乎永远不用眨眼,从头盔里看着外面的样子就像一个山洞里的一对双生洞。岚心想,除了碰上红结艾塞达依以外,还有什么事能比遇上梅西玛守门更倒霉?大概没有了吧。“它太长了,”梅西玛又说,“我用马弓可以在你用这把怪物射出一支箭的功夫里射出三支箭了。”
岚挤出一丝微笑,装作把这话看成玩笑。据他所知,梅西玛从来不开玩笑,也不会对玩笑有反应。法达拉的多数战士都接受岚,因为他跟兰恩一起训练,又跟阿格玛大人一起用餐,最重要的是,他是跟着茉蕾——一个艾塞达依——一起到达法达拉的。可是有些人却似乎无法忘记他是个外地人,若非迫不得已几乎不跟他说话。梅西玛是那些人之中最糟糕的一个。
“对我来说够好的了。”岚说道,“说到兔子,拉刚,放我出去怎样?我受不了这些噪音和忙乱,还是出去猎兔子好了,就算我一只都找不到也好。”
拉刚侧身看看他的同伴,岚的希望开始消散。拉刚是一个很随和的人,跟他脸上冷酷的疤痕完全不符,而且,他似乎挺喜欢岚的。可是梅西玛已经在摇头了。拉刚叹了口气。“不行,岚·艾’索尔。”他的脑袋略略朝梅西玛摆了摆像是解释。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通行证的人不许离开。真是太可惜了,你迟来了几分钟,封门的命令才刚到没多久。”
“可是,阿格玛大人为何要阻止我出外呢?”梅西玛正在打量岚背上的包袱鞍囊,岚逼自己不理会他,“我是他的客人,”他继续对拉刚说,“我以荣誉保证,过去数周以来,我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他这个命令怎么会是针对我的呢?这是阿格玛大人的命令,是吧?”梅西玛闻言眨了眨眼,从不松开的眉头锁得更紧,几乎像是忘记了岚的行李。
拉刚大笑。“除了他还能有谁,岚·艾’索尔?当然,给我转达命令的是乌鲁,可是除了他还有谁能发出这种命令?”
梅西玛的双眼紧盯着岚的脸,一眨不眨。“我只是想自己出去走走,如此而已,”岚说道,“那么,我到其中一个花园试试看吧。虽然没有兔子,至少没有人群。愿光明照耀你,愿和平眷顾你。”
他没等他们回应祝福,就走开了,心中决定不论如何都不会靠近任何一个花园。见鬼,一旦仪式结束,任何一个花园里都可能有艾塞达依。背对着梅西玛的目光——他肯定那是梅西玛——他保持着平常的步伐。
铃声忽然停止了,他差点绊倒。时间一分分地过去。已经过去很多分钟了。这时候,艾梅林玉座大概正被带往下榻的房间。或者,正在派人召他,要是找不到他,开始搜索。一离开便门的视线范围,他又开始了奔跑。
驻兵厨房的附近是马车门,所有食物供给都在这里进出。这门此刻也关着,上了闩,门前是一对守卫。他匆匆走过,穿过厨房前的院子,像是根本没有打算过要停下似的。
堡垒后面的狗门,大小刚好够一个男人步行通过的,也有守卫。在他们看到自己之前,岚已经转身离开。堡垒虽大,门并不算多,如果连狗门都有人把守,其他门自然不会例外了。
也许他可以找一段绳子……沿着外墙的一道楼梯,他爬上布满垛口的宽阔胸墙。对于他来说,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暴露在那可能再度来袭的怪风之中真是很不自在,但是在这里,他的视线可以越过镇子里的那些高烟囱和尖屋顶,看到城市外墙。虽然他在这里已经呆了将近一个月,这些屋子在他的双河眼光看来仍然很奇怪,它们的屋檐几乎触及地面把屋子弄得像是只由木瓦屋顶砌成一般,还有,烟囱是歪斜的,好让沉重的积雪滑过。一个铺了石板的宽阔广场环绕着堡垒,但是,就在离堡垒外墙不到一百步之外,就是街道,挤满了忙着各自日常事务的人:穿着围裙的店老板站在自己铺子的挡雨蓬下,穿着粗布衣服在城里买卖东西的农夫,小贩、商人和镇民围在一起,不用问正在讨论艾梅林玉座出其不意的来访。他可以看到马车和行人在其中一个城门之下来来往往。很明显,那里的守卫没有接到阻止任何人的命令。
他抬头看看最近的一个守卫塔,其中一个守卫朝他扬了扬戴着护手的手臂。他苦笑着挥手回礼。外墙上没有一分一寸不在守卫的监视之下。他靠在一个射箭口上,朝下看去。透过那些堆积石头之间的空隙,可以看到直达干涸护城壕的笔直石壁,二十步宽,十步高,壁上的石头都磨得光滑平整。一道倾斜的低墙围着它防止有人意外摔进去,墙外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而且,护城壕底部是密林一般的锋利长钉。就算有绳子可以爬下去,就算没有守卫看着,他也无法越过这些障碍。本来用在最后关头阻挡半兽人入侵的设施此刻反而阻挡了他的离开。
忽然之间他只觉得累透了,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艾梅林就在这里,而他无路可逃。无路可逃,艾梅林就在这里。如果她知道他在这里,如果是她发出那阵困住他的怪风,那么她就已经在搜寻他,用的是艾塞达依的力量。相比之下,兔子躲过他手中弓箭的几率还高些。不过,他拒绝放弃。有人说,双河人顽固得足以教导石头、教训骡子。就算一无所有,双河人也可以靠他们的固执而活。
离开城墙之后,他在堡垒里四处游荡。他不在乎自己走到了哪里,只要是个没人想到他会在的地方就行。不能是他房间的附近,也不能靠近任何马厩、或者任何城门——梅西玛也许会向乌鲁报告他曾经试图离开——和任何花园。他所能想到的就是尽量远离任何艾塞达依。甚至包括茉蕾。她知道他的事,除此以外,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他不利的事。到目前为止,没有。就你所知,没有。如果她改变了主意又如何?也许就是她把艾梅林请到这里来的。
有一会儿,他斜靠在走廊的墙边,心中只有失落,肩膀下的石头是那么坚硬。他茫然地盯着远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到自己不愿意见到的一幕:被安抚。真的那么差吗?那样可以结束一切。真的结束吗?他闭上双眼,却仍然能看到自己,像一只兔子蜷成一团,无路可逃,四周的艾塞达依就像大乌鸦一般向他逼来。那些被安抚的男人,几乎总是不用多久就会死去。他们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对于索姆·墨立林的话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得无法面对这个下场。他抖了抖身子,沿着走廊匆匆离去。何必呆在同一个地方直到被人发现。说起来,他们还要多久才能找到你呢?你就像一只困在羊圈里的羊。还要多久?他摸了摸身边宝剑的剑鞘。不,我不是羊。不是艾塞达依或者任何人的羊。他觉得自己有点傻,但是他下定了决心。
人们开始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艾梅林玉座和她的同伴将会在大礼堂进行晚宴,一阵喧闹和锅盆交击的声音充斥着距离它最近的厨房。厨师、帮工和侍者们全都忙得跑个不停;烤肉犬在它们的柳条轮子上小跑着转动串在烤叉上的烤肉。他快步穿过热气和水汽,穿过香料和煮食的味道。没有人看他第二眼,他们全都太忙了。
后走廊是仆人居住的小房间,这里乱得就像一个被踢翻的蚁窝。男人和女人疾步奔跑前去穿上他们最好的制服,孩子们都在角落里玩耍以免挡路。男孩挥舞木剑,女孩摆弄雕刻娃娃,有些女孩宣称自己的娃娃是艾梅林玉座。多数房门都大开,门口只用珠帘挡着。通常,这意味着住在房里的人欢迎访客,但今天这只意味着房间主人太忙了。就连那些朝他鞠躬的人也几乎是边鞠躬边跑。
当这些人出去伺候别人时,其中一些人会否听说堡垒里正在搜寻他,然后报告说见过他?告诉一个艾塞达依,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他经过那些的眼睛忽然像是在秘密地打量他,在他的背后估量着、考虑着。就连孩子们,在他的心目中也目光凌厉。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他肯定这是幻觉,这必须是幻觉——但是,他离开仆人的住处后,还是觉得自己逃脱了一个可能合上的陷阱。
堡垒中有些地方空无一人,平常在这些地方工作的人因为突然到来的假日而放假了。兵器锻造场里所有的炉火都熄灭了,铁砧静悄悄的。寂静。冰冷。没有生气。然而不知怎地,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他皮肤开始起鸡皮疙瘩,猛地回转身去。没有人。只有四四方方的大工具箱和装满油的淬火桶。他的颈后汗毛倒竖,他又猛转了一次身。铁锤和钳子好好地挂在墙上。他愤怒地在诺大的锻造场里四处张望。没有人。只是我的幻觉。那怪风,加上艾梅林,足以令我产生幻觉的了。
走出外面,在兵器场的院子里,一阵风卷起来包围了他一会儿。他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以为它又想困住自己。好一会儿,他又闻到了那种微弱的腐朽味,还听到身后有人奸笑。只是一会儿。他吓坏了,小心翼翼地转着圈,警惕地四处观察。院子铺着粗糙的石板,只有他一个人。见鬼。这只是你的幻觉!不论怎样,他还是撒腿就跑,只觉得身后又传来了笑声,这次没有风。
在木场院子里,那种存在感,那种有某人藏在那里的感觉又回来了。在屋檐下那些劈好后堆得高高的木柴附近像是有眼睛在看他;院子另一边已经风干好,准备明天木匠店开门后送过去的木板和木料堆那里有目光在扫视他。他拒绝四处张望,拒绝去思考一对眼睛如何能从一个地方如此迅速地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如何能穿过开放的院子从木柴棚跑到木材棚而没有任何他能看见的动作。他肯定,那是一双眼睛。幻觉。也许我已经开始发疯了。他打了个颤抖。现在不行。光明啊,请不要是现在。他僵直地挺着背,大步穿过木场,身后跟着那隐形的监视者。
再往前,沿着一条只点着几支火把的深长走廊,有一排储藏室,里面堆满装着干豌豆或者豆子的袋子,砌满板条架放着皱巴巴的芜箐和甜菜,又或者堆放着一桶桶葡萄酒、腌牛肉和啤酒。那双眼睛一直都在,有时候跟着他,有时候在前面等着他。一直以来,他都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只能听到自己打开或者关上门的“吱呀”声,但那双眼睛总是在那里。光明啊,我真的要发疯了。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扇储藏室的门,里面飘出人类的声音,是人类的笑声,他松了一口气。这里不会有隐形的眼睛。他走了进去。
半个房间都被装着谷物的麻袋堆到了天花板上。另一半则有一些男人围成了一个半圆,面向着一堵空墙跪着。他们全都穿着皮革上衣,留着仆人的碗式发型。没有战士的顶髻,没有制服。没有人会意外地暴露他。如果是故意的又怎办?透过他们低沉的议论,传来了骰子的滚动声,有人为这一掷的结果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洛欧正看着他们丢骰子,用一只比男人拇指还粗的手指若有所思地搓着下巴,脑袋几乎碰到将近两班高的屋椽。丢骰子的男人们都不理会他。严格说来,巨灵在边疆一带不算多见,在其他地方也是,不过,在这里,人们认识他们、接受他们,况且洛欧在法达拉也呆得够久了,大家已经见怪不怪。巨灵穿着黑色硬领的束腰外衣,钮扣一直扣到脖子上,下摆长及高统靴子,其中一个袋子鼓起来,沉甸甸地装着什么。如果岚没有猜错,应该是书本。就连看别人丢骰子的时候,洛欧离书本也不会太远。
尽管此刻没有心情,岚还是咧嘴笑了。洛欧对他常常是会有这种效果。巨灵对于某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另一些却知道得太少,而他却想知道所有事情。然而,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洛欧得情景,看到那穗子耳朵、像长胡子般飘动的眉毛和几乎跟脸一样宽的鼻子,他以为自己面前的是一只半兽人。想起那一幕仍然令他觉得羞愧。巨灵和半兽人。迷惧灵和来自深夜恐怖故事中黑暗角落的怪物。从故事传说中走出来的东西:这是他在离开艾猛村之前对邪恶生物的想法。但自从离开家以后,他看到太多故事变成现实,再也不能肯定那些故事是否虚构了。艾塞达依,隐形的眼睛,还有那可以抓住人、困住人的风。他的微笑褪去了。
“所有故事都是真的。”他轻声说道。
洛欧的耳朵抖了抖,朝岚转过头来。看清楚是谁后,巨灵的脸裂成一个微笑,走上前来。“啊,你在这里。”他的声音深沉得就像大黄蜂的振翅,“我在欢迎仪式上没看到你。那可真值得一看:石纳尓的欢迎仪式,艾梅林玉座,两样都是我以前未曾见识过的啊。她看起来很累,你觉得呢?做艾梅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猜,比起当我们的长老还要累。”他顿了顿,露出沉思的神情,但马上又说,“告诉我,岚,你也玩骰子吗?这些人玩的规则很简单,只用三颗骰子。在灵乡我们使用四颗骰子。你知道,他们不肯让我玩,他们只会说,‘向建造者致敬,’就是不肯跟我赌。我觉得这真不公平,你说是不是?他们用的骰子真是有够小的”——他朝自己的一只手皱起眉头,那手大得足以罩住一个人的脑袋——“但我仍然认为——”
岚捉住他的手臂打断了他的话。建造者!“洛欧,巨灵建造了法达拉,是不是?你知道除了城门以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离开这里?一个狗洞。一个排水沟。任何方法都行,只要足够给一个男人挤出去就行。能够避风就更好。”
洛欧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眉毛的末端几乎扫到他的脸颊。“岚,巨灵建造的是玛佛·得达乐呐,那座城市在半兽人战争期间被毁了。这一座”——他用宽阔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石墙——“是人类建造的。我可以画出玛佛·得达乐呐的草图——我曾经在尚台灵乡的一本老书里看过它的建造蓝图——但是法达拉,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不过,它建得不错,不是么?刻板,但建得不错。”
岚沮丧地靠在了墙上,紧闭着眼睛。“我得找路离开,”他轻声道,“所有城门都关上了,他们不让任何人通过,但我必须找路离开。”
“可是为什么呢,岚?”洛欧缓缓问道,“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没事吧?岚?”他忽然提高了嗓门。“马特!珀林!我猜岚生病了。”
岚张开双眼,看到他的朋友们从那堆赌钱的人中站起来。马特·蔻顿,四肢修长像一只鹳,脸上半笑不笑的像是看到别人没发现的趣事。头发蓬乱的珀林·艾巴拉,因为当铁匠学徒而练得厚实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他们都还穿着自己的双河服装,朴素而结实,因长途旅行而磨损。
马特一边走过来一边把骰子丢回那半圆中,其中一个男人喊道:“喂,南方人,你不能在赢钱的时候退出啊。”
“总比在输钱时退出好。”马特笑道,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的腰部。岚皱了皱眉。马特把那柄鞘上有红宝石的匕首藏在那里,那把匕首他从不离身,也许,是他无法离身。那是一把来自死城Shadar Logoth[1]的匕首,被一只几乎跟闇黑魔神一样邪恶的恶魔粘污扭曲。那只恶魔在两千年前毁灭了Shadar Logoth,却在无人废墟中存活至今。如果马特一直带着这把匕首,上面的污染迟早会要了他的命,然而如果他把匕首放下,却只会死得更快。“你会有机会赢回来的。”跪在地上的人恼怒地喷了喷鼻子,显示他们觉得这种机会不大。
珀林跟在马特身后向岚走来,一直低着眼睛。这些日子来,他总是这样,而且他的肩膀也总是沉着,像是背负着一件他的宽肩无法承受的负担一般。
“岚,你怎么啦?”马特问道,“你跟你的衬衣一样白净。嘿!你从哪里搞到这些衣服的?你变成一个石纳尔人啦?不如我也给自己买一件这样的外套和衬衣吧。”他抖了抖自己的外套口袋,发出一阵硬币碰击的响声,“我丢骰子的运气不错呢,每次玩几乎都是赢钱的。”
“你不用买,”岚疲倦地回答,“茉蕾把我们的衣服全都换成这样的了。据我所知,除了你们两身上穿的以外,其他的大概已经被烧掉了。依兰素可能正在四处找你们收集这几件呢,所以如果我是你,就赶在被她从身上扒下来之前赶快把它们换下来。”珀林依然没有抬起眼睛,但是他的脸颊变红了。马特的笑容更深,只是看起来有点勉强。他们俩也在洗澡的时候有过跟岚一样的遭遇,只有马特试图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而且,我没有病。我只需要离开这里。艾梅林玉座来了。兰恩说……有她在这里,我要是一个星期前就已经离开会比较好。我必须走,可是所有城门都封了。”
“他那样说?”马特皱眉,“我不明白。他从来没有说过任何对艾塞达依不利的话,为什么现在这样说?看吧,岚,我跟你一样不喜欢艾塞达依,但是她们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还回头看看那些赌徒有没有在偷听。在边疆一带,也许对艾塞达依害怕是有的,但是远远没到憎恨的地步,对于她们的不敬言辞可能会为你招来一场打斗或者更糟的结果。“看看茉蕾吧。虽然她是个艾塞达依,但她不是那么差啊。你怎么像家乡那个在酒泉旅店讲他那些夸张故事的老辛·布耶一样思考啊。我的意思是,她没有伤害过我们,她们也不会。她们为什么要伤害我们?”
珀林抬起了眼睛,金黄的眼睛,在阴暗的光线下闪着光芒就像磨光的金子。茉蕾没有伤害过我们吗?岚心想,他们离开双河的时候,珀林的眼睛还是跟马特一样的深棕色。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如何发生的——珀林不想谈论它,自从它发生之后,他对其他事情也很少发表意见了——但是它跟他低沉的肩膀、以及他散发的那种虽然处在朋友中间却仍然孤立无援的感觉是同时出现的。珀林的眼睛,马特的匕首。如果他们没有离开艾蒙村,这两样都不会发生,而带着他们离开的人,正是茉蕾。他知道,这样想并不公平。如果她没有来到他们的村子,他们三人,连同大半个艾蒙村很可能就全都毁在了半兽人的手中。但是,那既不能令珀林像以前那样大笑,也不能除掉马特腰带上的匕首。还有,我呢?如果我此刻是在家里,仍然活着,是否会像现在这样?至少,我不用担心艾塞达依会怎样对付我。
马特仍然询问地看着他,而珀林已经把头抬到了足以低着眉毛看他的角度。洛欧耐心地等待着。岚无法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要避开艾梅林。他们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兰恩知道,茉蕾也知道,还有伊雯和奈妮。他希望他们全都不知道,其中,最希望伊雯不知道,但,至少马特和珀林,还有洛欧仍然相信他没有变。他觉得,自己宁愿死也不希望让他们知道,不愿看到伊雯眼中时而流露出的犹豫和担忧,还有奈妮也是,虽然她们都尽量掩饰。
“有人在……监视我,”他终于说道,“在跟踪我,只是……只是,我看不见任何人。”
珀林的头猛地抬起来,马特舔了舔嘴唇轻声问道:“是黯者?”
“当然不是,”洛欧哼道,“缺眼人怎么可能进入法达拉的城镇或者堡垒?按照法律,城墙以内任何人都不许把自己的脸藏起来,而且,专门雇佣的点灯人在夜里负责保证街道灯火通明,使迷惧灵没有可供藏身的阴影。不可能是黯者的。”
“城墙挡不住黯者,”马特喃喃说道,“如果它想进来,城墙挡不住。我不知道法律和灯火对此能有多大帮助。”跟不到半年前的他相比,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对黯者是否仅仅是吟游诗人故事半信半疑的人了。他也已经见得太多。
“还有风,”岚补充道。他把发生在塔顶的事告诉他们时,几乎无法压制自己声音中的颤抖。珀林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嘎嘎”作响。“我只想离开这里,”岚最后说道,“我想往南走。到某个地方去。某个离开这里的地方就好。”
“但是如果城门都封住了,”马特说道,“我们怎么出去啊?”
岚瞪着他。“我们?”他必须一个人走。最终,任何人靠近他都会有危险。他将会变成一个威胁,就连茉蕾也无法告诉他他还有多少时间。
“马特,你知道你必须跟茉蕾一起到塔瓦隆去的。她说过那是唯一一个可以把你和那把见鬼的匕首分开又能保住你性命的地方。你也知道,如果你一直带着它会有什么后果。”马特隔着外套摸了摸匕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艾塞达依的礼物是鱼饵,’”他引用道,“好吧,也许我不想把鱼钩放进自己的口中。也许不论她打算在塔瓦隆做什么都比我根本不去要糟糕。也许她在撒谎。‘艾塞达依口中的事实永远跟你想的不一样。’”
“你说够了俗话没有?”岚问道,“‘南风带来热情的客人,北风带来空寂的房屋’?‘涂成金色的猪仍然是一只猪?’这一句怎样:‘光说不做剪不了羊毛?’‘傻瓜说的话是灰尘?’”
“别激动,岚,”珀林柔声说道,“用不着这么凶。”
“是吗?也许我不想你们两个总是四处游荡、惹上麻烦以后指望我来搭救的家伙跟着我走吧。你们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吗?见鬼,难道你们从来没有想过,我可能早就厌倦了不论走到哪里都见到你们两个吗?你们总是在我眼前,我烦了。”珀林脸上受伤的表情就像刀子般割着他的心,但他无情地继续说道,“这里有些人认为我是一位大人。大人。也许我喜欢这样。可是看看你们,跟马夫一起玩骰子。如果我要走,我就要自己走。你们两个可以到塔瓦隆去,或者去上吊,反正我要一个人走。”
马特僵着脸,一手透过外套紧紧抓住匕首,指节发白。“如果你想这样,”他冷冷说道,“我以为我们……不论你想怎样,艾’索尔,我决定要跟你同时离开,我会走的,你可以不用理我。”
“如果城门都被封了,”珀林说道,“谁都走不了。”他又盯着地板了。
从赌徒那边传来一阵大笑,在屋里回荡。有人输钱了。
“走或者留,”洛欧说道,“一起或者分开,都没有关系。你们三个都是ta'veren[2]。就连我这个没有那种天分的巨灵都看得出来,只要看看你们身边发生的事情就知道了。茉蕾也是这样说的。”
马特摊摊双手。“别再说了,洛欧。我不想再听啦。”
洛欧摇摇头。“不论你听不听,这是事实。时间之轮使用人类的生命作为丝线,编织每个时代的时轮之模。而你们三个是ta'veren,编织的核心。”
“够了,洛欧。”
“一段时间之内,不论你们做什么,时间之轮都会围绕着你们三个编出时轮之模。而你们所做的事情,更有可能是时间之轮为你做出的选择。Ta'veren带动着历史,仅仅是存在就已经可以改变时轮之模,可是,在时间之轮控制下的ta'veren可以选择的命运却比其他人更少。不论你们去哪里,不论你们做什么,除非时间之轮做出其他选择,不然你们将——”
“够了!”马特大喊。丢骰子的男人们都回过头来看,而他凶狠地瞪着他们直到他们把目光转回自己的游戏中。
“我很抱歉,马特,”洛欧低声道歉,“我知道我说得太多,可是我不是故意——”
“我不会留在这里,”马特对着屋椽宣布,“跟一个多嘴多舌的巨灵和一个头脑发胀得连帽子都戴不下的蠢人在一起。你来吗,珀林?”珀林叹了口气,瞥了瞥岚,然后点头。
岚看着他们离开,如鲠在喉。我必须一个人走。光明助我,我必须。
洛欧也在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担忧地耷拉着眉毛。“岚,我真的不是故意——”
岚强迫自己的语气粗鲁起来。“你还在等什么?跟他们一起走啊!我不明白你为啥还在这里。如果你不知道离开的路,对我就没有用处。走吧!去寻找你的树林,和你那些珍贵的博树林。也许它们还没有被砍光,如果砍光了那也很好。”
洛欧的双眼,睁大得像两只茶杯,起初既惊讶又难过,但慢慢地,它们变得僵紧,几乎像是愤怒。但岚猜不是。虽然有些古老传说提过,巨灵很凶猛,尽管它们没有仔细描述如何凶猛,可是岚从来就没有遇见过像洛欧这么温柔的人。
“既然你这么说,好吧,岚·艾’索尔。”洛欧僵硬地说道。他硬绷绷地鞠了一躬,大步朝着马特和珀林而去。
岚丧气地靠倒在谷物堆上。好吧,他头脑里的一个声音奚落道,你做了,不是么。我必须,他告诉它。仅仅是靠近我都会很危险。见鬼啊,我将会发疯,而且……不!不,我不会的!我不会再用唯一之力了,那样我就不会发疯,而且……可是,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不能,你不明白吗?可是,那个声音只是在嘲笑他。
他发现,那群赌徒正在看他。他们仍然靠墙跪着,但全都转过头来盯着他看。石纳尓人,不论是那个阶层,几乎总是那么彬彬有礼,就算对方是血仇,而巨灵从来就不是石纳尓的敌人。他们的目光里都是震惊,他们的表情中都是空白,可是,他们的眼睛说,他做了错事。他心中的一部分知道他们是对的,这使他们默默的指责更加严厉。他们只是看着他,但是,他跌跌撞撞地逃离房间就像被他们驱逐一般。
他木然地继续沿着储藏室向前走,寻找一个可以藏匿自己直到城门开通为止的地方。然后,他也许就可以藏在某辆运粮车的底下,也许他们不会搜寻出城的运货车。也许他们不会搜查储藏室,甚至搜查整座堡垒来找他。顽固地,他拒绝思考这个可能性,顽固地,他把精神集中在寻找一个安全地方上。可是,每一个他找到的地方——一堆谷物袋中间的空洞,一些酒桶后面靠着墙留下的狭窄空隙,一个被空柳条箱和阴影占去半个屋子的废弃储藏室——他总是想象搜查者会在那里发现他。他总是想象那个看不见的监视者,不论那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发现他。于是,他不停地找啊找,又渴又脏,头发里还挂上了蛛网。
然后,他走进了一个点着火把的阴暗走廊,发现伊雯正沿着走廊蹑手蹑脚地前进,时而停下来偷看她经过的储藏室。她的及腰黑发用一根红丝带扎起来,穿着一件鹅灰色衬红色的石纳尓裙子。看到她,悲伤和失落便涌上岚的心头,比他赶走马特、珀林和洛欧时更难受。从小到大,他都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娶伊雯回家,他们两人都这样想。可是如今……
当他忽然出现在她跟前时,她吓了一跳,大声喘着气,但她说的却是:“原来你在这里。马特和珀林把你做的事告诉我了。还有洛欧。我明白你的目的,岚,但这样做太傻了。”她双手交叉搁在胸前,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严肃地看着他。他总是不明白她是怎样弄出这种低头看他的错觉来的——只要她愿意她总能办到——尽管她的高度只到他的胸前,还比他小两岁。
“很好。”他说道。她的发型忽然令他生气了。离开双河之前,他从来就没有见过成年女子不编辫子的。在那里,每一个女孩都热切地期盼着村里的女事会宣布自己到达可以编辫子的年龄。伊雯当然也曾经那样盼望过。而在这里,她却披头散发只扎了一根丝带。我想回家而不能回家,她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忘记艾蒙村。“你也走吧,别来烦我。你反正也不想再跟一个牧羊人做伴了的。现在这里有大把艾塞达依,够你围着转的了。还有,别告诉她们中的任何人说见过我。她们在找我,我不需要你去帮她们的忙。”
她的脸颊涌上明亮的红色。“难道你以为我会——”
他转身就走,而她大喊一声扑了上来,双臂抱住了他的脚。两个人一起翻倒在石地板上,他的鞍囊和包袱都飞到了一边。他落地时呻吟了一声,因为剑柄戳到了他的肋骨,而当她爬起来就像把他当成椅子一般一屁股坐在他的背上时又哼了一声。“我的母亲,”她坚决地说道,“总是告诉我,学习对付男人的最好办法就是学习驾驭一头骡子。她说,男人和骡子的脑袋多数时候是一样的。有时候,骡子还更聪明些。”
他抬起头回头看她。“下来,伊雯。下来!伊雯,如果你不下来”——他威胁地压低了声音——“我就要对付你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他还装出了凶狠的目光。
伊雯喷了喷鼻子。“就算你有那个本事,你也不会的。你不会伤害任何人。况且,你也没那个本事。我知道你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唯一之力,它只是偶然发生,而你也无法控制它。所以,你别想着对付我或者任何人。另一方面,我,一直在跟茉蕾学习,所以,如果你不肯讲理,岚·艾’索尔,我可能会把你的裤子点着。我可以办到哦。你尽管继续这样,试试看我行不行。”突然,只是一会儿,最靠近他们的火把忽然“哄”地旺盛起来。她尖叫了一声瞪着那火把,吓住了。
他立刻扭过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从自己背上拉了下来,把她放在墙边坐下。当他自己也坐起来后,她坐在他的对面使劲搓手臂。“你真的会,是吗?”他生气地说道,“你在玩弄你根本不了解的东西。你很可能会把我们两个都烧成焦炭!”
“男人!每次你们讲理讲不过的时候,就要么逃走,要么诉诸暴力。”
“慢着!是谁扳倒了谁啊?是谁坐在谁身上?而且你还威胁——试图威胁!——要——”他摊摊双手,“不,你不是。你一直都是这样对我的。每一次你发现我们的争论不按照你的意思走,我们就会突然完全转了话题。这次不能这样了。”
“我没在跟你争论,”她平静地说道,“也没有转变话题。躲起来不是逃走是什么?还有,躲藏之后,你就会真正地开始逃跑。还有,伤害马特、珀林和洛欧又是什么行为?还有我呢?我知道为什么。你害怕如果你让他们留在身边会带给他们更严重的伤害。只要你不做你不该做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会伤害到任何人。所有这些四处躲藏和打击,根本就毫无理由。为什么艾梅林玉座,或者除了茉蕾以外的任何艾塞达依会知道你的存在?”
他瞪着她愣了好一会儿。她跟茉蕾以及奈妮一起越久,就越学会了她们两人的态度,至少在她愿意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她们——艾塞达依和贤者——其实很多时候是很相象的,一副知道一切高高在上的样子。这种态度出现在伊雯身上令他不安。终于,他把兰恩说的话告诉了她。“你说,他还能是什么意思?”
她搓着手臂的手凝固了,专注地皱着眉头。“茉蕾知道你的事,但她什么都没有做过,现在又为什么要采取行动呢?可是,如果兰恩……”她皱着眉迎上他的双眼,“如果他们真的要找,储藏室是他们第一个会找的地方。在我们查出他们是否真的在搜寻你之前,得先把你藏在一个他们永远想不到的地方。我知道这个地方。地牢。”
他忙乱地爬了起来。“地牢!”
“不是要你到牢房去,傻瓜。我有时候会在傍晚到那里去看帕丹·菲恩。奈妮也是。就算我今天去得早了些,也没有人会怀疑的。事实上,人人都去看艾梅林了,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咱们。”
“可是,茉蕾……”
“她从来不会到地牢去审问菲恩先生。她是派人把他带到自己跟前的。而且,最近几个星期她都没有见过他了。相信我,在那里你会安全的。”
可是,他仍然犹豫。帕丹·菲恩。“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去看小贩?他是一个闇黑之友,他自己亲口承认的,而且还是一个很坏的闇黑之友。见鬼,伊雯,他把半兽人带到了艾蒙村啊!闇黑魔神的猎狗,他是这样说自己的,从春诞前夜开始他就一直跟着我的足迹追到这来。”
“呃,他现在被关在铁笼子里,没有威胁了,岚。”这一次轮到她犹豫了,看着他的目光几乎是在恳求,“岚,从我出生开始,他就每年春天都驾着马车到双河来。他认识我认识的所有人,所有地方。真奇怪,他被关得越久,似乎就越容易接近。就像是他正在摆脱闇黑魔神的控制似的。他恢复了笑容,还会讲艾蒙村人的有趣故事,有时候还提到一些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有时候,他几乎就跟以前的他一样。我只是想跟人聊聊家乡的事而已。”
是从我开始躲避你之后开始的吗,他心想,从珀林开始躲避所有人,马特开始沉迷赌博作乐之后。“我本来不该只顾着自己的,”他喃喃说道,然后叹了口气,“好吧,如果茉蕾认为这样对你安全,我猜,对我也安全吧。可是,你不需要搅进来的。”
伊雯站起来,专心拍打裙子,避开他的眼睛。
“茉蕾说过,这样安全的吧?伊雯?”
“茉蕾塞达依从来没有说过我不能够去看望菲恩先生。”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他瞪着她,然后爆发,“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她根本不知道。伊雯,这太蠢了。帕丹·菲恩是个闇黑之友,而且,还是个最坏的闇黑之友啊。”
“他被关在笼子里了,”伊雯僵硬地回答,“我不需要每做一件事都先问过茉蕾的准许。你现在才担心是否要照着艾塞达依吩咐去做事不是太迟了么,是不是?好了,你来不来?”
“不用你,我自己也能找到地牢。他们正在找我,或者将要找我,如果发现你跟我在一起,对你没有好处。”
“没有我,”她冷冷地说道,“你很可能会绊到自己的脚,然后摔倒在艾梅林玉座的膝盖上,接着,在企图脱身的说辞中招认一切。”
“见鬼,你回家以后真该去参加女事会。如果所有男人都像你认为的这么笨手笨脚,这么无助,我们将永远不能——”
“你是不是打算站在这里不停说话直到他们真的找到你?捡起你的行李,岚,跟我来。”她不等他回答,一转身就开始沿着走廊走去。岚低声嘀咕着,不情不愿地照做了。
他们走的路都在堡垒后面,很少遇到人,而且多数是仆人,可是岚总觉得他们特别注意自己。不是对一个背着行李打算远行的男人的注意,而是,对他,岚·艾’索尔的特别注意。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他希望它是——但尽管如此,当他们两人走进堡垒后面深处的一条过道时,走向一扇装有小铁窗、跟堡垒外墙所有门一样包裹着厚铁皮的高门时,他一点也没觉得放下心来。铁窗下面,悬着一个铃锤。
穿过铁窗,岚可以看到光秃秃的墙壁,还有两个没有戴头盔的梳顶髻士兵坐在一张桌旁,桌上有一盏灯。其中一个男人正在用一根长磨刀石缓缓打磨一把匕首。伊雯用铃锤敲门,发出铁铁相碰的脆响,对那人的动作没有一点影响。另一个男人的脸扁平阴沉,看着门的样子就像在考虑什么,然后才起身走过来。他身材矮壮,眼睛差点够不着铁窗的交叉栅栏。
“你们想干什么?噢,又是你,女孩。来看你的闇黑之友?那个是谁?”他没有一点想要开门的意思。
“他是我的朋友,常古。他也想见菲恩先生。”
男人打量着岚,上唇抖动着向后露出牙齿。岚心想,这该不会是一个微笑吧?“好吧,”常古终于说道,“好吧。你真高,不是吗?高,而且穿着的衣服对你们这种人来说够夸张的。是不是在东方边界被人逮住驯化了?”他“砰”地拉开门闩,拉开门,“好吧,要进来就进来吧。”他用嘲笑的语气说道,“小心别撞到脑袋,我的大人。”
这扇门就连洛欧也可以挺直腰走进来,岚根本就没有撞头的危险。他跟着伊雯走进去,皱着眉头,猜想这个常古是否会制造某种麻烦。他是岚遇到的头一个粗鲁的石纳尓人,就连梅西玛也只不过是冷淡而已,并不是真的粗鲁。可这个家伙,使劲把门甩上,又猛地把沉重的门闩闩上,然后走到桌子另一边的架子上,取下一盏灯。另一个男人一直没有停止磨刀,甚至没有抬头看。整个房间除了桌子、长凳和架子以外,空荡荡,地上铺着稻草,另一端有一扇通往深处的门。
“在那里面跟你们的闇黑之友朋友一起时,”常古说道,“你们会想要点灯光的,对吧。”他大笑起来,声音沙哑毫无幽默,然后点着了灯,“他在等你。”他把灯丢给伊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扇内门,“等着你。就在里面,在黑暗中。”
岚看着眼前的黑暗,不安地停了停,身后的常古咧嘴笑着,可是伊雯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拉了进去。门“砰”地关上,几乎夹到他的脚后跟,插销也插上了。这里只有灯发出的光亮,包围他们的黑暗中一个小小的光池。
“你肯定他会放我们出去的吧?”他问道。他想起来,那个男人从来没有往他的宝剑或者弓上看过,也没有问他的包袱里面有什么。“他们不是好守卫。我们完全可能是来解救菲恩的啊。”
“他们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她回答,但是听起来似乎有什么困扰,又补充道,“每一次我来,都觉得他们变得更糟糕了。所有守卫都是。态度越来越恶劣,越来越阴沉。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常古还跟我讲笑话呢,尼岛甚至一直都没有说过话。不过,我猜在这样一个地方工作,没有人能心情轻松吧。也许只是我而已,这个地方对我的心情也没有任何好处。”虽然她这样说,她仍然很自信地拉着他走进黑暗。他把空出来的手一直握在剑上。
苍白的灯光照出一个宽阔的走廊,两边是石砌牢房前面的平整铁栅栏。他们经过的牢房里,只有两间关着犯人。灯光照到他们时,那些犯人从他们窄小的帆布床上坐了起来,用手遮挡眼睛,从指缝间瞪视着,他们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虽然他们的脸被遮着,岚也感到了他们眼中的恶意。
“那个人喜欢喝酒打架,”伊雯低声说道,朝着一个指节凹陷身材魁梧的家伙示意,“这一次他空手把镇子里一家旅店的大堂砸了个稀巴烂,还重伤了几个人。”另一个犯人穿着一件镶着金边的宽袖外套和一双闪光的低帮靴子。“他的旅店负了债,他企图逃走”——她响亮地冷哼了一声。她的父亲是艾蒙村的旅店老板,同时也是村长——“躲避他的十几个店主和商人债主。”
那男人朝他们咆哮,口中冒出尖利的咒骂就跟岚从商人护卫口中听到的一样刺耳。
“他们也是每一天都变得更糟糕。”她的语气有点压抑,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到达走廊尽头帕丹·菲恩的牢房时,她已经离岚够远了,她手中的灯完全照不到他。岚停在原地,站在她灯光的阴影中。
菲恩正坐在他的帆布床上,期待地前倾着身体像是在等什么,正如常古所说那样。他是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男人,手臂修长,大鼻子,比起岚记忆中更加憔悴。这种憔悴不是因为关在地牢里造成的——这里的食物跟仆人们的食物是一样的,再怎么罪大恶极的犯人也不会减少一点——而是他在到达法达拉之前所做的事造成的。
看见他,勾起了岚不愿想起的回忆。菲恩,坐在他那辆高大的小贩马车座位上,驶过马车桥,在春诞前夜到达艾蒙村。就在那一夜,半兽人来了,杀戮,焚烧,追猎。茉蕾曾经说,它们在追猎三个年轻男子。追猎我,如果它们知道是我,而且还用菲恩做猎狗。
伊雯走近时,菲恩站了起来,没有遮挡眼睛,甚至没有因为灯光而眨一眨眼。他朝她露出微笑,一个只触及嘴唇的微笑,然后抬起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笔直地看着躲在灯光后黑暗中的岚,伸出一只长手指指着他。“我感觉到你在那里,躲着,岚·艾’索尔,”他说道,声音像是在哼歌,“你躲不了,躲不了我,也躲不了他们。你以为结束了,是不是?可是战争从来不会结束,艾’索尔。他们来找我了,他们也来找你,战争会继续下去。不论你是死是活,你的战争永无终止。永无终止。”突然他开始吟唱。
“人人自由的一天很快到来。
即使是你,即使是我。
人人丧命的一天很快到来。
一定有你,绝没有我。”
他的手臂落下来,抬起眼睛全神注视着黑暗中屋顶上的一个方向。弯曲的咧嘴扭曲了他的嘴,他的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魔得比你们所有人知道得更多。魔得知道。”
伊雯倒退着离开牢房回到岚身边,灯光的边缘正好触及菲恩牢房的铁栏。黑暗藏起了小贩,但他们仍然听到他的笑声。就算看不到他,岚也知道菲恩肯定还是那样盯着黑暗。
他打了个冷战,手指摸索着宝剑的剑鞘。“光明啊!”他嘶哑着喉咙,“这就是你说的跟以前的他一样?”
“他有时候好些,有时候差些。”伊雯声音不稳,“这一次差些,比平常差多了。”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疯了,在黑暗里那样盯着石头屋顶。”如果没有那些石头,他盯着的将会是女客楼。那里是茉蕾住的地方,也是艾梅林住的地方。他又打了个冷战。“他疯了。”
“这个好主意不好,岚。”她回头看着牢房,把他拉远一点,还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菲恩听到。菲恩的笑声追随着他们。“就算他们不搜查这里,我也不能跟一个这样的家伙呆在一起,你也不能。今天的他有一点……”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有一个地方比起这里来更不会被搜到。之前我没有提这个地方是因为把你带到这里来会比较容易。他们绝对不会搜查女客楼的。绝对。”
“女客……!伊雯,菲恩也许疯了,可是你更疯。你怎么能在黄蜂窝里躲黄蜂啊。”
“还有更好的地方吗?堡垒之中有哪一个地方是男人,包括阿格玛大人,只有在受到女人邀请时才能进去的?哪一个地方没有人会想到去寻找一个男人的?”
“堡垒之中有哪一个地方肯定填满了艾塞达依?这太疯狂了,伊雯。”她戳着他的包袱,一副已经决定了的样子,说道:“你必须把你的宝剑和弓包到你的斗篷里去,这样,你就会像是帮我搬东西一样。要给你找一件没这么漂亮的短上衣和衬衣应该不难,但是你必须驮起背来。”
“我告诉你,我不干。”
“既然你的行为像骡子那么固执,那么扮作一个给我搬东西的苦力就正好了。除非,你真的宁愿在这里跟他一起。”
菲恩的轻笑穿过漆黑的阴影传来。“战争永无终止,艾’索尔。魔得知道。”
“我从城墙跳出去可能成功率还高一点。”岚喃喃念道。但他解开了包袱,照她的话把剑、弓和箭袋包起来。
黑暗中,菲恩大笑。“永无终止,艾’索尔。永无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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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hadar Logoth:一个被邪恶入侵的城市,原名阿理侯。半兽人战争期间,曾经跟曼瑟兰结盟。后来,阿理侯死去,这个地方被改称为Shadar Logoth,古语意为“暗影等待着的地方”,又名为Shadow's Waiting暗影陷阱)
[2] ta'veren:命网之核。时间之轮用命运丝线,围绕命网之核编织出命运之网。 -
2007-06-10 10:00:19 Niniya Dong
第四章 被召唤
导读:茉蕾应召唤前去觐见艾梅林,令她吃惊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茉蕾独自一人呆在女客楼的房间里,她整理了一下肩膀上绣着常春藤和葡萄藤的披肩,对着角落里高高的穿衣镜照了照效果。她的一双黑色大眼睛在她发怒的时候会变得像鹰隼一般锐利,此刻,它们像是可以刺穿银色的镜面。她会把这件披肩放进鞍囊带到法达拉纯属偶然。披肩后面的中央是代表塔瓦隆的炽热白色火焰,披肩边缘的长穗子显示她所属结的颜色——茉蕾的披肩穗子就像清晨的天空一样蓝——在塔瓦隆以外的地方,很少艾塞达依会披上这种披肩,就算是在塔瓦隆城里,多数也只有在白塔中才披。在塔瓦隆,除了白塔议会召开的会议以外,少有场合需要披肩这种正式着装。至于光辉之墙[1]以外的地方,塔瓦隆之火会吓跑许多人,他们也许会去躲起来,也许会去向光明之子告密。白斗篷的箭对于艾塞达依来说跟其他人一样致命,而且,光明之子非常狡猾,他们是不会在射击之前让艾塞达依发现弓箭手的,以免攻击失败。茉蕾当然没有想过在法达拉会有机会披上披肩。不过,既然要去觐见艾梅林玉座,就该注意礼仪。
她身材苗条,一点儿也不算高,艾塞达依特有的岁月无痕的光滑脸蛋往往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年轻些。不过,茉蕾拥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气质和沉着镇定的举止,在任何人群之中都足以占据支配地位。这是她在卡里安王宫里长大时养成的气质,成为艾塞达依的许多年来,这种气质不但没有被掩没,反而更加明显。她知道,今天,她将会需要发挥这种权威感的每一分、每一寸。今天的平静多数只是表面现象而已,一定是有麻烦发生了,不然,她不会亲自到这里来的。这是茉蕾至少第十次这样想了。可是,除此以外,还有上千个问题。是什么麻烦?她选择了谁陪她到这里来?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现在?此刻,一切都不能出差错。
她的一头黑发像波浪一般披在肩上,上面系着一条精巧金链,她伸手抚摸金链时,右手上的巨蟒戒指模糊地反射着光芒。金链上挂着一颗透亮的蓝色小石头,在她的前额中心摇晃着。白塔里的很多人都知道她可以使用这颗石头来集中注意力,借此使出许多小花招。它其实只是一颗打磨过的蓝色水晶,是一个年轻女孩在无人教导之下,自己初次学习引导的时候使用的道具。那个女孩记得安菊尓[2]——甚至更为强大的纱’安菊尔[3]——的传说,记得它们是传奇时代流传下来的神奇遗物,可以帮助艾塞达依安全地超量使用自身没有辅助时无法承受的唯一之力。因此,她以为这种注意力集中点是使用唯一之力的必须道具。在白塔,有些姊妹知道她那些小花招之中的几个,而且怀疑还有其他她们不知道的,其中包括了实际上不存在的、以及当她听说之后很是吃惊的招数。她用这颗石头所做的都是简单的小事,就是那种孩子的脑袋可以想像出来的事情,但有时候非常有用。如果艾梅林带来了不合适的人,这颗水晶的传闻也许可以令她们措手不及。
房门传来一阵快速连续的敲门声。石纳尓人是不会这样敲别人的门的,更别说这是她的门了。她仍旧看着镜子,直到镜里她的眼睛可以沉静地回蹬着她,黑色的深渊里面隐藏住所有的想法。她检查了一下腰带上挂着的软皮袋子。不论使她离开塔瓦隆的麻烦事是什么,当我把这一件麻烦放在她面前时,她就会忘掉其他的了。房门又是一阵猛敲,比起前一阵更加用力,她穿过房间,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打开房门,面对门外的两个女人。
她认识她们。黑发的安娜雅,披着蓝穗披肩,以及金发的梨安琳,披着红穗披肩。后者举起手正准备再敲。梨安琳不仅样貌年轻,实际上也很年轻,相貌美艳,长着一张娃娃脸,撅起的小嘴,黑色眉毛和更为漆黑的眼睛跟她肩膀上的数簇淡蜜色小发鞭形成鲜明对比,不过,这种组合在搭拉邦[4]很常见。两个女人的个子都比茉蕾高,不过,梨安琳高出不到一个手掌。
茉蕾一开门,安娜雅的胖脸上就露出了微笑。这个微笑是她拥有的唯一美丽,但已经足够;几乎任何人看到安娜雅的笑脸都会感到舒适、安全和亲切。“愿光明照耀你,茉蕾。再次见到你真好。你过得好吗?我们真是很久没见了。”
“我的心情因你的存在而轻快,安娜雅。”这确实是实话;知道在到达法达拉的艾塞达依之中至少有一位是自己的朋友真是太好了。“愿光明照耀你。”
梨安琳抿紧了嘴唇,使劲扯了一下自己的披肩。“艾梅林殿下要见你,姊妹。”她的语气也像是在发脾气,而且冷得像带着刀刃。这倒不是冲着茉蕾的,或者说不完全是。梨安琳总是一副对什么事情不满意的样子。她皱着眉头,越过茉蕾的肩膀往房间里面张望。“这个房间设了防护罩,我们没法进入。你为什么要对你的姊妹设防护罩?”
“这是防范所有人的,”茉蕾冷静地回到,“不少侍女对于艾塞达依都很好奇,我可不想让她们趁我不在的时候在我的房间里探索。现在也没有必要改变。”她在身后掩上房门,三个人都站在了走廊里。“我们走吧?不能让艾梅林殿下等我们。”
她开始沿着走廊离开,安娜雅在她身旁边走边闲聊。梨安琳站了片刻瞪着那扇房门,像是在猜测茉蕾究竟藏着什么,然后才快步赶了上来。她走在茉蕾身旁,姿势僵硬得像个卫兵。安娜雅则只是像个同伴般陪着。她们的软布鞋在编织着简单图案的厚地毯上轻轻敲响。
她们经过时,穿制服的仆女们都深深屈膝行礼,有不少人行的礼比起法达拉领主本人会受到的礼要深得多。艾塞达依,三个一起,而艾梅林殿下本人就在堡垒之中;这是堡垒中任何女人一辈子都没曾想过的荣幸。门厅里站了几个贵族妇人,她们也行了屈膝礼,这也是阿格玛大人绝对不会有的礼遇。茉蕾和安娜雅微笑着,向每一个行礼的人点头回应,不论对方是仆人还是贵妇。梨安琳则对所有人都不予理会。
当然了,这里只有女人,没有男人。虽然在门厅那里有几个男孩在追逐玩耍,但是没有超过十岁的石纳尓男性敢在没受到准许或邀请的时候跑进女人的房间里。男孩们笨拙地单膝跪地行礼,他们的姐妹则深深屈膝蹲下。安娜雅不时会微笑着伸手抚摸一下他们的小脑袋。
“茉蕾,”安娜雅说道,“这一次你离开塔瓦隆太久了。真是太久了。塔瓦隆很想念你。你的姊妹们也很想念你。白塔需要你。”
“我们总得有些人在外面的世界工作,”茉蕾温声回答,“白塔议会的事都交给你了,安娜雅。不过,在塔瓦隆,你对于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听说得比我要多。我常常会错过昨天所处地方发生的事情,这样的次数已经太多。你有什么新闻?”
“又出了三个伪龙神,”梨安琳咬牙切齿地说道,“在萨达亚、穆兰迪和特尔[5],伪龙神大肆破坏。这种时候,你们蓝结却在微笑,说废话,抓住过去不放。”安娜雅挑起了一边眉毛,梨安琳刺耳地哼了一声闭了嘴。
“三个,”茉蕾轻声重复着。她的眼睛闪起了光芒,但转眼间她就把它掩盖住了,“过去两年出了三个,如今则是同时出现三个。”
“跟以前一样,这三个也会被解决掉的。这些害人的男人和任何追随他们的乌合之众都会。”
梨安琳语气中的确信几乎让茉蕾发笑。几乎。她对于现实、对于各种可能性太了解了。“难道几个月的时间就足以令你忘记了吗,姊妹?上一个伪龙神在他的军队——不论是否乌合之众——被打败之前差点没把吉尔丹撕开两半。是的,如今罗耿已经被带到塔瓦隆,我想,他已经被安抚了,没有威胁。但是,我们有几个姊妹为了制服他而牺牲。对于我们来说,即使只是失去一位姊妹也是不能承受的损失,而我们在吉尔丹的损失真是太惨重了。罗耿之前的那两个伪龙神并不能引导唯一之力,但尽管如此,坎都和阿拉·都曼[6]的人们对他们依然记忆犹新。村庄被烧毁,人们在战场上战死。当世界要同时对付三个伪龙神的时候,它要花费多大力气?那些自称真龙转生的男人从来都不乏追随者,这次有多少人会聚集在他们的旗下?战争的规模会有多大?”
“前景还不至于晦暗到这个地步,”安娜雅说道,“就我们目前所知,只有萨达亚的那个伪龙神会引导。他还没来得及吸引太多追随者,而且,应该已经有姊妹赶到那里去对付他了。在黯河丹各处,塔兰人都在攻击他们那里的伪龙神和追随者。至于穆兰迪的那一个,已经被俘虏了,”她短笑了一声表示惊讶,“想想看,这么多的人民之中,穆兰迪人竟会如此迅速地摆平他们的伪龙神。如果你问他们,他们甚至不愿意自称穆兰迪人,而是自称路伽人,或者殷尼什人,或者这个大人、那位女士的人。然而,就因为害怕他们的众多邻国中有人会趁机入侵,穆兰迪人几乎在他们的伪龙神刚刚张口宣布自己身份的时候就跳起来把他压倒了。”
“还是一样,”茉蕾说道,“同时出现三个伪龙神,这是不可小看的。有没有姊妹成功做过预言?”这样的可能性很小——数个世纪以来,鲜有艾塞达依显露过这个天赋的任何迹象,连一丁点都没有——所以,当安娜雅摇头时,她并不意外。不意外,还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们在走廊的交汇处遇到了阿玛丽莎女士。她行了一个完整的屈膝礼,深蹲下去,把淡绿色的裙摆宽宽地张开。“向塔瓦隆致敬,”她喃喃说道,“向艾塞达依致敬。”
法达拉领主的妹妹可不是点点头就可以打发的。茉蕾拉着阿玛丽莎扶她起来。“你太抬举我们了,阿玛丽莎。快起来,好姊妹。”
阿玛丽莎优雅地站了起来,脸带红晕。她从来没有到过塔瓦隆,却被一位艾塞达依喊作姊妹,即使是她这种身份的人也足以兴奋了。她身材矮小,正处于中年,皮肤黝黑,带着成熟美,脸颊上的红晕更衬得她楚楚动人。“您真是太令我荣幸了,茉蕾塞达依。”
茉蕾微笑道:“我们互相认识有多久了,阿玛丽莎?难道我现在得喊你作阿玛丽莎女士,就像是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喝过茶一样吗?”
“当然不是。”阿玛丽莎也微笑着回应。她哥哥脸上的坚毅线条在她的脸上同样存在,脸颊、下颚,没有一丝比她的哥哥柔软。有些人说,尽管阿格玛是一个出名坚忍的战士,他也远远比不上他的妹妹。“可是,艾梅林殿下在这里……伊撒国王[7]访问法达拉的时候,我私下里喊他玛伽米、小舅舅,就跟我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时一样,可是,在公众场合就不能那样了。”
安娜雅“啧”了一声。“有些时候正式礼仪是必须的,可是,男人们常常过于注重它们。请你喊我安娜雅吧,我则喊你阿玛丽莎,可以吗?”
茉蕾的眼角扫到了伊雯,就在另一边走廊的远处,匆匆忙忙地转过一个弯角。一个穿着皮革上衣的驼背身影低着头,手臂上抱着大包小包,蹒跚地跟在她身后。茉蕾容许自己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但她的面具立刻就恢复了。如果这个女孩在塔瓦隆也如此积极进取,她嘲讽地想着,总有一天她会登上艾梅林玉座,前提是她能学会如何控制这种积极性,而且还得有一个空置的艾梅林玉座等着她。
当她把注意力转回其他人身上时,梨安琳正在说话。
“……我很乐意能有机会了解你们的国家。”她脸上挂着坦率的微笑,像个少女一般,她的声音很友善。
当阿玛丽莎把邀请扩大至请她们到她的私家花园参加她和她那些贵妇们的聚会时,茉蕾让自己的脸回复静止,梨安琳则热心地接受了邀请。梨安琳朋友很少,红结以外的朋友更是一个都没有,更别说艾塞达依以外的了。她跟男人,或者半兽人交朋友可能还更快些。茉蕾不知道对于梨安琳,甚至对于红结的所有艾塞达依来说,男人和半兽人是否有区别。
安娜雅解释说,此刻她们正要去觐见艾梅林玉座。“噢,”阿玛丽莎说道,“愿光明照耀她,愿创世者庇护她。那么,迟些好了。”她站着低头送她们离开。
茉蕾一边走一边打量梨安琳,但从不直接看着她。这个蜜色头发的艾塞达依双眼直视前方,若有所思地撅着玫瑰花蕾一般的嘴唇,似乎把茉蕾和安娜雅两人都忘了。她在想什么?
安娜雅似乎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不过,她总是能全盘接受别人,不论那是对方原来的样子还是装出来的样子。在白塔的时候,安娜雅处事的言行一致就常常令茉蕾惊异,而那些心思不正的人似乎总是认为她的坦率和诚恳,她对别人的包容是狡猾的伪装。她们总是会对她的说到做到和有话直说措手不及。而且,她有一种透视事情本质的能力,并且接受她所看到的一切。此刻,她愉快地继续谈论新闻。
“昂都传来的消息有好有坏。卡安琅[8]街上的暴乱已经随着春天的降临而平息,可是仍然有言论,太多的言论,为了漫长的冬天而责怪女王,也责怪塔瓦隆。比起去年,摩菊丝的王位更加危险,不过,她仍然坐在上面,而且只要伽里·布尼仍然是女王卫兵的统帅,她就可以继续坐下去。至于王位继承人依蕾公主和她的哥哥格安王子,已经平安抵达塔瓦隆接受训练。在白塔,有人担心传统会被打破。”
“只要摩菊丝还有呼吸,就不会。”茉蕾说道。
梨安琳略略惊了一下,像是刚刚才醒觉。“祈祷她继续呼吸下去吧。王位继承人的队伍被光明之子一直跟踪到了迩日琳河上通往塔瓦隆的桥前面。在卡安琅城外,更多的光明之子仍然在那里扎营,等待着捣乱的机会,城里仍然布满探子。”
“也许摩菊丝是时候学会一点警觉了,”安娜雅叹道,“世界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加危险,即使是对一个女王而言。说不定对女王而言更加危险。她永远都是那么刚愎自用。我记得她年轻时在塔瓦隆的情景。她没有成为合格艾塞达依的能力,因此满心怨愤。有时候,我觉得她是为了这个而逼迫她的女儿,而不顾那个女孩自身的选择。”
茉蕾轻蔑地哼了一声。“依蕾天生就拥有火花,这不是选择的问题。摩菊丝可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因为缺乏训练而死,就算阿玛迪西亚[9]所有的光明之子都在卡安琅城外扎营也一样。她会命令伽里·布尼带领女王卫兵在他们之中杀出一条前往塔瓦隆的路,而伽里·布尼就算只剩一个人也会照做的。”然而,她仍旧必须为那个女孩的潜力之大保密。如果被昂都的人民知道,他们会否愿意接受依蕾继承摩菊丝登上狮子王座?接受一个不仅仅是遵循传统在塔瓦隆接受训练,更是一个艾塞达依的女王?有历史纪录以来,只有少数女王拥有被称为艾塞达依的资格,其中又只有几个公开承认并且一辈子都为此后悔。她感到一丝遗憾。但是,现在事情太多了,无法抽手去管、甚至去担心一个国家、一个王位。“还有什么,安娜雅?”
“你一定知道伊连在进行猎角者召集吧,这是四百年来的头一回。伊连人说,最后一战即将到来”——安娜雅略略颤抖了一下,她是该害怕,但她并没有停下,继续说道——“瓦勒尓之角必须在对抗闇影的最后一战开始之前找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战士已经开始聚集,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号角,成为传奇。穆兰迪和阿塔亚[10]当然提高了警觉,认为这一切都是打算对付他们其中一个的掩饰。那可能是穆兰迪人如此迅速地抓住他们的伪龙神的原因。不论如何,艺人和吟游诗人将会有许多崭新的故事可以加到他们的轮回传说中去了。愿光明保佑,仅仅是新故事而已。”
“也许不会是他们预想中的那种故事。”茉蕾说道。梨安琳厉眼看着她,但她的脸保持毫无表情。
“我猜也不会,”安娜雅平静地说道,“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故事才会是被加入轮回的故事。除了这些之外,我只有传闻可以告诉你了。海族显得躁动不安,他们的船在港口之间跑来跑去,几乎不加停顿。出身海族岛屿的姊妹们说,他们的‘圣者’克拉莫尔就要降临了,但她们不肯多说。你知道,在克拉莫尔的问题上,阿瑟安·米业尔[11]对于外人是多么守口如瓶,这方面,我们的姊妹似乎更把自己看成海族而不是艾塞达依。艾尔人似乎也在蠢蠢欲动,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了解艾尔人。至少,没有迹象表明他们打算再次翻越世界之脊,感谢光明。”她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愿意为了得到一位来自艾尔族的姊妹而付出一切。一个就够了。我们对他们了解得太少了。”
茉蕾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应该加入棕结,安娜雅。”
“阿漠平原。”梨安琳冒出一句,然后为自己说的话吃了一惊。
“那就真的是一个传闻了,姊妹,”安娜雅说道,“我们离开塔瓦隆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谣言。阿漠平原那里可能在打仗,也许投门岭也是。我说的是,可能。谣言不多,是谣言中的谣言。我们没来得及打听更多就离开了。”
“那说的一定是搭拉邦和阿拉·都曼[12],”茉蕾摇着头说道,“他们为了阿漠平原已经争执了将近三百年,但从来没有上升到战争级别。”她看了看梨安琳。艾塞达依本应丢弃对于她们原属国家和统治者的忠诚,但很少人能做得如此彻底。要做到完全不关心自己出生的土地是很难的。“为什么他们现在会——?”
“闲聊够了,”蜜发女人恼怒地打断了对话,“茉蕾,艾梅林殿下在等你。”她快速跨了三大步超过两人,一把推开一对大门,“艾梅林殿下可不会和你闲聊。”
茉蕾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袋子,从梨安琳身边走过,走进大门,点了点头像是感谢对方为她推开门。她甚至差点要向着梨安琳闪着白热怒火的脸微笑。这可怜的女孩到底怎么啦?
接待室的地板上铺着几层色彩鲜艳的地毯,摆着许多做工简单或者只是略加打磨的木头椅子、软垫长凳和小桌子,显得很舒适。高高的箭缝旁边挂上了织锦窗帘,使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窗户。壁炉里面没有点火,白天是很暖和的,石纳尓的寒冷只有在晚上才会降临。
跟随艾梅林到达法达拉的艾塞达依之中,只有少数几个在这里。棕结的维琳·玛文和莎拉菲对于茉蕾的到来连头都不抬一下。莎拉菲正在专心阅读一本包着破旧褪色的皮革封面的旧书,小心翼翼地翻着它的破碎书页。而体态丰满的维琳则盘着脚坐在箭缝下方,把一朵小花举起来送到光线里,一边在膝盖上搁着的书上整齐地做笔记和画图,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墨水盒,大腿上还有一小堆花朵。棕结的姊妹都把大部分的心思放在探索知识上,很少关注其他事情。茉蕾有时候怀疑,她们到底知不知道世界上在发生什么事情,甚至,就在她们身边发生着什么事情。
其他三个已经在房里的艾塞达依转过身,但她们没有向茉蕾走来,只是看着她。其中一个苗条的黄结姊妹是她不认识的;她在塔瓦隆里呆的时间太少了,尽管她们的数量再也不像从前那么多,她也来不及认识所有艾塞达依。不过,她认识另外两个。卡琳雅,不论是肤色还是态度,都跟她披肩上的白色穗子一样,苍白、冰冷,跟皮肤黝黑、性情火烈的绿结姊妹阿兰娜·莫凡尼正好完全相反。不过,她们两人都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阿兰娜用力整了整肩上的披肩,而卡琳雅根本一动不动。那个苗条的黄结姊妹似乎有点遗憾地转过身去。
“愿光明照耀你们,我的姊妹。”茉蕾说道。没有人回答。
她不能确定莎拉菲和维琳是否听到了。其他人到哪里去了?虽然没有必要全部人都集中在这里——多数人很可能正在她们的房间里休息,驱除旅途的疲劳——但她现在很紧张,所有她不能问的问题都在她的脑海里不停转动。只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泄漏。
通往里间的门打开了,莉安娜走出来。她是编年史监护人[13],身材几乎跟男人一样高,苗条优雅,古铜色的皮肤,乌黑的短发,仍然很漂亮。她没有带着她的金色火焰手杖,不披披肩,只围着一条手掌宽的蓝色长围巾,因为她是作为监护人而列席白塔议会的,而不是代表她所属的结。
“你来啦,”她精神奕奕地对茉蕾打招呼,朝身后的门做手势,“来吧,姊妹。艾梅林殿下在等你。”她说话一向都是简洁快速,不论她是生气、高兴还是激动。茉蕾跟随莉安娜进去时,心里不由得猜测监护人此刻的心情究竟如何。莉安娜把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它发出跟地牢门关上时一样的碰击声。
艾梅林殿下坐在地毯中间一张宽阔的桌子后,桌上放着一个方正的金盒子,大小跟旅行箱差不多,装饰着华丽的银花饰。桌子很结实,桌腿矮短,但是它看上去就像是承受着两个壮男子也未必抬得起来的重量。
看到那个金盒子,茉蕾顿时难再保持脸上的平静。上一次看到它,它还被安全地锁在阿格玛的保险库里。听说艾梅林来了的时候,她本来打算自己亲口告诉她的。可是现在,它已经摆在了艾梅林的跟前,虽然这只是小事,却是一件令人担心的小事。事情的变化可能已经快得超出她的控制。
她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正式地说道,“应您的召唤,母亲,我来了。”艾梅林伸出手,让茉蕾亲吻她的巨蟒戒指。这些礼仪跟其他艾塞达依一样。她站起来,换成更接近谈话的语气,但又不能过分。她清楚知道监护人就站在自己身后的门旁。“我希望您的旅途愉快,母亲。”
艾梅林出生于特尔的一个普通渔民家庭,并非贵族,她的名字叫苏安·珊池,不过,自从十年前她被白塔议会推举为艾梅林玉座之后,很少人会用到、甚至想到这个名字。她是艾梅林,这就足够了。她肩膀上的宽阔围巾由代表艾塞达依七个结的七条彩色带组成;艾梅林属于所有结,也不属于任何结。她身高适中,相貌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俊俏更合适,脸上透露着一种在她登上艾梅林玉座之前就已经拥有的力量,一种在特尔的港口区莫尔街上挣扎生存的女孩的力量。在她蓝眼睛的清澈注视之下,国王、王后、甚至光明之子的统领也得低下眼睛。此刻,她的眼睛显得很疲劳,她的嘴角流露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
“女儿,我们在迩日琳河上召唤风,甚至扭转水流来为我们的船只加速。”艾梅林的声音低沉哀伤,“我亲眼看到因此而引发的洪水冲毁沿岸的村庄,光明才知晓我们对天气还造成了什么影响。这些破坏和可能因此造成的农作物失收都是我们的过错。一切都只为了尽快到达这个地方。”她的目光飘到了那个华丽的金盒子上面,半抬起手像是要摸它,可她口中说的却是,“依莱妲[14]回到了塔瓦隆,女儿,她是跟依蕾和格安一起到的。”
茉蕾知道莉安娜站在一边,虽然跟平常一样,她在艾梅林在场的情况下保持沉默,但是她在观察,她在倾听。“我很惊讶,母亲,”她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种时候,摩菊丝的身边很需要艾塞达依顾问。”摩菊丝是少数几个公开承认有艾塞达依顾问的统治者之一;几乎所有统治者都有一个艾塞达依顾问,但是很少人承认。
“是依莱妲自己坚持的,女儿。不论摩菊丝是否女王,说到意志,她未必比得过依莱妲。不论如何,也许这一次是她不愿意跟依莱妲争吧。依蕾拥有的潜力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她的训练已经开始有进展了。红结姊妹们为此像河豚一般得意洋洋。虽然我并不认为这个女孩的思维跟她们的方式相近,但是她必竟年轻,难以预计。就算她们没能把她拉入红结,也没有关系。依蕾很可能会成为一千年来最强大的艾塞达依,而发掘她的人是红结。她们就凭着这一点已经在议会中挣得不少优势。”
“母亲,我带了两个年轻女子到法达拉来,”茉蕾说道,“她们都是来自双河,一个曼瑟兰之血仍然强烈的地方。虽然他们都已经忘记那块土地曾经叫做曼瑟兰,但是古老的血统在歌唱,母亲,而且在双河尤其响亮。伊雯,一个乡下女孩,至少可以跟依蕾一样强大。我曾经见过依蕾,所以我知道。至于另一个,奈妮,她是村里的贤者,但是年纪只比女孩大一点。她们村子会选择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担当贤者,这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一旦她学会有意识地控制她现在无意识地做的事情,她可以跟塔瓦隆里的任何姊妹一样强大。再加以训练,她将会像熊熊篝火一般耀眼,而依蕾跟伊雯只能算是蜡烛。这两个女子是决不可能选择红结的。因为男人使她们快乐,她们会为他们生气,但她们真心喜欢男人。她们轻而易举就能把红结因为找到依蕾而在白塔取得的任何优势夺回来。”
艾梅林点点头,这一切像是对她无关紧要。茉蕾惊讶地挑起了双眉,又赶紧控制住自己,让表情回复平静。这是白塔议会最关心的两件事之一:每一年,能找到的可以接受引导唯一之力训练的女孩越来越少,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而且,真正力量强大的更少。比起艾塞达依因为裂世而遭到的百般责难、或者来自光明之子的憎恨、或者甚至闇黑之友的破坏,艾塞达依人数的锐减以及天赋的消逝所引起的担忧更加重要。白塔原本人气兴旺的走廊现在空空荡荡,曾经可以用唯一之力轻易解决的事情如今做起来困难重重,或者,根本无法办到。
“依莱妲回到塔瓦隆去还有另一个理由,女儿。她用了六只鸽子来发送一个同样的信息以保证我能收到——至于她还给塔瓦隆里面的哪些人派出信鸽,我只能猜测——然后亲自回来。她跟白塔议会说,你在摆布一个身为ta'veren[15]而且十分危险的年轻男子。她说,那个男子曾经在卡安琅停留过,可是,当她找到他呆的那家旅店时,发现你已经把他拐走了。”
“那个旅店的人对我们很好,很忠心,母亲。如果她伤害他们之中的任何人……”茉蕾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严厉起来,随即听到莉安娜动了动。没有人可以用这种语气跟艾梅林说话;就算是在位的国王也不行。
“你应该知道,女儿,”艾梅林淡淡说道,“依莱妲不会伤害任何人,除非她认为那人危险。比如说闇黑之友,或者那些企图引导唯一之力的可怜的愚蠢男人,或者威胁塔瓦隆的人。每一个不是艾塞达依的人对于她来说,可能都只是石棋盘上的一只棋子。那位旅店老板,我记得是叫吉尔先生的吧,他很幸运,因为他明显对于艾塞达依相当尊重,所以对依莱妲的问题给出了令她满意的答案。事实上,依莱妲对他的评语不错。但是,她说得更多的是你带走的那位年轻男子。她说,他是自从阿图尔·鹰之翼以来最危险的男人。你知道,她有时候能预言,而且她的话在议会中很有份量。”
因为莉安娜在场,茉蕾强迫自己的语气尽量恭顺,虽然还做不到十分,但已经是她的极限。“我带着三个年轻男子,母亲,但没有一个是国王,而且我非常怀疑他们之中有任何人会做统一世界的痴梦。自从百年战争[16]之后,再也没有人做过阿图尔·鹰之翼的梦了。”
“是的,女儿。阿格玛大人告诉我了,是三个乡下男孩。不过,其中一人是ta'veren。”艾梅林殿下的目光又飘到了那个方盒子上。
“议会有提议说,你应该被派往静修进行反省。是一位来自绿结的议员提出的,另外还有两人边听她的提议边点头赞同。”
莉安娜发出轻蔑的哼声,又或者,是表示受挫吧。艾梅林殿下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像布景一样沉静,但这一次茉蕾可以理解她的小小干扰。自从阿图尔·鹰之翼之后,一千年来,绿结都是跟蓝结结盟的,她们总是同声同气。“我可不打算去某个遥远的村庄里面种菜,母亲。”我也不会的,不论白塔议会怎么说。
“还有更进一步的提议,也是绿结提出的,说你在静修期间的一切照料工作应该交给红结。红结姊妹们试图装出惊讶的样子,但她们就像一群明知道猎物毫无防范之力的鱼鹰。”艾梅林哼了一声,“红结表示说不愿意监管一位并非她们结的姊妹,但是又说,她们会接受议会的安排。”茉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那将会是……最令人不快的,母亲。”那将会是比不快要糟糕,糟糕得多;红结从来不善温柔。她坚决地把这个想法放到一边,待会儿再理会。“母亲,我不能理解绿结和红结这次如此明显的联手。她们的信仰、她们对待男人的态度、她们对于艾塞达依责任的看法,都是完全相反的。一个红结姊妹和一个绿结姊妹的谈话甚至必定以吵架收场。”
“世界会变的,女儿。我是连续第五个从蓝结被提为艾梅林玉座的人。也许,她们觉得这太过分了,或者,蓝结的思维方式再也无法满足一个到处是伪龙神的世界。经过了一千年,许多事情都改变了。”艾梅林皱着眉头,像是自言自语,“古老的壁垒在削弱,古老的屏障已经打破。”她振作了一下,声音坚定起来,“不过,还有另一个提议,一个闻起来就像码头上放了一个星期的鱼一样臭的提议。因为莉安娜属于蓝结,而我来自蓝结,有人提出说这次旅程如果再派两个蓝结姊妹跟我一起,就变成有四个蓝结代表了。她们在议会里当着我的面这样说,就好像在讨论如何修理排水沟。另外还有两个白结议员和两个绿结议员对这个提议表示赞成,黄结在她们之间窃窃私语一轮之后,不肯表示赞成还是反对。只要再多一个赞成的人,你的姊妹安娜雅和麦耿就不会在这里了。甚至还有人议论,公开地议论,说我根本就不应该离开白塔。”
听到这个消息,比听到红结想得到她的消息更令茉蕾震惊。不论来自哪一结,编年史监护人应该只代表艾梅林玉座,而艾梅林玉座则是代表所有结的所有艾塞达依。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异议,即使是在半兽人战争期间,即使是在阿图尔·鹰之翼的军队把所有幸存的艾塞达依围困在塔瓦隆之中的那些最为黑暗的日子里,也没有例外。艾梅林玉座就是艾梅林玉座,高于一切。每一个艾塞达依都发誓要服从她。没有人可以对她做的事情或者她想去的地方提出质疑。这个提议,违反了三千年的传统和法律。
“是谁这么大胆,母亲?”
艾梅林苦涩地笑了。“几乎所有人,女儿。卡安琅的暴乱。大猎角召集在我们预先没有获得任何知会的情况下就宣布。伪龙神就像雨后春笋一般不停地冒出来。国家在削弱,越来越多贵族开始玩起家族游戏[17],自从阿图尔·鹰之翼把他们的阴谋狠狠打击之后,这种游戏从来没有如此兴盛过。最糟糕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闇黑魔神再次蠢蠢欲动。给我找出一个不认为白塔正在对事情失去控制的姊妹来吧,如果她不是棕结,她死定了。时间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也许已经越来越紧迫了,女儿。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到它的流失。”
“正如您所说,母亲,世界在变。不过,光辉之墙外,仍然有比墙内更严重的危险。”
艾梅林迎着茉蕾的凝视,很久之后,才缓缓点头。“莉安娜,你出去一下。我要单独跟我的女儿茉蕾谈谈。”
莉安娜只是犹豫了片刻,便说:“遵命,母亲。”茉蕾可以感觉到她的惊讶。艾梅林很少会在没有监护人在场的情况下接见客人,特别是一位她很有理由要惩罚的姊妹。
门打开,又在莉安娜身后关上。她在接待室里是不会透露里面发生的任何事情的,可是,茉蕾跟艾梅林单独会面的消息会像野火遇上干树林一般在法达拉的艾塞达依之间迅速传开,种种猜测流言将会因此诞生。
门一关上,艾梅林就站了起来,茉蕾的皮肤上传来片刻的刺麻感。是艾梅林在引导唯一之力,一瞬间她在茉蕾的眼中就像是被一圈明亮的光晕包围着。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了解你以往的小花招,”艾梅林说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着茉蕾额头上的蓝色石头,“不过,我们多数都拥有一些孩提时发明的小花招。不论如何,现在没有人能听见我们说什么了。”
她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了茉蕾。这是一个老朋友之间的温暖拥抱;茉蕾也同样热烈地回拥着她。
“茉蕾,你是唯一一个可以令我想起自己是谁的人。就连莉安娜,也总是把我当成围巾和手杖,即使只有我和她两人,就好像我跟她在当学徒的时候没有在一起傻笑过一般。有时候,我真希望我们都还只是学徒,你和我。仍然是那么纯洁无知,把一切看成吟游诗人的故事成真;那么纯洁无知,认为我们会遇到男人——他们将会是王子,记得吗,英俊、强壮、温柔的王子?——他们足够强大,可以容得下一个拥有艾塞达依力量的女人为妻;那么纯洁无知,梦想着得到吟游诗人故事的完美结局,可以跟其他女人一样生活,只不过是多了一些力量。”
“我们是艾塞达依,苏安。我们有我们的责任。就算你和我生来不会引导,你会为了一个家、一个丈夫,即使那是一位王子,而放弃吗?我不相信。那是村庄主妇的梦想。就连绿结也不会那样。”
艾梅林向后退开。“不,我不会放弃的。多数时候,不会。可是,曾经有几次,我妒忌村庄的主妇。此刻,我几乎就是在妒忌她们。茉蕾,如果任何人,甚至包括莉安娜,发现我们的计划,我们都会被封止[18]的。而我,也无法指责她们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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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光辉之墙:指塔瓦隆的城墙
[2] 安菊尓:传奇时代的遗物,可以令使用它的人安全地引导更多的唯一之力。有些安菊尔是为女人制造的,另一些则是为男人制造的。未经证实的传闻还说,有些安菊尔是男人和女人一起使用的。制造安菊尔的方法已经失传,现存于世的安菊尔也已经很少了。
[3] 纱’安菊尓:纱’安菊尔与安菊尔类似,但是比安菊尔更强大。
[4] 塔拉邦:艾莱斯大洋上的一个国家,曾经是一个贸易大国,出产地毯、染料和焰火等。
[5] 萨达亚、穆兰迪和特尔:国家名
[6] 坎都和阿拉·都曼:国家名
[7] 伊撒:石纳尓国王
[8] 卡安琅:昂都首都
[9] 阿玛迪西亚:迷雾山脉以南的一个国家,首都是阿曼都,光明之子的总部。
[10] 阿塔亚:狂暴之海上的一个国家,但事实上,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把那个地方的人民连结在一起。那里的人民认为自己是某个村、镇的人或者这位大人那位女士的人。
[11] 阿瑟安·米业尔:海族的另一个名字
[12] 阿拉·都曼:艾莱斯大洋上的一个国家,此时正陷于内战、与伪龙神的战争以及跟塔拉邦的战争之中。
[13] 编年史监护人:陪在艾梅林玉座身边的人,相当于助手和顾问的角色
[14] 依莱妲:昂都女王摩菊丝的顾问,是红结艾塞达依
[15] ta'veren:命网之核。时间之轮用命运丝线,围绕命网之核编织出命运之网。
[16] 百年战争:阿图尔·鹰之翼死后,瓜分他的帝国的战争。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第二十九章 无情的眼睛。
[17] 家族游戏:指贵族之间互相暗算、争权夺利的阴谋角力
[18] 封止:专指对女性艾塞达依的封印,使她们再也无法接触真源,无法引导唯一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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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10 10:00:48 Niniya Dong
第五章 石纳尓的闇影
导读:苏安和茉蕾的关系原来非同一般,而且,她们两人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她们的计划。另一方面,光明之子也似乎有所行动。
封止。这个词几乎像是挂在眼前的空中颤抖着。对于男人,这种扼杀他引导唯一之力的能力,以此防止他发疯然后破坏周围一切的封印称为‘安抚’。但对于艾塞达依,则称为‘封止’。封止。再也无法从真源引导唯一之力的能量流。仍然可以感觉到真源中雌性力量塞达的存在,却再也不能接触它。永远都记住自己失去了什么。被封止的艾塞达依实在太稀少,所以每一个学徒都必须记住自从裂世之后每一个被封止的艾塞达依的名字以及她的罪行,然而,每一个人只要想到这个词,就会发抖。女人对于封止的承受能力比起男人好不了多少。
茉蕾从一开始就知道其中的风险,也知道冒险是必须的。但这不等于她可以很高兴地接受它。她眯起双眼,只有其中闪着的光芒透露出她的愤怒和担忧。“苏安,莉安娜会一直跟随你的,就算你要去刹幽古的山坡,走进厄运之渊也不例外。你不可以怀疑她的忠诚。”
“我不会,但是,她会认为自己是背叛吗?背叛一个叛徒能算是背叛吗?你想过没有?”
“从来没有。苏安,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必须做的。我们俩二十年前就已经知道这一点。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你和我是被时轮之模选中来做这件事的。我们是预言中的人,预言必须实现。必须!”
“预言必须实现。我们所接受的教导说它们会实现、必须实现,然而这种实现对于我们接受的其他任何教导来说都是叛逆。或者说,对于我们所代表的一切是冲突的。”艾梅林搓着胳膊走到狭窄的箭缝前,看着外面楼下的花园,抚摸着窗帘。“在这里的女客楼房间里,他们用帷帐来令房间显得柔和,他们培育美丽的花园,但是这个地方没有一处不是为了战斗、死亡和杀戮而建。”她用同样忧心忡忡的语气继续说道,“自从裂世之后,只有两任艾梅林玉座曾经被剥夺围巾和手杖。”
“坦西安,她因为妒忌依莉珊的力量而背叛了曼瑟兰;还有宝雯,她企图利用阿图尔·鹰之翼做傀儡以控制世界,结果几乎毁灭塔瓦隆。”
艾梅林仍然打量着花园。“她们都来自红结,都被来自蓝结的艾梅林玉座所取代。所以,从宝雯之后,再也没有红结被选为艾梅林玉座,也是红结要利用任何借口推翻来自蓝结的艾梅林玉座的缘由,这一切因素在此刻都整齐地凑在了一起。茉蕾,我不愿意成为第三个失去围巾和手杖的艾梅林玉座。对于你,那自然是意味着被封止然后赶出光辉之墙。”
“比如依莱妲,她就决不会轻易放过我。”茉莉注视着朋友的后背。光明啊,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从来都没有试过这样。她的力量、火焰到哪里去了?“可是,不会变成那样的,苏安。”
另一个女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至于我,就没那么简单了。就算被封止了,一个被推翻的艾梅林玉座也不可能随便离开白塔;她可能会被处死,防止反对者重新聚集在她的旗下。坦西安和宝雯,她们被留在白塔当成佣人,做洗碗女工,被人指指点点,作为当权者也会有如此下场的警告。没有人会在一个整天擦地板洗锅碗的女人身边重新聚集。他们会可怜她,但不会听从她的召唤。”
茉蕾的眼中迸着怒火,把拳头压在桌上:“看着我,苏安。看着我!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之后,你说你想放弃吗?放弃,任由世界自生自灭?就只是因为害怕锅子洗得不够干净会捱鞭子吗!”她在话中聚集起自己所有的嘲笑和蔑视,当她看到朋友猛然转身看着自己时,松了一口气。她的力量仍然在,虽然疲劳不堪,但是还在。那双清明的蓝色眼睛跟她自己的一样喷着怒火。
“我还记得,我们俩做学徒时,谁捱鞭子的时候喊得更大声。你在卡里安过的生活很舒服,茉蕾,跟在渔船上工作的生活根本不一样。”苏安突然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不,我没说要放弃,但是,我也没打算束起双手,眼睁睁看着一切脱出我们的控制!我在议会遇到的麻烦多数都是因为你。就连绿结也在猜测为什么我没有把你召回白塔教训一顿。半数跟我一起的姊妹认为应该把你交给红结,如果那真的发生,你会希望自己能重新做回学徒,那样最糟不过是捱顿鞭子。光明啊!如果她们中有人想起我们俩在当学徒的时候是好朋友,我会跟你一样下场。
“我们做好了计划的,茉蕾!一个计划!找到那个男孩,把他带到塔瓦隆,然后我们可以把他藏起来,确保他的安全并且为他指引方向。然而,自从你离开白塔,我只收到过你的两条消息。只有两条!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企图坐在龙神的爪子上在漆黑中航行。一条消息说你正在双河,前往那个村庄,那个艾蒙村。我猜,很快,你就找到了他,你可以控制他了。然后,从卡安琅来的第二条消息说,你们要去石纳尓,到法达拉去,而不是塔瓦隆。法达拉,一个几乎伸手就能碰到灭绝之境的地方。法达拉,半兽人和迷惧灵几乎天天四出袭击的地方。我们花了将近二十年来计划和搜寻,结果你把我们的计划摔在闇黑魔神的脸上。你疯了吗?”
现在,茉蕾已经成功恢复了另一个女人的生气,于是她的外表回复了平静。平静,但坚决不放弃。“时轮之模不会理会人类的计划,苏安。我们做了这么多安排,却忘记了自己的对手的是谁。是Ta'veren。依莱妲错了。阿图尔·帕恩得拉·坦李尔从来都不是一个如此强大的ta'veren。不论我们如何计划,时间之轮将会按照它的意愿在这个年轻男子的身边编织时轮之模。”
艾梅林脸上的怒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脸色刷白的震惊:“听起来,你像是在说我们还不如放弃。难道你现在建议我们站到一边去看着世界焚烧吗?”
“不是的,苏安。决不是站到一边。”然而,世界一定会焚烧,苏安,不论我们做什么,不论我们是否去做。你就是不能明白这点。“但我们现在必须明白,我们的计划是无法确定的。我们的控制能力比我们自以为的要小。也许,只有一个手指甲那么点。命运之风在吹拂,苏安,我们必须乘风而去。”
艾梅林打了个冷战,就像是那阵风冰冷地吹在了她的脖子后面。她的手伸向那个金盒子,手指僵硬却熟练地找出复杂花纹里的开关。在巧妙地平衡机关下,盒子顶部升起,露出里面一只卷曲的金色号角,放在一个专为存放它而做的槽里。她取出号角,抚摸着号角口上用古语写的银色字体。
“‘坟墓无法阻挡我的召唤。’”她翻译道,声音如此之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瓦勒尓之角,为了从坟墓中召唤出英雄之魂而做。预言说,它只有在最后一战时才会出现。”突然,她把号角塞回盒中,关上盒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看到它。“欢迎仪式刚刚结束,阿格玛就立刻把它塞到我的手里。他说,有这东西在他的保险库里,令他再也不敢进去那地方。诱惑太强,他说,他很想自己吹响号角,然后带着响应召唤而来的英雄北上,穿越灭绝之境,荡平刹幽古,消灭闇黑魔神。那种光荣令他备受煎熬,又正是这种煎熬,他说,令他明白吹响号角的人不应该是他,不可以是他。他迫不及待要把它推给我,却仍然想要拥有它。”
茉蕾点点头。阿格玛对于号角的预言很熟悉;跟闇黑魔神战斗的人大都很熟悉那个预言。“‘吹响我的人不为光荣,只为救赎。’”“救赎。”艾梅林苦笑道,“阿格玛的眼睛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放弃救赎还是在拒绝自己灵魂的谴责。他只知道,他必须在它把自己煎熬至死之前把它送走。他试过隐瞒它的存在,但是堡垒中已经开始流传关于它的谣言。我并没有感觉到跟他一样的诱惑,但是它仍然令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他必须把它收回到他的保险库,直到我离开为止。因为有它在旁,即使是在我隔壁的房间,我也无法入睡。”她摸着额头上的思索纹叹了口气,“它只会在最后一战时才出现。难道已经如此接近了吗?我本来以为,我本来希望,我们还有更多时间。”
“卡拉安索轮回[1]。”
“是的,茉蕾。你不用提醒我。我对龙神的预言跟你一样了解。”艾梅林摇摇头,“自从裂世之后,从来没试过在一代人里面出现多于一个伪龙神,如今却同时出现了三个,过去两年还有另外三个。时轮之模需要龙神,因为它正朝着Tarmon Gai'don[2]而去。有时候,我的心中充满了怀疑,茉蕾。”她沉思着,像是正在疑惑,用同样的语气继续道,“如果罗耿就是真龙怎么办?在红结把他带到白塔被我们安抚之前,他是可以引导的。萨达亚的那个玛林·泰姆也可以,如果他是真龙呢?萨达亚已经有我们的姊妹了,现在可能已经抓住了他。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怎么办?如果转生的真龙在最后一战还没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安抚了,会发生什么事?如果预言的主角被杀或者被安抚了,预言也会失效。那么我们将赤手空拳地面对闇黑魔神。”
“他们两个都不是真龙,苏安。时轮之模不需要龙神,它需要真龙。在他出现之前,时轮之模会继续产生伪龙神,但是,在他出现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了。如果罗耿或者另一个人是真龙,那么,就不会再有其他伪龙神。”
“‘他的出现就如破晓,世界将因他的降临而再次粉碎,再次重生。’我们要么赤手空拳地迎接风暴,要么寄希望于一个会带来灾难的保护者。愿光明救助我们所有人。”艾梅林抖了抖身子,像是要抖落自己说的话一般。她的脸没有表情,却隐藏着风暴。“茉蕾,你永远无法在我面前像对其他人一样隐瞒你的想法。你的话还没说完,而且,都不是好事。”
作为回答,茉蕾从腰带上取下皮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它看起来似乎只是一堆陶瓷碎片,有黑色和白色,闪闪发光。
艾梅林好奇地摸了摸其中一片,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Cuendillar[3]。”
“心灵石,”茉蕾确认道。制造cuendillar的方法在裂世之时已经失传,但是用心灵石制作的物品没有被灾难毁掉而流传了下来。就算它们被埋在地下或者沉入海中,也完好无损;一定是那样的。现知的力量中,没有一种可以破坏已经完成的cuendillar;就连唯一之力,打在它上面的结果也只能是使它变得更坚固。然而,某种力量却破坏了这一件。
艾梅林很快就把碎片拼了起来。是一张男人手掌大小的圆盘,中间一条蜿蜒的曲线把它分成两半,一半比沥青还黑,另一半比白雪还白,虽然经历数代,颜色并未黯淡。这是裂世之前,男人和女人一起使用唯一之力的时候,远古艾塞达依的标志。如今,它的一半被称为“塔瓦隆之火”;另一半被用来刻在人们的门上,称为“龙牙”,以控诉屋中人的邪恶。像这样的圆盘只有七张;白塔中保存有所有以心灵石制造的物品的清单,而这七张圆盘是重中之重。苏安·珊池瞪着它,就像瞪着枕头上的一条毒蛇。
“是闇黑魔神牢狱上的封印之一。”她终于很不情愿地说了一句。艾梅林玉座的职责之一就是守护这七个封印。然而,就算世人会想起这件事,他们也不知道一个秘密,那就是,自从半兽人战争之后,从来就没有艾梅林玉座知道这些封印到底在哪里。
“我们知道闇黑魔神在蠢蠢欲动,苏安。我们知道的,他的牢狱不可能永远牢固。人类建造的东西怎能和创世者相比。我们知道他的黑手已经伸向世界,虽然感谢光明,他还不能直接触碰世界。可是闇黑之友成倍地出现,不到十年前我们说的邪恶事跟如今每天发生的事相比几乎只能算是怪事。”
“如果封印已经开始破碎……我们可能根本没有时间了。”
“很少。但是也可能够了。必须够。”
艾梅林摸着封印碎片,声音变得僵硬,像是在强迫自己说话。“我见过那个男孩了,你知道,就在欢迎仪式举行的那个院子里。一眼就能看出ta'veren,那是我的天赋之一。这是如今很罕见、甚至比ta'veren还罕见的天赋了,当然也没什么用处。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一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跟镇子里可以见到的任何年轻人没多少区别。”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茉蕾,他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我这辈子很少感到害怕,但是见到他令我从头到脚都在害怕。我想退缩,我想嚎哭。我几乎说不出话来。阿格玛以为我在生他的气才会如此寡言少语。那个年轻男子……他就是我们这二十年来一直寻找的人。”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问。茉蕾回答了她。“他是的。”
“你肯定吗?他能不能……?他能不能……引导唯一之力?”
她的嘴唇透露着紧张,茉蕾也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内心的纠结,一种攥住她心灵的冰寒。然而她的脸仍然平静。“他能。”一个操纵唯一之力的男人。没有艾塞达依可以毫无畏惧地对待这种男人。全世界都害怕这种男人。而我,将会放任他在世上行走。“岚·艾’索尔将会作为转生的真龙而面对世界。”
艾梅林打了个冷战。“岚·艾’索尔。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激发恐惧,让世界焚烧的人。”她又打了个冷战,用力搓着手臂,但她的双眼忽然闪起坚定的光芒。“如果他就是真龙,那么我们可能真的还有足够时间。但是,他在这里安全吗?我带了两个红结姊妹,而且,再也无法保证绿结或者黄结会听从我的指挥。光明灭我,关于这件事,我无法保证任何人肯听从我的指挥。就连维琳和莎拉菲也会像在幼儿室发现猩红蝰蛇一样跳起来对付他。”
“至少现在他是安全的。”
艾梅林在等她继续说。可是随着沉默的延伸,很明显她是不会再说了。终于,艾梅林开口问道:“你说,我们的计划没有用。那么现在你的建议是?”
“我已经故意让他觉得我对他失去了兴趣,以为他可以去他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艾梅林张开口,但茉蕾抬起手阻止,“这很必要,苏安。岚·艾’索尔是在双河长大的,在那里,曼瑟兰倔强的血液在每一条血管里流动着,而他自己的血跟曼瑟兰的血比起来就像是泥土旁边的岩石。我们必须温和地对待他,不然他会朝着我们想要方向以外的任何方向逃掉的。”
“那么,我们就像对待新生婴儿一般对他好了。如果你认为需要,我们还可以用襁褓包起他,逗弄他的脚趾。但是,最直接的用意是什么?”
“他那两个朋友,马彻姆·蔻顿和珀林·艾巴拉,打算在躲回双河之前先看看世界。如果,他们还可以回去的话;他们也是ta'veren,只是不及他强大。我会劝诱他们把瓦勒尓之角护送至伊连。”她皱起眉头犹豫着,“只是马特有点……问题。他带着一把从Shadar Logoth来的匕首。”
“Shadar Logoth!光明啊,你怎么会让他们接近那个地方。那里每一块石头都粘染邪恶,就算带走一颗鹅卵石也是危险的。光明助我们,如果魔得[4]接触到那个男孩……”艾梅林的语气就像被扼住了喉咙,“如果真的那样,世界就注定灭亡了。”
“可是它没有,苏安。我们所做的都是必须做的事,当时我们必须那样做。我已经尽了最大力量,保证马特不会传染别人,但是,到我发现的时候,他带着那把匕首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所以,他和匕首之间的连结无法割断。我曾经以为,我必须把他带到塔瓦隆去治疗,不过现在这里有那么多姊妹在,也许在这里就可以治疗了。只需要加上几个你能信得过不会把他当成闇黑之友的姊妹就可以了。你和我,再加上另外两个,加上我的安菊尓,就够。”
“莉安娜可以算一个,我还可以再找一个。”艾梅林忽然歪嘴笑了笑,“议会想要收回那个安菊尓,茉蕾。我们手上剩下的已经不多,而你此刻被看成是……不可靠的。”
茉蕾微微笑了,但笑意没有触及她的眼睛:“在我完成之前,她们对我的看法只会更糟糕。马特一旦听说有机会成为号角传奇中一个如此重要的角色,一定会飞扑而来。至于珀林也应该不难说服,他需要有些别的事情来把他的心思从他自己的麻烦上分开一下。而岚,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至少知道一些,一点点吧——而且很自然地对此感到害怕。他想要独自一人离开躲到某个他不会伤害到其他人的地方去。他说他再也不会使用唯一之力,但是他害怕无法阻止自己。”
“很可能。放弃喝水还容易些。”
“正是。而且,他还想远离艾塞达依。”茉蕾露出一个略略忧郁的微笑。
“给他一个离开艾塞达依,同时又能跟朋友呆在一起久一些的机会,他应该会跟马特一样乐意。”
“但他怎么能离开艾塞达依?你必须跟他一起去。我们现在不能放任他的,茉蕾。”
“我不能跟他一起走,”从法达拉到伊连是一段很长的路,但他已经走过了几乎相同距离的路。“我们必须放他自由一段时间。这是没有法子的。我已经下令把他们穿过的旧衣服烧掉了。他们那些衣服的碎片有太多机会落到恶人手中了。我会在他们离开之前把他们清洁干净;他们甚至可能还不知不觉。这样一来,就不能用这些方法追踪到他们,而唯一剩下的另一个威胁现在已经被关在这里的地牢中。”边听边点头赞同的艾梅林听到这里时,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她没有停下。“我会竭尽全力确保他们旅途的安全,苏安。当岚在伊连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那里的,而且,我会确保由他来把号角呈给九人顾问团[5]和商会[6]。我会安排伊连的一切事情。苏安,伊连的人民会追随任何送上瓦勒尓之角的人,不论那是龙神还是巴’阿扎门本人,那些为了猎角而聚集的人大部分也会的。真龙将可以在众多国家采取行动反对他之前就得到一群追随者。他将从一个能容下他的国家开始,背后有一支军队的支持。”
艾梅林落回自己的座椅中,又立刻前倾身体。她似乎在厌倦和希望之间摇摆着。“但是,他会愿意宣布自己的身份吗?茉蕾,如果他害怕……光明知道,他应该害怕,但是那些自称龙神的男人都渴望权力。如果,他对此没有兴趣……”
“不论他愿不愿意,我都有办法要他成为龙神。就算我失败了,时轮之模也会确保他成为龙神,这由不得他。记住,他是一个ta'veren,苏安。他对于自己的命运没有多少掌控,就如同蜡烛芯无法控制烛火一般。”
艾梅林叹了口气:“这很冒险,茉蕾。冒险。不过,我的父亲常说,‘女孩,如果你不冒险,你永远连一个铜币都赢不了。’我们得做些计划。坐下来吧,这得花些时间。我会下令要人送酒和芝士来。”
茉蕾摇摇头:“我们俩的密谈已经太久了。如果有人试图偷听然后发现你设了屏障,她们会开始猜测。不值得冒这个险。我们可以明天再讨论。”此外,我最亲爱的朋友,我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也不能冒险让你知道我有所隐瞒。
“我想你是对的。不过,这将是明天一早的第一件事。我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一早。”茉蕾同意了。艾梅林站起来,她们再次拥抱,“明天早上我会把你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茉蕾走进接待室时,莉安娜锐利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冲进了艾梅林的房间。茉蕾试图装出一张苦脸,像是刚刚受了一顿艾梅林最臭名昭著的叱责——多数女人,不论她有多么坚强,遭受一顿那样的叱责以后都会这样——睁大双眼,双脚发软,可是,这种表情对她来说很陌生。她看起来更像是愤怒,不过,效果应该一样。她对接待室里的其他女人没怎么注意;只知道从她来了之后,有些人走了,又有另一些人来了,但她几乎没看她们。天色渐晚,明天早上之前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很多,在她再和艾梅林谈话之前。
她加快脚步,向堡垒深处走去。
* * *
满月在塔拉邦的夜空中穿行,月色之下,如果有人看,这条发出马具嘈杂声音的队伍本该是一道颇值得看的景色。整整两千名光明之子,骑在马上,穿着白色战袍和斗篷,盔甲磨得闪闪发光,带着一队供给马车、蹄铁匠、马夫以及备用马匹。在这树木稀疏的郊外散布着一些村庄,但是他们并没有沿着路走,也避开任何农夫的田地。他们要去塔拉邦北部边境附近、阿漠平原边缘上的一个不起眼的村庄跟……某人……汇合。
季佛然·伯哈[7]骑在队伍的最前面,很想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清楚地记得他在阿曼都与光明之子的最高统领佩得安·奈尔会面的情景,但是,那一次他没有得到多少信息。
“这里只有我们,季佛然,”那个白发男人这么说道。他的声音因为年老而显得单薄而尖细,“我记得大约是……到现在一定已经是三十六年前了吧……你发下的誓言。”
伯哈挺直腰。“我的最高统领大人,请容许我提问,为何如此紧急地把我从卡安琅召回?只需稍微推一推,摩菊丝就会倒台。昂都有不少家族对塔瓦隆的观点跟我们一样,而且他们已经准备要争夺王位。我把伊门·瓦达留在那里总管一切,但他似乎更想跟踪王位继承人到塔瓦隆去。如果他绑架了那个女孩,甚至袭击了塔瓦隆,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还有伯哈的儿子丹,他在伯哈被召回之前刚刚到达。丹充满热情。有时候,太热情了。热情得足以盲目地赞同瓦达提出的任何建议。
“瓦达行走在光明中,季佛然。但你是光明之子中最优秀的战斗指挥官。我要你找最好的战士组成一个团,带他们进入塔拉邦,避开任何多舌之人的眼睛。如果被不该见到的人看见,就必须使他们沉默。”
伯哈犹豫了。五十个光明之子,甚至一百个,可以毫无困难地进入任何土地,至少不会引发公开的质疑,可是一整个团……“要打仗吗,最高统领大人?街上的人们都在讨论,多数是疯狂的谣言,说阿图尔·鹰之翼的军队要回归了。”老人没有说话,“国王……”
“不能指挥光明之子,伯哈统领大人,”最高统领一口打断,“我才能。就让塔拉邦国王坐在他的宫殿里做他能做的事。没有别的了。在一个叫做阿苦那的村庄,有人会等你,给你传达最终的命令。我要求你的军团在三天之内出发。现在你可以走了,季佛然。有工作在等你。”
季佛然皱了皱眉。“请原谅,我的最高统领大人,可是,等我的人是谁?为什么我要冒着跟塔拉邦开战的危险去见那人?”
“到了阿苦那,你就会知道你需要知道的一切。”最高统领大人忽然显得比他实际的年纪还要老。他心不在焉地拉了拉自己的白色束腰外衣,左胸上显眼地镶着光明之子光芒四射的金太阳标志。“季佛然,有一些你不知道、连你也无法知道的力量在施加影响。尽快挑选战士吧。现在走吧。不要再问我了。愿光明与你同行。”
此刻,伯哈在自己的马鞍上挺起腰,活泛一下背后的郁结。我老了,他心想。在马背上走了一天一夜,期间两次休息让马喝水,就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头上的每一根灰发。仅仅在几年前,他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头发中的灰色。至少,我没有杀害过无辜的人。他对于闇黑之友的态度跟其他任何向光明宣誓的人一样严厉——必须在闇黑之友把世界拉进闇影之前毁灭他们——但是他首先要确定他们真的是闇黑之友。带着这么多人,就算是在郊外行走,要避开塔拉邦人的眼睛也很困难,但是他办到了。不需要使任何人沉默。他派出去侦察的人回来了,身后还带来了更多穿白斗篷的人,其中有些人举着火把,把队伍前面已经适应夜视的人的眼睛晃得发花。伯哈低声咒骂着,一边下令队伍停下,一边打量着新来的人。
他们的斗篷胸口上镶着跟他一样的金太阳,跟所有光明之子一样,他们的首领甚至在太阳下面还有表示跟伯哈相同级别的金色绳结。不过,他们的金太阳后面有红色的牧羊人牧杖。审问者。他们用烙铁、钳子和水从闇黑之友口中扯出认罪和悔改,但是有人说,他们在开始审问之前就已经给被审问的人定好了罪名。季佛然·伯哈就是其中一个这样说的人。
我被派到这里来见审问者?
“我们一直在等你,伯哈统领大人,”首领的声音很刺耳。他个子高大,鹰勾鼻,眼中闪着每一个审问者都有的确信的光芒。“你本来可以来得早些。我是埃拿·沙仁,是塔拉邦这里光明之手指挥官积肯·卡拉丁的副手。”光明之手——他们自称挖掘真相的手,他们不喜欢审问者这个名字。“村里有一条桥,叫你的人过桥吧。我们在旅店里再谈。那地方出人意料的舒服。”
“最高统领大人亲自告诉我要避开眼睛。”
“这个村子已经……沉默了。现在,行动吧。从现在开始,我来指挥。如果你有怀疑,我有最高统领大人的密令。”
伯哈强忍住涌上喉头的咆哮。沉默。他猜想,尸体是被堆积在村子外面,还是被丢到了河中?这很像审问者的作风,为了保密而如此冷血地杀害整条村庄的人,却又如此愚蠢地把尸体丢到河中让它们顺流而下,把他们的所作所为从阿苦那直到坦迟库一路昭示过去。“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我要带着两千战士跑到塔拉邦这里来,审问者。”
沙仁的脸绷紧了,但他的语气仍然刺耳而且高高在上。“统领大人,这很简单。整个阿漠平原有许多镇子村庄,除了村长或者镇议会以外无人管辖。他们早就该接受光明的指引了。这些地方会有很多闇黑之友的。”
伯哈的马匹跺了跺脚:“你的意思是,我带了一整个团,秘密地穿越了几乎整个塔拉邦,就是为了到几个污秽的村子里抓闇黑之友?”
“你是来执行任务的,伯哈。来执行光明的任务!难道说你开始脱离光明了吗?”沙仁露出扭曲的微笑,“如果你追求的是战斗,你也许会有机会的。在投门岭那里有大批陌生人集结,就算塔拉邦和阿拉·都曼能在足够长的时间内放下互相之间的争吵来合作,也不一定敌得过。如果那些陌生人打过来,你将会获得你想要的所有战斗。塔拉邦人声称那些陌生人是野兽,是闇黑魔神手下的怪物。有些人说,他们还带着战斗艾塞达依。如果这些陌生人真的是闇黑之友,我们也必须对付他们。但是,得按顺序来。”
好一会儿,伯哈停止了呼吸:“这么说,谣言是真的了。阿图尔·鹰之翼的军队回来了。”
“是陌生人。”沙仁冷冷说道,像是后悔提起了这事,“不论他们来自何处,他们只是陌生人,也许是闇黑之友。我们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你需要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他们现在不用你管。我们在浪费时间。带着你的人过河,伯哈。我会在村里给你传达命令。”他掉转马头,朝着来路飞奔离去,给他举火把的人紧跟在他身后。
伯哈闭上双眼以加快恢复夜视。我们就像棋盘上的石子一般被人利用。“拜亚[8]!”他睁开双眼,他的副手应声来到他身边,在马鞍上挺直腰杆以示对统领大人的尊敬。这个瘦脸男人眼中的光芒几乎跟审问者一模一样,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好士兵。“前面有条桥,把战士们带过河去扎营。我会尽快跟你会合。”
他收起缰绳,朝着审问者离去的方向而去。棋盘上的石子。但是,是谁在移动我们?又是为了什么?
* * *
梨安琳穿过女客楼时,午后的影子已经开始渐渐让位给黄昏。在箭缝之外,黑暗渐浓,压迫着走廊里的灯光。最近,黄昏对于梨安琳来说是一个烦扰的时刻,黎明也是。黎明是新生白天的开始,正如黄昏是夜晚出生的时候,然而,在黎明时,夜晚死去,而黄昏时,白天死去。闇黑魔神的力量来源于死亡;他从死亡身上获得力量,所以在这些时刻,她觉得自己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在骚动。至少,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半黑不黑的影子里翻腾。某种她几乎相信只要自己转身转得足够快就能抓到的东西,某种她确信只要自己看得足够仔细就可以看到的东西。
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侍女在她经过时向她行礼,但她毫不理会。她的目光紧盯着前方,根本看不见她们。
在她要找的那扇门前,她顿了顿,飞快地左右扫了扫走廊。视野之内唯一的女人都是仆人;这里当然不会有男人。她没有敲门就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阿玛丽莎女士房间的外间灯火通明,壁炉里跳动着明亮的火焰以驱赶石纳尓夜晚的寒意。阿玛丽莎和她的贵妇们四散坐着,或在椅子上,或在厚地毯上,她们的其中一个伙伴站着,正在大声念书。念的是特文·埃尔文写的《雄鹰与蜂鸟之舞》,内容是讨论男女之间如何相处。梨安琳抿紧了嘴唇;她当然没有读过这本书,但是她对它听说得够多的了。阿玛丽莎和贵妇们对书中每一个声明都报以一阵大笑,互相抱在一起,用脚跟敲着地板,就像一群女孩。
最早发现梨安琳的是念书的贵妇。她呆住了,惊讶地睁大双眼。其他人转身看看她瞪着什么,笑声随即被沉默代替。除了阿玛丽莎,所有人都慌忙爬起来,整理头发和裙子。
阿玛丽莎女士优雅地站起来,脸带微笑:“您能来真是我们的荣幸,梨安琳。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意外。我原以为您明天才会来。我以为您在长途旅行之后想要休——”
梨安琳一口打断她,朝着空气说道:“我要跟阿玛丽莎女士私下谈谈。其他人可以走了。现在就走。”
房间里一时只有震惊的沉默,然后,其他女人依次跟阿玛丽莎道别,又向梨安琳行礼。她根本不答理她们,继续直视前方,盯着空气,但是她能看到她们,也能听到她们口中小心翼翼地轻声说着一些对一个心情不好的艾塞达依的客气话。她不理会她们,于是她们都低下了眼睛,从她身边挤过去,别扭地压着自己的裙子以便不会碰到她的裙子,朝着门口走去。
当最后一个人离开,房门关上后,阿玛丽莎说道:“梨安琳,我不明——”
“你行走在光明中吗,女儿?”在这里,没必要装傻卖乖地跟她称姊妹。对方比她年长,但是这里将遵循古老的礼仪。不论这些礼仪已经被遗忘多久,现在该是时候恢复了。
然而,梨安琳的问题刚刚出口,就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由艾塞达依口中问出这样的问题,本来是引起对方疑惑和焦虑的保证,可是,阿玛丽莎却挺直了腰,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情。
“这是污辱,梨安琳塞达依。我是石纳尓人,来自贵族,流着战士的血。我们一族在石纳尓诞生之前就已经在与闇影作战,三千年来,没有失败过,也没有一天软弱过。”
梨安琳没有退让,但是改变了攻击点。她大步走过房间,从壁炉架上拿起那本皮革封皮的《雄鹰与蜂鸟之舞》,看也不看就举起来。“女儿,比起其他地方,石纳尓的光明尤其珍贵,也更令闇影畏惧。”她随手就把书投进了火中,就像投进了一根多脂的木柴,火焰立刻跳了起来,“轰轰”响着舔着烟囱。与此同时,房间中的每一盏灯都忽然明亮起来,“嘶嘶”作响,猛烈地燃烧着,整个房间都是光芒。“尤其是这里,一个如此靠近邪恶的灭绝之境的地方,正是堕落在等待的地方。这里,就算一个自以为行走在光明之中的人,也有可能被闇影侵蚀。”
汗珠在阿玛丽莎的额头上闪光。她举起来试图挽救书本的手缓缓落下。她的表情仍然坚定,但梨安琳看到她吞了吞口水,还看到她的脚在挪动。“我不明白,梨安琳塞达依。你指的是那本书?那里面的都是蠢话。”
她的声音中带有一丝颤音。很好。灯火跳得更高、更热,把玻璃灯罩烤得“啪啪”响,照得房间就像没有遮挡地曝露在正午的阳光下。阿玛丽莎僵直得像根柱子,脸由于目不斜视而绷得紧巴巴。
“愚蠢的是你,女儿。我对书本一点也不关心。这里,男人进入灭绝之境,在它的污染之中行走,就在闇影的里面。你有没有想过,邪恶也许会悄然入侵他们?不论他们是否自愿,它也可能会入侵。你有没有想过,艾梅林殿下为何亲自到来?”
“没有。”这是喘着气说的。
“我身为红结,女儿,”梨安琳无情地说道,“我追猎任何堕落的男人。”
“我不明白。”
“不仅仅是那些试图使用唯一之力的男人。而是所有堕落的男人。不论他们身份的高低,都是我追猎的对象。”
“我不……”阿玛丽莎颤巍巍地舔舔嘴唇,明显正在费力地支撑着,“我不明白,梨安琳塞达依。请……”
“尤其是身份高贵之人。”
“不!”就像是某种无形的支撑消失了一般,阿玛丽莎双膝跪地,低下了头。
“求求您,梨安琳塞达依,说您指的人不是阿格玛。不可以是他。”
在这怀疑和混乱的时刻,梨安琳发动了攻击。她没有动,只是用唯一之力向阿玛丽莎抽打了一下。阿玛丽莎倒吸了一口气,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一根针刺了一般,梨安琳撅起的嘴唇露出了微笑。
这是她独有的孩提花招,是她最早学会的唯一之力技能。学徒总管发现之后,立刻禁止她再用,但是对梨安琳来说,这只不过意味着她要对那些妒忌她的人隐瞒的事情又多了一件而已。
她走上前,托起阿玛丽莎的下巴。支持着她的钢铁意志还在,只不过,变得软了一些,只要用力合适就可以改变它。阿玛丽莎的眼角流下泪水,在她的脸颊上闪闪发光。梨安琳让房间里的火都恢复了正常;已经不需要这样做了。她的话语也柔和下来,但语气仍然像铁一般刚硬。
“女儿,没有人愿意看到你和阿格玛被当成闇黑之友推向人群。我会救你,但你必须帮我。”
“帮-帮你?”阿玛丽莎双手按着太阳穴,看起来十分迷惑,“梨安琳塞达依,我不……明白。这一切都如此……这一切都……”
这花招并不完美;梨安琳无法用它强迫任何人按照她的意思做事——虽然她曾经试过;噢,她曾经多么努力地尝试过。但是,她可以把对方的心防打开到足以支撑她观点的程度,令对方想要相信她,在这世上最想要做的事就是相信她所说的都是对的。
“服从我,女儿。服从,并且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没有人会说你和阿格玛是闇黑之友。你不会被赤身裸体地拖着游街示众,不会遭受众人致命的厮打,不会被驱逐出城。我不会容许这些事情发生。你明白了吗?”
“是的,梨安琳塞达依,是的。我会照您的吩咐做,并且诚实回答问题。”
梨安琳直起身,低头看着另一个女人。阿玛丽莎留在原处,跪着,她的表情就像孩子般顺从,就像一个等待安抚、等着接受更有智慧更强大的人的帮助的孩子。这就是梨安琳想要的。她一直无法理解,为何艾塞达依满足于一个简单的鞠躬或者屈膝礼,而国王和女王却能接受男人女人的跪磕。有哪一个女王的力量能与我相比?她愤怒地扁起嘴,阿玛丽莎打了个冷战。
“放松,女儿。我是来救你,而不是惩罚你的。只有那些无可挽救的人才需要惩罚。我只需要你对我说真话。”
“我会的,梨安琳塞达依。我会的,我以家族和荣誉发誓。”
“茉蕾带着一个闇黑之友来到法达拉。”
阿玛丽莎太害怕以至于忘记了惊讶。“哦,不是,梨安琳塞达依。不是的。那个男人来得迟一些。他现在关在地牢里。”
“你说,迟一些。但是,她经常跟他说话,是吗?她经常跟这个闇黑之友在一起?只有两个人?”
“有-有时候是,梨安琳塞达依。只有几次。她想要查出他到这里来的目的。茉蕾塞达依是——”梨安琳猛地抬起了手,阿玛丽莎把下面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陪同茉蕾的有三个年轻男子。这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到过他们的房间,但是找不到他们。”
“我-我不知道,梨安琳塞达依。他们看起来很乖。您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闇黑之友吧。”
“不是闇黑之友,不是。更糟糕。到目前为止,比闇黑之友还要危险,女儿。整个世界都因为他们而陷入危机。必须找到他们。你去命令你的仆人搜寻整个堡垒,还有你的那些贵妇,还有你自己,都去。搜查每一条细纹裂缝。你必须亲自去监督。亲自!而且,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除了那些我同意的人以外,其他人都不可以知道。不可以。这些年轻男子必须被秘密带离法达拉,秘密送往塔瓦隆。绝对的保密。”
“遵命,梨安琳塞达依。但是,我不明白为何要保密。这里没有人会妨碍艾塞达依的。”
“黑结,你听说过吗?”
阿玛丽莎的眼睛几乎跳出眼眶,她向后退去,举起双手像是要抵挡袭击。“这是荒-荒谬的流言,梨安琳塞达依。荒-荒谬。没-没有侍-侍奉闇黑魔神的艾塞达依。我不相信。您必须相信我!我向光明发-发誓我不相信。我用我的荣誉和家族发誓……”
梨安琳冷冷地听着,看着另一个女人剩下的最后一丝力量因她的沉默而流失。人人都知道,对艾塞达依提到黑结会激怒她们,令她们非常愤怒,更不用说那些敢承认自己相信黑结的隐藏存在的人了。
在这以后,原本就已经被她那小小的孩提花招削弱了意志的阿玛丽莎将会像她手中的粘土一般。只需再一次的打击就够了。
“黑结是真的,孩子。真的,而且就在法达拉的城墙里。”阿玛丽莎跪着,张大着嘴。黑结。同时是闇黑之友的艾塞达依。这几乎跟听说闇黑魔神亲临法达拉堡垒一样可怕。可是,梨安琳不会就此罢休。“你在走廊里经过的任何艾塞达依,都可能是一个黑结。我可以发誓。我不能告诉你哪一个是,但是你将会得到我的保护。只要你行走在光明中,并且服从我。”
“我会的。”阿玛丽莎嘶哑地回答,“我会的。请您,梨安琳塞达依,请您说您会保护我的哥哥,和我的朋友们……”
“我会保护值得保护的人。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女儿。你只需要考虑我刚才命令你做的事。那样就够了。世界的命运都在此一举,女儿。其他的事你必须忘记。”
“是的,梨安琳塞达依。是的。是的。”
梨安琳转身走过房间,直到房门之前才回过头看。阿玛丽莎仍然跪在地上,仍然紧张地看着她。“起来吧,阿玛丽莎女士。”梨安琳装出高兴的语气,自觉语气中只有一点嘲弄。居然喊她做姊妹!她如果去做学徒肯定捱不过一天。却拥有下命令的权力。“起来。”阿玛丽莎缓慢机械地站起来,像是手脚已经被捆绑数个小时一般。当她终于站直后,梨安琳说话了,语气中完全恢复了刚硬。“如果你令世界失望,令我失望,那么你将会妒忌地牢里的那个闇黑之友。”
从阿玛丽莎的表情看来,梨安琳相信失败决不会是因为她不够尽力。
梨安琳把房门在身后拉上,忽然感觉到皮肤上一阵刺麻感。她屏住呼吸,猛地转身,左右打量灯光昏暗的走廊。空的。箭缝之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走廊是空的,然而,她很肯定刚才有人在看她。空荡荡的走廊里,墙上灯火之间的暗影在嘲笑她。她不安地耸了耸肩,断然沿着走廊离开。幻觉而已。没什么。
已经是夜晚了,在黎明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她接受的命令说得很清楚。
* * *
无论何时,地牢里永远漆黑,除非有人带来一盏灯。然而,帕丹·菲恩坐在床边上,脸带微笑盯着黑暗。他可以听到另外两个睡着了的囚犯在恶梦中喃喃自语。帕丹·菲恩在等待着一件事的发生,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事。太久了。但已经不需要再等。
通往外面守卫室的门打开了,灯光涌进来,衬出门口的黑色身影。
菲恩站起来。“是你!真令我意外。”他伸了个懒腰,自己都没发现自己是多么随意。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急速流动着;他觉得自己如果愿意试一下,完全可以就这样跃过堡垒的城墙。“是一个给所有人的惊喜,呃?好吧,来吧。夜深了,有时候我还是需要睡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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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卡拉安索轮回:关于龙神的预言
[2] Tarmon Gai'don:最后一战的另一种说法
[3] Cuendillar:一种传奇时代制造的物质,据说是坚不可摧,任何企图破坏它的力量都会被它吸收,而且使它变得更坚固。虽然制造Cuendillar的方法已经失传,不过有谣言说出现了用它制造的一些物件。它的另一个名称是“心灵石”。
[4] 魔得:Shadar Logoth里的恶魔
[5] 九人顾问团:伊连权力机构。
[6] 商会:伊连的政治组织,由商人和店主组成,本意是给国王以及九人顾问团提供意见,但是在历史上一直和他们争夺权力。
[7] 季佛然·伯哈:在第一部《世界之眼》中出现过,是光明之子的统领。就是他杀死了大狼弹跳,把珀林和伊雯抓为俘虏。
[8] 拜亚:光明之子,在第一部《世界之眼》中出现过。珀林和伊雯落在光明之子手中时,他因为憎恨珀林杀死两个光明之子而想尽办法折磨他,还把弹跳剥了皮。 -
2007-06-10 10:01:29 Niniya Dong
第六章 闇黑预言
导读:固若金汤的法达拉堡垒之中居然闯进了黯者和半兽人,帕丹·菲恩逃走了,伊雯和马特受了伤,瓦勒尓之角被抢走了……地牢的墙上还留下了闇黑预言!
农屋的大门在来自屋外的狂暴撞击之下颤抖;沉重的门闩在托架之中跳动。大门旁边的窗外,一只笨重的长着动物脑袋的半兽人身影在晃动。处处都是窗户,外面是更多的阴暗身影。然而,还不够阴暗。岚仍然能认得出它们。
窗户,他绝望地想着,从大门处往后倒退,双手握着宝剑举在身前。就算大门能扛住,它们也可以破窗而入。它们为什么没有尝试?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尖叫,其中一个托架脱离了门框,架上的钉子被推出了一个手指宽,托架松垮垮地吊在上面,门闩在又一次的撞击下颤抖着,钉子又一次发出尖叫。
“我们必须阻止它们!”岚喊道。然而,我们没有办法。我们不能阻止它们。他四处张望,想寻找一条逃路,但是,只有一扇门。这个房间就像一个盒子。只有一扇门,却有无数窗户。“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太迟了,”马特说道,“你明白吗?”他的脸色惨白,挂着奇异的微笑,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深得只剩下手柄在外面,顶端的红宝石闪烁着像是在燃烧,比他的脸更有生命,“我们已经来不及改变任何事了。”
“我终于摆脱他们了,”珀林大笑着说道。鲜血在他的脸上流淌着,就像是从他那空洞的眼眶里涌出的泪水。他伸出血红的双手,想让岚看看他手里的东西。“我现在自由了。结束了。”
“永无终止,艾’索尔,”帕丹·菲恩喊道,在地板的中间雀跃着,“战斗永无终止。”
大门爆裂成无数碎片,岚蹲下躲避四处飞散的碎木。两个红衣艾塞达依走进门,鞠躬迎接随后进来的主人。一张干涸血色的面具覆盖着巴’阿扎门的脸,但是,岚可以透过他的眼缝看到他眼中的火焰;他可以听到巴’阿扎门口中烈火的咆哮。
“我们之间还没有完,艾’索尔,”巴’阿扎门说道,他和菲恩同时说话就像是一个人,“对于你来说,战斗永无终止。”
岚拼命吸了一口气,就像窒息一般,他坐了起来,手脚抓在地板上,醒了。他的耳边仍然回响着菲恩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小贩就站在他的身边一般。永无终止。战斗永无终止。
他睡眼朦胧地看看四周,说服自己他仍然躲在伊雯留下他的地方,躺在她房间的角落里,躺在临时床铺上。一盏昏暗的油灯照着房间,他惊讶地看见奈妮坐在狭长床铺另一边的一张摇椅里做着编织活,床上仍然铺着床罩。外面天已经黑了。
奈妮长着一双黑色眼睛,身材苗条,她的头发编成一条粗大的麻花辫,搭在一边肩膀前,几乎垂至腰际。她仍然没有放弃家乡的风俗。此刻她面容平静,轻轻地摇着,似乎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编织活儿上。编织针规则地发出“咔哒咔哒”声,是房间中唯一的声音。摇椅的声音被地毯吸收了。
最近的夜里,他多次希望自己能有张毯子铺在他房间的冰冷石头地板上,但是石纳尓男人的房间永远都是光秃秃、死板板的。这里的墙壁上挂着两张挂毯,画的是有瀑布的山脉,沿着箭缝挂着绣有鲜花的窗帘。剪下的鲜花——白色的晨星——插在床头柜上的一个扁圆形的花瓶中,另有更多插在墙上的白色釉面烛台里。角落里站着一面高长的镜子,另一面悬挂在脸盆架上;架子上放着蓝色条纹的水罐和碗。他不知道为什么伊雯会需要两面镜子,他自己的房间里一面都没有,他也不觉得有需要。这里只点了一张灯,但是房间里还有另外四盏。这个房间几乎跟他和马特、珀林共住的房间一样大,可是却只有伊雯一个人住。
奈妮没有抬起眼睛,说道,“如果你下午睡了觉,那么晚上就睡不着了。”
他皱了皱眉,虽然她看不见。至少,他以为她看不见。她只比他大了几岁,但是作为贤者,平白增加了五十年的权威。“我需要一个躲藏的地方,而且我很累,”他说道,然后又赶紧补充,“我不是就这样跑进女客楼来的。是伊雯邀请我进来的。”
奈妮放下编织活儿,朝他露出一个觉得好玩的微笑。她是个漂亮的女人。这是一件如果在家乡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注意到的事情;一个人就是不会从这个方面去打量一个贤者。“光明助我,岚,你每一天都变得更像一个石纳尓人了。受邀请进入女客楼,你竟然这样说。”她轻轻哼了一声,“再过几天,你就该开始谈论你的荣誉、祈祷和平眷恋你的宝剑了。”他脸红了,希望在昏暗的灯光下不会被她发现。她看了看他的宝剑,剑柄从他身后地板上的长形包袱里伸了出来。他知道她不认同自己的宝剑,她不认同任何宝剑,但是她这次没有说什么。“伊雯把你为什么需要地方躲藏告诉我了。你不要担心。如果你希望这样,我们会把你藏起来不让艾梅林知道的,也不会让任何艾塞达依知道。”
她的目光迎上了他的目光,但是立刻避开了,可是,他已经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她的疑惑。对啊,我可以引导唯一之力。一个可以操纵唯一之力的男人!你应该帮助艾塞达依抓住我,安抚我才对。
他愁容满面地整平伊雯给他找来的皮革无袖短上衣,转过身靠在墙上。“一旦有机会,我就会躲在一辆推车上,溜出城外。你们不用把我藏很久的。”奈妮什么也没说;她专心编织,织漏了一针,发出恼怒的声音。“伊雯在哪里?”
她把编织活儿放在大腿上。“真不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尝试,不知为何我老是没法跟紧我的针脚。她下去看帕丹·菲恩了。她觉得,让他见见认识的面孔也许能帮助他。”
“我的面孔就肯定不行了。她应该离他远点。他很危险。”
“她想帮助他,”奈妮平静地说道,“记住,她在接受成为我助手的训练,身为贤者,不仅仅是预报天气,治疗也是职责之一。伊雯有治疗的愿望,治疗的需要。如果帕丹·菲恩是那么危险,茉蕾会阻止的——”
他笑了一声。“你们没有问过她。这是伊雯承认的,而你,我无法想象你会询问任何人的许可。”她挑起的眉毛把他脸上的笑容抹掉了。可是,他拒绝道歉。他们离家很远,而且,如果她打算要去塔瓦隆,那么他看不出来她如何还能继续当贤者。“她们开始找我没有?伊雯不太肯定她们会,但是兰恩说过艾梅林是为了我而来的,我觉得,我更重视他的意见。”
奈妮没有马上回答。她忙着摆弄手上那一团糟的毛线。终于,她说道,“我不太清楚。刚刚有一个侍女来过。她说她是来准备床铺的。就像是认为要去参加今天晚上为艾梅林举行的晚宴的伊雯会在这个时候准备睡觉似的。我把她打发走了;她没有看见你。”
“在男客楼那边,没有人会给你准备床铺,”她瞪了他一眼,一年前,这样的目光会令他变得结结巴巴。他摇了摇头,“她们不会用侍女来找我的,奈妮。”
“早些时候,我去食品室拿杯牛奶,走廊里满是女人。可是,那些准备参加晚宴的女人应该正在梳妆打扮,而其他人则应该要么去帮忙要么准备宴会,要么……”她担忧地皱着眉。
“艾梅林在这里,按理说,应该是人人都忙不过来的。而且,不仅仅是女客楼这里这样。我还看见阿玛丽莎女士本人从食品室附近的一个储藏室走出来,满脸灰尘。”
“那太荒唐了。她怎么会是搜寻我的人之一?任何女人都不应该是。她们应该会使用阿格玛大人的士兵,还有守护者才是,以及那些艾塞达依。这些女人一定是在为晚宴做某些准备吧。天知道石纳尓的晚宴需要些什么东西。”
“你有时候真是满脑袋羊毛,岚。我见到的男人也不知道那些女人在干什么。我听到有些男人抱怨说不得不自己做完所有的活儿。我知道,说她们在找你确实不合理。没有一个艾塞达依对她们的行动感兴趣。但是,阿玛丽莎跑到储藏室里把裙子弄得脏兮兮,完全没有准备参加宴会的样子。她们在找某件东西,某件重要的东西。即使她在我见过她之后立刻开始准备,她也几乎不够时间沐浴和换衣服。说起来,如果伊雯不赶快回来,那么她只好要么不换衣服,要么迟到了。”
这时候,岚才首次注意到,奈妮没有穿他见惯了的双河羊毛衣。她的裙子是浅蓝色的丝裙,领口和袖子上绣着雪花莲,每一朵花的花心都是一颗珍珠。她的腰带是银质的,有一个镶嵌珍珠的银扣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穿这样的衣服。在家乡的时候,即使是宴会上穿的服装也比不上这一件华丽。
“你要去参加晚宴?”
“当然。就算茉蕾没有说我应该去,我也决不会让她以为我……”她的眼中一时间发出愤恨的目光,他知道她的意思。奈妮决不会让任何人以为她害怕,即使她真的是在害怕。当然不能让茉蕾知道,更不能让兰恩知道。他希望她不要发现自己了解她对那个守护者的感情。
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她裙子的衣袖上,柔和下来。“这条裙子是阿玛丽莎女士给我的,”她的声音如此之轻,以至于岚心想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语。她用手指抚摸着那丝绸,点画着那刺绣的花朵,微笑着,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你穿这裙子很漂亮,奈妮。你今晚很漂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任何一个贤者对自己的权威都十分敏感,而奈妮是其中最敏感的。家乡的女事会总是盯着她,因为她很年轻,也许还因为她很漂亮,她跟村长、村议会之间的争吵常常成为话题。
她猛地把手从刺绣上收回来,怒视着他,眉毛低下来。他赶紧先发制人。
“他们不可能永远封着城门。一旦城门开放,我就会离开,艾塞达依永远都找不到我。珀林说,在黑色群山和卡罗琳草原一带,有些地方你可以连续走数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也许,也许我可以想出如何处理……”他不安地耸耸肩。不需要说,不需要对她说,“就算没有办法,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奈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不能肯定,岚。在我看来,你跟任何一个农家男孩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茉蕾坚持说,你是一个ta'veren,我认为,她不会相信时轮已经停止围绕着你的编织。闇黑魔神似乎——”
“刹依坦死了,”他厉声说道,突然间,房间像是扭曲了,阵阵眩晕向他袭来,他抱住了头。
“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头脑简单、盲目、白痴的傻瓜!直呼闇黑魔神的名字,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你的麻烦还不够吗?”
“他死了,”岚喃喃说道,搓着头。他咽了咽口水。眩晕已经减弱,“好吧,好吧。巴’阿扎门,这样行了吧。但是,他死了;我看见他死了,我看见他烧死了。”
“刚才闇黑魔神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时候,我亲眼看着呢。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否则我会掴你耳光;我看见你的表情了。”
“他死了,”岚坚持。那些无形的眼睛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还有,那塔顶上的风。他打了个哆嗦,“在如此靠近灭绝之境的地方,有时会有怪事发生。”
“你是一个傻瓜,岚·艾’索尔。”她朝他挥舞拳头,“如果掴你耳光可以打醒你,我会——”
话还没有说完,堡垒四处钟声大作。
岚立刻跳起来。“那是警报!他们在搜寻……”直呼闇黑魔神的名字,他的邪恶就会降临你的身上。
奈妮缓缓站起来,不安的摇着头。“不,我认为不是。如果他们在找你,那么敲钟就会惊动你。不,如果这是警报,这不会是因为你而敲的。”
“那是为了什么?”他快步走到最近的箭缝前往外张望。
夜幕下的堡垒中,灯火四窜,这里、那里,油灯、火把冲来冲去。有些冲往堡垒的外墙和守卫塔,但是他能看见的多数都在下面的花园以及一个他可以瞥到一角的庭院里乱转。不论是什么东西触动了警报,那东西应该是在堡垒内部。钟声停下了,原来被钟声掩盖的人声传来,但是,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要不是因为我……“伊雯。”他忽然说道。如果她活着,如果有任何邪恶发生,应该发生在我身上才对。
奈妮从另一条箭缝前转过头来。“什么?”
“伊雯。”他大步走过房间,一把将自己的宝剑连鞘一起从包袱中拔了出来。光明啊,应该发生在我的身上,不是她。“她跟菲恩一起在地牢里。如果他不知怎的逃出来了怎么办?”
她在门口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高度还不到他的肩膀,但是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岚·艾’索尔,你已经够笨的的了,不要变成一个更糟糕的山羊脑袋傻瓜。就算这个警报跟你没有关系,那些女人仍然是在寻找某人或者某物!光明啊,男人真是,这里可是女客楼。走廊里很可能会有艾塞达依。伊雯会没事的。她当时是打算找马特和珀林一起去的。就算她遇到了麻烦,他们俩也会照顾她。”
“如果她没找到他们俩呢,奈妮?伊雯不会因为找不到人就不去的。她会一个人去,你也是,你自己知道的。光明啊,我跟她说过菲恩很危险!见鬼,我跟她说过了的!”他挣脱了奈妮,扯开房门冲了出去。见鬼,应该发生在我身上的!
一个女人看见穿着苦力穿的衬衣和无袖短上衣、手里拿着宝剑的他,尖叫起来。就算是受到邀请,男人在女客楼里也不会佩戴武器,除非堡垒受到了袭击。走廊里全是女人,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侍女,穿着丝裙蕾丝的贵妇,披着刺绣长穗披肩的女人,全都同时大声说话,质问发生了什么事。处处是哭泣着抓着裙子的孩子。他从她们中间挤出去,尽量躲避,喃喃对那些被他挤开的人说着道歉,竭力忽略她们惊讶的目光。
其中一个披着披肩的女人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到了她披肩的后面,看到了她背后中央那微微闪光的白色泪珠。突然,他认出了那些他在外庭那里见到过的面孔。艾塞达依,此刻正警惕的盯着他看。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
“堡垒受到袭击了吗?回答我,男人!”
“他不是士兵。他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是那个年轻的南方王子!”
“找人阻止他!”
恐惧促使他呲开嘴唇,露出牙齿,但是他继续向前,竭力跑得更快。
然后,一个女人走出房间走进走廊,和他面对着面,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认得那张脸;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会认得那张脸。艾梅林殿下。她见到他的时候,睁大了双眼,然后向后退去。另一个艾塞达依,就是他之前看见的拿着手杖的高个子女人,挡在了他和艾梅林之间,对着他喊了一句什么话,但是在越来越大的吵杂声之中他听不清楚。
她知道了。光明助我,她知道了。茉蕾告诉她了。他咆哮着继续向前冲。光明啊,先让我确认伊雯平安,然后才让她们……他听到身后传来叫喊声,但是他不肯听。
堡垒之中,骚乱包围了他。战士们手里握着宝剑冲向庭院,没有人看他。这时候,除了响亮的警报钟声之外,他还能听出了其他噪音。喊声。尖叫。金属交击的声音。他刚刚来得及意识到这是交战的声音——战斗?在法达拉城里?——三只半兽人就从他前方的转角后冲了出来。
半兽人,一张人类的脸上长着毛茸茸的口鼻,其中一只的头上还长着公羊角。它们呲着牙齿,举起镰刀似的长剑,朝他冲来。
刚才的走廊里还满是奔跑的男人,此刻却空荡荡只留下他和三只半兽人。猝不及防之下,他笨拙地拔出剑,使出蜂鸟吻蔷薇。在法达拉堡垒的中心遇到半兽人让他全身发抖,使出的招式完全走样,要是兰恩看见了,一定会厌恶地扭头走开。一只长着熊口鼻的半兽人轻松地躲开了,把另外两只撞得歪了一步。
突然,十几个石纳尓人从他身边冲过去,扑向半兽人,他们身上穿着还没完全穿好的宴会华服,但是宝剑丝毫不懈怠。那只熊口鼻的半兽人嚎叫着死去,它的同伴转身逃走,身后追着挥舞宝剑呐喊着的战士。空中处处是喊声和尖叫。
伊雯!
岚向着堡垒深处的地方冲去,走廊里虽然时不时会见到地板上有半兽人的尸体,或者战士的尸体,但是空无一人。
然后,他跑到了一个走廊的交叉口,他的左边是一场接近结束的战斗。六个梳顶髻的战士躺在地上流着血,一动不动,第七个也快要死了。一只迷惧灵把它的剑从那战士的腹部又扭了一下才拔出来,那个战士惨叫一声,丢下手中的剑倒在地上。黯者的移动带着毒蛇的优雅,胸甲上的漆黑盔甲更增强了毒蛇的幻觉。它转过身,那张苍白无眼的脸打量着岚,开始朝他靠近,没有血色的嘴唇微笑着,不慌不忙。对于落单的男人,它不需要着急。
他觉得自己像是原地生了根一般;他的舌头顶着上颚。缺眼人的目光就是恐惧。这是边疆一带的俗话。他举起宝剑,双手抖个不停。他根本没有想到要召唤虚空。光明啊,它刚刚才一口气杀了七个有武器的战士。光明啊,我要怎么办。光明啊!
迷惧灵突然停了下来,它的微笑消失了。
“这只家伙让我来对付,岚。”英塔站到了他的身边,把他吓了一跳。他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宴会外套,黝黑结实,双手握着宝剑。英塔的黑眼睛一直盯着黯者的脸,如果那目光使他感到恐惧,他没有流露任何迹象。“在跟这种家伙作战之前,”他轻声说道,“先去找一两只半兽人练一练吧。”
“我要下去看看伊雯是不是安全。她打算去地牢看望菲恩,然后——”
“那就去找她吧。”
岚咽了咽口水。“我们一起对付它吧,英塔。”
“你还没准备好对付这种敌人。去找你的女孩吧。去!难道你希望先被半兽人找到没有保护的她吗?”
岚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黯者已经举起了它的剑,对准了英塔。英塔的嘴唇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吼,但是岚知道那不是因为恐惧。伊雯有可能独自一人跟菲恩一起被困在地牢里,或者更糟。不过,当他朝着通往地底的楼梯跑去时,仍然觉得羞耻。他知道,黯者的目光可以令任何人心生恐惧,但是英塔已经克服了那种恐怖。可是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胃结成一团。
堡垒地底的走廊寂静无声,墙壁上每隔很长距离才点着一盏油灯,灯光闪烁昏暗。当他靠近地牢时,他慢下了脚步,踮着脚尖尽量安静地往前移动。他的靴子在光秃秃的石头上踩出的声音似乎填满了他的耳朵。通往地牢的门开着一道一手宽的门缝。它应该是关上并且闩着才对的。
他瞪着那扇门,想要咽口水但是口里很干。他张嘴想要喊,然后又很快合上。如果伊雯在里面而且遇到了麻烦,呼喊只会惊动威胁她的人或者怪物。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行动。
他用左手握着剑鞘一把将门推得大开,跳进地牢,肩膀向下一缩,在铺在地板上的稻草上打了个滚跳起身来,连串动作一气呵成。起身站好之后,他迅速向各个方向转动,快得自己无法看清房里的情况,拼命寻找任何可能袭击他的人,拼命寻找伊雯。没有人。
他看看桌上,顿时定住,几乎连呼吸都凝固。在那仍然燃烧的油灯旁边,两个守卫的头颅搁在两池鲜血之中,就像是为了装饰一般。他们的眼睛盯着他,因恐惧而睁大,他们的口张着凝固在最后一声没人能听见的惨叫之中。岚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弯下了腰,对着稻草乱吐一气。终于,他好不容易直起了腰,用袖子擦着嘴;喉咙粗哑得生疼。
缓缓地,他开始看清刚才他匆忙搜寻袭击者的时候没有注意的房间的其余地方。稻草上四散着血淋淋的肉块,除了那两个头颅,其他肉块他根本就看不出是来自人类的身体。其中一些肉块似乎还被咀嚼过。这就是他们身体的其他部分的遭遇吗。他被自己想法中的平静吓了一跳,就像是他毫不费力就召唤了虚空。他隐约知道,这是因为震惊的缘故。
那两个头颅他都不认识;他上次来过之后,守卫已经换了班。这让他觉得庆幸。认识他们,即使是常古,也会令他感觉更糟糕。墙上也有鲜血,但是,是用血写的字,每面墙壁上都写满了单词和句子。有些字迹刺目而且有棱有角,是他不认识的文字,虽然他认得出那是半兽人的文字。其他则是他能看懂的,却宁愿自己没看懂。都是亵渎和污秽的脏话,就连马夫或者商人的护卫听了也会脸色苍白。
“伊雯。”平静消失了。他把剑鞘插在腰带上,抓起桌子上的油灯,几乎没注意到自己把那两个头颅碰翻了。“伊雯!你在哪里?”
他向通往内部的门走去,迈了两步就停下了,瞪着门上,上面写的句子在他手中油灯的灯光下闪着湿润的暗色光芒,清晰可辨:
我们会在投门岭再见的。
永无终止,
艾’索尔。
他的手一麻,宝剑落在地上。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句话,弯下腰去捡起剑。可是,他抓起的是一把稻草,开始狂乱地擦拭门上的字迹。他喘着粗气,把字迹抹得只剩下血污,但是他无法停下来。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严厉的呼喝,他转过身,弯腰去抓他的宝剑。
一个女人站在外门的旁边,愤怒地挺着腰。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编成了数十条小辫子,但是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严厉地盯在他的脸上。她的样子并不比他老多少,有一种阴沉的美丽,但是,她的嘴带着一种他不喜欢的坚决。然后,他看到了紧紧裹在她身上的披肩,挂着红色的长穗子。
艾塞达依。光明助我,还是个红结的。“我……我只是……这是污秽的东西。令人厌恶。”
“一切都必须保留原样让我们检查。什么都不要碰。”她向前跨了一步,凝视着他。他倒退了一步。“没错。我猜得没错。你是跟茉蕾在一起的那三个男孩之一。你跟这些有什么关系?”她朝桌上的头颅和墙上的字迹做了个手势。
他呆呆瞪着她足有一分钟。“我?没有!我到这里来是要找……伊雯!”
他转身想打开内门,艾塞达依喊道,“不行!你要回答我的问题!”
突然间,他除了站直、提着灯、握着剑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冰一般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他的头感觉像是被老虎钳夹住了一般;胸口的压力令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回答我的问题,男孩。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不由自主地咕哝着,竭力透过那把他的脸往他的颅骨上挤压、像铁手般压迫他的胸膛的冷意回答问题。但是他紧咬着牙关压制自己的声音。他痛苦地转动眼睛,透过一层泪水怒视着她。见鬼去吧,艾塞达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愿闇影吞噬你!
“回答我,男孩!现在就回答!”
冰冷的小针刺戳着他的头脑,刮擦着他的骨头,他痛苦万分。在他的脑海中,虚空在他想起它之前就自己形成了,但是,它无法阻挡痛楚。他隐隐意识到远处有光明和温暖。它闪动着,令人恶心,然而那光芒是那么温暖,而他是那么寒冷。它似乎遥不可及,却又伸手可及。光明啊,好冷。我必须伸手去取……取什么?她要杀死我。我必须伸手去取它,否则她就会杀死我。他不顾一切地向那光芒伸出了手。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间那寒冷、那压力、那小针全都消失了。他的膝盖发软,但是他强迫自己站直。他不会跪倒在地;他不会让她满意。虚空也消失了,就跟出现时一样突然。她想杀我。喘着气,他抬起了头。茉蕾站在门口。
“我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梨安琳。”她说道。
“我在这里发现了这个男孩,”红结艾塞达依平静地回答,“守卫被杀了,而他就在这里。他是跟你一起的那些男孩之一。你在这里干什么,茉蕾?战斗在上面,不在这里。”
“我可以问你同样的问题,梨安琳。”茉蕾环顾了一下房间,恐怖的场景只让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你为什么在这里?”
岚转过身背对她们,笨拙地把内门的门闩拉开,推开了门。“伊雯到这里来了,”他说道,不在乎有谁会听。然后他走了进去,高高举着油灯。他的脚不停地想放弃;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还走得动,只是,他必须找到伊雯。“伊雯!”
他的右边传来空洞的“咯咯”声和抽打的声音,他立刻把灯往右边一送。那个穿着华丽外套的犯人靠在他的牢房的铁格子上正在往下滑倒,他的腰带一头缠在那铁栅栏上,另一头缠在他的脖子上。就在岚的眼前,他在铺着稻草的地板上最后蹬了一次脚,不动了,脸色几乎变成了黑色,舌头和眼珠都向外爆出。他的膝盖几乎碰到地板;如果他愿意,他本来是随时可以站起来的。
颤抖着,岚往下一个牢房里张望。那个指节凹陷的大个子男人蜷缩在牢房的角落,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看见岚,他尖叫着转过身,疯狂地抓扒着石头墙壁。
“我不会伤害你,”岚喊道。男人继续抓扒挖掘。他满手是血,抓着墙壁上布满一条条发黑凝结的血痕的地方。这不是他的第一次尝试用手挖穿石墙。
岚转过身,庆幸自己的胃已经是空的。但是,他对这两个人无能为力。“伊雯!”
他的灯光终于照到牢房的尽头。菲恩牢房的门是打开的,房里没有人,但是,牢房前的石头地板上躺着两个身影,岚立刻扑了过去,跪倒在他们中间。
伊雯和马特伸开四肢一动不动地躺着,没有意识——也许死了。当他看到他们的胸膛在起伏时,顿时大松了一口气。他们两人身上似乎都没有伤痕。
“伊雯?马特?”他把宝剑放下,轻轻摇晃伊雯。“伊雯?”她没有睁开双眼。“茉蕾!伊雯受伤了!还有马特!”马特的呼吸听起来很沉重,他的脸色死白。岚几乎要哭出声来。应该来找我才对。是我喊了闇黑魔神的名字。是我!
“不要动他们。”茉蕾的声音并不难过,甚至并不惊讶。
牢房里忽然随着两个艾塞达依的进来而灯火明亮,她们两人的手中都托着一个闪着冷光的光团,悬浮在她们手掌上的空中。
梨安琳用空余的手提着裙子,直接迈着大步踩过稻草走过来,但是茉蕾先停下脚步看了看那两个犯人。“这个人已经没得救了,”她说道,“而另一个人可以等一等。”
梨安琳先来到了岚的身边,向着伊雯弯下腰,但是茉蕾冲上来挡在了她身前,用空闲的手抚摸伊雯的头。梨安琳皱着眉头直起了腰。
“她伤得不重,”过了一会儿,茉蕾说道,“她这里挨了一下。”她触摸着伊雯头侧的一片被头发遮盖的地方;岚看不出那里有什么特别。“她只有这里受了伤,不会有事的。”
岚看看这个艾塞达依,又看看另一个。“马特呢?”梨安琳朝他挑起一边眉毛,然后转头用一个扭曲的表情看着茉蕾。
“安静。”茉蕾说道。她的手指仍然放在她说伊雯受了伤的地方,闭上了双眼。伊雯呢喃着挪了挪身体,然后又不动了。
“她是不是……?”
“她在睡觉,岚。她会没事的,但是她必须睡觉。”茉蕾转向马特,但是只碰了碰他就缩回了手。“他严重得多,”她轻声说道,在马特的腰处摸索着,扯开他的外套,愤怒地哼了一声,“匕首没有了。”
“什么匕首?”梨安琳问道。
外面的房间忽然传来人声,是男人发出的恶心和愤怒的声音。
“里面,”茉蕾喊道,“送两副担架进来。快点。”外面有人大声喊叫要担架。
“菲恩不见了。”岚说道。
两个艾塞达依都看着他。他无法从她们的表情看出任何含义。她们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看见了。”茉蕾淡淡说道。
“我叫她不要来的。我告诉过她他很危险。”
“我来的时候,”梨安琳冷冷说道,“他正在涂抹外面房间里的字迹。”
他仍然跪着,不安地挪动着膝盖。此刻,两个艾塞达依的目光很相似。都是那么冰冷而可怕,估量着他,评估着他。
“那-那很污秽,”他说道,“就是这样而已。”她们仍然看着他不说话。“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茉蕾,你不会以为我跟-跟外面发生的事情有关吧。”光明啊,无关吗?我直呼了闇黑魔神的名字。
她没有回答,他只觉得心寒,虽然男人们带着火把和油灯冲了进来,却不能让他暖起来。茉蕾和梨安琳释放了手中的光团。油灯和火把的光芒比光团要弱;牢房深处立刻冒出阴影。抬着担架的男人快步走向躺在地上的人。是英塔在带领他们,他愤怒得几乎连顶髻都在颤抖,那模样像是在寻找某些可以用得上他的宝剑的对手。
“这么说,那个闇黑之友也跑了,”他咆哮,“今晚发生的事里面,这件算最小的了。”
“即使是这里也算是最小的,”茉蕾厉声说道,她指挥那些男人把伊雯和马特搬上担架,“把这个女孩送到她的房间去。她需要一个侍女的照顾,以防她半夜醒来。她也许会受了惊,但是现在她更重要的是需要睡眠。这个男孩……”当两个男人抬起马特的担架时,她摸了摸马特,但迅速地收回了手,“把他送到艾梅林殿下的房间。不论艾梅林殿下在哪里,去找她,告诉她这个男孩在她的房间里。告诉她,他的名字是马彻姆·蔻顿。我会尽快去跟她会合。”
“艾梅林殿下!”梨安琳喊道,“你想要艾梅林殿下给你的-你的宝贝治疗?你疯了,茉蕾。”
“艾梅林殿下,”茉蕾平静地说道,“没有你们红结的偏见,梨安琳。她会治疗一个对她没有特别用处的男人。走吧。”她对抬担架的人说道。
梨安琳看着他们——茉蕾和抬着马特、伊雯的男人——离开,然后转而瞪着岚。他竭力忽略她,专心把剑插回鞘中,拍掉粘在衬衣和裤子上的稻草。可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她仍然在打量他,她的脸空白得像冰。然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而若有所思地打量其他男人。其中一人抱起那个吊死的犯人的身体,另一个人解开那条腰带。英塔和其他人则恭敬地等着她的指示。她最后瞥了岚一眼,离开了,头高高仰着就像个女王。
“好一个强硬的女人。”英塔喃喃说道,然后似乎惊讶于自己竟然说出了口。“岚·艾’索尔,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岚摇摇头。“我不知道,只知道菲恩不知如何逃走了,而且还打伤了伊雯和马特。我看见守卫室里”——他打了个哆嗦——“但是这里……不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英塔,它可怕得足以令那个犯人上吊自尽。我猜,另一个犯人也因此而发疯。”
“今晚我们全都要发疯了。”
“那只黯者……你杀了它?”
“没有!”英塔使劲把剑推回剑鞘,剑柄从他的右肩后面突出来。他似乎同时感到愤怒和羞耻,“它现在已经在堡垒外面了,带着那些我们没能杀死的半兽人。”
“至少你还活着,英塔。那只黯者杀了七个战士!”
“活着?这很重要吗?”英塔的脸忽然不再愤怒,而是疲倦而充满痛苦,“我们已经把它抓在我们的手里了。在我们的手里!而我们却失去了它,岚。失去了!”他像是无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一般。
“失去了什么?”岚问道。
“号角!瓦勒尓之角!它不见了,连同箱子一起。”
“但是,它放在保险库里的啊。”
“保险库遭到抢夺了,”英塔疲倦地说道,“他们拿得不多,只带走了瓦勒尓之角,还有其他可以塞进口袋的东西。我宁愿他们把其他东西都抢走,独把瓦勒尓之角留下。荣南死了,还有他带领着的守卫保险库的战士。”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当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荣南带着二十个战士挡住一千只半兽人守住了吉瀚塔。不过,他也不是好对付的,他的匕首上染着血,没有人可以要求更多了。”他沉默了片刻,“它们是从狗门进来的,也是从狗门出去的。我们消灭了五十只,也许更多,但是逃走的太多了。半兽人!我们从来没有试过让它们闯进堡垒。从来没有!”
“英塔,它们是怎么从狗门进来的?那个地方是个可以以一挡百的地方。而且,所有城门都上了门闩。”他不安地挪动着,想起了闩门的原因。“守卫不会打开门放任何人进来的。”
“他们被割喉了,”英塔说道,“他们都是好战士,可是,他们遭到了像猪一样的屠杀。是内鬼做的。有人杀了他们,然后打开了门。某个可以靠近他们不引起疑心的人。某个他们认识的人。”
岚看着帕丹·菲恩曾经呆过的牢房。“但是那意味着……”
“是的。法达拉内部有闇黑之友。或者,曾经有。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卡金正在检查有谁失踪。和平啊!在法达拉堡垒的里面发生了叛变!”他阴沉着脸环视地牢,看着那些等待他命令的战士。他们全都带着剑,挂在节日服装之外,有些戴着头盔。“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出去!所有人!”岚跟着他们一起撤退。英塔拍了拍岚的无袖短上衣。“这是什么?你决心要当马夫吗?”
“说来话长,”岚说道,“太长了,在这里说不完。也许另找个时间吧。”也许永远不用说,如果我够运气。也许我可以在这一片混乱之中逃走。不,我不可以。除非我知道伊雯平安。还有马特。光明啊,没有了匕首,他会怎样?“我猜阿格玛大人把所有城门的守卫人数都加倍了吧。”
“三倍,”英塔满意地说道,“没有人能通过那些城门,不论进还是出。阿格玛一听说发生的事情,就下令没有他的亲自批准,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堡垒。”
一听说……?“英塔,在这之前呢?之前的不许任何人离开的命令又是怎么回事?”
“之前的命令?什么之前的命令?岚,在阿格玛大人听说此事之前,堡垒没有封闭。告诉你的人一定是搞错了。”
岚缓缓摇头。不论是拉刚还是特玛,都不会编出这样的谎言。就算发出命令的是艾梅林殿下,英塔也应该会知道。那么,是谁?又是怎样办到的?他斜眼看着英塔,心想这个石纳尓人是否在说谎。如果你怀疑英塔,你就真的是要发疯了。
他们走进了地牢的守卫室。虽然桌子上仍然有红色的血污,稻草上仍然处处湿润,但是守卫们被割下的头颅和其他身体碎片都被收拾走了。房里有两个艾塞达依,面容平静,披着棕色披肩,在研究墙上的字迹,对于自己的裙脚扫过了什么东西毫不在乎。每个艾塞达依的腰带上都挂着一个文具盒,里面是一盒墨水,手里都拿着一只笔在一个小本子上做着笔记。
“看看这里,维琳,”其中一人指着涂画着几行半兽人文字的一片石墙说道,“这个有意思。”
另一个立刻走过去,边走边摆弄裙子上的红色污迹。“是的,我看到了。比起其他字迹,这个要漂亮得多。它不是出自半兽人之手。非常有意思。”她开始在她的本子里做记录,不时地抬头阅读墙上那三尖八角的文字。
岚匆忙离开。即使她们不是艾塞达依,他也不想跟任何觉得阅读半兽人用人血写的文字“有意思”的人呆在同一个房间里。
英塔和他的手下大步向前走,专注于他们的任务。岚却脚步拖沓,不知道自己现在可以去哪里。要是没有伊雯的帮助,要回到女客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明啊,保佑她平安。茉蕾说她会没事的。
他还没走到第一道通往地面的楼梯前,兰恩就找到了他。“牧羊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回到你的房间。茉蕾叫人把你的东西从伊雯的房间里取了出来,送回你的房间了。”
“她怎么会知道……?”
“茉蕾知道很多事情,牧羊人。到了现在你该明白这一点了。你最好自己小心。女人们在谈论你挥舞着宝剑在走廊里奔跑的事迹。她们说,你用目光逼退了艾梅林殿下。”
“光明啊!我很抱歉我激怒了她们,兰恩,可是,我是受到邀请才进去的。当我听到警报声的时候……见鬼了,当时伊雯在地牢里啊!”
兰恩若有所思地抿着嘴唇;这是他脸上唯一的表情。“噢,虽然她们多数人认为,你需要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对你稍加控制,但是准确地说,她们并不是愤怒。她们更像是为你神魂颠倒。就连阿玛丽莎女士也不停地询问你的事情。有些人开始相信侍从们的故事。她们认为你是一个微服王子,牧羊人。这不是坏事。在边疆一带有一句老话:‘一个女人的支持抵得过十个男人。’看她们窃窃私语的样子,她们是在讨论谁家的女儿足够强势可以约束你。如果你不小心你的脚步,牧羊人,你就会发现自己糊里糊涂地入赘了某个石纳尓家族。”忽然,他爆出一阵大笑;看起来真怪异,就像是石头在大笑一般。“半夜三更,穿着苦力穿的无袖短上衣,挥舞着宝剑在女客楼的走廊里撒腿狂奔。就算她们不狠狠地批你一顿,这件事也够她们讨论数年的了。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你这样奇特的男人。不论她们为你选了什么样的妻子,她都可能会让你登上那个家族的头领宝座,坐上十年,而且,还会让你以为是凭你自己的力量办到的。可惜你必须离开,这真是太遗憾了。”
岚一直瞠目结舌地瞪着守护者,此刻他大发牢骚,“我一直在努力逃走。可是城门都有守卫,没有人可以离开。我一直尝试直到天黑。我甚至没法子把红牵出马厩。”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茉蕾叫我来告诉你。你可以随时离开,现在马上走都可以。茉蕾让阿格玛大人把你排除在禁令之外了。”
“为什么现在这样做,之前又不这样做?为什么之前不让我离开?之前是她让城门关上的吗?英塔说,他不知道今晚之前有任何命令禁止人们离开城堡。”
岚觉得,守护者似乎有点困扰,但是,他只说,“牧羊人,当某人送你一匹马的时候,不要抱怨它跑得不够快。”
“伊雯怎么办?还有马特呢?他们真的不会有事吗?除非我知道他们都平安,不然我不能走。”
“那个女孩没事。她早上就会醒来,也许甚至忘记了发生的事情。一般头部受到打击都是这样的。” -
2007-06-10 10:01:46 Niniya Dong
“那么马特呢?”
“牧羊人,选择是由你决定的。你可以现在走、明天走、下周走。都由你决定。”他转身走了,留下岚,站在法达拉地底深处的走廊中。 -
2007-06-10 10:02:23 Niniya Dong
第七章 血召唤血
导读:半兽人留下的闇黑预言令艾塞达依不得其解,而另一方面,岚始终还是没能逃脱艾梅林的召见。
抬着马特的担架离开了艾梅林殿下的房间,茉蕾小心翼翼地把安菊尓——一个因古老岁月而发黑的小小象牙雕,刻着一个披着飞舞斗篷的女人——用一块丝质方巾重新包好,放回口袋中。即使所有条件都是最佳条件,即使有安菊尓的帮助,跟其他艾塞达依合作把她们的能力聚在一起引导唯一之力完成一件任务也是件很累人的事情,而且,彻夜不眠不能算是最佳条件,她们对这个男孩所作的事情也不是件易事。
莉安娜用严厉的手势和几句干脆的命令指示那些抬担架的人离开。那两个男人不停地点头,因为身处这么多艾塞达依之中——其中一个还是艾梅林殿下——而焦虑不安,更别说这些艾塞达依在使用唯一之力了。她们治疗马特的过程中,他们在外面的走廊里等待着,蹲在墙边,迫不及待想离开女客楼。马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地躺着,但是他的胸脯在熟睡之中规则地起伏。
这件事将会如何影响事情的发展?茉蕾心想。没有了瓦勒尓之角,他不再是必须的了,可是……
房门在莉安娜和两个抬担架的人身后关上,艾梅林晃悠悠地吸了一口气。“这是件肮脏的事情。肮脏。”她的面容平静,但是她双手互搓像是想清洗它们。
“不过,挺有意思。”维琳说道。她是艾梅林为这件事选择的第四个艾塞达依,“我们——我——不能用那把匕首来完成这次治疗,真是可惜。虽然我们今晚费了这么大力气,但是他没有多久可以活了。也许,还能活几个月吧,这是最好的情况了。”艾梅林的房间里只有这三个艾塞达依。箭缝之外,黎明把天空染成珍珠色。
“但是,他现在有这几个月的时间,”茉蕾厉声说道,“只要能把匕首找回来,连结仍然可以打断。”只要能把匕首找回来。是的,当然……
“连结仍然可以打断,”维琳同意道。她身材丰满,方脸,虽然拥有艾塞达依不老不死的容貌,她的棕发里却夹着一丝灰色。那是她唯一的年龄痕迹,但是,对一个艾塞达依来说,那意味着她的年纪已经非常老了。她的声音平稳,跟她平静的面容相称,“然而,他已经跟那匕首连在一起很长时间了,这个因素必须考虑在内。而且,不论是否找到那把匕首,他的连结仍然会持续。就算还不至于到达可以污染别人的程度,他也许也已经完全无法治愈。那把匕首那么小,”她沉思着,“却可以摧毁任何带着它足够久的人。带着他的人会把那些跟他有接触的人逐个污染,而那些人又会污染其他人,使Shadar Logoth的每一个男人和女人互相争斗以至最终毁灭的憎恨和怀疑将会再次横行世界。我想知道,在一段时间里,比如说,一年之内,有多少人会被牵连在内。也许可以算出一个合理的估计值。”
茉蕾斜了这个棕结姊妹一眼。我们眼前的是又一个危机,而她居然说得好像在解书中迷题一般。光明啊,这些棕结真的不问世事。“因此,我们必须找到匕首,姊妹。阿格玛打算派人去追捕偷走了瓦勒尓之角的贼,抓到之后将会处以死刑,带走匕首的人也是。这两件物品,能找到一件,就能找到另一件。”
维琳点点头,却同时也皱着眉。“可是,就算能找到它,谁能把它平安地带回来?不论是什么人,如果触碰它并且时间够长,就得冒着被污染的危险。也许可以把它放在一个箱子里,包裹好,加上足够的衬垫,但是,它对那些靠近它足够久的人仍然是个威胁。如果不能研究匕首,我们就无法肯定如何才能隔离它。不过,你见过它,而且更重要的是,茉蕾,你过它做过足够的处理,足以让那年轻男子带着它也能活命而且不会传染别人。所以对于它的影响力大小,你一定很清楚。”Niniya
“有一个人,”茉蕾说道,“可以带回匕首却不会受到它的伤害。一个我们已经为他加以最强的防护并且阻挡污染的人。马特·蔻顿。”艾梅林殿下点点头,“是的,当然。他办得到。条件是,他活得够久。光明才知道,在阿格玛的人找到它之前它已经跑了多远,这还是假设他们能找到它的情况。如果那个男孩先死了……啊,如果那把匕首丢失了那么长时间,我们就有其他的事情要担心了。”她疲倦地按摩眼睛,“我认为,我们还必须找到这个帕丹·菲恩。为什么这个闇黑之友如此重要,以至于它们冒那样的危险来救他?虽然说闯进堡垒中心的行为危险得像狂暴之海中的一阵冬季暴风,但是如果只是偷走瓦勒尓之角,要简单得多。可是,它们还要加上拯救这个闇黑之友。如果那些奸细认为他是那么重要”——她顿了顿,茉蕾知道她是在疑惑是否真的仍然只有迷惧灵在控制那些半兽人——“那么,我们也必须这样认为。”
“必须找到他,”茉蕾同意道,希望自己心中的紧迫没有流露,“但是,很可能只要找到瓦勒尓之角,就能找到他。”
“就这样办吧,女儿。”艾梅林用手指贴在嘴唇上压下一个呵欠,“现在,维琳,请你先离开吧,我和茉蕾还有几句话要说,然后还要睡一下。我猜阿格玛会坚持要在今天晚上举行宴会,因为昨晚的没有开成。你的帮助非常宝贵,女儿。请记住,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出那个男孩受伤的真相。有一些姊妹会只看到他体内的闇影而忽略他一直在与闇影斗争的人性。”
不需要说明,她指的是红结。也许,茉蕾想,红结再也不是唯一需要提防的结。
“当然,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母亲。”维琳鞠了一躬,但是没有向门口走去,“我猜,您可能会想看看这个,母亲。”她从腰带里取出一个用柔软的棕色皮革当封面的小笔记本,“这是写在地牢墙壁上的文字。翻译没有什么问题。写的多数都是常见的亵渎和吹嘘;半兽人似乎不太会说其他话——但是,其中有一部分文字字迹较工整。也许出自一个受过教育的闇黑之友,或者是一只迷惧灵。这段话有可能只是嘲弄奚落,不过,它是以诗歌、或者说歌曲的形式写的,听起来像是预言。我们对于来自闇影的预言了解很少,母亲。”
艾梅林只是略略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来自闇影的预言,闇黑预言,不幸地跟来自光明的预言一样会实现。“读给我听。”
维琳在本子里翻找,然后清了清喉咙,用平静冷淡的声音开始朗读。Niniya
“闇夜之女再次行走。
重拾远古的战斗。
她寻找新的爱人,侍奉她,为她而死,却仍然侍奉她。
谁能抵挡她的降临?
光辉之墙将会下跪。
血喂饲血。
血召唤血。
如今的血,过去的血,将来的血。
引导之人形单影只。
他送上朋友为祭品。
他的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求死不能,一条永生不死。
他将如何选择?他将如何选择?
是谁的手在庇护?是谁的手在杀戮?
血喂饲血。
血召唤血。
如今的血,过去的血,将来的血。
卢克[1]来到毁灭山脉。
伊森[2]等在高山关口。
狩猎现在开始。闇影的猎狗现在出动,开始杀戮。
一个生,一个死,但是两个一样。
改变的时刻已经来临。
血喂饲血。
血召唤血。
如今的血,过去的血,将来的血。
注视者在投门岭等待。
铁锤的种子烧毁古老的大树。
死亡将散播,夏日将燃烧,然后伟大的主人将降临。
死亡将收获,身躯将坠落,然后伟大的主人将降临。
种子重蹈古老的错误,然后伟大的主人将降临。
现在,伟大的主人降临了。现在,伟大的主人降临了。
血喂饲血。
血召唤血。
如今的血,过去的血,将来的血。
现在,伟大的主人降临了。”
她读完之后,众人沉默了很久。
终于,艾梅林说道,“女儿,还有谁看到了这个预言?谁知道有这个预言?”
“只有莎拉菲,母亲。我们把它抄下来之后,我就叫人立刻把墙壁洗掉了。他们没有提问题;他们巴不得把那些字擦掉。”
艾梅林点点头。“好。边疆这里能看懂半兽人文字的人太多了。不需要增加他们的担心。他们要担心的已经够多了。”
“你对这段话有什么看法?”茉蕾小心翼翼地问维琳,“你觉得是预言吗?”
维琳歪着头,看着她的笔记沉思。“也许是。它跟我们了解的少数闇黑预言形式相同。其中一些句子的意思也足够清楚。不过,它仍然有可能只是嘲弄奚落。”她用一只手指指着一行。“‘闇夜之女再次行走。’这只能解释成兰菲儿的封印已经解开。或者,有人希望我们这样以为。”
“如果是真的那就麻烦了,女儿。”艾梅林说道,“但是,遗弃使仍然被封印。”她瞥了茉蕾一眼,一瞬间神情困扰,然后又恢复平常,“就算封印减弱了,他们仍然被束缚。”
兰菲儿。古语之中,她名字的意思是闇夜之女。她的真名无从考究,但是,跟多数遗弃使不一样,她的名字不是那些被她背叛的人起的,而是她自己起的。有些人说,她实际上是最强大的遗弃使之一,仅次于冀之叛者伊刹梅,只不过一直都在隐藏力量。从那个时代留下来的知识太少,所以任何学者都不能肯定这一点。
“如今出现了那么多伪龙神,有人想扯上兰菲儿也不奇怪。”茉蕾的声音跟她的表情一样平静无波,但是,她的内心在翻腾。关于兰菲儿,除了她的名字之外,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那就是,在她投向闇影之前,在卢斯·塞伦·塔拉蒙[3]遇到依莲娜之前,她是他的情人。一段我们不需要的复杂关系。
艾梅林殿下皱着眉头,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但是维琳点点头,像是觉得这些不过是文字而已。“其他名字也很清楚,母亲。卢克王子,当然,他是昂都上一代原本应该继承王位的公主提格琳的兄弟,他是在灭绝之境失踪的。可是,我不知道伊森是谁,或者,他跟卢克有什么关系。”Niniya
“我们会查出来的,只需要时间。”茉蕾平静地说道,“可是,仍然没有证据说明这是预言。”她知道那个名字。伊森是布雷恩的儿子,布雷恩是拉恩·曼德格然的妻子,曾经试图为丈夫夺取墨凯里的王位,结果引来半兽人部族的入侵。半兽人攻陷墨凯里的时候,布雷恩和她襁褓中的儿子伊森都失踪了。而伊森,是兰恩的堂兄弟。他还活着吗?我必须把这件事瞒住兰恩,直到我知道他会作何反应,直到我们离开灭绝之境。如果他以为伊森还活着……
“‘注视者在投门岭等待,’”维琳继续道,“虽然,已经过了如此久远的岁月,今天仍然有人坚持相信古老的传说,说阿图尔·鹰之翼派往艾莱斯大洋彼岸的军队总有一天会回归……”她轻蔑地哼了一声,“Do Miere A'vron,守浪人,仍然有那么一……一班人——这是我觉得这是最合适的说法了——在投门岭上的法梅那里等待着他们。阿图尔·鹰之翼曾经用过的称号之一,就是光明之锤。”
“女儿,你想说,”艾梅林说道,“阿图尔·鹰之翼的军队,或者说,他们的后裔也许真的会在一千年之后的今天回归?”
“有传闻说,阿漠平原和投门岭在打仗。”茉蕾缓缓说道,“当年鹰之翼派往大洋彼岸的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和军队。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土地——不论那是在什么地方——并且存活至今,也许真的有可能会出现许多鹰之翼的后裔。也有可能没有。”
艾梅林向茉蕾投去一个警告的目光,显然希望此刻只有她们两人,这样,她就可以质问茉蕾想干什么。茉蕾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她的老朋友朝她皱了皱眉。
仍然低头沉迷在自己笔记中的维琳丝毫没有察觉。“我不知道,母亲。不过,我怀疑不是。我们对于那些阿图尔·鹰之翼派出军队要去征服的土地一无所知。海族拒绝横越艾莱斯大洋真是太可惜了。他们说,大洋的彼岸是死神群岛。我希望我能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些可恶的海族守口如瓶……”她叹了口气,还是没有抬起头,“我们手中只有一句‘在那落日以外,在那艾莱斯大洋彼岸,是在闇影之下由闇夜军队统治的土地。’再没有别的话可以告诉我们,鹰之翼派出的军队是否足以打败这些‘闇夜军队’,又或者是,在鹰之翼死后是否能存活下来。百年战争爆发之后,每个人都只顾为自己分割鹰之翼的帝国,没有人有空闲想到他派往海洋对面的军队。在我看来,母亲,如果他们的后裔仍然活着,如果他们打算回归,他们不会等待这么久。”
“那么,你相信这不是预言,女儿?”
“再说这句‘古老的大树’,”维琳说道,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一直都有传言——传言而已——说当阿漠仍然是个国家的时候,他们有一支阿雯德索拉[4]的树枝,也许甚至是一棵活着的树苗。而阿漠的国旗是‘蓝色代表头上的天空,黑色代表脚下的大地,连结天地的是向四方伸展枝桠的生命之树。’当然了,搭拉邦人自称人类之树,说自己是传奇时代的统治者和贵族的后裔。都曼人则自称是传奇时代培育生命之树的人的后裔。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但是,您会注意到,母亲,至少有这三种与阿漠平原以及投门岭相关。”
艾梅林的声音温柔得吓人。“女儿,你可以说句肯定的话吗?如果阿图尔·鹰之翼的种子不会回归,那么这就不是预言,那么,古老的大树就像是腐烂的鱼头一样,不必关心它有什么意思。”
“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母亲,”维琳说道,从笔记里抬起头,“决定是由您做出的。我相信,阿图尔·鹰之翼派出去的军队已经在很久之前覆没,但是,我所相信的并不等于事实。‘改变的时刻’当然指的是一个时代的末期,而‘伟大的主人’——”
艾梅林“砰”地一声拍案而起。“我非常清楚伟大的主人指的是谁,女儿。我认为你最好现在就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在竭力控制自己,“走吧,维琳。我不想对你发脾气。我不想忘记当我还是学徒的时候,是谁使厨师在夜里把甜蛋糕忘在外面。”
“母亲,”茉蕾说道,“这段话里面没有任何暗示这是预言的地方。任何稍有智慧和知识的人都可以写得出来,而且,没有任何人曾经说过,迷惧灵没有狡猾的智慧。”
“而且,当然,”维琳冷静地说道,“那个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的男人一定就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三个年轻男子之一,茉蕾。”Niniya
茉蕾震惊地瞪着她。不问世事?我是个傻瓜。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之前,她已经向着她一直能感觉到的在那里脉动着、等待着她的光芒——真源——伸出了手,唯一之力在她的血管中奔涌,为她带来能量,同时也使来自做着同一件事的艾梅林所发出的光辉显得没有那么耀眼。茉蕾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对其他艾塞达依使用过唯一之力。我们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世界摇摇欲坠,该做的事情就得做。必须做。噢,维琳,为什么你要多管闲事?
维琳合上笔记本,塞回腰带后面,然后逐个看了看另外两个女人。她不可能没有见到包围着她们两人的光晕,那是因为接触真源而散发的光芒,只有接受过引导训练的人才能见到这种光芒,所以,任何艾塞达依都不可能看不到其他任何女人身上的光芒。
维琳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但是对于自己投下的炸弹却像是毫无意识。她的样子像是只不过找到了迷题的又一个提示。“是的,我就猜一定是这样。茉蕾是无法独自完成这件事的,还有谁能比在她女孩时期跟她一起去偷甜蛋糕的朋友更能帮助她呢。”她眨眨眼,“原谅我,母亲。我不该这样说。”
“维琳,维琳。”艾梅林迷惑地摇着头,“你在指责你的姊妹和我?——指责我们……我不会说的。你还担心你对艾梅林殿下说话的语气太过亲密?你在船上凿了个洞,然后担心天在下雨。想一想,女儿,你刚才暗示了些什么。”
太迟了,苏安,茉蕾心想,如果我们没有惊惶失措地接触真源,也许还可以……但是,现在她已经确信无疑了。“为什么你要跟我们说这些,维琳?”她大声说道,“如果你认为你自己说的事是真的,你应该对其他姊妹说才对,特别是,红结的姊妹。”
维琳惊讶地睁大双眼。“是的,是的,我猜我应该那样做。我没有想到。不过,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你会被封止,茉蕾,还有你,母亲,而那个男人会被安抚。没有人曾经记录过一个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的男人的发展变化。疯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如何占据他的?它的发展有多快?他是否仍然能控制他那开始腐烂的身体?可以控制多久?除非他被安抚,否则,那个年轻男子——不论是哪一个——的发疯命运是已经注定的,不论我是否在他的身边记下这些问题的答案。如果他接受监视和指引,我们至少可以在一段时间里合理而安全地做一些记录。而且,还要考虑卡拉安索轮回这个因素。”她平静地迎着她们惊诧的目光。“我假设,母亲,他就是转生的真龙?我无法相信您会让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自由行动,除非他就是龙神。”
她满脑子只想着探索知识,茉蕾惊讶地想着,全世界都知道龙神预言最可怕的内容,那就是世界也许会毁灭,而她却只关心知识。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仍然是个威胁。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艾梅林的声音很轻,却仍然严厉,“我猜莎拉菲知道了。还有谁,维琳?”
“没有了,母亲。莎拉菲只对那些已经记录在册的事情感兴趣,只要有书看,她就宁愿看书。她觉得,四处散落、丢失或者遗忘的古老书籍、手稿和碎片都已经够多的了,是我们塔瓦隆能收集到的十倍。她相信,仍然有足够的古老知识等着她去寻找——”
“够了,姊妹,”茉蕾说道。她释放了真源,过了一会儿,感觉艾梅林也释放了。力量离自己而去永远都是一种失落,就像鲜血和生命通过一个伤口流失了一般。她的身体仍然想握住它不放,但是,跟她的一些姊妹不一样,她把控制自己对于接触真源的喜爱不要过度沉迷当作是一个自律的要求,“坐下,维琳,告诉我们你都知道些什么,还有,你是如何得知的。不要有任何保留。”当维琳坐下时——她先看了艾梅林一眼,获得可以在艾梅林的跟前坐下的准许——茉蕾哀伤地看着她。
“看样子,”维琳开始说道,“任何没有看过旧记录的人都不会注意到任何迹象,只会觉得你们的行动有点古怪而已。原谅我,母亲。那是在大约二十年前了,当时塔瓦隆遭到围攻,我得到了第一条线索,那仅仅是……
光明助我,维琳,我是多么喜爱你,你为我们留下甜蛋糕,你让我靠在你的胸前哭泣。但是,该做的事情我还是得做。我会的。我必须。
珀林站在转角后,看着那个正在离开的艾塞达依的背影。她的身上有一种熏衣草肥皂的香味,虽然多数人即使很靠近她也闻不出来。她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向着医务室匆忙走去。他已经试过一次想进去看马特了,可那个艾塞达依——他听到某人叫她做莉安娜的——头也不回、看也不看他是谁就一掌拍过来几乎把他的头给拍掉了。艾塞达依令他不安,特别是,当她们开始注意他的眼睛时。
他在门口停下,仔细聆听——两边的走廊里都没有传来脚步声,门的里面也没有动静——他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医务室是一个刷着白色墙壁的长形房间,两边都有一个通往箭垛的门,放进足够的阳光。墙边排放着窄长的病床,马特躺在其中一张上面。经过昨晚的意外,珀林以为这里的床铺多数都会躺着伤员,可是,不一会儿他就想到,堡垒中到处都是艾塞达依,她们唯一不能治疗的只有死亡。不论如何,对他来说这个房间散发着疾病的味道。
想到这,珀林皱了皱眉。马特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目紧闭,双手搁在毯子上面。他看起来精疲力竭。不是真的病了,但是就像是连续在地里干了三天活之后躺下来休息。然而,他的气味……不对劲。珀林无法说出这是什么感觉,反正就是不对劲。
珀林小心地在马特旁边的床上坐下。他做事总是小心翼翼。他的个头比起一般人要大,在他的记忆之中,他比任何男孩都要强壮。他必须小心,这样才不会意外地伤害到别人,或者打破东西。现在,这成了他的第二天性。他还喜欢透彻地思考事情,有时候还会跟某人反复讨论。如今,岚自以为是个王子,我不能跟他说了,而马特当然也没法子对我有什么反应。
昨天晚上,他曾经跑到其中一个花园里仔细地把事情想了又想。那记忆仍然令他觉得羞耻。如果他没有离开,他就会留在他的房间里,就可以跟伊雯和马特一起去地牢,也许就可以保护他们没有受伤。他也知道,很可能,他也会因此躺在其中一张病床上,跟马特一样,或者死掉,但是,这无法改变他的心情。必竟,他还是跑到花园里去了,而此刻令他担心的事情跟半兽人的袭击无关。
昨晚,侍女发现了坐在黑暗中的他,另外还有一位阿玛丽莎女士的侍女,提莫拉女士。她们一看到他,提莫拉就叫其中一个侍女跑步离开。他听到她说,“去找梨安琳塞达依!快点!”
她们站在那里盯着他,就像是以为他会像个吟游诗人一样“噗”地一声在烟雾中消失一般。那正是第一次警报钟声响起的时候,然后,堡垒中的每一个人都开始狂奔。
“梨安琳,”此刻他低声念道,“红结。她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追捕可以引导的男人。你觉得,她该不会以为我是其中之一吧,是不是?”当然,马特没有回答。珀林沮丧地搓了搓鼻子。“我在自言自语。我不要这样。”马特的眼皮动了动。“是谁……?珀林?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眼没有完全睁开,他的声音像是仍然在睡觉。
“你不记得了,马特?”
“记得?”马特睡眼朦胧地朝自己的脸伸出一只手,然后叹了一口气放下了。他的眼睛开始合上。“我记得伊雯。她问我要不要……下去……看菲恩。”他笑了一声,却变成了打呵欠,“不是问。她要我去……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咂了咂嘴唇,又沉入呼吸均匀的熟睡之中。
珀林忽然听到靠近医务室的脚步声,他跳了起来,可是没有地方可以躲。门口打开,莉安娜走进来,珀林仍然站在马特的床边。她停住脚步,拳头撑在腰上,缓缓地上下打量他。她个子几乎跟他一样高。
“现在,你,”她说道,声音虽低但是轻快,“很漂亮,几乎让我希望自己属于绿结了。几乎。不过,你骚扰了我的病人……嗯,在我进入白塔之前,我的兄弟几乎跟你一样大块头,可一样被我治得服服帖帖,所以,不要以为你的那些肩膀可以帮你什么忙。”
珀林清了清喉咙。女人说的话他有一半都听不懂。跟岚不一样。他总是知道该对女孩子说些什么。他发现自己正在皱眉头,赶紧舒展开。他不愿意想起岚,但是,他当然也不愿意惹恼艾塞达依,特别是一个开始不耐烦地用脚轻敲地板的艾塞达依。“啊……我没有骚扰他。他仍然在睡觉。看?”
“他是的。你做的好。那么,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记得曾经把你赶出去过一次;你该不会忘了吧。”
“我只想知道他怎样了。”
她犹豫了一下。“他在睡觉,就是这样。用不了几个小时,他就可以起床了,你会以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事情。“
她的迟疑使他心生警惕。不知怎的,她在说谎。艾塞达依从来不说谎,但是,她们也不是总说真话。他不太肯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梨安琳在找他,莉安娜在骗他——但是他觉得,是时候离开艾塞达依了。他没什么可以帮助马特的。
“谢谢您,”他说道,“那么,我最好让他继续睡吧。告辞了。”
他打算从她身边溜出门去,但是,她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脸,往下扳去,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有某种东西在他的身上穿过,一种温暖的波动,从他的头顶开始传到他的脚底,然后又返回。他把脑袋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
“你健康得像只年轻的野兽,”她撅着嘴唇说道,“但是,如果你的眼睛是天生的,我就是个白斗篷。”
“我的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的,”他低声吼道。用这种口气跟艾塞达依说话使他局促不安,但是,当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臂把她举起来往旁边放下以便给自己让出路来时,他自己就跟她一样吃惊。他们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他的心里猜想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跟她的一样震惊地瞪得老圆。“我告辞了。”他又说了一次,差点拔腿就跑。
我的眼睛,这双光明诅咒的眼睛!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眼中,它们就像黄金一般闪烁。
岚在他的床铺上扭来扭去,想在薄薄的床垫上找个舒适的位置。阳光穿过箭缝洒进来,照在光秃秃的石墙上。昨晚后来他再也没有睡着,虽然他很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还是睡不着的。那件皮革无袖短上衣丢在他的床铺和墙壁之间,除此之外,他的所有衣服都还穿在身上,甚至包括那双新靴子。他的宝剑靠在床边,他的弓箭斜靠在房间角落的斗篷包袱上。
他无法阻止自己觉得他应该接受茉蕾给他的机会,立刻离开。这种焦虑整晚都在折磨他。他三次起身要走,两次已经打开了门。走廊里空荡荡,只有几个侍从在忙夜晚的杂活;路是通的。可是,他必须知道。
珀林进来了,低着头打着呵欠。岚坐起来,“伊雯怎样了?马特呢?”
“她睡着了,她们是这样说的。她们不肯让我进女客楼去看她。马特——”珀林突然怒视着地板,“如果你这么关心,为什么自己不去看他?我以为你对我们再也没有兴趣了。你自己说的。”他打开自己的衣柜门,开始翻找干净衬衣。
“我去过医务室了,珀林。那里有个艾塞达依,就是那个跟艾梅林殿下一起的高个子女人。她说马特睡着了,我会妨碍她,而且我可以另找时间再去。她的口气就像是坦勒[5]先生在指挥磨坊里的工人。你知道坦勒先生的,干脆利落,总是一次做对,马上做对。”
珀林没有回答。他只是脱掉外套,把衬衣从头上套进身体。
岚打量着朋友的背影,过了片刻,笑了起来。“你想听个笑话吗?你想知道她对我说了些什么吗?我指的是那个医务室里的艾塞达依。你见过她有多高的,跟多数男人差不多。只要再高一个手掌,她就能平视我的眼睛。呵,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喃喃说道,‘够高的,不是吗?我十六岁的时候你在哪里?或者,三十岁的时候?’然后她笑了,就像这话是个玩笑。你怎么想?”
珀林已经穿上了干净的衬衣,横了他一眼。加上他那结实的肩膀和浓密的卷发,岚觉得他像一头受伤的熊。一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受伤的熊。
“珀林,我——”
“如果你想拿艾塞达依开玩笑,”珀林打断他,“随便你。我的王子。”他开始把衬衣束进他的裤子,“我没多少时间跟艾塞达依玩——幽默;是这样说的吧?反正我只不过是个笨拙的铁匠,我也许妨碍了某人。我的王子。”他从地板上抓起外套,开始朝门口走去。
“见鬼,珀林,我很抱歉。我当时很害怕,我以为自己遇上了麻烦——也许我是的;也许现在还是,我不知道——我不想你和马特跟我一起淌混水。光明啊,昨天晚上所有女人都在找我。我觉得那是我的麻烦之一。我觉得是的。还有,梨安琳……她……”他摊开双手,“珀林,相信我,你不会想搅进来的。”
珀林停下了脚步,但是面向门口站着,只稍微转了转头,岚可以看见他的一只金色眼睛。“找你?也许她们在找我们三个。”
“不,她们在找我。我希望她们不是,但是我比你清楚。”
珀林摇摇头。“不论如何,梨安琳想找我,我知道。我听见了。”
岚皱着眉头。“她为什么……?不过,这也不能改变什么。听着,我说了我不该说的话。我不是故意的,珀林。现在,求求你,可以告诉我马特怎样了吗?”
“他睡着了。莉安娜——就是那个艾塞达依——说他过几个小时就可以起床了。”他不安地耸耸肩,“我觉得她在说谎。我知道艾塞达依从不说谎,不说那种你可以揭发的谎言,但是,她在说谎,或者说,她有所隐瞒。”他停了停,斜眼看着岚,“你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你、我和马特?”
“我不可以,珀林。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是我真的必须自己——珀林,等等!”
房门在他的朋友身后甩上了。
岚倒回床上。“我不能告诉你,”他喃喃说道,用拳头敲打床边,“我不能。”可是,你现在可以走了,他脑海深处的一个声音说道,伊雯会没事,而马特过一两个小时就可以起床四处走。你现在可以走了。在茉蕾改变主意之前。
他正想坐起来,房门传来了敲门声,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如果是珀林回来,他不会敲门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是谁?”
兰恩走进来,用靴子后跟把门在身后推上。跟平常一样,他穿着一件朴素的在树林里几乎可以隐身的绿色外套,配着宝剑。不过,这一次他的左臂上截绑着一条金色的宽绳子,绳子末端的穗子几乎长及他的手肘,绳结上面钉着一只飞翔的金鹤,那是墨凯里的标志。
“艾梅林殿下要召见你,牧羊人。你不能这个样子去。脱掉那件衬衣,梳好你的头发。你看起来像一个干草堆。”他一把扯开衣柜门,开始在岚打算留下的那堆衣服里面翻找。
岚僵硬地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像是挨了当头一棒。当然,他对此是早有预料的,但是他很肯定在召唤到来之前自己已经离开了。她知道。光明啊,我敢肯定。“你是什么意思,她要召见我?我要走了,兰恩。你是对的。我现在就前往马厩,牵出我的马匹,离开。”
“你应该昨天晚上走。”守护者把一件白色丝质衬衣抛到床上,“没有人能拒绝艾梅林玉座的召见,牧羊人,包括白斗篷的最高统领本人。佩得安·奈尔也许会一边来一边计划如何杀死她,前提是他能办得到并且逃掉,但是,他会来。”他转过身,拿着其中一件高领外套举起来,“这件可以。”外套的两只红色袖子上绣着一条金色粗边,爬着长满长刺的纷乱的野玫瑰,袖口的翻边上也是。领口上站着金色的苍鹭,镶着金边。“颜色也合适,”他似乎觉得什么东西很有趣,又或者说,很满意,“来吧,牧羊人。换掉你的衬衣。动呀。”
岚无奈地把身上的粗羊毛工作衬衣脱掉。“我觉得像个傻瓜,”他低声嘀咕,“一件丝质衬衣!我一辈子都没有穿过丝质衬衣。我也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华丽的外套,就算是过节时候。”光明啊,如果让珀林看到我穿着这样的衣服……见鬼,那王子傻话已经传得满天飞了,如果再被他看见我穿成这样,他以后再也不肯听我讲理了。
“你不能穿得像个刚从马厩里出来的马夫一样去见艾梅林殿下,牧羊人。让我看看你的靴子。还可以。好吧,快点穿,快点穿。你不能让艾梅林殿下等你。配上剑。”
“配剑!”岚的喊叫被套在头上的丝质衬衣蒙住了。他一把将它拉到身上,“在女客楼里?兰恩,如果我配着剑去见艾梅林殿下——那可是艾梅林殿下!——她会——”
“她什么都不会做的,”兰恩冷冷地打断他,“就算艾梅林殿下要怕你——你如果聪明,就应该认为她不怕你,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吓倒那个女人——也不会是因为一把剑的。现在记住,你到她跟前之后要下跪。提醒你,单脚跪就可以了,”他严厉地补充道,“你不是一个被人揭发缺斤少两的商人。也许你最好先练习一下。”
“我想我知道怎样跪。我见过女王的卫兵向摩菊丝女王下跪的样子。”
守护者的嘴角挂着歪歪的微笑。“是了,你就跟他们一样做就可以了。这会让她们琢磨半天的。”
岚皱起眉头。“兰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一个守护者。你的行为好像你是站在我这边似的。”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牧羊人。有一点吧。足够帮你一把了。”守护者的脸像一块岩石,用粗哑的声音说出这样的同情话显得真古怪,“我给你进行了那么多训练,我不会让你表现得卑躬屈膝诚惶诚恐的。时轮将我们所有人按照它的意志编织进时轮之模。你选择命运的自由比大多数人要少,但是,感谢光明,你仍然可以站着面对它。你要记住自己面对的是谁,牧羊人,你要给予她恰当的尊敬,但是,你要按照我教你的去做,你要直视她的眼睛。喂,不要呆站在那里喘气。把衬衣束起来。”
岚闭上嘴,束好自己的衬衣。记住自己面对的是谁?见鬼,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忘记她是谁!
岚穿上那件红色外套、扣好自己的宝剑,兰恩继续给他灌输一连串的指示。该说什么,该对谁说,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甚至包括如何走路。他不太肯定自己全部记住了——多数指示听起来很奇怪,所以很容易忘记——他也肯定,不论他忘记的是什么,那将会激怒艾塞达依。如果她们不是已经被我激怒。如果茉蕾告诉了艾梅林殿下,她还会告诉谁?
“兰恩,为什么我不能按照自己的计划离开?等她知道我不去见她,我都已经在离开城墙一里格远的地方策马狂奔了。”
“那样她就会派人追踪你,在你跑出两里格之前逮住你。牧羊人,艾梅林殿下想要的东西,她一定能弄到手。”他调整岚的挂剑腰带,让那沉重的扣子位于正中,“我做的事情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事情了。相信我。”
“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当艾梅林殿下站起来时我要用手抚着心脏位置?为什么除了水之外全都拒绝——倒也不是说我想跟她共进晚餐啦——还要倒一些水滴一些在地上说‘大地渴了’?如果她问我年纪,为什么我要回答我获得宝剑的时间有多长?你跟我说的这些,我有一半都不明白。”
“三滴,牧羊人,不要用倒的。你只需要洒三滴。只要你现在能记住,以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就把这当成是入乡随俗吧。艾梅林会按照礼仪配合你。如果你以为你可以躲开这次召见,那么你就得相信你可以像霖恩[6]一样飞上月亮。你逃不掉的,但是,也许你可以坚持自己的立场一段时间,也许你至少可以保住你的骄傲。真见鬼,我也许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但是我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别动,”守护者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一根宽阔的挂着穗子的金色长绳,把它绑在岚的左臂上,打了一个复杂的绳结。在绳结上,他扣上一个红色珐琅别针:一只展开双翅的鹰。“我叫人给你做了这个,现在戴正合适。这也会让她们琢磨半天。”现在,毫无疑问,守护者是在微笑。
岚低头担心地看着那个别针。Caldazar。曼瑟兰的红鹰。“闇黑魔神的肉中刺,”他喃喃说道,“眼中钉。”他看着守护者,“曼瑟兰已经毁灭很久了,已经被世人遗忘,兰恩。现在它只是书里的一个名字。在那里的只有双河。不论我有什么能力,我是一个牧羊人,一个农夫。仅此而已。”
“呃,虽然永不折断的利剑[7]最终粉碎,牧羊人,但是它一直跟闇影战斗至最后一刻。作为男人,必须遵守一条最重要的规则,那就是,不论命运如何,站直腰迎接它。现在,你准备好了吗?艾梅林殿下在等你。”
岚带着一个冷冰冰扭成一团的胃,跟着守护者走进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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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卢克:昂都上一代长王子,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
[2] 伊森:兰恩的堂兄弟,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
[3] 卢斯·塞伦·塔拉蒙:龙神的名字,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序章 龙山。
[4] 阿雯德索拉:生命之树
[5] 坦勒:双河艾蒙村里的一位磨坊主
[6] 霖恩:传说他附在火焰神鹰的肚子上飞到了月亮。
[7] 永不折断的利剑:关于曼瑟兰的传说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第九章 时轮的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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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12 16:22:27 Niniya Dong
第八章 真龙转生
(译者:第二部大猎角传奇草稿发布地址:http://blog.sina.com.cn/niniyadong,所有草稿在未成一章以及未修订之前都在这个地方发表,欢迎光临指教。我是完全利用业余时间无偿翻译的哟,各位的支持对我很重要,如果喜欢,就请发个评论或者投个票鼓励鼓励吧。谢谢。)
导读:艾梅林的召见,是吉是凶?奈妮和兰恩,伊雯和岚,这两对有情人何去何从?
起初,岚两脚僵直、心情焦虑地跟在守护者身边。站直腰迎接它。兰恩说得轻巧。他没有受到艾梅林殿下的召见。他不需要担心自己是否会在天黑之前被安抚掉,或者更糟。岚觉得如鲠在喉,非常想吞却吞不下去。
走廊里乱哄哄挤满了人,有忙于各自晨间杂活的仆人,也有把剑挂在慵懒长袍之外的战士。有几个拿着练习用剑年轻男孩跟在他们的长辈身旁,模仿着他们的走路姿势。战斗的痕迹已经消失,但是就连孩子都带着一种戒备的神色。成年男人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等待群鼠的猫。
他们从英塔的身边经过时,他看着岚和兰恩的目光很特别,几乎可说是困扰。他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说,看着他们走过。又高又瘦脸色发黄的卡金把拳头举在头上挥动,喊道,“Tai'shar[1] 墨凯里!Tai'shar曼瑟兰!”墨凯里的真正血脉。曼瑟兰的真正血脉。
岚吓了一跳。光明啊,他为什么这样说?他回答自己,不要犯傻。这里的人全都知道曼瑟兰的故事。只要是关于战斗的古老传说,他们全都了解。见鬼,我必须控制自己。
兰恩举起拳头回应。“Tai'shar石纳尓!”
如果他现在逃跑,他是否可以在人群中消失足够长的时间跑到他的马匹那里?如果她派人追踪我……每走一步,他的紧张都在增加。
当他们靠近女客楼时,兰恩突然爆了一句,“猫穿庭院!”
吃惊之下,岚本能地按照兰恩的教导采取了猫穿庭院的走路姿势:腰挺得笔直,但是所有肌肉都放松,就像是整个人都悬在一根绑着他的头顶吊着他的线上。这是一种放松的,几乎可说是傲慢的步态。外表是放松的;可他的内心当然没有这种感觉。他没有时间思考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两人齐步转过了最后一道走廊。
女客楼门口的女人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们靠近。有些人坐在斜面的桌子后,查看巨大的账本,不时做些记录。其他人在做编织、或者针线和刺绣活。穿着丝裙的女士在看他们,穿着制服的女仆也在看他们。拱形的大门敞开着,没有守卫,只有女人。不需要其他。没有石纳尓男人会在没有受到邀请之下走进女客楼,但是,任何石纳尓男人都随时准备在有需要的时候守卫那道大门,并且会为有那样的需要而惊骇不已。
岚的胃在翻腾,在发酸,很难受。她们会看一眼我们的宝剑然后把我们赶走。啊,那正是我的希望,不是吗?如果她们把我们赶走,也许我还有机会逃掉,只要她们不呼叫守卫来追我们。他保持兰恩教他的姿势,就像洪水中漂浮的一根树枝一样;保持着,就像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转身逃走。
当他们两人停下脚步时,阿玛丽莎女士的一位侍女,妮苏拉,一个圆脸女人,把她的刺绣放到一边,站了起来。她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人的宝剑,抿紧了嘴唇,但是没有说什么。所有女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沉默而专注。
“向你们两位致敬,”妮苏拉说道,略略低头。她瞥了岚一眼,快得他几乎不肯定自己是否看见了;这让他想起了珀林说过的话。“艾梅林殿下在等你们。”她做了个手势,然后另外两位女士——不是仆人;因为他们两人是贵客——走上前来引路。她们低了低头,只比妮苏拉稍微低了一根头发那么多,然后示意他们走进拱门。她们俩都斜眼瞥了瞥岚,然后再也不看他。
她们是在找我们三个人,还是只找我一个?为什么要找三个人呢?
楼里,他们俩吸引了岚早就预料到的目光——罕见男人的女客楼里进了两个男人——他们的宝剑还引起了比挑起一边眉毛更多的注意,但是,没有一个女人说话。他们走过之后,女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低得岚无法听清。兰恩大步向前走,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岚紧跟在引路女人的身后,希望自己能听到她们在说些什么。
然后,他们来到了艾梅林玉座的房间前,门外有三个艾塞达依。其中一个是那个高个子艾塞达依,莉安娜,手里握着她的金色火焰手杖。另外两个岚不认识,从她们的披肩穗子看来,一个是白结,另一个是黄结。但是,他记得她们的脸,当他在这同一条走廊里往外跑的时候,他见过她们瞪着他。光滑的艾塞达依脸蛋,洞悉一切的眼睛。她们挑起眉毛,嘟着嘴唇,打量着他。给兰恩和岚引路的女人屈膝行礼,把他们交给了艾塞达依。
莉安娜微微笑着看着岚。尽管她在微笑,她的语气却带着严厉。“兰恩Gaidin[2],你今天为艾梅林殿下带来什么?一头年轻的雄狮?你最好不要让绿结看到他,否则她们会在他来得及呼吸之前把他收为自己的守护者。绿结喜欢趁他们年轻的时候俘虏他们。”
岚心想,汗水是否真的有可能在皮肤内面流淌。他觉得自己此刻就是这样。他想看兰恩,但是,他总算记得守护者关于这个场合的指示。“我来自曾经是曼瑟兰的双河,我是岚·艾’索尔,塔·艾’索尔之子。莉安娜塞达依,我应艾梅林殿下的召唤而来。我准备好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说的话一次都没有发过抖。
莉安娜眨眨眼,她的微笑退去,变成若有所思。“兰恩Gaidin,他不是个牧羊人么?他今天早上可不是这么自信的。”
“他是一个男人,莉安娜塞达依,”兰恩坚定地回答,“不多不少。我们就是我们。”
艾塞达依摇摇头。“世界每一天都变得更奇怪。我猜铁匠也会戴上王冠用高调说话了。在这里等吧。”她走进房间,通报他们的到来。
她只离开了一会儿,但是留下的艾塞达依的目光使岚很不自在。他竭力按照兰恩的教导淡漠地回应她们的凝视,她们则把头凑在一起低声谈论。她们在干什么?她们知道些什么?光明啊,她们打算安抚我吗?那是否就是兰恩说的不论命运如何,站直腰迎接它的意思?
莉安娜回来了,招手叫岚进去。当兰恩起步跟上时,她用手杖挡在他的胸前阻止了他。“你不要进去,兰恩Gaidin。茉蕾塞达依有任务给你。你的幼狮自己一个人很安全。”
门在岚的身后关上了,但是关上之前,他听到了兰恩的声音,强而有力,但声音很低只说给他一个人听。“Tai'shar曼瑟兰!”
房间里,茉蕾坐在一边,另一个他在地牢里见过的棕结艾塞达依之一坐在另一边,但是,吸引他目光的,是坐在宽阔的桌子后高高在上的椅中的女人。窗帘半遮着箭缝,漏进足够的光芒照在她的身后使她的脸难以看清。不过,他仍然认得她。艾梅林殿下。
他迅速地单膝跪下,左手握着剑柄,右拳按在花纹地毯上,低下头。“母亲,我应您的召唤而来。我准备好了。”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她挑起双眉。
“是吗,男孩?”她的语气几乎是觉得有趣,还带着某种他无法分辨的感觉。她的表情当然不是觉得有趣。“站起来,男孩,让我看看你。”他站起来,竭力放松脸部肌肉,好不容易才阻止自己握紧拳头。三个艾塞达依。安抚一个男人需要多少个?她们派了一打或者更多艾塞达依去追捕罗耿。茉蕾会那样对我吗?他笔直地迎着艾梅林殿下的目光。她没有眨眼。
“坐吧,男孩,”她终于说道,朝一张放在桌子前的方形梯式靠背椅示意,“恐怕这次见面时间不会很短。”
“谢谢您,母亲。”他低下头,然后,按照兰恩教的,瞥了那椅子一眼,摸着他的宝剑,说道,“恕我失礼,我站着就可以了,母亲。守护还没结束。”
艾梅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看着茉蕾。“女儿,你任由兰恩摆弄他吗?事情本来就已经够困难的了,他现在还学会了守护者那一套。”
“兰恩一直在教导所有三个男孩,母亲,”茉蕾平静地回答,“他在这个男孩身上花的时间比起另外两个稍微多了一些,因为他使用的是剑。”
棕结艾塞达依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体。“Gaidin倔强而且骄傲,母亲,但是很有用。我不能没有我的托马斯,就如同您不能失去阿里克。我甚至听过几个红结姊妹说她们有时候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守护者。当然,还有绿结……”
此刻三个艾塞达依全都对他不理不睬。“这把剑,”艾梅林殿下说道,“似乎是一把苍鹭宝剑。他是怎样得到它的,茉蕾?”
“塔·艾’索尔在年轻时曾经离开双河,母亲。他加入了伊连的军队,参加过白斗篷战争以及在特尔进行的最后两场战争。期间,他成长为剑术大师,晋升至盟军的副统领之位。艾尔战争之后,塔·艾’索尔带着一个来自卡安琅的妻子和一个男婴回到双河。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信息,也许可以挽回许多。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岚瞪着茉蕾。他知道塔离开过双河,然后带着一位外地妻子和宝剑回来,但是其余的……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些的?不是在艾蒙村。除非奈妮把她没有告诉过我的事情告诉了你。她不说‘他的儿子’,却说‘一个男婴’。然而,我是他的儿子。
“对抗特尔,”艾梅林殿下轻轻皱着眉头,“呃,在那场战争之中,双方都受到了足够谴责。愚蠢的男人,宁愿战斗也不愿意对话。你可以分辨这把剑是否真品吗,维琳?”
“有测试可以做,母亲。”
“那么,把它拿去做测试吧,女儿。”
三个女人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岚后退一步,紧紧抓着剑柄。“这是我父亲给我的宝剑,”他愤怒的说道,“没有人可以从我手上拿走。”说完之后,他才注意到维琳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疑惑地看着她们,竭力恢复自己的沉着。
“这么说,”艾梅林殿下说道,“不论兰恩给你塞了些什么,你的心中仍然拥有自己的火焰。很好。你会需要它的。”
“我就是我,母亲。”他尽量流利地说道,“我准备好迎接命运。”
艾梅林殿下皱起了眉头。“你完全学了兰恩那一套。听着,男孩。英塔在数个小时之内就会出发去寻找被偷走的瓦勒尓之角。你的朋友,马特,会跟他一起去。我猜你的另一个朋友——珀林对吧?——也会去。你想跟他们一起去吗?”
“马特和珀林都去?为什么?”说完他才想起要尊敬地补充,“母亲。”
“你知道你的朋友带着的那把匕首吧?”她嘴角的扭曲流露着那把匕首使她想起了什么,“它也被偷走了。除非找到它,不然马特和匕首之间的连结就无法完全砍断,他就会死。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去。或者,你可以留在这里。阿格玛大人毫无疑问会一直把你当成客人,只要你愿意。我今天也会离开。茉蕾塞达依会跟我一起走,伊雯和奈妮也是,所以,如果你留下,你就只有一个人了。决定权在你手中。”
岚瞪着她。她的意思是我可以随我喜欢离开。那就是她把我叫到这里来的目的吗?马特快要死了!他瞥了瞥茉蕾,她双手合着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就像是世界上她最不关心的事情就是他要去哪里。你们打算要把我推到哪里去,艾塞达依?见鬼,我会往另一个方向去的。但是如果马特要死了……我不能丢下他。光明啊,我们怎样才能找到那把匕首?
“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艾梅林说道。她似乎也漠不关心,“但是你必须在英塔离开之前决定。”
“我会跟英塔去,母亲。”
艾梅林殿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现在,这件事决定了,我们可以继续讨论重要的问题。我知道你可以引导,男孩。你知道些什么?”
岚惊讶地张大了嘴。只顾担心马特的他猝不及防地被她这句随口说出的话击中,就像被摇摆的谷仓门撞了个正着。兰恩的所有建议和指示开始在他脑中旋转。他瞪着她,舔着嘴唇。猜测她知道是一回事,发现她真的知道完全是另一回事。汗水终于还是争先恐后地冒出他的额头。
她坐在椅上,向前倾身,等着他的回答,但是他有一种感觉,觉得她想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兰恩说过的话。如果她害怕你……他想笑。如果她害怕他。
“不,我不可以。我的意思是……我不是有意引导的。它就是自己来了。我不想——不想引导唯一之力。我不会再做的。我发誓。”Niniya
“你不想,”艾梅林殿下说道,“哼,这样很明智,也很愚蠢。有些人可以学习引导;大多数人不可以。不过,有少数,出生就拥有这种能力。他们迟早都会操纵唯一之力,不论他们是否自愿,就跟鱼卵一定会变成小鱼一样。你会继续引导的,男孩。你不能阻止自己。所以你最好学习如何引导,学习如何控制它,否则你很快就会没命,连发疯都没有机会。唯一之力会杀死那些不能控制它的人。”
“我怎样学?”他问道。茉蕾和维琳只是坐着,平静无波地看着他。像两只蜘蛛。“怎样学?茉蕾声称她不能教我任何知识,而我不知道该怎样学,也不知道该学些什么。反正,我也不想学。我想要停止。您明白吗?停止!”
“我说的是事实,岚,”茉蕾说道。她的语气像是在进行一场愉快的聊天,“那些可以教导你的人,那些男性艾塞达依,已经死了三千年。没有活着的艾塞达依可以教导你如何接触塞丁,就如同你无法学习如何接触塞达。鸟儿不能教鱼儿如何飞翔,鱼儿也不能教鸟儿如何游泳。”
“我一直觉得这句俗语不正确,”维琳忽然说道,“可以潜水游泳的鸟儿是存在的。在狂暴之海那里,有鱼儿可以飞翔,它们长着长翅,可以像人展开双臂一样伸展,还长着像剑一样锋利的喙可以穿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变得有点狼狈。茉蕾和艾梅林殿下都面无表情地瞪着她。
岚趁着这次中断重新控制自己。就像很久以前塔教他的一样,他在脑海中聚集起一簇火焰,把恐惧丢进火中,寻找空洞寂静的虚空。火焰越来越旺盛,直到它包围了一切,直到它猛烈得再也难以容忍或者想象。然后,它消失了,在它原来的地方留下一片平和。在它的边缘,感情仍然在闪动,恐惧和愤怒就像黑色的斑点,但是,虚空没有退让。想法在它的表面掠过,就像鹅卵石滑过冰面。艾塞达依的注意力只离开了他片刻,但是,当它们回来时,他的脸很平静。
“为什么您要这样对我说话,母亲?”他问道,“您应该安抚我才对。”
艾梅林殿下皱起眉头,转向茉蕾。“这是兰恩教他的吗?”
“不是,母亲。这是塔·艾’索尔教他的。”
“为什么?”岚再次问道。
艾梅林直视着他的双眼,说道,“因为你就是转生的真龙。”
虚空在震荡。世界在震荡。他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虚无中,空灵回归,世界稳定。“不,母亲。我是可以引导,愿光明助我,但是,我不是劳霖·黑祸,不是古埃乐·阿玛拉飒,不是羽莲·石弓[3]。您可以安抚我,杀死我,或者放我走,但是,我不会成为塔瓦隆锁链之下一条驯服的伪龙。”
他听到维琳屏息,看到艾梅林圆睁双眼,目光就如蓝色岩石一般坚硬。这在内心的虚空表面滑过,对他没有影响。
“你从哪里听到那些名字的?”艾梅林质问,“是谁告诉你,塔瓦隆操纵任何伪龙神?”
“一个朋友,母亲,”他说道,“是一个吟游诗人。他的名字是索姆·墨立林。他已经死了。”茉蕾咯了一声,他瞥了瞥她。她说索姆没有死,但是,她从来没有给出任何证据,他看不出任何男人与黯者徒手格斗的时候能有生还的机会。这个想法无关紧要,它褪去了。他心中只剩下虚空和唯一。
“你不是伪龙神,”艾梅林坚决地说道,“你是真正的转生龙神。”
“我是双河的一个牧羊人,母亲。”
“女儿,把故事告诉他。真实的故事,男孩。听清楚了。”
茉蕾开始述说。岚的眼睛一直看着艾梅林的脸,但是,他能听到。“大约二十年前,艾尔人跨越了世界之脊,翻过了龙墙。那是他们有史以来唯一一次那样做。他们横扫卡里安,毁灭任何前去迎击他们的军队,烧毁卡里安城,一路杀到塔瓦隆。当时是冬天,雪花纷飞,可是,寒冷和炎热对于艾尔人来说没有区别。最后一仗,那次战争的最后一次战斗,就在光辉之墙外、龙墙的阴影之中进行。战斗进行了三日三夜,艾尔人被击退了。又或者说,是他们撤退了,因为,他们来的目的已经达到,那就是,杀死卡里安的国王拉曼,因为他犯了砍倒生命之树的罪。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故事开始了。你的故事也开始了。”
他们从龙墙那边如潮水一般涌来。他们一路杀到光辉之墙。[4]
岚等待着记忆消退,但是,他耳中响着塔的声音,高烧中的塔,呓语中的塔,揭开他过去的秘密。那声音在虚空之外徘徊着,吵嚷着,要入侵。
“当时,我还是一个见习使[5],”茉蕾说道,“我们的母亲——艾梅林殿下——也是。我们很快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艾塞达依。那一晚,我们负责伺候当时的艾梅林。她的编年史监护人,吉塔拉·莫咯苏也在场。塔瓦隆里的每一位姊妹都在外面尽量为她能找到的伤员治疗,包括红结姊妹。时间是黎明。壁炉中的火焰无法阻挡寒冷。大雪终于停下,在白塔中的艾梅林玉座房间,我们可以闻到城外在战斗中被烧毁的村庄的烟味。”
战斗总是令人热血沸腾,即使你身处冰天雪地。必须离开死亡的味道。塔的狂乱声音抓扒着岚心中虚空的平静。虚空颤抖着、收缩着,稳定下来,却又再次晃动。艾梅林的眼睛如针刺一般扎在他身上。他再次感觉汗水在脸上流淌。“那是一个高烧中的胡梦,”他说道,“他生病了。”他提高声音,“我的名字是岚·艾’索尔。我是一个牧羊人。我的父亲是塔·艾’索尔,我的母亲是——”
茉蕾本来停下来听他说,但此时,她那不变的声音打断了他,轻柔而温和。“卡拉安索轮回,龙神的预言,说真龙将会在龙墙的山坡上重生,那正是他在裂世中死去的地方。吉塔拉塞达依有时候可以预言。她的年纪很大了,她的头发白得像雪,但是,她的预言很准确。当我为她送上茶水时,窗户洒进来的晨光正在增强。艾梅林殿下问我,从战场上传来什么消息。这时候,吉塔拉塞达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手脚僵直颤抖,她的表情就像是看着刹幽古的厄运之渊,她喊道,‘他重生了!我感觉到他!龙神在龙墙的山坡上开始了他的第一口呼吸!他降临了!他降临了!愿光明庇护我们!愿光明庇护世界!他躺在冰雪之中,哭声如雷!他如同太阳般耀眼!’然后,她向前扑倒在我的怀中,死了。”
山脉的斜坡。听到婴儿的哭声。临死前独自在这里生下孩子。孩子冻得发紫。岚强迫塔的声音离开。虚空越来越小。“一个高烧的胡梦,”他喘着气。我不能留下孩子不管。“我在双河出生。”一直知道你想要孩子,卡丽。他撕开与艾梅林对视的目光。他竭力强迫虚空留下。
他知道这非正确方法,然而,心中的虚空正在崩溃。是的,我的爱人,岚是个好名字。
“我——是——岚——艾’索尔!”他的双脚在发抖。
“于是,我们知道真龙转生了,”茉蕾继续道,“艾梅林要我们两人发誓保密,因为,她知道不是所有姊妹对真龙转生的看法都是合适的。她派我们去寻找那个孩子。战争留下许多孤儿。太多了。但是,我们找到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男人在山脉那里捡到了一个婴儿。仅此而已。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婴。于是,我们继续寻找。我们找了许多年,我们反复研读龙神的预言,得到了其他线索。‘他将拥有久远的血脉,在古老的血脉中成长。’就是其中一条;还有其他的。可是世界上有许多地方拥有传承自传奇时代的仍然强烈的古老血脉。然后,在曼瑟兰的古老血脉依旧如洪流般沸腾的双河,在艾蒙村,我找到了出生日期与龙墙之战前后相差几周的三个男孩。其中的一人能够引导唯一之力。你以为半兽人会仅仅因为你是ta'veren而追杀你吗?你是转生的真龙。”
岚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全靠双手撑在地毯上才没有趴下。虚空消失了,静寂粉碎了。他抬起头。那三个艾塞达依,她们在看他。她们的脸平静无波,就像一池死水,但是,她们的眼睛一眨不眨。“我的父亲是塔·艾’索尔,我出生于……”她们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她们在说谎。我不是……她们说的那个人!她们用了某种方法撒谎,想利用我。“我不会被你们利用的。”
“船锚不会因为用来固定船只而贬低价值,”艾梅林说道,“你有你的使命,岚·艾’索尔。‘当Tarmon Gai'don [6]的狂风卷过地面,他将会与闇影对决,为世界再次带来光明。’预言必须实现,否则闇黑魔神将会打破牢笼,按照他的意愿重造世界。最后一战即将到来,你的降生是为了团结人类,带领他们对抗闇黑魔神。”
“巴’阿扎门死了。”岚嘶哑着声音说道,艾梅林就像个马夫一样冷哼了一声。Niniya
“如果你那样以为,你就跟都曼人一样愚蠢。那里有许多人相信他死了,又或者,他们说自己相信,不过,我注意到他们仍然不会冒险呼叫他的真名。闇黑魔神活着,他正在打破他的牢狱。你将会与他对决。这是你的命运。”
这是你的命运。他听过这句话,那是在一个也许不完全是梦的梦中。他想知道,艾梅林如果知道巴’阿扎门在梦里对他说过话会怎样说。那已经结束。巴’阿扎门已经死了。我看见他死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匐在地上像只癞蛤蟆,在她们的眼皮下蜷缩着。他努力再次召唤虚空,但是,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旋转着,把一切努力席卷而空。这是你的命运。雪地里的婴儿。你是转生的真龙。巴’阿扎门死了。岚是个好名字,卡丽。我不会被利用!依靠天生的固执,他逼迫自己重新站起来。站直腰面对它!你至少可以保住你的骄傲。三个艾塞达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们……”他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你们打算怎样对我?”
“没有打算。”艾梅林说道,他眨了眨眼。这不是他预料中的答案,不是那个他害怕的答案,“你说你想跟你的朋友一起跟着英塔去,你就去吧。我对你没有任何特别的对待。也许有些姊妹会知道你是个ta'veren,但是她们只知道这么多。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你的真正身份。你的朋友珀林会接受我的召见,就跟你一样,我还会去医务室看望你的另一个朋友。你可以随你心愿而去,不用担心我们会派红结姊妹对付你。”
你的真正身份。他怒火中烧,如同烈火噬心。但是,他强迫它留在心中,隐藏着。“为什么?”
“预言必须实现。我们虽然知道你是谁,但是让你自由行动,这是因为,如果我们不这样做,我们所认识的世界就会毁灭,闇黑魔神将会以烈火与死亡清洗地面。记住我的话,不是所有艾塞达依都这样认为的。法达拉这里就有一些姊妹,就算只知道你的真正身份的十分之一也会立刻把你打倒,而且就像剖鱼一样不会有一丝同情。而且,还有那些此刻跟你一起玩笑的男人,只要知道了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小心点,岚·艾’索尔,转生龙神。”
他逐个凝视她们。你们的预言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她们如此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很难相信她们正在努力说服他相信自己是世界历史上最为人忌讳和恐惧的男人。他刚刚走过恐惧,却又来到另一个冰冷之地。只有怒火使他温暖。她们可以安抚他,或者当场把他烧成灰烬,他再也不在乎。
他想起了兰恩的一个指示。他左手握着剑柄,把宝剑推到身后,右手握住剑鞘,然后鞠躬,手臂伸直。“恕我失礼,母亲,我可以离开了吗?”
“我准许你离开,我的儿。”
他站直腰,又逗留了片刻。“我不会被利用的。”他对她们说道。当他转身离去时,房间里只有久久的沉默。
岚离开之后,房间中一直沉默,直到艾梅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一点都不喜欢我们刚才所说的话,”她说道,“可是这些话必须说,然而……它有用吗,女儿们?”
茉蕾摇摇头,动作非常轻微。“我不知道。但是,它们非说不可。”
“非说不可,”维琳同意道。她抚了抚前额,然后看着湿润的手指,“他很强大。而且,茉蕾,跟你说的一样固执。他比我想象之中要强大得多。我们也许不得不最终安抚他,在……”她睁大了眼睛,“但是我们不可以,是不是?预言。愿光明原谅我们放任他自由行走于世上。”
“预言。”茉蕾点着头说道,“必竟,我们做了必须做的事情了。那就是我们现在做的事。”
“我们必须做,”艾梅林说道,“是的。但是,当他学会引导之时,愿光明保佑我们所有人。”
再度沉默。
有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了。奈妮感觉得到。是一场特大的风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场都要猛烈。她可以聆听风语,预知天气的变化。所有贤者都声称自己有这种能力,虽然多数人其实办不到。在她了解这种能力其实是一种使用唯一之力的技能时,奈妮的感觉要安心得多。任何可以聆听风语的女人就可以引导,虽然大多数也许跟她自己以前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偶然用一用。
然而,这一次,有一些不对劲。外面,早晨的太阳像个金球一般挂在晴朗的蓝天之中,鸟儿在花园里歌唱,这很正常。如果她不能在征兆明显之前就预知天气,那么聆听风语根本就不算什么本事。这一次,她的感觉有点不对劲,有某种跟平常不一样的感觉。风暴的感觉很遥远,远得她几乎感觉不到。然而,却又像是头上的天空在下倾盆大雨,还夹杂着雪花和冰雹似的。同时,她也感觉到晴天还会持续一段日子,只不过,这种感觉被风暴的感觉减弱了。
一只蓝雀在一条箭缝上栖息,瞅着走廊里,就像是在嘲笑她的天气预感。当它看到她时,它扑翅飞走了,蓝色和白色的羽毛一闪而逝。
她盯着鸟儿刚才站的地方。有一场风暴,却又没有风暴。这一定有什么意思。但是,是什么呢?
远在楼下的走廊里,挤满女人和孩子,她看到岚大步离开,护送他的女人小跑着追在他的后面。奈妮坚决地点了点头。如果,将有一场并非风暴的风暴,那么,他就会是风暴的中心。她挽起裙子,快步向他追去。
一些她来到法达拉之后跟她渐渐熟络的女人想跟她搭话;她们知道岚是跟她一起来的,他们两人都是来自双河,她们想知道为什么艾梅林要召见他。那可是艾梅林殿下!她迈开脚步奔跑,只觉得胃里发冷,但是,她还没跑出女客楼,岚就已经消失在太多角落、太多人群之后了。
“他往哪边走了?”她问妮苏拉。不需要说她问的是谁。她能听到聚在拱门附近的女人的谈话中提到岚的名字。
“我不知道,奈妮。他出来的速度快得像是心祸[7]咬着他脚跟追着他似的。不过也难怪,腰上佩着剑跑到这里来。闇黑魔神算是他最小的担忧了。世界到底怎么了?他居然就这样被带到了艾梅林的房间,不用缴械。告诉我,奈妮,他是否真的是你们那里的王子?”其他女人停止聊天,凑近来听。
奈妮不太清楚自己回答了什么。反正是让她们放走她的话。她匆匆离开女客楼,紧握着拳头,每到一个交叉路口,都四处张望寻找他。光明啊,她们对他做了什么?我早该设法让他脱离茉蕾的,可恨。我是他的贤者。
你是吗,她内心的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奚落她。你遗弃了艾蒙村,你让它自生自灭。你还自称是他们的贤者?
我没有遗弃他们,她狠狠地回答自己。我从德文驿站那里请来了玛拉·马勒照看艾蒙村直到我回去。她有足够能力应对村长和村议会,她跟女事会相处融洽。
玛拉·马勒迟早要回到她自己的村庄的。没有村子能够长时间缺少贤者。奈妮的内心在畏缩。她已经离开艾蒙村好几个月了。
“我是艾蒙村的贤者!”她大声说道。
一个穿着制服抱着一堆衣服的仆人朝她眨眨眼,然后低低鞠了一躬,疾步跑了。从他的脸色看得出他迫不及待要离开她。
奈妮红着脸四处张望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走廊里只有几个男人,专注于自己的谈话中,还有几个穿着黑金两色制服的女人忙着自己的活儿,当她走过时向她鞠躬或者行屈膝礼。关于这件事她已经跟自己争论过上百次,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自言自语。她低声嘀咕了几句,发现自己又这样,立刻紧闭双唇。Niniya
当她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寻找是徒劳的时候,她遇到了兰恩。他背对着她,低头透过箭缝看着外面的庭院。庭院里传来的噪音全是马声和人声,马匹在嘶叫,人们在呼喝。兰恩看得那么专心,以至于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她从来没有成功地偷偷接近过他,不论她把脚步放得多轻,这是个令她讨厌的事实。在艾蒙村的时候,她是公认精通野外追踪和反追踪技巧的,虽然这种技巧少有女人有兴趣学习。
她站住了,双手捂着胃部压制它的翻腾。她酸酸地想,我应该给自己灌一剂蓝兰草和羊舌根。那是一种混合药茶,她会开给那些四处闲荡自称生病的人、或者举止像只笨鹅的人吃。蓝兰草和羊舌根会让你稍微振作,而且没有什么害处,但是,更主要的是,它的味道难吃得可怕,而且会在口里留上一整天。用它来治疗举止像个傻瓜的人最好不过。
此刻,她很安全地站在原地偷偷打量兰恩。他斜靠在石墙上,手指刮着下巴,观察下面发生的事情。他个子太高了,这是一个问题,而且,年纪大得可以做我的父亲,这是另一个问题。一个长着那种脸的男人一定很残忍。不,他不残忍。决不。而且,他还是个国王。他的国家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被毁灭了,而他不会登上王位,但是,他仍然是个国王。一个国王怎会喜欢一个村女?他还是个守护者。他跟茉蕾两位一体。她拥有他致死方休的忠诚,而且,他们的关系比任何爱人都要密切,她拥有他。她拥有我想要的一切,愿光明之火烧死她!
他从箭缝前转过头来,她转身就走。
“奈妮。”他的声音传来,就像陷阱一样把她困在原地。“我想单独跟你谈谈。可你似乎总是呆在女客楼,不然就是跟其他人在一起。”
她好不容易才抬起头面对他,但是,她相信自己的表情很平静。“我在找岚,”她不会承认自己在躲避他的,“我们,你和我,很久以前就已经说清楚了。我令自己蒙羞——我不会再那样做的——你叫我离开。”
“我从来没有说过——”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所说的是,我能给你的新娘礼物除了寡妇的黑纱以外什么都没有。那不是任何敢自称男人的男人应该给女人的东西。”
“我明白,”她淡淡地说道,“反正,一个国王是不会送礼物给一个村女的。而这个村女也不能接受。你见到岚了吗?我要跟他谈谈。他应该去见艾梅林。你知道她想对他做什么吗?”
他眼中闪起的光芒就像阳光中的蓝冰一般。她暗自在脚上使力阻止自己倒退,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岚·艾’索尔和艾梅林殿下都见闇黑魔神去了,”他咬牙说道,把一件东西塞到她的手中,“我会把这个送给你,就算我要用锁链把它锁在你的脖子上,也要你把它收下。”
她将目光扯离他的眼睛。当他生气的时候,他的怒视就像一只蓝眼雄鹰的目光。她的手中是一只沉甸甸的黄金印章戒指,色泽因岁月而黯哑,大得几乎可以戴在她的大拇指上。戒指上刻着一只飞翔在长枪和王冠上的鹤,雕工精细。她屏住了呼吸。这是墨凯里国王的戒指。她抬起头,忘记要以怒视对抗兰恩,“我不能收下,兰恩。”
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不算什么。很古老,而且已经没有用了。不过,仍然有人能一眼认出它。拿着它,你就能从边疆一带的任何领主那里得到客人的资格,以及你需要的帮助。把它拿给守护者看,他就会提供协助,或者把消息带来给我。把它送来给我,或者送一张用它盖章的字条来,我就会来到你的身边,毫不迟疑,决不失信。我发誓。”
她的视野模糊了。如果我现在哭,我就要自杀。“我不可以……我不想要你的礼物,艾’兰恩·曼德格然。给你,收回去。”
他挡开了她试图把戒指还给他的努力。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温柔但是牢固得像手铐。“那么,就当作是为了我而收下吧,当作是帮我一个忙。或者,如果它令你不快,就把它扔掉。它对我来说没有更好的用途了。”他用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把她吓了一跳。“我现在必须离开了,奈妮mashiara[8]。艾梅林希望今天中午之前离开,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也许,我们在前往塔瓦隆的路上有时间可以再谈谈。”他转过身,大步沿着走廊离去。
奈妮摸着自己的脸颊。他触碰过的地方仍然留有感觉。Mashiara。以心和灵魂爱着的人,却同时也是失去的爱的意思。无法挽回地失去。蠢女人!停止这种像个头发还没编成辫子的女孩一样的行为。这是没有用的,不要让他使你感觉……
她紧紧握着戒指,转过身,发现自己跟茉蕾面对着面,吓了一大跳。“你在这里多久了?”她质问道。
“时间不长,不够让我听见我不该听见的话,”艾塞达依流利地回答,“我听到他说,我们很快会离开。你必须去收拾行李吧。”
离开。兰恩说的时候,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必须跟男孩们道别,”她喃喃说道,然后横了茉蕾一眼,“你对岚做了些什么?他被带去见艾梅林了。为什么?你跟她说了——说了……?”她说不出口。他和她来自同一个村庄,她的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只不过是在他年幼的时候照看过他一两次,但是,一想到他如今的样子,她就无法阻止自己的肠胃揪痛。
“艾梅林会召见全部三个男孩,奈妮。Ta'veren 是很罕见的,她不会错过在一个地方见到三个的机会。也许她会给他们一些鼓励,因为他们将会跟英塔一起去追捕偷走瓦勒尓之角的贼人。他们动身的时间会跟我们差不多,所以,你要是想道别,最好赶快。”
奈妮冲到最近的箭缝前往下看外面的庭院。到处是马匹,背着行李的马匹,装上马鞍的马匹,还有围着它们转的人在互相呼喊。唯一空出来的地方是艾梅林轿子的停放之处,它的一对马儿无人照料,耐心的等候着。外面还有一些守护者在查看自己的战马。庭院的另一边,英塔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石纳尓人中间。时不时地,一个守护者或者英塔的战士会走过铺着石板的院子交换只言片语。
“我早该阻止那三个男孩跟你扯上关系的,”她看着外面说道。伊雯也是,如果我可以这样做而又保住她的性命。光明啊,为什么她要天生拥有这种受诅咒的力量,“我早该把他们带回家的。”
“他们已经长大了,再不能用围裙的绳子绑住他们,”茉蕾淡淡说道,“而且你很清楚,为什么你永远办不到。至少,对他们的其中一人,你办不到。况且,那样就意味着伊雯要独自前往塔瓦隆。又或者,你决定放弃前往塔瓦隆的打算?如果你自己使用唯一之力的能力不接受训练,那么你永远没法用它来对付我。”
奈妮猛地转过身面对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她无法阻止自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孩子?啊,如你所愿就是。我猜你也会来塔瓦隆?是的,我想你会来的。”
奈妮真想揍她,把艾塞达依脸上闪过的微笑敲掉。自从裂世之后,艾塞达依一直没有公开地发挥影响力,更别说使用唯一之力,但是,她们在暗中出谋划策,操纵世事,像木偶师一般牵动着丝线,像移动石棋棋盘上的棋子一般利用君主和国家。她也想利用我。如果她能利用国王或者王后,为什么要利用我?就像是她利用岚一样。我可不是孩子,艾塞达依。
“现在你要对岚做什么?你还没利用够他吗?我不知道既然此刻艾梅林和那么多艾塞达依都在这里,为什么你们不安抚他,但是你们一定是有理由的。你一定有什么阴谋。如果艾梅林知道你在捣什么鬼,我打赌她会——”
茉蕾打断了她。“艾梅林对一个牧羊人能有什么兴趣?当然,如果他做了什么不恰当的事情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也许会被安抚,甚至被杀死。必竟,他就是他。而且,昨晚的事情在这里激起了不少怒火。每一个人都想找人指责。”艾塞达依沉默了,一时不再说话。奈妮咬着牙齿怒视着她。
“是的,”茉蕾终于说道,“睡狮最好还是继续沉睡。现在你最好去收拾行李吧。”她向着兰恩离开的方向走去,就像是在地板上滑翔一般。
奈妮皱着眉头往墙上打了一拳,手中的戒指硌了她的手一下。她张开手掌看它。这戒指似乎助长了她的怒火,集中了她的憎恨。我会学的。你以为你知道就可以躲得过我吗。我会学得比你想象中好,我会要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为你对马特、珀林所作的事,对岚所作的事,愿光明助他,愿创世者庇护他。特别是为了岚。她合起手掌捏住那沉重的金戒指。也为了我。
伊雯看着穿制服的侍女把她的裙子折好放进一个皮面旅行箱里,仍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虽然这一个月来她都在练习看着其他人做本来她完全可以自己做的事情。它们是那么漂亮的裙子,全都是阿玛丽莎女士的礼物,她身上穿的灰色骑马丝裙也是,虽然那裙子相对比较朴素,只有胸前点缀着几朵白色晨星。多数裙子要华丽得多。穿上任何一条都足以在安息日、或者春诞上大放光彩。她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的下一个安息日将会在塔瓦隆,而不是艾蒙村。从茉蕾跟她描述过的一点点学徒生活来看——事实上,她几乎没说多少——她知道自己明年春天不会回家过春诞的了,甚至也不会回家过接下来的那个安息日。
奈妮探头进来。“你准备好了吗?”她走进来,“我们必须尽快到下面庭院去。”她也穿着一条骑马裙,蓝色,丝质,胸口有红色的情人结。另一件来自阿玛丽莎的礼物。
“差不多了,奈妮。我几乎觉得要离开有点遗憾。我猜我们在塔瓦隆没有很多机会穿阿玛丽莎给我们的漂亮裙子。”她忽然笑了一声,“不过,贤者,我不会怀念每次都得提心吊胆的沐浴。”
“一个人洗澡要好多了。”奈妮欢快地回答。她脸色没有变,但是过了片刻,她脸红了。
伊雯露出微笑。她在想兰恩。想到身为贤者奈妮也会为了男人而出神仍然觉得有点怪异。她觉得,那样想奈妮不是很明智,可是最近,贤者有时候的举动就跟任何爱上某个男人的女孩一样莫名其妙。说起来,那家伙蠢得配不上她。她爱他,我看得出来他也爱她,那么他为什么这么蠢不肯说出来呢?
“我觉得,你以后再也不要叫我贤者了。”奈妮忽然说道。
伊雯眨眨眼。确实,不需要再叫,但是奈妮除了生气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也没有如此正式,但这次……“为什么不?”
“你已经是个女人了,”奈妮瞥了瞥她没有编成辫子的头发,伊雯好容易才抑止了自己立刻把它扭成辫子的模样。艾塞达依的头发总是自己喜欢怎样就怎样,但是,她披散的头发是她开始新生活的一个标志。“你是一个女人,”奈妮坚决地重复道,“我们是两个女人,远离艾蒙村,距离我们再次回家的时间也许还有很久。你只叫我奈妮会比较好。”
“我们会回家的,奈妮。我们会。”
“不要企图安慰贤者,女孩。”奈妮粗声说道,但是她露出了微笑。
有人敲门,但伊雯还没去应门,妮苏拉就自己走了进来,一脸激动。“伊雯,你们那个男孩企图闯进女客楼。”她的语气显得很愤慨,“还带着剑。就因为艾梅林让他那样子进来过……岚大人应该更知礼才对。他在制造骚乱。伊雯,你必须跟他谈谈。”
“岚大人,”奈妮哼道,“那小子越来越自以为是了。等我逮到他,我要叫他好看。”
伊雯把手放在奈妮的手臂上。“让我跟他谈谈吧,奈妮。单独。”
“噢,很好。再好的男人也比不上有人拴住的男人,”奈妮顿了顿,半是对自己说地补充道,“不过,最好的男人还是值得花精神去拴的。”
伊雯跟着妮苏拉走进走廊,边走边摇头。就算是半年前,奈妮也决不会补充后半句。不过,她永远不能把兰恩拴住。她的思想转到了岚身上。制造骚乱,是吗?“拴住他?”她喃喃说道,“如果这次他还学不会礼貌,我就生扒了他的皮。”
“有时候就是得这样,”妮苏拉说道,快步走着,“没有结婚的男人永远只有半文明程度。”她斜了伊雯一眼。“你打算嫁给岚大人吗?我不是想要打探什么,但是,你要去白塔;而艾塞达依很少结婚——我听说,除了一些绿结,但是不多——而且……”Niniya
伊雯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她听到过女客楼里的闲话,说要给岚找一个合适的妻子。起初,这些话令她妒火怒火一起烧。他从孩子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属于她。但是,她要成为艾塞达依,而他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她可以嫁给他。然后,看着他发疯,看着他死去。唯一能阻止的方法就是安抚他。我不能那样对他。我不能!“不知道。”她哀伤地说道。
妮苏拉点点头。“没有人会侵犯你的权利,但是,你要去白塔,而他会是一个好丈夫。只要他接受好的训练。他在那里。”
女客楼的门口里里外外围着一群女人,全都看着外面走廊里的三个男人。岚,穿着红色外套,外面扣着宝剑,跟没有佩剑的阿格玛和卡金在对峙;即使经过了夜里发生的事,这里仍然是女客楼。伊雯在人群后站定脚步。
“你得明白为什么你不能进去,”阿格玛正在说,“我知道这里跟昂都的规矩不同,但是,你是明白的吧?”
“我不是想进去,”岚的语气像是已经解释过无数次,“我跟妮苏拉女士说,我想见伊雯,可她说伊雯很忙,我得等。而我做的只不过是从门口这里大声喊她。我不是想进去。您看看她们瞪着我的样子,您会以为我喊了闇黑魔神的名字。”
“女人有自己的一套,”卡金说道。在石纳尓人之中他的个子算高,几乎跟岚一样,身材瘦长,脸色发黄。他的顶髻黑得像沥青,“她们订下了女客楼的规矩,就算这些规矩很蠢,我们也得遵守。”女人中不少人挑起了眉毛,他赶紧清了清喉咙,“你如果想要跟其中一个女人说话,就必须往里面送一条消息,但是,这消息会在她们选择的时间送到,在那之前,你必须等待。这是我们的风俗。”
“我必须见她,”岚固执地说道,“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虽然我还觉得不够快,但是,我还是必须见见伊雯。我们会去把瓦勒尓之角和匕首找回来,把事情终结。终结。可是,我在离开之前想见她。”伊雯皱了皱眉;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不需要这么激动,”卡金说道,“你和英塔会找到号角,或者找不到。如果你们找不到,那么其他人就会得到它。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愿转动,我们只不过是时轮之模上的丝线。”
“不要让号角迷住你的心灵,岚,”阿格玛说道,“它可以迷惑一个人——我明白为什么——但那是不对的。一个男人必须寻求责任,而不是光荣。要发生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如果瓦勒尓之角注定要为光明而响,那么它会的。”
“你的伊雯在这里。”卡金发现了她,说道。
阿格玛回过头,看到她和妮苏拉一起,点了点头。“我会把你交给她,岚·艾’索尔。记住,在这里,她的话是法律,而不是你的话。妮苏拉女士,不要对他太严厉。他只不过是希望见到他的年轻女友,而且,他不了解我们的风俗。”
妮苏拉带着伊雯穿过围观的女人。妮苏拉向阿格玛和卡金略略一点头,故意不把岚包括在内。她的声音很严厉。“阿格玛大人。卡金大人。到了现在他至少应该了解我们这些风俗了,但是,他头脑发胀,不肯遵从,所以,我会让伊雯来对付他。”
阿格玛像父亲一样拍了拍岚的肩膀。“你看。你可以跟她说话了,虽然这方式跟你想象的不完全一样。来吧,卡金。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艾梅林殿下仍然坚持……”他带着另一个男人离开,边走边说,声音越来越小。岚站在原地,看着伊雯。
伊雯注意到,女人们仍然在围观。看着她,也看着岚。等着看她将会如何行动。这么说,我应该对付他吗,是吗?然而,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朝他飞去。他的头发需要梳理。他的表情既有愤怒,也有蔑视,也有疲倦。“跟我去走走吧。”她对他说道。当他跟在她的身边沿着走廊离开女客楼的时候,窃窃私语开始在他们的身后蔓延。岚似乎在跟自己斗争,竭力寻找话题。
“我听说了你的……事迹,”她终于说道,“昨天晚上带着一把剑在女客楼里跑来跑去。还带着剑去见艾梅林殿下。”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盯着地板在她身边走,“她没有……伤害你,是吧?”她没法问出口,问他是不是被安抚了;他看起来很好,一点也不像被安抚了的样子,但是,她也不知道男人被安抚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她没有……伊雯,艾梅林……”他摇摇头,“她没有伤害我。”
她有一种感觉,他本来想说的话跟他说出来的话完全不一样。通常,她会设法套出他想隐瞒她的事,但是,如果他真的决心固执,那么也许用指甲从墙上挖一块砖出来还简单得多。从他绷紧的下巴看来,此刻的他正是最固执的他。
“她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岚?”
“没什么大不了的。Ta'veren。她想见见Ta'veren而已。”他低头看她,面容变得柔和,“你又如何,伊雯?你没有事吧?茉蕾说你会没事的,但是你当时一动不动。我起初还以为你死了。”
“啊,我没死。”她笑道。她不记得从她叫了马特跟她一起下地牢之后一直到她早晨在床上醒来之间发生的任何事情。从她听说的晚上发生的事看来,她几乎庆幸自己忘记了,“茉蕾说,要是她能治好我的伤,同时又能给我留下头疼作为愚蠢行为的惩罚,她会的,不过,她办不到。”
“我告诉过你,菲恩很危险的,”他喃喃说道,“我告诉过你了,但你不听。”
“如果你打算继续以这种方式说话,”她坚决地说道,“我会把你还给妮苏拉。她可不会像我现在这样跟你谈。上一次企图强行冲进女客楼的男人被罚在女人的洗衣房里干了一个月,每天都把手肘泡在肥皂水中,而他那次只不过是想找他的未婚妻为他们的一次争吵道歉而已。至少,他足够醒目没有佩剑。光明才知道她们会怎么整你。”
“每个人都想对付我,”他吼道,“每个人都有理由想利用我。好吧,我不会被人利用的。一旦我们找到号角和马特的匕首,我就再也不会被利用。”
她恼怒地咕哝一声,捏住他的肩膀把他扳过来面对自己,抬头怒视着他。“岚,如果你不开始理智些,我发誓我就要打你耳光了。”
“现在你说话像奈妮,”他笑道。可是,当他低头看她时,他的笑容褪去了,“我猜——我猜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我知道你必须去塔瓦隆。我知道的。你会成为艾塞达依。我受够艾塞达依了,伊雯。我不会成为她们的傀儡,不论是茉蕾还是其他人。”
他的样子是如此失落,她真想把他的头抱在肩上,他却又是如此固执,她真的想打他耳光。“听我说,你这头大公牛。我会成为艾塞达依,我会找到帮助你的方法。我会的。”
“下一次你见到我的时候,你很可能会想安抚我了。”
她匆匆地四处看了看;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如果你不小心你的舌头,我就没法帮助你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已经有太多人知道了,”他说道,“伊雯,我希望事情不是这样,但是,它们没法改变。我希望……照顾好你自己。答应我,你不会选择红结。”
她拥抱他,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她狠狠地对着他的胸膛说道,“否则,我会——我会……”她似乎听到他喃喃说道,“我爱你。”然后,他坚决地掰开了她的手臂,轻轻地把她推开,转过身,大步离开她,几乎是在奔跑。
当妮苏拉碰碰她的手臂时,她吓了一跳。“他的样子像是去执行一个你逼他去执行的任务似的。但是,你不应该让他见到你为此哭泣。这样会使效果变差。来吧。奈妮找你。”
她一边擦着脸颊,一边跟在另一个女人身后。照顾好自己,你这个满脑羊毛的笨蛋。光明啊,照顾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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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ai'shar:古语,意思是“真正血脉”
[2] Gaidin:古语,意思是“并肩战斗的兄弟”,是艾塞达依对她们的守护者的一种称呼。
[3] 劳霖·黑祸,古埃乐·阿玛拉飒,羽莲·石弓:以前出现过的伪龙神
[4] “他们从龙墙那边如潮水一般涌来。他们一路杀到光辉之墙。”:这是岚的父亲在高烧之中的呓语,参见第一部《世界之眼》第六章西树林。
[5] 见习使:接受艾塞达依训练时,学徒的进阶等级
[6] Tarmon Gai'don:古语,最后一战
[7] 心祸:就是闇黑魔神
[8] mashiara:古语,爱人的意思,但是是指无可挽回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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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16 15:23:42 Niniya Dong
第九章 出发
译者:读到现在,大家可能已经被时间之轮里面的地名弄得晕头转向。所以,我在网上找了个地图放在这里:http://blog.sina.com.cn/u/4af03de901000a gb。因为地图里都是英文,所以我把我的地名翻译也整理后放上去了。(sina的blog对图片大小有限制,只好把地图缩小了,但是看地名仍然清晰有余。)
导读1:临出发时,竟然出现了刺客!
导读2:还记得第一部中为了世界奇景而环游世界的飞浪船长杜门吗?他一路都在被闇黑之友追赶,而且被卷入了某种政治阴谋,被迫往西逃走……
岚终于带着鞍囊和装着竖琴笛子的包袱来到外庭,见到的是一片忙而有序的景象。太阳朝着中天爬去。一些人围着马匹动作麻利地拉扯马鞍的肚带和行李的马具,嗓门都扯高了八调。另外一些人脚步匆匆地四处往驮鞍里塞最后的补给品,或者给正在工作的人送上饮水,或者冲去取某种刚刚才想起来要带的物品。但是,每个人似乎都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巡逻道和箭垛里又一次挤满了人,兴奋的气味在早晨的空气中噼啪作响。马蹄在石板上敲打着。有一匹驮马开始踢脚,马夫们冲过去安抚它。马匹的气味很浓重。守卫塔上的俯冲黑鹰旗帜在微风中飘扬,岚的斗篷在风力吹动下也想鼓动起来,但是被他斜背着的弓压住了。
打开的堡门外面传来艾梅林的枪兵和弓箭手在广场集队的声音。他们是从侧门走出去的。有个号手在调试他的号角。
岚穿过庭院,有些守护者瞥了瞥他;当他们看到那把苍鹭宝剑时,有些人挑起了眉毛,但是没有人说话。半数守护者都穿着那件让人眼花缭乱的斗篷。兰恩的牡马曼达也在,高大漆黑,目光凶狠,但是兰恩不在,那些艾塞达依和女人们也全都不见影子。茉蕾的白色母马阿蒂尓在曼达的身边优雅地踏着步。
岚的红棕小马站在外庭另一边的人群中,那边站着英塔和一个举着英塔的灰色猫头鹰旗帜的旗手,以及二十个披着盔甲的战士,全都带着枪刃长达两尺的长枪,已经骑在了马上。他们的头盔脸罩挡住了他们的脸,胸口绣着黑鹰的金色外套遮挡了他们的盔甲。只有英塔的头盔有一个尖角向上的新月顶饰,就在他的眉毛上面。岚认得其中几个战士。满口粗话、脸上有道长刀疤的独眼乌鲁。拉刚和梅西玛。还有其他跟他打过招呼、或者一起玩过石棋的战士。拉刚向他挥手,乌鲁则点头致意,但梅西玛是唯一一个冷冷地瞪了他一样然后把头扭开的。他们的驮马平静地站着,尾巴轻轻挥动。
岚把自己的鞍囊和包袱绑在红棕小马的高尾马鞍后面,高大的小马轻快地踩着小步。他一边喃喃说道,“放松,红。”一边踩镫上马,不过,他任由他的牡马蹦跳了几下,释放一下他被马厩困了这么些天来积聚的能量。
令岚惊讶的是,洛欧从马厩的方向骑着马朝他们走来。巨灵的坐骑蹄后长满鬃毛,个子又大又壮,比得过一匹上好的德胡兰牡马。在它的身边,所有其他马匹看起来都只有贝拉的个子那么大,可是,跟坐在背上的洛欧一比,它又几乎像是一匹小马驹。
岚看不出洛欧带了任何武器;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巨灵会使用武器。他们的灵乡已经提供了足够的保护。而且,在洛欧的旅行用品名单里,他有他自己心目中的优先选择。这一点从他那涨鼓鼓的长外套口袋就能明显看得出来,还有他的鞍囊的突出处,全都是书本的方形。
巨灵在岚的附近停下马匹,看着岚,穗子耳朵不太肯定地抖动着。
“我不知道你也要来,”岚说道,“我以为你已经受够跟我们一起的旅行了。这一次,无法预测要去多久,或者要去哪里。”
洛欧的耳朵略略竖起。“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些。再说了,那时候的我仍然不变。我不能放过见证历史如何围绕ta'veren编织的机会。而且,还可以帮忙寻找号角……”
马特和珀林骑马来到洛欧身后,停了下来。马特的眼睛四周似乎有一点疲倦的黑眼圈,但是他的神情容光焕发。
“马特,”岚说道,“我为我说过的话道歉。珀林,我不是有意的。我是个傻瓜。”
马特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对着珀林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岚听不到的话。马特只带了他的弓和箭袋,而珀林还在腰带上挂了他那把斧刃一边是半月另一边是尖钉的斧头。
“马特?珀林?真的,我不是——”他们俩朝着英塔骑去。
“岚,你的外套不适合旅行。”洛欧说道。
岚低头瞥了瞥自己深红色袖子上的金色玫瑰,皱起眉头。难怪马特和珀林仍然以为我在装模作样。当他回到房间时,他发现行李都已经被打包送走了。据仆人们说,他的所有朴素外套都在驮马的背上;留在衣柜里的外套至少都跟他此刻穿着的这件一样花哨。他的鞍囊里除了几件衬衣、一些羊毛袜子和一条备用裤子之外,没有其他衣服了。至少,他还是把袖子上的金绳取下了,不过他把红鹰别针放在了口袋里。必竟那是兰恩的礼物。
“今晚扎营的时候,我就会换衣服,”他喃喃说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洛欧,我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你完全有权利为了那些话而讨厌我,但是,我希望你不会。”
洛欧咧嘴笑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把马匹移近了些。“我常常说不该说的话。长老们总是说,我的话比我的脑子快了一个小时。”
兰恩忽然出现在岚的马镫旁边,穿着那件可以让他在森林或者阴影中隐身的灰绿色鳞片盔甲。“我要跟你谈谈,牧羊人。”他抬头看了看洛欧,“建造者,我需要单独跟他谈谈,请你原谅。”洛欧点点头,骑着他的大马走开了。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听你的话,”岚告诉守护者,“这些华丽的外套,还有你教我的那一套,没有什么帮助。”
“牧羊人,当你没法取得大胜利的时候,要学会满足于小一点的胜利。如果你让她们以为你不仅仅是个容易对付的农家男孩那么简单,那么你就取得了小胜利。现在,闭嘴听我说。我只来得及给你上最后一堂课,也是最难的一堂:收剑。”
“这段时间以来,你每天早上都叫我花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光是练习抽出这把见鬼的宝剑然后插回去。站着练、坐着练、躺着练。我觉得,我已经可以把它收回去而不会把自己割伤啦。”
“我叫你听着,牧羊人,”守护者低吼道,“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你不惜一切代价要达成的目标。它也许是在进攻中发生,也许是在防守中发生。唯一能够成功的方法,就是容许你自己的身体充当剑鞘。”
“这太疯狂了,”岚说道,“为什么我会——?”
守护者打断了他。“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了,牧羊人,当收获值得以如此代价去换取时,你别无选择。这一招叫做收剑。记住了。”
艾梅林出现了,带着手握手杖的莉安娜大步走过人头涌动的庭院,阿格玛大人走在她的身边。虽然法达拉的领主穿着一件绿色天鹅绒外套,但是走在如此多身披盔甲的战士之中一点不显得格格不入。其他艾塞达依仍然没有出现。当他们从岚身边走过时,岚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只言片语。
“但是,母亲,”阿格玛正在争辩,“您到这里之后,根本没有机会休息。至少再多留几天吧。我保证,今晚将会举行一个您在塔瓦隆难得举行的盛宴。”
艾梅林的脚步丝毫不慢,摇着头。“我不可以,阿格玛。你知道,如果我可以我会留下的。我从来都没有计划要留很久,而且有很多紧急的事情等着我回到白塔去处理。我此刻应该已经回到那里才对。”
“母亲,您这样今天来明天走让我觉得惭愧。我向您发誓,昨晚的事情不会再度发生。我已经把城门的守卫人数增加为三倍,跟堡垒里一样。我从镇里请来了杂技演员,还请了一个来自莫斯拉的吟游诗人。再说,伊撒国王正打算从法莫兰前往这里。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了,就在……”
他们的声音随着他们穿过庭院的脚步越来越小,被准备工作的喧闹掩盖了。艾梅林甚至没有往岚的方向瞥一眼。
岚低头看时,守护者已经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洛欧骑马回到岚的身旁。“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男人,是不是,岚?他本来不在这里,然后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你根本看不到他的来去。”
收剑。岚打了个冷战。守护者一定都是疯子。
艾梅林跟一个守护者说了几句话,那个守护者忽然跳到他的马背上,向着大开的堡门冲去,还没跑到堡门前就已经加速至全速飞奔。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她的姿态似乎催促他跑得更快。
“他这么匆忙要去哪里?”岚心里疑惑,不禁大声问了出来。
“我听说,”洛欧回答,“她今天要派人出去,一路跑到阿拉·都曼。传闻说阿漠平原那里有麻烦,艾梅林殿下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选择现在派人去?从我听说的来看,这个麻烦的谣言是这些艾塞达依从塔瓦隆带到这里来的。”
岚觉得心寒。在家乡,伊雯的父亲把一张大地图挂在他们家。在岚明白梦想变成现实之后是什么样子之前,他看着它向往过许多次的地图,做过许多梦。那张地图很古老,显示着一些来自村外的商人说已经不再存在的土地和国家,但是,上面标有阿漠平原,就在投门岭旁边。我们会在投门岭再见。据他所知,那个地方几乎在世界的另一边,位于艾莱斯大洋边上。“那跟我们无关,”他轻声说道,“跟我无关。”
洛欧似乎没有听到。他用一根香肠似的手指搓着鼻翼,仍然看着那个守护者离开的堡门。“如果她想知道,为什么不在离开塔瓦隆之前派人去呢?但是,你们人类的行为总是不可预料,兴奋过度,总是四处跑、四处嚷。”他的耳朵尴尬地僵住了,“我很抱歉,岚。你明白我说我总是不想清楚就发言的意思了吧。我自己有时候也很鲁莽而且兴奋过度,你知道的。”
岚笑了。他笑得很虚弱,但是,有事情可笑感觉很好。“如果我们能有你们巨灵那么长寿,也许我们会活得更安稳。”洛欧已经九十岁了;按照巨灵的标准,还差十年才有资格独自离开灵乡。他一直声称,他偷跑出来就是他的鲁莽的证明。如果洛欧是一个兴奋过度的巨灵,那么岚猜想大多数巨灵一定像岩石一样。
“也许是吧,”洛欧沉思道,“但是,你们人类的一生能做许多事情。我们却只会缩在我们的灵乡之中。种植博树林,甚至建造城市,都是在漫长的放逐结束之前完成的。”洛欧所珍视的是博树林,而不是人类记得的巨灵建造的那些城市。洛欧离开他的家乡,就是为了看看博树林,看看那些巨灵培育出来、让巨灵建造者怀念灵乡的树林。“自从我们找到回归灵乡的路之后,我们……”艾梅林朝他们走来,洛欧的声音小了下去。
英塔和其他战士在马背上挪动身体,打算下马下跪,但是,她示意他们不要动。莉安娜站在她的身边。阿格玛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处,从他阴沉的脸色看来,他似乎已经放弃说服她多住几天的努力。
艾梅林先把他们逐个看了一眼,然后才开口说话。她的目光在岚身上停留的时间跟其他人一样长。
“愿和平眷顾你的宝剑,英塔大人,”她终于说道,“向建造者致敬,洛欧Kiseran。”
“这是我们的荣幸,母亲。愿和平眷顾塔瓦隆。”英塔在马背上鞠躬,其他石纳尓人也是。
“向塔瓦隆致敬。”洛欧鞠躬说道。
只有岚,还有站在队伍另一边的他的两位朋友,腰挺得笔直。他想知道她对他们俩说了些什么。莉安娜对着他们三人皱眉,阿格玛睁大了眼睛,但是艾梅林毫不在意。
“你们前去寻找瓦勒尓之角,”她说道,“你们肩负着世界的希望。号角不能落在错误的人手中,尤其是闇黑之友的手中。不论吹响号角的是谁,那些响应号角召唤的人都会出现,他们是跟号角连结在一起的,而不是光明。”
战士之中起了骚动。每个人都以为那些从坟墓中召回来的英雄之魂会为光明而战。如果他们会为闇影而战,那么……
艾梅林继续说话,但是岚没有再听。那些注视的眼睛又回来了。他的颈后汗毛倒竖。他抬头看着庭院上方的箭垛,看着墙顶巡逻道上挤着的人群。那双一直隐藏着跟踪他的眼睛就在那里的某处。那凝视就像污油一般粘着他。黯者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么,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他在马鞍上扭动身体,拉着红转动,搜寻着。红棕小马又开始跳步。
突然,有什么东西贴着岚的脸飞过。一个在艾梅林身后经过的男人喊了一声倒下了,身上露出一支装着黑色箭羽的箭。艾梅林站着,平静地看着她袖子上一个裂口;血缓缓地染红了灰色的丝绸。
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外庭里忽然充斥着哭叫和喊声。墙上的人群疯狂乱转,院里的每一个战士都拔出了自己的剑。就连岚,也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剑在手中。
阿格玛朝着空中挥舞宝剑。“给我把他找出来!”他咆哮,“把他带到我的跟前!”当他看到艾梅林袖子上的血时,脸色由红转白。他跪倒在地,低着头。“原谅我,母亲。我没能保护您的安全。我很羞愧。”
“胡说,阿格玛,”艾梅林说道,“莉安娜,停止在我身上大惊小怪,去看看那个男人。我洗鱼的时候不止一次把自己割过比这严重的伤,那人现在就需要帮助。站起来,阿格玛。站起来,法达拉领主。你没有失败,你没有理由羞愧。去年在白塔,我自己的守卫看守着所有塔门,我的身边全是守护者,一个拿着刀子的男人还是设法走到了我身边的五步之内。毫无疑问,那是个白斗篷,虽然我没有证据。请你站起来,否则,你会令我蒙羞。”阿格玛缓缓地站起来,她用手指抚着撕开的袖子。“对白斗篷来说,甚至,假设那是个闇黑之友,这一箭也射得太没准头。”她的目光往上一闪,迎上了岚的目光,“如果,他瞄准的人是我。”在他来得及从她脸上看出任何表情之前,她的凝视已经转移,但是,他忽然很想下马躲起来。
箭瞄准的不是她,她知道。
跪在中箭男人旁边的莉安娜站起来。有人取来斗篷盖在男人脸上。“他死了,母亲。”她的声音显得很累,“他落地的时候就死了。就算我当时就站在他的身边……”
“你已经尽力了,女儿。死亡无法治疗。”
阿格玛走近一步。“母亲,如果附近有白斗篷杀手,或者闇黑之友,您必须容许我派人护送您。至少送到河边。如果您在石纳尓境内受伤,我就不能活下去了。请您回到女客楼去。我会以我的生命确保那里受到保护,直到您准备好离开。”
“放松,”她告诉他,“这道擦伤不会延误我一刻。是的,是的,我会很高兴地接受你的人的护送直到河边,如果你坚持。但是,我也不会让这事拖延英塔大人一刻。在号角找到之前,每一秒钟都必须珍惜。阿格玛大人,你现在离开去指挥你的战士吧?”
他点头接受。这一刻,如果她开口索要法达拉,他会双手奉上。
艾梅林又回头看着英塔和他身后的战士。她没有再看岚。岚惊讶地看到她忽然露出了微笑。
“我打赌,伊连的大猎角行动没有如此出人意表的送行仪式。”她说道,“但是,你们的行动是一次真正的大猎角行动。你们的人数少,移动迅速,却也足够完成你们必须做的事情。我要求你,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我要求你们所有人,排除万难,找出瓦勒尓之角。”
英塔从背后抽出宝剑,亲吻剑刃。“我以生命和灵魂、家族和荣誉,向您发誓,母亲。”
“那么,出发吧。”
英塔一甩马头,想着堡门驰去。
岚一脚踢在红的马肚上,跟在已经冲出堡门的队伍后飞奔而去。
艾梅林的枪兵和弓箭手并不知道庭院内发生的事情,他们从堡门开始建起人墙,往城镇里延伸了一段距离,胸口都带着塔瓦隆之火的标志。她的鼓手和号手在堡门旁边等候,准备当她离开时加入队伍。在身旁盔甲的战士身后,群众挤满了堡垒前的广场。有些人见到英塔的旗帜之后开始喝彩,其他人毫无疑问以为这是艾梅林殿下离去的队伍前锋。在岚的身后,广场上的欢呼声越来越响。
岚追上英塔时,路的两边是屋檐低压的房屋和商店,更多群众沿着石板路站在路边。有些人也开始欢呼。马特和珀林本来一直跟着英塔和洛欧骑在队伍的前面,但是,岚追上来之后,他们俩就故意落后了。如果他们两人不肯让我靠近足够的时间开口说话,我要怎么道歉?见鬼,马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快要死了。
“常古和尼岛不见了,”英塔突然说道。他的语气冰冷而愤怒,同时也在颤抖。“我们清点了堡垒中的所有人,包括活人还是死者,昨晚点了一次,今晨又点了一次。他们俩是唯一失踪的。”
“常古昨天负责看守地牢。”岚缓缓说道。
“尼岛也是。他们负责第二班。他们两人总是在一起,就算他们必须换班或者加班。事情发生的时候,不是他们值班,但是……他们一个月之前还参加了台温隘口的战斗,当阿格玛大人的马匹倒下,半兽人把他团团围住的时候,是他们俩救了大人。现在,居然发生了这种事。闇黑之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一个骑着马的男人挤过街道两边站着的人群来到英塔身后。从他的打扮看来,他是一个镇民,身材瘦削,脸有皱纹,一头灰色长发。他的马鞍后面捆着一个包袱和水瓶,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刃剑和一把有凹口的破击剑,还有一根棍子。
英塔注意到岚的目光。“这是胡林,我们的嗅探者。不需要让艾塞达依知道他的存在。你得明白,并不是因为他做的事情有什么见不得人。国王在法莫兰雇佣了一个嗅探者,在安可多也有一个。只不过,艾塞达依对于她们不理解的事物都不太喜欢,而且他还是个男人……他的能力当然与唯一之力无关。啊!你来跟他解释吧,胡林。”
“是的,英塔大人,”那男人回答。他在马鞍上向岚低低地鞠了一躬。“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大人。”
“叫我岚。”岚伸出手去。过了一会儿,胡林咧嘴笑了,也伸出手来跟他握手。
“如您所愿,岚大人。英塔大人和卡金大人并不介意跟我们打成一片——阿格玛大人当然也不介意——但是他们说你是一个来自南方的外地王子,而有些外地的贵族对于他的领地中的每一个人都很严格。”
“我不是什么大人,”到了现在,我至少得把这个误会澄清,“我只是岚。”
胡林眨了眨眼。“如您所愿,大——啊——岚。你看,我是一个嗅探者。到这个安息日为止,我已经当了四年嗅探者了。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职业,但是,我听说有少数人跟我一样。这种能力是缓缓地出现的,我在人人都闻不到有不妥的地方会闻到臭味。我过了一整年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可以闻出暴行的味道,谋杀,伤害。我闻到它们发生的地方,闻到那些行使暴行的人留下的气味。每一种气味都不一样,所以不会混淆。英塔大人听说了我的事情,就雇佣了我,为国王执行正义。”
“你可以闻到暴行的味道?”岚问道。他不由自主地盯着那男人的鼻子看。那是个普通的鼻子,不大也不小。“你的意思是,你真的可以跟踪那些人,比如说,谋杀了另一个人的人?凭着气味?”
“是的,大——啊——岚。这些气味会随着时间而淡化,但是,暴行的规模越大,就能留得越久。比如说,我可以闻到十年前的战场的味道,虽然曾经参战的人的气味已经消失。在灭绝之境附近,半兽人的气味几乎永远不散。半兽人除了杀人伤人之外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不过,如果是酒馆里的打架,也许折断了一只手臂……那种气味过几个小时就会消失。”
“我明白你不想让艾塞达依知道的是什么了。”
“啊,英塔大人对艾塞达依的看法是正确的,愿光明照耀她们——啊——岚。曾经在卡里安,一个艾塞达依把我——她是棕结的,但是我发誓,在她放我走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个红结——给关了一个月,试图查出我是怎么办到的。她不喜欢不知道的感觉。她老是一边喃喃念叨,‘这是古老的能力再次出现,还是新生的能力?’一边盯着我看,直到你以为我在使用唯一之力。几乎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了。但是,我没有发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闻到而已。”
岚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茉蕾的话。古老的屏障开始削弱。我们的时代将会分崩离析,遭遇巨变。古老的事物再度现世,新生的事物陆续出现。我们也许会见证时代的终结。他打了个冷战。“这么说,我们会靠你的鼻子追踪那些偷走号角的人。”
英塔点点头。胡林骄傲地咧嘴笑了,“我们会的——啊——岚。我曾经追踪一个杀人犯到卡里安,还有另一个,追到马勒墩,把他们抓回来接受国王的正义。”他的微笑退去,“不过,这次的任务是最艰难的。谋杀的气味很难闻,杀人者的痕迹都是它的臭味,然而,这次……”他皱了皱鼻子。“昨晚参与的有人类。一定是闇黑之友,可是,你不能凭着气味分辨一个人是否闇黑之友。所以我会跟踪半兽人和类人的气味。而且,还有某些更糟糕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变成了皱着眉头的自言自语,但是岚仍能听到。“某些更糟糕的东西。愿光明助我。”
他们来到了城门前,刚出城门,胡林就迎着微风扬起了脸。他的鼻孔张开,厌恶地哼了一声。“这边走,英塔大人。”他指着南方。
英塔很惊讶。“不是朝着灭绝之境走吗?”
“不是的,英塔大人。呸!”胡林用袖子擦着嘴巴,“我几乎可以尝到它们的味道。它们往南走了。”
“那么,艾梅林殿下说得没错,”英塔缓缓说道。“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英明女人,应该得到比我更优秀的人的侍奉。追踪气味,胡林。”
岚转身回头看着城门里,沿着大街可以看到堡垒。他希望伊雯会平安。奈妮会照顾她的。也许这样更好,就像快刀砍乱麻,快得来不及感觉痛苦就已经结束。
他跟在英塔和他的灰色猫头鹰旗帜后面,往南而去。风渐渐大了,尽管太阳高挂,吹在他背后的风仍然寒冷。他觉得,风里有笑声,微弱而嘲讽。
伊连。盈月空中,照着潮湿、黑暗的街道,这里仍然因为白天的庆典遗留下的兴奋而热闹非凡。只要再过几天,大猎角行动就会开始,到时将会举行据说是在传奇时代举行过的传统盛大庆典。这是猎角者的节日,跟著名的举行吟游诗人大奖赛的天问节[1]混合在了一起。一直以来,天问节上最大规模的赛事,都是讲述大猎角传奇最出色的吟游诗人比赛。
今晚,吟游诗人在城中的宫殿宅邸之中表演,那里是伟人和权贵的娱乐之地,也是来自世界各国的猎角者寻求光荣的地方——就算找不到瓦勒尓之角,至少可以得到在歌曲和故事之中传颂的不朽名声。那里将会演奏乐曲,跳舞,有扇子和冰块驱散今年第一次真正的炎热。但是,街道上,在明亮月光照耀的闷热夜晚里,也挤满饮宴狂欢的人们。每一天、每一晚都是狂欢节,直到猎角者出发为止。
戴着面具、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从贝乐·杜门的身边跑过,不少人穿得颇为暴露。他们边跑边唱歌叫喊,六个人一群,然后分散成一对对傻笑着拉着手的人,然后又聚集成二十人的喧闹小群。空中,焰火噼啪作响,金色、银色,在黑色夜空中爆发。城里的焰火匠人数几乎跟吟游诗人一样多。
杜门不太关心焰火,也不太关心猎角。他正在前去跟几个也许想杀死他的男人见面。
他穿过架在城中许多运河之一上方的花桥,走进伊连的港口芬芳区。运河散发着过度浓重的夜壶气味,花桥的附近从来没有见过花的影子。这一区散发着来自造船厂和船坞的纤维和沥青气味,还有酸腐的海港泥巴味,全都因为几乎潮湿得滴水的炎热空气而恶化。杜门沉重地呼吸着;每次他从北方国家回来时,都会有令他吃惊的事情发生,尽管他是在这里,在初夏的炎热伊连之中出生。
在内河贸易之中,他常常用短剑保护自己的船只不受强盗侵扰。此刻,他一手提着一根粗短的棍子,另一只手放在短剑剑柄上。在这狂欢之夜里,拦路贼不少,因为有钱而又喝醉的目标很容易找。
然而,他是一个肩膀宽阔肌肉结实的男人,穿着朴素的外套,没有一个出来寻金的人觉得他足够富有值得冒险挑战他的个头和棍子。当他从窗口洒出的灯光下经过时,少数可以看清他模样的拦路贼都缩到一旁直到他走远。
他有一头长及肩膀的黑色头发,跟只在下巴上留着的长胡子一起围成了一张圆脸,但是,这张脸永远都是那么强硬,此刻更是绷得老紧,就像是他打算破墙而过。他要去见几个人,他并不乐意。
更多狂欢者唱着走调的曲子从他身边经过,酒水扭曲了他们的歌词。“瓦勒尓之角。”我的老祖母啊!杜门阴郁地想,我只想保住我的船而已。还有我的命。愿幸运之神保佑。
他推门走进一家旅店,店子的招牌上有一只白色条纹大獾以后脚立起来跟一个带着铁铲的男人跳舞。店名叫做轻松大獾,虽然就连旅店老板尼达·西都路也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伊连里就是一直有一家叫这个名字的旅店。
旅店大堂灯火通明而安静,地板上有木屑,一个音乐家轻轻地在一把十二弦琴上弹奏一首海族的悲伤曲子。尼达不容许他的地方有任何骚动,他的侄子比利的个头足够大,可以一手夹着一个男人丢出门外。水手、码头工人和仓库工人会到大獾来喝酒或者聊天,玩石棋或者飞镖。此刻,大堂只是半满;就连喜欢安静的人也被狂欢吸引出去了。谈话的声音很轻柔,但是杜门听到他们在谈论猎角,还有穆兰迪人抓到的那个伪龙神,以及被塔兰人一路追赶到黯河丹的那个伪龙神。似乎,人们不知道究竟希望伪龙神死好一些,还是塔兰人死好一些。
杜门歪了歪嘴。伪龙神!命运之神保佑,最近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不过,他并不真的关心伪龙神,同样也不关心猎角。
矮胖的女店主把头发盘在脑后,一边擦拭一个酒杯,一边目光锐利地留意着她的店子。她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甚至没有真正地看他,但是她的左眼睑垂了下来,她的目光朝着角落里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的三个男人斜去。就算在大獾里,这三个人也很安静,几乎有点阴郁,他们带着铃形天鹅绒帽子和深色外套,胸口部位刺绣着一条条银色、猩红色和金色的条纹,在其他客人的朴素衣着之中很显眼。
杜门叹了口气,在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旁坐下。这次来的是卡里安人。他从侍女手中取了一杯棕啤,长饮了一口。当他放下酒杯时,那三个穿着条纹外套的男人站在他的桌旁。他略略做了个手势,告诉尼达他不需要比利的帮助。
“杜门船长?”他们三人打扮一样,看不出什么区别,但是,说话人的语气中有某种语调令杜门觉得他就是领头。他们似乎没有武器;尽管他们的外套很漂亮,但他们似乎不需要武器。他们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上有一双十分冷酷的眼睛。“飞浪的贝乐·杜门船长?”
杜门略略点头,那三人不等招呼就自行坐下了。同一个人继续说话,另外两人只是看着,几乎眼都不眨。是保镖,杜门心想,虽然穿得很漂亮。他是什么人,要有一对保镖保护他?
“杜门船长,我们有一个人必须从梅安到伊连去,要雇佣你的船。”
“飞浪是一条河船,”杜门打断了他,“她的吃水线很浅的,也没有深水航行需要的龙骨。”这并非完全正确,但是对于没出过海的人来说足够了。至少,在特尔之前是足够的。他们越来越聪明了。
那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这段插话。“我们听说,你打算放弃内河贸易。”
“也许会,也许不会。我还没决定。”不过,他其实已经决定。他不会再往河流上游行驶,不会再回到边疆,尽管塔兰那里有许多丝绸。光做石纳尓的毛皮和冰胡椒的生意不值得。跟他听说那里有伪龙神也无关。但是,他又一次疑惑,为什么会有人知道。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然而其他人就是知道。
“你在梅安很容易就可以靠岸。船长,你当然愿意为了一千个金币沿着海岸线跑一趟。”
杜门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双眼。这个价钱是上一个价钱的四倍,足以让人目瞪口呆。“这么多,你想让我送什么?梅安第一夫人吗?那么说特尔终于把她逼得要出逃了?”
“你不需要名字,船长。”男人把一个皮革大钱袋和一个封起来的羊皮信纸放在桌上。他把钱袋推过桌面,钱袋沉重地发出叮当声。那折起的羊皮信纸上的圆形红色封蜡上引着卡里安的光芒四射的旭日图案。“先付两百。为了一千个金币,我认为你不需要名字。把这封信封蜡完好地交给梅安的港口负责人,他就会再给你三百,把你的乘客交给你。当你把乘客送到这里时,我会把其余的款项给你。只要你不试图查探乘客的身份。”
杜门深吸了一口气。幸运之神啊,就算只有那个袋子里那么多的报酬,也已经值得跑一趟了。而一千,足够他花三年有余。他怀疑如果自己再稍加刺探,会得到更多暗示——仅仅是暗示——这趟航程是伊连的九人顾问团和梅安第一夫人之间的一次秘密交易。第一夫人的城邦实际上只不过是特尔的一个省,她毫无疑问希望能得到伊连的协助。而伊连有不少人认为现在是再打一场战争的时候了,特尔在与狂暴之海的贸易中占据了太多份额。如果他过去一个月里没有见过跟这三个人类似的人物,那么这更像是一个诱捕他的陷阱。
他伸手去取那个钱袋,说话的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杜门怒视着他,但是他平静地回敬他的目光。
“你必须尽快出航,船长。”
“天空露出第一线曙光我就出发。”杜门低吼,那个男人点点头,放了手。
“那就第一线曙光吧,杜门船长。记住,有判断力的人才能保住性命花钱。”
杜门看着那三人离去,然后皱眉看着眼前桌子上的钱袋和羊皮信纸。有人想要他往东去。不论是特尔还是梅安,只要是向东,都一样。他猜自己知道是谁想这样做。可是,我仍然没有他们的线索。谁知道谁是闇黑之友?但是,他知道自从他离开马勒墩往下游返回时,闇黑之友就一直在追杀他。闇黑之友和半兽人。这一点他可以肯定。真正的问题——他甚至一点头绪都没有——是为什么?
“遇到麻烦了,贝乐?”尼达问道,“你看起来像是刚刚见过半兽人。”她吃吃笑起来,这声音跟一个她这种身材的女人相比很不相称。跟大多数从来没有到过边疆的人一样,尼达不相信半兽人。他曾经试图说服她那是真的;她很喜欢听他的故事,却认为全都是虚构的。她也不相信雪。
“没事,尼达。”他解开钱袋,挖出一个硬币来,看也不看就丢给她,“请每一个人喝酒,直到这钱花光,然后,我会再给你一个。”
尼达惊讶地看着那个硬币。“是个塔瓦隆钱币!你现在跟那些女巫做生意了吗,贝乐?”
“不是,”他沙哑地回答,“我不做那种事的!”
她咬了咬那硬币,然后迅速把它塞进了阔腰带里。“啊,是个金币。反正,我怀疑那些女巫不像有些人形容的那么坏。我对多数人都不会这样说。我认识一个做货币兑换的人可以处理这种钱币。你不需要再给我钱了,今晚这里客人不多。你要添酒吗,贝乐?”
他木然地点点头,虽然他的酒杯仍然几乎是满的,她走开了。她是一个朋友,不会把见过的事跟其他人说。他坐着,盯着那个皮革钱袋。另一杯酒送来了,他还是没能让自己打开它瞥一眼里面的硬币。他用一根长满老茧的手搅动着它们。灯光下,里面的金币闪闪发光,然而,每一个金币上面都印着见鬼的塔瓦隆之火。他飞快地把钱袋绑好。这是危险的硬币。一、两个也许可以掩人耳目,但是这么多一起会让多数人产生跟尼达刚才说的一样的想法。城里有光明之子,虽然伊连没有立法禁止与艾塞达依的贸易,但是如果被白斗篷听说这事,他会连见地方官申诉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人的设计让他无法收了钱却留在伊连。
杜门在那里坐着担忧时,飞浪的大副亚林·玛丹走进了大獾。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样子长得像鹳。此刻,他眉毛低垂几乎碰到了长鼻子,走到船长的桌旁。“卡恩死了,船长。”
杜门皱眉瞪着他。他已经有另外三个船员死了,每次他拒绝一个要求他往东航行的委托,他的一个船员就会死去。地方官没有任何行动;他们说,夜晚的街道很危险,水手又是一班粗鲁爱吵架的人。地方官很少费神理会在芬芳区发生的事情,只要没有值得尊敬的市民受伤。
“但是,这次我答应他们了呀。”他喃喃说道。
“不仅如此,船长,”亚林说道,“他们使用小刀杀死卡恩的,似乎是想从他口里探听些什么。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前,有人企图偷偷潜上飞浪。码头的守卫把他们赶走了。这是十天之内的第三次,我从来不知道码头小贼会如此固执。他们会等警报平息之后才再度尝试。昨晚,有人还跑进我在银海豚的房间捣乱。拿走了一些银币好让我以为他们是贼,但是,他们没拿走我放在十分显眼的地方的腰带扣,那扣子上镶着石榴石和月亮石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船长?船员们都很害怕,我自己也有点紧张了。”
杜门站起来。“去召集船员们,亚林。找到他们,告诉他们飞浪一等到足够开船的人手就会出发。”他一边把羊皮信纸塞进外套口袋,一边抓起那个金币钱袋,把他的大副推出了旅店门。“去召集他们,亚林,我会留下任何没能赶上的人,让他们站在码头上。”
杜门推了亚林一把,让他开始跑,然后朝着码头走去。就算那些拦路贼听到钱袋的叮当响声,他们也都避开他,因为他现在走路的样子就像一个打算去杀人的人。
他走到飞浪前的时候,已经有船员在上面忙活了,还有更多船员光着脚沿着石头码头跑来。他们不知道他害怕的东西在追杀他,甚至不知道有东西在追杀他,但他们知道他能赚钱,而且,根据伊连人的习惯,他会让船员分一杯羹。
飞浪身长八十尺,有两根桅杆,横梁很宽,甲板和船舱都可以容纳货物。不论他跟那些卡里安人怎么说——他猜他们是卡里安人——他认为她可以在海中航行。夏季的狂暴之海相对平静。
“她必须办到。”他喃喃说道,下到自己的船舱中。
紧凑的船舱里,一切家具都整齐地嵌在船体上。他把那袋子金币丢在床上,取出羊皮信纸。他点起挂在头上摇晃的提灯,仔细研究这封信,把它翻来覆去像是可以不需要拆开就能看见里面一样。门上传来敲门声,他皱起了眉头。
“进来吧。”
亚林探头进来。“船长,除了有三个船员我没法找到之外,其他都已经上船了。但是我已经把消息散布到每一家酒馆去了,见鬼,还有区里的仓库。他们会在天亮得足够沿河而上之前回来的。”
“飞浪现在就出发。往海洋去。”杜门打断了亚林关于光线和潮汐、以及飞浪不是为了航海而建的反对。“现在就走!飞浪可以在退潮的时候航行。你们该不会忘了看星星航行吧,忘了吗?出海,亚林。现在就出海,开出防波堤之后再来跟我报告。”
大副犹豫了一下——每次在进行高难度航行时,杜门都会亲自在甲板上指挥,不论飞浪吃水深浅,在夜晚驾驶她出海就是这种航行之一——然后点头离开了。片刻之后,杜门房间的头上传来了亚林呼喊指令和光脚踩踏甲板的声音。他通通不予理会,就连船只遇上潮汐之后倾斜也不管。
终于,他把提灯的灯罩取下,把一把小刀的刀刃伸进灯火中。灯油在刀刃上燃烧,冒出轻烟,不过,在刀刃发红之前,他把桌上的海图扫到一边,把羊皮信纸平放在桌上,用炽热的刀刃缓缓切入封蜡之下,把信拆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没有开场白也没有问候词,然而,它使他的前额直冒冷汗。
携带此信的人是一个卡里安通缉的犯有邪恶罪行的闇黑之友,更重要的是,此人偷了我们的东西。我们要求你们逮捕此人,并且没收他的所有财物,包括最微小的物品。我们的代表会来领取他从我们那里偷走的东西。让他的所有财物,除了属于我们的部分之外,成为你们逮捕他的报酬。让邪恶之人立刻被吊死,让他的邪恶行径不再污染光明。
我们亲手封印
哥迪安·苏·赖庭·理尔
卡里安国王
龙墙守护者
签名后面的红蜡印章是卡里安的旭日印章以及赖庭家族的五星印章。
“龙墙守护者,我的老祖母啊,”杜门嘶哑着声音说道,“居然还有人这样自称。”
他把信拿近提灯,把脸凑近得鼻子几乎碰到羊皮信纸,仔细检查那些印章和签名,看了几分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至于哥迪安的笔迹,他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如果签字的不是国王本人,那么他怀疑签字的人也一定是个模仿哥迪安的字迹模仿得很像的人。不论如何,是真是假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在特尔,这封信会立刻在伊连人中点起怒火。或者,在深受塔兰影响的梅安也会。现在没有战争,两个港口可以互相自由来往,但是,特尔人不喜欢伊连人,反过来也是。特别是,有一个这样的借口时。
有那么一会儿,他想把信烧掉。这是一件危险的物品,在特尔或者伊连或者任何他可以想象得到的地方都是——可是他最终还是仔细地把它放进了桌子后面的一个秘密文件格里,那格子被一个只有他知道如何开启的机关挡住。
“我的财物吗?”
杜门从他开始在船上做生意时就开始收集古董。对于那些因为太贵或者太大的而无法买到物品,他就用目光和记忆来收集。他收集所有那些逝去时代的遗留物,那些在他还是男孩时把他吸引到船上的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奇迹。上一次的航行,他在马勒墩增加了四件收藏品,而闇黑之友的追杀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有一次,连半兽人也来了。他听说,他离开之后,白桥镇被烧成了灰烬,而且还有迷惧灵和半兽人出现的传闻。所有这些迹象加起来,说服了他自己没有幻觉,使他收到第一次委托时心生警惕,一趟往特尔航行一次的简单行程居然有这么高的报酬,而作为理由的故事太单薄。
他在自己的箱子里翻找,取出在马勒墩购买的东西。一根据说是传奇时代遗留的光之杖。当然,再也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制造这种东西了。很贵,而且比一个诚实的地方官更罕有。它的样子就像一根朴素的玻璃棍子,比他的大拇指粗,比他的前臂略短些,但是,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它发出的光亮可以跟提灯相比。光之杖也会像玻璃一样聚光;他拥有的第一根光之杖引起的火灾几乎把飞浪给烧毁了。第二件是一个因岁月久远而黯哑的小象牙雕,刻着一个握剑的男人。那个卖它的家伙声称如果你拿着它足够久,就会开始感觉温暖。杜门从来没有感觉过,他让他的船员们试过,也没有,但是,它很古老,这对杜门来说已经足够。第三件是一个跟狮子一样大的猫头骨,古老得变成了石头。然而,没有狮子会长像獠牙一般的长达一尺的牙齿。最后一件是一个厚圆碟,大小跟一个男人的手掌差不多,一半白色,一半黑色,中间以一条曲线分开。马勒墩的店老板说,它来自传奇时代,杜门虽然认为他撒谎,但是只是稍微侃价就付了钱,因为,他认出了店老板没有认出的东西:裂世之前的艾塞达依标志。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件安全的收藏品,但是,对于一个嗜好古物的男人来说,也是一件不可错过的宝物。
而且,它是心灵石做的。店老板始终没敢把这一点加到那个杜门认为是谎言的故事中。马勒墩沿河的商店里,没有人能承受cuendillar,就算只有一片碎片。
碟子在他的手中感觉坚硬而光滑,除了它的岁月之外,完全没有价值,但是,他猜测这就是他的追兵们想要的东西。光之杖和象牙雕,甚至那化为石头的骨头,他在其他地方、其他时间都见过。然而,就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如果他没有猜错——他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无法再肯定自己的追兵是谁。塔瓦隆钱币,古老的艾塞达依标志。他用手抚着嘴唇;恐惧的味道令他舌头发苦。
有人敲门。他把碟子放下,把展开的海图遮挡在上面。“进来。”
亚林走进来。“我们已经开出防波堤了,船长。”
杜门觉得有点惊讶,然后是对自己的生气。他永远不该如此全神贯注以至于没有感觉到飞浪在海水中的上升。“向西走,亚林。你负责指挥。”
“去依波达,船长?”
不够远。距离只有五百里格。“我们会在那里停留足够长时间,等我得到海图和装满淡水,我们就往西走。”
“还往西,船长?去特玛京?那些海族对任何外族商人都很苛刻的。”
“去艾莱斯大洋,亚林。在塔拉邦和阿拉·都曼之间有许多贸易往来,而且几乎不用担心塔拉邦人或者都曼人船商竞争。他们不喜欢航海,我听说。那些投门岭上的小镇,每一个都是自治的。我们甚至可以在班达依班那里收购石纳尓皮毛和冰胡椒。”
亚林缓缓摇头。他个性悲观,但他是个好水手。“光是皮毛和冰胡椒不值得这样跑一趟,船长。我听说,那里还有某种战争。如果塔拉邦和阿拉·都曼在打仗,那么就不会有贸易。我怀疑,就算投门岭的镇子很安全,但光是在那里我们得不到什么好货。法梅已经算是那里最大的镇子了,也只是个小镇。”
“塔拉邦人和都曼人一直都为了阿漠平原和投门岭吵个不停。就算这次开打,只要我们小心,总能找到生意。往西走,亚林。”
亚林回到甲板上后,杜门飞快地把那个黑白碟子放进秘密文件格,把其他三样塞到箱子最底。不论是闇黑之友还是艾塞达依,我都不会自投罗网的。幸运之神在上,我不会。
数个月来,杜门头一次感觉到安全,他走上甲板,看着飞浪转舵迎风,船首向西,朝着夜晚的海洋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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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问节:这个名字跟第一部里面提过的赛仿节似乎是同一个节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笔误。 -
2007-06-19 18:26:33 Niniya Dong
第十章 猎角开始
译者:时间之轮地图及地名翻译(因为地图里都是英文,所以我把我的地名翻译也整理后放上去了。sina的blog对图片大小有限制,只好把地图缩小了,但是看地名仍然清晰有余。):http://blog.sina.com.cn/u/4af03de901000a gb
译者:最近有空,更新较快。只希望忙起来更新慢的时候,大家别怪我。
导读:英塔带队发狠追了几天,却只发现弃置的营地和可怕的暴行。他们在追的,究竟是谁?
英塔采用的行军速度对于一趟长途旅行来说算是快的,快得岚有点担心马匹承受不住。马匹可以小步快跑数个小时,但是,白天还很长,以后大概也要走很多天。不过,从英塔的脸色看来,岚怀疑他决意要在第一天、第一个小时之内就把那些偷号角的贼逮住。回想起他向艾梅林殿下发誓时的气势,岚觉得他有这种念头并这不奇怪。可是,他没有说什么。那是英塔大人的命令;虽然他对岚很友好,但是,他不会感激一个牧羊人提的意见的。
胡林跟在英塔背后一步之遥,但是,是嗅探者在为英塔指出方向,带领他们往南而去。大地高低起伏,处处是小山,长着杉树、羽叶树和橡树的浓密树林,但胡林指出的路径笔直得如箭头一般,除了绕过少数较高的显然绕行比翻越更快的小山之外,几乎从不摇摆。灰色猫头鹰旗帜在风中飘扬。
岚想跟马特和珀林一起走,但是当岚退后到他们身边时,马特就用肘子推推珀林,珀林就会不情愿地跟着马特冲到队伍前方。岚一边告诉自己,没理由一个人骑在队伍后面,一边回到队伍前方。他们俩却又落到队伍后面,又是马特在催促珀林。
他们俩真见鬼。我只不过是想道歉啊。他觉得寂寞。虽然明知是自己的错,仍然很恼火。
在一座小山上。乌鲁下马检查一块被蹄印踩得乱七八糟的土地。他咕哝着戳了戳一些马粪。“他妈的,跑得还真快。大人。”他的嗓门即使只是在说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喊叫。“我们完全没有追近它们。见鬼,我们他妈的可能还多落后了一个小时。见鬼,他们这样赶路法,会累死他们的马的。”他用手指指了指一个蹄印。“这么说,他们没有马。是见鬼的半兽人。这里有些该死的山羊脚印。”
“我们会追上他们的。”英塔冷冷地说道。
“大人,要顾及我们的马匹。没必要在我们追上之前把它们累趴在见鬼的地上。就算他们真的累死了他们的马匹,该死的半兽人耐力比马匹长久。”
“我们会追上他们的。上马,乌鲁。”
乌鲁用独眼看了看岚,然后耸耸肩爬上马背。英塔带着众人跑下山坡,连跑带滑来到坡底,然后飞奔上下一座。
为什么他那样看我,岚心想。乌鲁是那些从来不会对他太过友善的战士之一。跟梅西玛公开的讨厌不同;乌鲁跟任何人都不是太友善,除了少数跟他自己一样头发斑白的老战士之外。他当然不会相信那个说我是王子的传说吧。
乌鲁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前方的郊野,但是,当他发现岚在看他时,他只是以瞪视回报瞪视,从来不说一句话。这没什么特别意思。他也会这样瞪着英塔。乌鲁就是这样的人。
偷走号角的闇黑之友选择的道路——岚猜测,到底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胡林不停的喃喃念叨“更糟糕的东西”——从来不靠近任何村庄。岚不时可以在山坡顶上看见村庄,距离一里或者更远,位于起伏的郊野之间,但是,从来没有一个村子近得可以看见街上的村民。或者近得可以让那些村民看见一支往南走的队伍。山里也有农场,建着低屋檐的农屋和高大的谷仓,烟囱冒着炊烟,座落在山坡顶上、坡上或者坡底,不过,没有一座农场近得可以让农夫看见他们。
最后,连英塔也意识到马匹不能继续这样跑下去了。岚先是听到喃喃念叨的诅咒,然后看到英塔用带着护手的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但他终于下令大家下马。他们牵着马匹小跑,上山、下山,跑了一里路,再次上马。然后,再下马小跑。跑一里路,骑一里路。小跑,骑马。
岚惊讶低发现,每次下马费力地爬山时,洛欧就会咧嘴微笑。第一次见到巨灵的时候,他就是不喜欢骑马和马匹的,宁愿相信自己的双脚,但是,岚本来以为他早就已经适应了这种事。
“你喜欢跑步吗,岚?”洛欧笑道,“我喜欢。在尚台灵乡里,我是跑得最快的巨灵。我曾经跑得比马匹还快。”
岚只能摇头。他可不想浪费呼吸来聊天。他回头寻找马特和珀林,但是,他们俩仍然跑在后面,中间隔了太多战士,岚看不到他们。他想知道,石纳尓人穿着全副盔甲,怎么还能跑得动。他们没有一个人慢下一步,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怨言。乌鲁甚至像是汗水都没有流一滴,而那个旗手手中的旗帜一次都没有摇晃过。
他们的行军速度很快,但是,暮色开始降临,他们还看不到目标的任何影子,只看到他们留下的痕迹。终于,在一个森林里,英塔无可奈何地叫停,下马扎营。石纳尓战士们开始点营火,钉拴马桩,一切行动因为丰富的经验而有条不紊。英塔安排了六个守卫,分成三对,负责第一轮守夜。
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驮马背上的柳条筐里找出自己的包袱。这不难——在供给品中少有私人包袱——可是当他打开包袱时,他大喊了一声,惊得营地里所有的战士都跳起来拔出了剑。
英塔冲过来。“什么事?和平啊,不是有人闯进来了吧?我没听到守卫们的警报啊。”
“是这些外套,”岚哀嚎,仍然盯着自己打开的包袱。一件外套是黑色的,用银线刺绣花纹,另一件是白色的,用金线刺绣花纹。两件外套的领口上都绣着苍鹭,两件外套都跟他身上穿着的红色外套一样华丽。“仆人们告诉我,给我打包了两件适合出行的好外套。你看看它们!”
英塔把剑插回肩后。其他战士陆续坐下。“啊,它们适合出行啊。”
“我不能穿这些外套。我不能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四处跑。”
“你可以穿。外套就是外套。我听说,你的包袱是茉蕾塞达依亲自监督打包的。也许艾塞达依不是很理解男人在野外的时候该穿什么衣服吧。”英塔咧嘴笑了。“我们追上这些半兽人之后,也许可以来一场宴会。那样就算我们其他人没有合适的衣服,至少你有。”他踱回已经升起的篝火旁边。
自从英塔提到茉蕾的名字之后,岚就没有再动。他瞪着那些外套。她在干什么?不论如何,我不会被利用的。他把所有东西重新打包,塞回筐里。大不了我就裸体好了,他苦涩地想。
石纳尓战士们在行军时轮流负责煮食。岚回到营火旁时,梅西玛正在搅拌锅子。炖肉的香味里混杂着芜箐、洋葱和干肉,在营地里飘荡。食物首先送给英塔,然后是乌鲁,其他人就排队等候。梅西玛往岚的碟子里甩了一大勺炖肉;岚立刻往后缩了一步防止肉汁洒到外套上,然后一边吮吸着被烫到的大拇指,一边走开让位给下一个人。梅西玛瞪着他,嘴角挂着从来不触及眼睛的凝固微笑。直到乌鲁走过来掴了他一掌。
“见鬼,我们可没带那么多食物来给你洒在该死的地上。”独眼战士看了看岚,然后走开了。梅西玛搓了搓耳朵,他的怒视一直盯在岚身上。
岚走到坐在一棵橡树伸展的枝桠下的英塔和洛欧旁。英塔脱了头盔放在身边的地上,其他盔甲仍然全都穿着。马特和珀林已经坐在那里狼吞虎咽。马特朝着岚的外套响亮地冷笑了一声,但珀林只是略略一抬头,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着光芒,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至少,这次他们没有走开。
他盘脚在英塔和他们俩的对面坐下。“我希望我知道乌鲁为啥老看着我。也许是因为这件该死的外套。”
英塔若有所思地停下,嘴里嚼着满口炖肉。最后,他说道,“不用问,乌鲁在怀疑你是否有资格配得起一把苍鹭宝剑。”马特大声喷了喷鼻子,但是英塔并不在意,继续说道。“不要在意乌鲁。如果可能,他可以把阿格玛大人当成新兵对待。啊,也许不会对阿格玛大人那样。但是,对其他任何人都会。他说话难听得像把锉刀,但是,他可以给出独到的好意见。他当然有这个能力;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四出征战。倾听他的意见,忽略他的口吻,你跟乌鲁就能相处愉快。”
“我还以为他跟梅西玛一样。”岚往口里送了一勺炖肉。很烫,但是他照吞不误。自从离开法达拉,他们就没有吃过东西了。而今天早上,他则担心得吃不下早餐。他的肚子咕噜作响,提醒他早就过了吃饭时间。他心想,不知道对梅西玛称赞他做的食物是否会有帮助。“梅西玛的举动就像跟我有仇一样,我不明白。”
“梅西玛在东方边界服役了三年,”英塔说道,“在安可多对抗艾尔人。”他皱眉用勺子搅拌他的炖肉。“先说明,我是不问问题的。如果兰恩岱山和茉蕾塞达依要说你来自昂都的双河,那么你就是的。但是,梅西玛没法忘记艾尔人的样子,当他看到你的时候……”他耸耸肩,“我不问问题。”
岚叹了一口气,把勺子放在自己碟中。“每个人都认为我是某个我不是的人。我来自双河,英塔。我跟——我的父亲——一起种植烟草,照顾他的羊群。那就是我。一个来自双河的农夫和牧羊人。”
“他是来自双河,”马特挖苦道,“我跟他一起长大,虽然现在我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如果你再往他的脑袋里塞进这个无来由的艾尔问题,那么,只有光明知道我们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岚了。也许,会是一个艾尔王子。”
“不对,”洛欧说道,“他的样子确实像。你记得吗,岚,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提过,虽然当时我以为那只是因为我自己对你们人类还不够了解所至。记得吗?‘直到阴影退去,直到水源枯竭,呲着利牙冲进闇影,拼尽最后一口气发出挑战的呼喊,在最后之日朝蒙蔽者的眼睛吐口水。’你记得的,岚。”
岚盯着自己的碟子。在你的头上包一条头巾,你就是整一个艾尔人。那是昂都王位继承人依蕾的兄弟格安说过的话。每一个人都以为我是另一个人。
“朝闇黑魔神的眼睛吐口水那句话,”马特问道,“是什么意思?”
“那是艾尔人声称的他们的战斗将会持续多久的方式,”英塔说道,“我不怀疑他们会。除了小贩和吟游诗人,艾尔人把人类分成两种。艾尔人,敌人。五百年前,他们因为某个只有艾尔人可以理解的理由,为卡里安人改变了那个分类,不过,我认为他们不会再次那样做。”
“我也这么想,”洛欧叹道,“但是,他们确实容许Tuatha'an,也就是游民穿越废墟。他们也不会把巨灵当作敌人,虽然我怀疑我们的任何族人都不会希望走进废墟。艾尔人有时候回到尚台灵乡来购买一些歌木。不过,他们是一个强悍的民族。”
英塔点点头。“我希望我能有他们那种强悍。有一半就好了。”
“你在说笑吗?”马特笑道,“如果我穿着你现在穿的那些铁衣跑上一里路,我会倒在地上然后沉睡一个星期。可今天一整天你跑了一里又一里。”
“艾尔人很强悍,”英塔说道,“男人、女人都是。我曾经跟他们作战,我知道。他们可以跑五十里路,然后大战一场。他们就像死神,可以使用任何武器或者空手作战。除了剑。他们为了某个理由,不肯碰剑。他们也不骑马,倒不是说他们需要骑马。如果你的手中有剑,而跟你战斗的艾尔人空着双手,那么,这是一次公平的对决。但前提是,你是个优秀剑士。他们在你和我会在一天之内渴死的地方放养牛羊。他们在废墟中巨大的岩石里挖出村落。他们大约从裂世之后就一直在那里生活。阿图尔·鹰之翼试图把他们逼出来,却一败涂地,那是他遭遇的唯一一次重大挫折。在艾尔废墟中,白天的空气热得闪光,夜里却冷得结冰。可是一个艾尔人会用那双蓝眼睛[1]盯着你,告诉你他不愿意居住在世界上的任何其他地方。他不是撒谎。如果他们曾经试过走出艾尔废墟,我们就要付出沉重代价才能阻挡他们。艾尔战争持续了三年,当时,十三个艾尔氏族之中,只出来了四个。”
“光是他母亲遗传给他的灰眼睛,不能说明他就是艾尔人。”马特说道。
英塔耸耸肩。“我说过了,我不问问题。”
岚终于躺下睡觉时,他不愿意思考的想法挤满了他的脑袋,吵闹不堪。整一个艾尔人。茉蕾塞达依要说你来自双河。艾尔人一路烧杀直到光辉之墙。在龙山的山坡上出生。真龙转生了。
“我不会被利用的。”他喃喃说道,但是,他过了很久才睡着。
早上,太阳还没升起,英塔就拔营动身了。他们吃过早餐,往南出发的时候,东方的云朵才刚被旭日染红,树叶上仍然挂着露水。这一次,英塔派出了侦察员,虽然行军仍然迅速,但再也不是累死马的走法了。岚心想,也许英塔终于明白他们不可能一天就完成任务。胡林说,痕迹仍然向南而去。直到日出之后两个小时,其中一个侦察员飞奔回来。
“前面发现弃置的营地,大人。就在那个山顶上。昨晚,那里呆过至少三十到四十人,大人。”
英塔就像是听说闇黑之友仍然留在那里一样,用马刺踢了马肚一脚。岚要么就紧跟,要么就被身后全速冲上山坡的石纳尓战士踩过。
那里没有留下多少东西。营地巧妙地隐藏在树林中,营火留下的冰冷灰烬用一些似乎是吃剩的食物浇灭。一堆太靠近营火的垃圾上已经围上了苍蝇。
英塔要其他人不要靠近,自己跟乌鲁下马在营地里走动,检查地面。胡林在营地四周骑马转圈,用力嗅着空气。岚骑着自己的牡马跟其他战士站在一起;他完全没有兴趣走近一点参观一个半兽人和闇黑之友宿过营的地方。还有一只黯者。还有更糟糕的东西。
马特下马爬上了山坡,走进营地。“这就是闇黑之友的营地的样子?有点臭味,但是,它看起来跟其他人的营地没什么区别啊。”他用脚踢了踢其中一堆灰烬,里面露出了一片烧焦的骨头,他弯腰捡了起来。“闇黑之友吃什么呢?看起来不像羊骨头,也不像牛骨头。”
“这里有过谋杀,”胡林哀伤地说道。他用手帕擦着自己的鼻子。“比谋杀更可怕。”
“这里有半兽人呆过,”英塔说道,直视着马特。“我猜他们饿了,而闇黑之友垂手可得。”马特丢了手里的焦黑骨头;他的样子像是要吐了。
“他们没有继续往南了,大人,”胡林说道。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指着他们的后面,指着东北方。“也许,他们终于决定回头往灭绝之境走。绕过我们。也许,他们往南走只是设法想摆脱我们。”他的语气并不自信。他显得很迷惑。
“不论他们想怎样,”英塔咆哮,“我现在就要逮住他们。上马!”
然而,不到一个小时之后,胡林收住了缰绳。“他们又改了方向,大人。又往南了。而且,他们在这里又杀了人。”
这里是两座山之间的低谷,没有灰烬,不过,找了数分钟就找到了尸体。一个男人蜷缩着被塞进了一丛灌木之下。他的后脑被打得凹了进去,他的眼睛仍然因为冲击而鼓出。虽然他穿着石纳尓人的服装,但是没有人认识他。
“我们不要浪费时间埋葬闇黑之友,”英塔吼道,“我们往南走。”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转向了南方。
然而,今天的情况跟昨天一样。乌鲁检查痕迹和粪便,然后说,他们追近了一点目标。暮色降临,前方没有半兽人或者闇黑之友的影子,第二天早上,发现另一个弃置的营地——还有胡林说的另一桩谋杀——和方向又一次改变,这次是往西北。沿着那个方向追了不到两个小时,又找到一具尸体,一个脑壳被斧头砍成两边的男人,以及又一次改向。又是往南。乌鲁检查痕迹的结论是又追近了一点。又一次,直到夜晚,除了远处的农场之外什么发现都没有。下一天还是一样,改变方向,谋杀,等等。再下一天也是。
每一天,他们距离目标都更近了一点,但是,英塔越来越焦躁。一个早上,当痕迹改变方向时,他提出要横切过去——对方肯定会再次往南走的,这样可以赢得一些时间——然后,在任何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又说这是个馊主意,万一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没有转向南方。他催促所有人跑得更快,拔营更早,一路走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扎营。他提醒大家不要忘记艾梅林殿下的要求,要排除万难取回瓦勒尓之角。他谈论他们将要获得的荣誉,他们的名字将会作为找到号角的人被传颂,被载入历史,在吟游诗人的故事和艺人的歌曲中流传。他说了又说,似乎无法阻止自己,他瞪着他们追赶的方向,像是他得到光明的希望在终点等着他。就连乌鲁都开始忧虑地看着他了。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迩日琳河。
在岚的眼中,这个地方不完全算是一个村庄。时间是早晨,太阳已经升起,他骑马站在河流旁边一座山顶的树林中,看着五、六座铺着木瓦屋顶、屋檐几乎触及地面的小屋。很少人会走到这边来。这时距离他们拔营出发不过几个小时路程,但是,按照过去几天的规律,已经超过了应该找到闇黑之友过夜痕迹的时间了。然而,他们没有任何发现。
河流本身跟传说中勇猛的迩日琳河不太像,这里距离它位于世界之脊里的源头很远。河水流得很快,对岸大约在六十步之外,岸上都是树木,远处还有一根粗绳,系着一条驳船似的船只,大概是个渡口,渡船停在对岸。
这是痕迹第一次直接通往人类住地。直接通到山里的小屋中。村里唯一的泥土街道上,没有人走动。
“会是埋伏吗,大人?”乌鲁轻声说道。
英塔下了几个必须的命令,石纳尓战士们都取下长枪,骑马散开。英塔做了个手势,他们从四个方向冲进村屋之间,气势如虹,目光四处搜索,长枪随时准备出击,蹄下尘土飞扬。没有动静,只有他们。他们收住缰绳,尘土开始落下。
岚把已经搭在弦上的箭放回箭袋,把弓放回背上。马特和珀林也是。洛欧和胡林则只是等在英塔留下他们的地方,不安地看着。
英塔挥挥手,岚和其他人骑马过去跟石纳尓人汇合。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的味道,”当他们走到屋子之间时,珀林喃喃说道。胡林看了他一眼,他回敬着胡林的目光,直到胡林低下眼睛。“闻起来不对劲。”
“该死的闇黑之友和半兽人直接穿了过去,大人,”乌鲁说道,指着没有被石纳尓人踩坏的少数痕迹说道。“他妈的直接走到了渡口那里,还把渡船留在了对岸。见他妈的鬼!他们没把渡绳给割断算我们狗屎运好。”
“人都到哪里去了?”洛欧问道。
屋门打开,窗户打开,窗帘飘扬,尽管蹄声如雷,没有村民走出来。
“搜屋。”英塔命令道。战士们下马执行命令,可是,一个个摇着头回来。
“他们就是不见了,大人,”乌鲁说道,“见鬼去了,该死。就像是他们心血来潮决定在大中午去他妈的散步。”他突然停下,急切地指着英塔身后的屋子。“那里的窗后有个女人。他妈的我怎么会漏了她……”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朝着屋子冲过去了。
“不要吓她!”英塔喊道,“乌鲁,我们需要情报。光明蒙蔽你,乌鲁,不要吓她!”独眼战士消失在打开的屋门里。英塔再提高嗓门。“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好女士。我们是阿格玛大人的战士,来自法达拉。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屋顶上的一扇窗户“砰”地打开了,乌鲁探出头来,拼命四处张望。他诅咒了一句,把头缩了回去。传来“砰咙哗啦”的声音,他回到楼下,就像是一边走一边恼怒地踢东西。最后,他出现在屋门。
“不见了,大人。但是,她刚才真的在的。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站在窗前。我看见她了。我甚至觉得,我在屋里的时候还看见过她,一转眼之间,她就不见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屋子是空的,大人。”他居然激动得一句脏话都没有说。
“是窗帘,”马特喃喃说道,“他只是错把窗帘看成了人。”乌鲁横了他一眼,回到马背上。
“他们去哪里了?”岚问洛欧,“你觉得他们是不是看到闇黑之友来所以都逃走了?”还有半兽人和一只迷惧灵。还有胡林说的更糟糕的东西。如果他们拼命逃走了,那么他们是聪明人。
“岚,恐怕他们是被闇黑之友捉走了,”洛欧缓缓说道。他的脸扭曲着,宽大的鼻子皱成了一团,几乎是在嘶吼。“用来喂半兽人。”岚吞了吞口水,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如何喂养半兽人永远都是个连想一想都恶心的话题。
“不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英塔说道,“都是我们追的闇黑之友干的。胡林,这里有没有暴行?谋杀?胡林!”
坐在马鞍上的嗅探者惊醒过来,狂乱地四处张望。他刚才一直瞪着河的对岸发呆。“暴行?是的,大人。谋杀,不是。不完全是。”他斜眼瞥了瞥珀林。“我以前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大人。但是,有伤人的事情发生过。”
“能肯定他们是过了河吗?他们有没有折回头?”
“他们过了河,大人。”胡林不安的看着对岸。“他们过去了。不过,他们在对岸做了的事情……”他耸耸肩。
英塔点点头。“乌鲁,我要那艘渡船回到这边来。我还要派人侦察对岸然后才过河。这里没有埋伏不等于当我们被河水分隔的时候没有。那艘渡船看上去不够把我们一次运过去。去想办法。”
乌鲁鞠了一躬,过了片刻,拉刚和梅西玛开始互相帮忙脱下盔甲。脱到只剩下短裤,身后的衣服里塞着一把匕首,迈开经常骑马造成的弯脚小跑到河边,走进水中,开始用手攀着渡绳渡河。渡绳在河中央坠得很低,河水没到他们的腰部,湍急的水流把他们往下游拉扯,不过,他们很快就爬上了渡船,花的时间比岚预期的要少。他们拔出匕首,消失在对岸的林中。
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之后,那两个人重新出现了,开始慢慢拉着渡船回来。渡船靠在了村子下方的岸边,梅西玛留下把船绑好,拉刚则跑到英塔跟前。他的脸色苍白,脸颊上的箭疤十分显眼,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岸……对岸没有埋伏,大人,但是……”他深深鞠了一躬,这趟任务使他又湿又冷。“大人,您必须自己去看看。在那棵距离对岸岸边五十步的石橡树那里。我无法形容。您必须自己去看。”
英塔皱着眉,看看拉刚又看看对岸。最后他说道,“你做的很好,拉刚。你们两个都是。”他的语气精神起来。“乌鲁,从屋里给他们俩找些擦身的毛巾。看看有没有人留下可以泡茶的水。如果可以的话,给他们喝点暖身的东西。然后把第二队以及驮马带过来。”他转身对岚说道,“啊,你准备好去看看迩日琳河的南岸没有?”没有等回答,他就跟胡林以及半数战士一起朝着渡船骑去。
岚只犹豫了片刻就跟了上去。洛欧跟他一起。令他惊讶的是,珀林骑在他们前面,样子阴沉。一些战士一边沙哑地开着玩笑一边下马拉扯渡绳,把渡船拉过来。
马特等到最后一刻才骑马过来,挤上船去。其中一个石纳尓战士在解开渡船。“我迟早都是要来的,不是吗?”他喘着气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必须找到它。”
岚摇摇头。马特的样子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岚几乎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了找到匕首。让英塔拿走号角吧。我只想为马特找到匕首。“我们会找到它的,马特。”
马特板着脸瞪了他一眼——外加对他的漂亮红外套的冷冷一瞥——然后转身走开。岚叹了口气。
“一切会好的,岚,”洛欧轻声说道,“总会好的。”
渡船离开岸边,落入水流中,响亮地“吱呀”一声牵动渡绳。战士们穿着头盔和铠甲、背上背着剑,在船上走动拉扯渡船,他们是笨拙的渡船夫,但是足够拉着渡船过河了。
“我们离开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珀林忽然说道,“在暗礁渡口。渡船夫的靴子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渡口附近的水流汩汩作响。那就是我们离开家的情景。然而这次,情况更糟。”
“怎么会更糟?”岚问道。珀林没有回答。他搜寻着对岸,他的金色眼睛几乎在发光,但是,那并非渴望的光芒。
过了一分钟,马特问道,“怎么会更糟?”
“会的。我闻到了。”珀林不肯再说。胡林紧张地看着他,不过,自从离开法达拉,胡林似乎看任何人任何物都很紧张。
渡船撞上南岸,结实的厚木板撞在几乎遮挡在树木下的坚硬粘土上发出空洞的砰击声,英塔命令负责拉渡船的石纳尓战士们留下两人把渡船拉回去,其他人全都上马,跟着他走上岸。
“往前走五十步到一棵巨大的石橡树那里,”英塔边骑进树林边说道。他的声音太过冷漠。如果拉刚无法形容的话……有些战士松了松背上的宝剑,手中拿好了长枪。
起初,岚以为那些绑着手臂吊在石橡树粗大的灰色树枝上的影子是稻草人。深红色的稻草人。然后,他认出了两张脸。常古,还有另一个跟他一起看守的男人。尼岛。他们眼睛瞪着前方,牙齿呲裂着静止在痛苦的嚎叫中。他们受了很久的折磨才死去。
珀林的喉咙发出了一个近似于咆哮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大人,”胡林虚弱地说道,“我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可怕的暴行,除了那个晚上的法达拉地牢。”
岚狂乱地搜寻着虚空。火焰似乎成了妨碍,令他眩晕的光芒随着他痉挛一般的吞咽而摇晃,但是,他竭尽全力,直到把自己包围在空灵之中。然而,眩晕在虚空中跳动着。第一次,它不是在虚空外,而是在虚空里。难怪,看到这样的场面。这个念头在虚空的表面掠过就像落在热锅上的水滴。他们遇到了什么事?
“被活生生地剥了皮,”他听到身后有人说道,还有某人作呕的声音。他猜那是马特,但是,那些都距离虚空中的他很遥远。可是,那令人恶心的闪光也在虚空中。他想,自己也可能快要吐了。
“把他们放下来,”英塔厉声说道。他犹豫了片刻,补充道,“埋了他们。我们不能肯定他们是否闇黑之友。他们有可能只是被当成囚犯抓走了。有可能。至少,让他们得到母亲的最后拥抱。”有人小心翼翼地拿着刀子骑马上前;就算是对能征善战的石纳尓人来说,把自己认识的人被剥了皮的尸体放下来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你没事吧,岚?”英塔问道。“我也不习惯这种事情。”
“我……没事,英塔。”岚释放了虚空。没有它恶心的感觉稍微轻些,他的胃仍然在收缩,但是好一些了。英塔点点头,掉转马头看着他的战士工作。
葬礼很简单。在地上挖了两个洞,大家沉默地看着尸体被放进去。挖坟墓的人就这样开始往墓里填土。
岚很震惊,但是洛欧轻声给他解释。“石纳尓人相信我们全都来自于大地,所以必须回归大地。他们从来不使用棺材或者寿衣,尸体从来不穿衣服。大地必须拥抱尸体。他们称之为母亲的最后拥抱。他们也没有悼念词,只说‘愿光明照耀你,愿创世者庇护你。母亲的最后拥抱欢迎你回家。’”洛欧叹了一口气,摇摇巨大的脑袋。“这次我认为没有人会说这句话。不论英塔怎么说,岚,常古和尼岛杀死了守护狗门的守卫并且把闇黑之友放进堡垒应该是事实。那一切一定都源于他们俩。”
“那么,是谁朝——朝艾梅林射了那支箭?”岚咽了咽口水。是谁向我射箭?洛欧没有回答。
乌鲁带着其他战士和驮马来到时,最后一些泥土正在被铲进坟墓。有人把这里的发现告诉了他们,独眼战士呸了一声。“该死的半兽人在灭绝之境里面有时候也做这种事。目的就是要让对手他妈的心惊胆战,或者见鬼的警告你们不要再跟。要是这招在这个地方奏效,烧死我好了。”
众人离开之前,英塔在无名坟墓之前停了停,那两堆光秃秃的泥土看起来要容纳一个人显得太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愿光明照耀你,愿创世者庇护你。母亲的最后拥抱欢迎你回家。”当他抬起头时,他逐个看了看每个战士。每一张脸都没有表情,英塔的脸更甚。“他们在台温隘口救了阿格玛大人,”他说道。有几个战士点了点头。英塔掉转马头。“哪边走,胡林?”
“南边,大人。”
“追踪!我们要狩猎!”
森林很快变成温和起伏的平原,有时候被一条设法钻到山丘之间的浅薄小溪分开,所有山丘都不过是个低矮的突起或者大土墩,几乎不值得获得名字。这是非常适合马匹行走的郊野。英塔利用了这一点,采用了平稳而快速的步子。岚不时就可以看到远处大概是农屋的屋子,有一次还有一个像是村庄的地方,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距离他们几里远。但是,他们附近的大地荒无人烟,只有点缀着灌木丛和树木的草原,时不时会有一些树丛,但从来不超过一百步宽。
英塔派出两个战士作为侦察员先往前跑,只有当他们跑到小丘上时才能看得到他们。英塔的脖子上带着一个银哨子,一旦胡林说痕迹转了向,就用哨子把他们叫回来。但是,痕迹没有转向。往南。一直往南。
“按照这个速度,我们会在三、四天之后到达塔力达地域,”英塔边骑边说道,“在那里阿图尔·鹰之翼取得了最伟大的一次胜利,当时类人带领半兽人离开灭绝之境来跟他作战。那场战斗持续了六日六夜,结束之后,半兽人逃回灭绝之境,再也不敢挑战他。他在那里建了一座纪念碑纪念自己的胜利,那是一个高达一百班的尖顶。他不让人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而是把那些战死的每一个战士的名字刻上去,碑的顶部有一个金色太阳,标志着光明在那里战胜了闇影。”
“我想看看,”洛欧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纪念碑。”
英塔沉默了片刻,当他说话时,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个碑已经不在了,建造者。当鹰之翼死去时,那些争夺他的帝国的人不能容忍标志他胜利的纪念碑存在,就算上面没有他的名字。那里只剩下纪念碑的基石。至少,再过三、四天,我们就可以看到那块基石。”他的语调结束了这次讨论。
当他们经过一个用石膏砖建造的方形建筑时,金色的太阳仍然挂在头上。那座建筑距离他们不到一里,不高,不到两层楼,但是占地很广。它看上去已经被遗弃很久了,屋顶没有了,只有少数黑色瓦片还挂在屋椽上,多数曾经是白色的石膏砖落下了,露出下面饱经风雨的黑色砖头,墙壁倒下,露出庭院和腐烂的房间。灌木,甚至树木,在曾经的庭院的缝隙里生长。
“一座庄园大屋,”英塔解释道。他恢复的少许幽默感似乎随着他看往那座建筑的目光而消失,“当哈拉·达卡仍然存在时,我猜那个庄园主经营着这里方圆一里格的农场。也许是个果园。哈丹人热爱他们的果树。”
“哈拉·达卡?”岚问道。英塔喷了喷鼻子。
“难道再也没有人学习历史了吗?哈拉·达卡,哈丹的首都,我们现在脚下踩着的地方,曾经是哈丹的国土。”
“我见过一张老地图,”岚闷声说道,“我知道那些已经逝去的国家。玛勒都、勾班和卡拉镭。但是,上面没有什么哈丹。”
“曾经存在的国家还有其他,”洛欧说道,“玛河丹,位于如今的黯河丹和阿漠一带。还有金挞拉。百年战争把阿图尔·鹰之翼的帝国分成了许多国家,大的,小的。小国要么被大国吞并,要么联合在一起,就像阿塔亚和穆兰迪一样。我想,也许,更准确地说,是被迫聚在一起,而不是联合。”
“那么,它们发生了什么事?”马特问道。岚没有注意到珀林和马特骑到了前面跟他们在一起。上次岚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在队伍后面,离岚越远越好。
“它们无法保持统一,”巨灵回答,“农作物失收,或者贸易失败。人们失败。反正就是有某些失败,于是国家缩小了。国家的消失,通常开始于成为邻国的附属国,但是,那些附属关系永远不能持久。随着时间过去,国土终于被真正地抛弃。也许在这里或者那里会留下一两个村庄,但是,多数土地都沦为荒地。哈拉·达卡被真正弃置的时间距今快有三百年了,它的国王坐在城墙之内,无法控制外面的事情。据我的理解,如今哈拉·达卡本身也完全消失了。哈丹的所有城镇都没有了,那些石头被农夫和村民运走了挪为己用。然后,多数用这些石头建成的农场和村庄也消失了。这是我在书本上看到的,我的眼前所见也证明了。”
“哈达·达卡曾经是一座相当雄伟的石城,持续了大概一百年,”英塔苦涩地说道,“最后,人民离开了,城市被逐块逐块石头地搬走。全都消逝了,还没有出现的一切也在消逝。所有事物,所有地方,都在消逝。很少有国家能真正控制它在地图上声称拥有的国土,今天的地图上所标示的国土也很少跟一百年前一样。百年战争结束的时候,一个人从灭绝之境往南一直走到狂暴之海,途中经过的国家一个紧接着一个。如今,同样的路程我们却几乎可以沿着一些没有国家的荒野一路走完。我们边疆国家因为跟灭绝之境的战斗而坚强、完整。也许,这里的人没有可以使他们坚强的动力。建造者,你刚才说他们失败吗?是的,他们失败,今天仍然屹立的国家有多少明天会倒下?我们人类就像漂浮在洪水中的垃圾一样,正在被席卷而去。再过多久,这里将只剩下边疆国家?再过多久,我们,也会倒下,从灭绝之境到狂暴之海之间,只剩下半兽人和迷惧灵?”
震惊的沉默。就连马特也没有说话。英塔沉浸在自己的阴暗念头之中,向前骑去。
过了一段时间,侦察员飞奔回来,腰挺得笔直,长枪直指天空。“大人,前方有村庄。我们没有被发现,但是,那村庄就躺在我们前进的路上。”
英塔从沉思中振作起来,但是一直没有作声,直到他们走到一个低矮土丘顶上,看到那个村庄。但是他开口只是为了下令,然后从鞍囊里翻出一个望远镜,拿到眼前查看那个村子。
岚饶有兴趣地打量那个村子。它跟艾蒙村差不多大,虽然跟他离开双河之后见到的那些镇子相比不算大,更别说城市了。村屋低矮,敷着白色粘土,倾斜的屋顶上似乎长着杂草。村里散布着十来座风车,懒洋洋地转动着,长长的布叶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一道低矮的围墙环绕着村子,上面长着绿草,墙高及胸口,墙外有一道宽阔的壕沟,沟底密布锋利的木桩。他可以看到的那个围墙开口上没有装门,但是,他猜很容易就可以用一辆推车或者马车把开口挡住。他看不见有村民。
“连只狗都没有,”英塔说道,把望远镜放回鞍囊。“你确定他们没有看见你?”他问侦察员。
“没有,除非他们运气好得跟闇黑魔神一样,大人。”其中一个侦察员回答。“我们从来不爬到丘顶上。我们刚才也没有看见有活物,大人。”
英塔点点头。“胡林,痕迹怎样?”
胡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村子而去,大人。从我这里闻到的味道判断,是直接对着它去的。”
“提高警惕,”英塔命令,抓起缰绳。“假设那里有人,不要因为他们微笑就以为他们友好。”他带着众人缓缓走向村子,并且伸手把剑鞘里的剑拔出一点。
岚听到身后的其他人也做了同样的事。过了一会儿,他也拔出他自己的。他的决定是,竭力保命跟竭力成为英雄是两回事。
“你认为这些人会帮助闇黑之友?”珀林问英塔。石纳尓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对石纳尓人没有什么好感,”他终于说道,“他们认为我们理应保护他们。我们或者卡里安人。哈丹最后的国王死后,卡里安人确实声称这里是他们的土地。他们声称从这里一直到迩日琳河都是他们的。不过,他们没有治理这里。他们在将近一百年前就放弃了这里。这里远在南方,仍然留在此地的人们不需要担心半兽人,但是,人类土匪不少。那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建围墙和壕沟。这里的村子都这样。他们的田地隐藏在附近的山谷中,但是,没有人会住在围墙之外。他们会向任何给予他们保护的国王宣誓效忠,可是我们的所有精力都已经花在对付半兽人上。但是他们不会为此喜欢我们。”当队伍走到低矮围墙的开口时,他又说了一次,“提高警惕!”
村中所有街道都通往村中广场,但是,街上没有人,窗户后面也没有人张望。甚至连狗都没有,也没有鸡。没有活物。敞开的屋门在摇晃,发出的吱呀声跟风车规律地发出的吱吱声相呼应。马匹的蹄声在街上压实的泥土上显得很响亮。
“就跟渡口那里相似,”胡林喃喃说道,“但是,有不同。”他驮着背坐在马鞍上,低着头,像是想躲在自己的肩膀后面。“有暴行,但是……我不知道。这里很糟糕。气味很可怕。”
“乌鲁,”英塔说道,“带一队人搜索村屋。如果你找到任何人,带到广场上见我。不过,这次不要把他们吓走了。我要答案,而不是逃命的人。”他带着其他战士朝着村子中心走去,乌鲁则带着十个人下马。
岚犹豫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吱呀作响的屋门,尖声轻响的风车,马蹄声,全都太吵了,就像是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他扫视村屋。打开的窗户里,窗帘朝着屋外飞扬。它们全都死寂一片。他叹了一口气,下马走向最近的一座屋子,然后停下来,盯着屋门。
只是一扇门。你在怕什么?他希望自己不要总觉得门的另一边有其他东西。他把门推开。
门里,是一个整洁的房间。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整洁的房间。桌子放好了,准备用餐,梯式靠背椅放在桌旁,桌上已经放了几碟食物。几只苍蝇在芜箐和豌豆上嗡嗡飞舞,更多苍蝇趴在一块油脂已经凝结的烤肉上,烤肉上有一片切了一半的肉片,叉子仍然插在肉上,刀子像是掉落一般半躺在烤肉盘上。岚走进门。
一眨眼。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秃头男人微笑着往一个脸容疲倦的女人手中的碟子放了一片烤肉。不过,她也在微笑。她往碟子里加了芜箐和豌豆,然后递给众多坐在桌旁的孩子中的一个。那里有六个孩子,男孩、女孩,从几乎成年到高度几乎够不着桌子。女人说了些什么,那个从她手里接过碟子的女孩笑了。男人开始切另一片肉。
突然,另一个女孩尖叫起来,指着通往街道的屋门。男人丢下餐刀转过身,他也大喊起来,脸因恐惧而绷紧,他一把抓起一个孩子。女人抓起另一个,绝望地朝其他孩子做着手势,口中疯狂地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他们全都朝着通往屋后的一扇门冲去。
那扇门“砰”地打开了,然后——
一眨眼。
岚无法动弹。那些在桌子上嗡嗡飞舞的苍蝇显得更吵。他的呼吸在他的嘴前凝成云雾。
一眨眼。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秃头男人微笑着往一个脸容疲倦的女人手中的碟子放了一片烤肉。不过,她也在微笑。她往碟子里加了芜箐和豌豆,然后递给众多坐在桌旁的孩子中的一个。那里有六个孩子,男孩、女孩,从几乎成年到高度几乎够不着桌子。女人说了什么,那个从她手里接过碟子的女孩笑了。男人开始切另一片肉。
突然,另一个女孩尖叫起来,指着通往街道的屋门。男人丢下餐刀转过身,他也大喊起来,脸因恐惧而绷紧,他一把抓起一个孩子。女人抓起另一个,绝望地朝其他孩子坐着手势,口中疯狂地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他们全都朝着通往屋后的一扇门冲去。
那扇门“砰”地打开了,然后——
一眨眼。
岚挣扎着,但是他的肌肉如同被冻结一般。房间更冷了;他想颤抖,但是,就连这样他也办不到。桌子上面爬满了苍蝇。他摸索着寻找虚空。那酸腐的光芒也在那里,但是他不在乎。他必须——
一眨眼。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秃头男人微笑着往一个脸容疲倦的女人手中的碟子放了一片烤肉。不过,她也在微笑。她往碟子里加了芜箐和豌豆,然后递给众多坐在桌旁的孩子中的一个。那里有六个孩子,男孩、女孩,从几乎成年到高度几乎够不着桌子。女人说了什么,那个从她手里接过碟子的女孩笑了。男人开始切另一片肉。
突然,另一个女孩尖叫起来,指着通往街道的屋门。男人丢下餐刀转过身,他也大喊起来,脸因恐惧而绷紧,他一把抓起一个孩子。女人抓起另一个,绝望地朝其他孩子坐着手势,口中疯狂地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他们全都朝着通往屋后的一扇门冲去。
那扇门“砰”地打开了,然后——
一眨眼。
房间冷得要结冰。太冷了。苍蝇把桌面覆盖成了黑色;墙壁也铺满了挪动的苍蝇,地板、天花板,全都是,黑漆漆一片。它们爬到岚的身上,要淹没他,它们爬满他的脸、他的眼睛,它们爬进他的鼻、他的嘴巴。光明啊,救救我。好冷。苍蝇的“嗡嗡”声响如雷声。好冷。冷意刺戳着虚空,嘲笑着空灵,用寒冰包裹他。他绝望地向那闪烁的光芒伸出手去。他的胃在扭曲,但是,那光芒很温暖。温暖。炽热。他很热。
突然,他在撕扯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撕扯。是钢铁编织的蜘蛛网。是石头雕刻的月亮。它们在他的触摸之下粉碎,但是,他知道自己没有触摸任何东西。它们畏缩了,在奔涌着流遍他身体的炽热之下熔化,那炽热就像熔炉的烈火,就像世界燃烧的火焰,就像——
它消失了。岚喘着气,睁大双眼看着四周。那切了一半的烤肉上面有几只苍蝇,碟子里有几只。死苍蝇。六只。只有六只。碗里还有几只,只是冰冷蔬菜里的六个小小的黑色斑点。全都死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外。
马特正好从街对面的屋子走出来,摇着头。“没有人在里面,”他对仍然骑在马背上的珀林说道。“他们似乎刚刚吃了一半晚餐,然后就起身走开了。”
从广场传来一声喊叫。
“他们有发现。”珀林说道,一踢马肚。马特爬上自己的马鞍跟在他身后跑去。
岚缓缓地爬上红;牡马退缩着像是感觉到他的不安。他一边朝广场骑去,一边瞥着两边的村屋,却无法长久地看着它们。马特进了一间村屋,没有遇到什么事。他决定不论如何再也不走进那个村子的任何房屋。他踢了踢红,加快脚步。
每一个人都像雕塑一样站在一座装有双扇宽阔大门的巨大建筑前面。岚觉得那不是旅店;其中一个理由是它没有招牌。也许是一个村子集会的地方吧。他走进沉默的人群中,跟大家一起盯着眼前的情景。
一个男人被长钉钉着手腕和肩膀展开双臂钉在门上。更多钉子扎在他的眼睛里使他抬起头。漆黑的干血凝结在他的脸上就像獠牙。他靴子后面的木头上有蹬踏的痕迹,说明他是被活生生地钉上去的。至少,开始的时候他是活着的。
岚屏住了呼吸。那不是男人。那些黑色衣服,比漆黑更黑,任何人类都没有穿过。风吹动那尸体身后的斗篷——他太了解了,不是总是这样的,风并不是总是能吹动那些衣服的——在那没有血色的苍白脸上,从来没有过眼睛。
“迷惧灵,”他轻声念道,他的话似乎解放了其他所有人。他们开始动,开始呼吸。
“谁,”马特开口,但不得不停下来咽口水,“谁能对黯者做这种事?”他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尖叫。
“我不知道,”英塔说道,“我不知道。”他四处环顾,查看人们的脸,也许是在数人数确认所有人都在。“我不认为我们在这里可以有任何发现。我们走吧。上马!胡林,找出这里的痕迹。”
“是的,大人。是的。我很乐意。那边,大人。他们仍然往南走。”
他们骑马离开,留下迷惧灵钉在门上,风吹动着它的黑色斗篷。胡林是第一个走出围墙的,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给英塔让路,但是,岚就紧跟在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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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蓝眼睛:艾尔人应该是灰眼睛的……但原文确实是blue-eye -
2007-06-27 16:39:23 Niniya Dong
第十一章 时轮之模的微光
译者:满口粗言烂语的乌鲁,要翻译他的话真叫我头疼啊……
译者:时间之轮地图及地名翻译(因为地图里都是英文,所以我把我的地名翻译也整理后放上去了。sina的blog对图片大小有限制,只好把地图缩小了,但是看地名仍然清晰有余。):http://blog.sina.com.cn/u/4af03de901000a gb
导读:茉蕾居然让英塔把龙神的旗帜带给岚!艾塞达依果然名不虚传,远在百里之外,仍然可以牵扯手中丝线。
金色的太阳仍然挂在地平线上,英塔就叫队伍停下休息,这是头一次。坚强的石纳尓人也开始受到村庄里那可怕场面的影响了。以前英塔从来没有试过这么早就扎营。他选择的营地是一个利于防守的地方。那是一个深洞,几乎成正圆形,大得足以舒适地容下所有战士和马匹。洞外的斜坡上长着稀疏的矮橡树和羽叶树。就算没有树木,洞边本身也足够高,可以挡住所有营地里的人。在那一片郊野中,这个小丘的高度可算是一座小山了。
"见鬼,我说的是,"下马的时候,岚听到乌鲁正在跟拉刚说话,"我他妈的真看见了她,该死。就在我们发现那只狗屎类人之前。跟我在那个该死的渡口里看见的那个该死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她在那里,然后就他妈的不见了。你他妈的随便你怎么说,但是小心你这张烂嘴,否则我亲自扒你的皮,然后把那张臭皮烧掉,你这个一肚子狗肠的黄毛小子。"
岚的一只脚还踩在马镫上,闻言停了下来。同一个女人?但是,渡口没有女人啊,只不过是某件随风飘扬的窗帘。就算真的有,她也不可能跑到我们前面的村子里去。那个村子……
他不愿意再想下去。比起那只钉在门上的黯者,他更不愿意想起自己在村屋房间里见到的一切,那些苍蝇,那些曾经在屋里却消失了的人。那个类人是真实存在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但是那个房间……也许我终于要发疯了。他希望茉蕾在这里,可以跟她谈谈。希望有个艾塞达依在身边。你真是个傻瓜。你已经摆脱她们,保持这样吧。但是,我真的摆脱了吗?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战士们开始安营,"驮马和供给品放在中间,"英塔命令道,"给马匹擦身,然后再给它们上鞍以防我们要迅速起行。每一个人都睡在自己的坐骑旁边,而且今晚不生火。守卫每两个小时换一次班。乌鲁,我要你派出侦察员,去的越远越好,只要他们能在天黑之前回来。我要知道外面有些什么情况。"
他有感觉,岚心想。目标不仅仅是一些闇黑之友和几只半兽人也许再加一只黯者那么简单。仅仅是一些闇黑之友和几只半兽人也许再加一只黯者!即使是几天前,他也不会想到用"仅仅是"这个词。即使是在距离灭绝之境不到一天路程的边疆里,闇黑之友、半兽人和迷惧灵对当时的他来说都糟糕得足以让他做恶梦。那是在他看到一只钉在门上的迷惧灵之前。光明啊,是什么东西可以做出那样的事?是什么样的闇影怪物?那是在他走进一个普通人家的餐厅看到他们的笑声被打断之前。那一定是我的错觉。一定是。然而这话就算在他自己的头脑中也没什么说服力。塔顶的那阵怪风不是他的错觉,还有,艾梅林所说的--
"岚?"英塔的声音在他的身边响起,把他下了一跳。"你打算今晚一整晚都一脚踩在马镫上吗?"
岚把脚放到地上。"英塔,那个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半兽人捉走了他们。跟渡口那里一样。那就是发生的事情。至于那只黯者……"英塔耸耸肩,低头瞪着手中一个用帆布包裹的又大又方的扁平包袱;他瞪着它--像是看着一个他宁愿不知道的秘密。"半兽人把他们捉去当食物了。有时候,如果它们在夜里偷偷越过了边疆守卫塔,它们就会在灭绝之境附近的村子和农场做这种事。有时我们能把人救回来,有时不能。有时我们虽然救了他们,却宁愿我们没有救。半兽人煮食之前并不总是先把食物杀死的。而类人,它们喜欢……享乐,它们的作为比半兽人更可怕。"他的语气平稳,就像是在谈论平常事,也许,他是的,因为他是个石纳尓战士。
岚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安抚自己的胃。"那个村子里的黯者可没有享到任何乐趣,英塔。什么东西能把迷惧灵活生生钉在门上?"
英塔摇着头犹豫了,然后把那大包袱塞给岚。"这个,是茉蕾塞达依叫我在迩日琳河南岸第一次扎营的时候交给你的。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她说你会用得着。她要我告诉你,要把它好好地带着,你的生命也许依靠它。"
岚不情愿地接了过来;他的手碰到帆布时,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包袱里的东西很柔软。也许是布。他小心翼翼地拿着它。他也不愿意思考那只迷惧灵的事,或者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可是他忽然意识到,对于他来说,他宁愿去想那只黯者,或者甚至是那个房间,也不愿意去想茉蕾给他送了什么东西。
"我还受命要在同一时间告诉你,如果我发生了任何事,那些战士们将会听从你的指挥。"
"我!"岚倒吸了一口气,忘记了包袱和其他一切,难以置信地瞪着英塔。英塔平静地点点头。"那太疯狂了!英塔,除了羊群之外,我从来没有带领过任何队伍。反正,他们也不会听我指挥的。况且,茉蕾不能指定你的接替人。乌鲁才是你的接替人。"
"我们离开的那个早上,阿格玛大人召见了我和乌鲁。茉蕾塞达依也在场,但是,命令我的人是阿格玛大人。你是我的接替人,岚。"
"可是为什么,英塔?为什么?"显而易见,这是茉蕾干预的结果,她和艾梅林,要把他往她们选定的路上推,但是,他必须问。
石纳尓人的表情似乎说他自己也不明白,然而,他是个军人,在与灭绝之境的无尽战斗之中早已习惯接受怪异的命令。"我从女客楼那里听来的谣言说你的真正身份是一个……"他摊摊双手。"无所谓。我知道你不承认。就像你否认你自己脸上的样貌一样。茉蕾塞达依说你是个牧羊人,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佩着苍鹭宝剑的牧羊人。无所谓啦。我不会说是我自己选择你的,但是我认为,你拥有能力去做必须做的事情。时机到来时,你会承担你的责任的。"
岚想说,那不是他的责任,可他说的却是,"乌鲁知道这件事。还有谁,英塔?"
"所有战士都知道。我们石纳尓战士出征的时候,每一个战士都知道当长官倒下时,下一个接替的人是谁。那是一个按照次序排列直到最后一个人的名单,就算最后一个人只是一个牵马人。你明白吗,那样的话,就算他是最后一个人,他也不会成为一个四处乱跑竭力保命的迷失士兵。他负责指挥,责任促使他完成必须做的事情。如果我投入了母亲的最后拥抱,那么责任就落在你的身上。你要找到号角,你要把它带到它的归属。你会的。"英塔特别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岚手中的包袱重若千吨。光明啊,她坐在几百里格之外,却仍然可以伸出手来拉扯锁链。这边走,岚。那边走。你是转生的真龙,岚。"我不要这样的责任,英塔。我不会接受的。光明啊,我只是个牧羊人!为什么人人都不肯相信?"
"你会承担责任的,岚。如果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倒下,他的手下就会成为散沙崩溃。这世上崩溃的东西已经太多。已经太多。愿和平眷顾你的宝剑,岚·艾'索尔。"
"英塔,我--"但是英塔已经走开了,喊叫着询问乌鲁是否已经派出侦察员。
岚瞪着手中的包袱舔舔嘴唇。恐怕,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他想看看,然而,他想就这样不打开就把它扔进火中;他猜,如果他能肯定它燃烧的时候不会露出里面的东西被所有人看到,如果他能肯定它里面的东西可以燃烧,那么他会的。但是,他不能在洞里打开它,因为其他眼睛也许会看见。
他瞥了瞥营地四周。石纳尓人正在解下驮马背上的柳条筐,有些已经在派发干肉和白面包组成的冷晚餐。马特和珀林在照料他们的马匹,洛欧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书,他的牙齿里咬着他的长烟斗,他的头上飘着一圈小烟雾。岚紧捏着那包袱生怕掉了,偷偷跑进林中。
他在一片被浓密枝桠遮挡着的小空地里跪下,把包袱放在地上。一时间,他只是瞪着它。她不会这样做的。她不能这样做。心中的一个细小声音回答,噢,是的,她能的。她能而且会这样做。终于,他动手解开绑着包袱的绳子。绳结很漂亮,绑得很准确,大声宣布着这是茉蕾亲手打的;而不是仆人为她做的。她不会冒让任何仆人看见的风险。
当他解开最后一个绳结之后,他用麻木的手把折在里面的东西展开,然后瞪着它,嘴里只剩下尘土。它浑然一体,既不是编织而成,也不是染制而成,更不是描绘而成。它是一面雪白的旗帜,大得在战场上也清晰可见。一只像巨蟒一般的生物披着猩红和金色的鳞片,占据了整面旗帜,不过,它长着四只覆有鳞片的脚,脚掌上有五只金色的长爪,而且,它的头部有金色鬃毛,双眼亮如太阳。他曾经见过它一次,茉蕾告诉过他,它是什么东西。在闇夜战争期间,它是卢斯·塞伦·塔拉蒙,卢斯·塞伦·弑亲者的旗帜。龙神的旗帜。
"看啊!现在看看他拿着什么东西!"马特跳到空地中。珀林在他的身后,慢慢走过来。"先是漂亮外套,"马特愤怒地叫道,"然后是一面旗帜!这个什么王子的笑话要没完没了了,跟--"马特走到了可以看清旗帜的距离,惊讶地长大了嘴。"光明啊!"他倒退一步。"见鬼!"当时,当茉蕾说出旗帜的名字时,他也在场。珀林也在。
岚勃然大怒,他恨茉蕾和艾梅林殿下,恨她们推他拉他。他双手抓起旗帜朝着马特抖动,话语无法自制地从他口中冲出。"没错!龙神的旗帜!"马特又退了一步。"茉蕾要我当塔瓦隆丝线上的傀儡,一条艾塞达依的伪龙。不管我愿不愿意,她打算要把它塞进我的喉咙里。但-我-不-会-被-利-用-的!"
马特已经退得背后顶在一个树桩上了。"一条伪龙?"他吞了吞口水。"你?那……那太疯狂了。"
珀林没有后退。他蹲坐在地上,粗壮的手臂按在膝盖上,用那双明亮的金色双瞳打量着岚。在傍晚的阴影中,它们像是在闪光。"如果艾塞达依要你做伪龙神……"他顿了顿,皱着眉头,仔细思考着。终于,他静静地问道,"岚,你可以引导吗?"马特像窒息一样抽了一口气。岚手中的旗帜落在了地上;他只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我不是自愿的。我不想引导。但是……但是我猜我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自己。"那个爬满苍蝇的房间自己跳入他的脑海中。"我猜,她们不会让我停止的。"
"该死!"马特喘息道,"真他妈的该死!他们会杀死我们的,你知道。我们三个都是。珀林、我、还有你。如果英塔和其他人发现这事,他们会把我们当成混蛋闇黑之友,割破我们的喉咙。光明啊,他们也许会以为我们有份偷走号角,有份杀死法达拉的战士。"
"闭嘴,马特。"珀林平静地说道。
"不要叫我闭嘴。就算英塔不杀我们,岚也会发疯帮他那样做的。该死!该死!"马特沿着背后的树桩滑落,坐倒在地。"为什么她们不安抚你?如果艾塞达依知道,她们为什么不安抚你?我从来没听说过她们会放走一个可以引导唯一之力的男人。"
"她们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岚叹道,"艾梅林--"
"艾梅林殿下!她知道?光明啊,难怪她看我的目光那么怪异。"
"--和茉蕾说我是转生的真龙,然后她们说,我可以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你不明白吗,马特?她们想利用我。"
"这不能改变你能引导的事实,"马特喃喃说道,"如果我是你,我此刻已经在前往艾莱斯大洋的半路上了。而且,我会一路走,直到我能找到一个没有艾塞达依,而且永远不会有艾塞达依的地方为止。而且,还要是个没人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呃……"
"闭嘴,马特,"珀林说道。"岚,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你在人群中间呆得越久,就越可能有人发现你然后去请艾塞达依。请那些不会让你自己乱跑的艾塞达依。"他顿了顿,抓了抓脑袋。"至于英塔,马特说的对。我不怀疑他会把你指为闇黑之友,然后杀死你。也许,杀死我们三个。他似乎喜欢你,但是我认为他会那样做的。一个伪龙神?其他战士也一样。对于你,梅西玛甚至不需要那样的理由。所以,为什么你没有离开?"
岚耸耸肩。"我是打算要走的啊。可是,先是艾梅林来了,接着是号角和匕首被偷了,再来是茉蕾说马特要死了,然后……光明啊,我以为我至少可以跟你们在一起直到找到匕首为止;我以为我可以帮上忙。也许,我错了。"
"你来是为了匕首?"马特轻声问道。他搓了搓鼻子,歪歪嘴。"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啊!你没事吧?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打算要发疯,是不是?"
岚从地上挖出一个石头朝他砸过去。
"噢!"马特搓着手臂。"我只不过是问一问。我的意思是,你那些漂亮外套,还有那些什么王子的胡话。啊,那些行为都显得头脑不太正常啊。"
"傻瓜,我是想把你们撇开!我害怕自己会发疯伤害你们。"他的目光落在旗帜上,他的声音低下来。"如果我无法停止引导,总有一天我会疯的。光明啊,我不知道要如何停止。"
"那正是我所害怕的,"马特站起来,"我无意冒犯,岚,但是如果你留下,那么,你别介意,我想我会尽量睡在离你最远的地方。我曾经听说过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的事。是听一个商人护卫说的。在红结找到他之前,他在一个早晨醒来,发现他的整个村子都被夷为平地。所有村屋,所有村民,一切,只有他睡着的床铺幸免,就像被一座大山压过一般。"
珀林说道,"如果是那样,马特,你应该跟他紧贴着睡才对。"
"我也许是个傻瓜,但是,我要当一个活着的傻瓜。"马特犹豫了一下,斜眼看着岚。"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来是为了帮助我,我很感激。真的。但是,你不是以前的你了。你理解的,对不对?"他等着,像是在等回答。没有回答。终于,他朝着营地走去,消失在林中。
"你怎么样?"岚问道。
珀林摇摇头,杂乱的卷发摆动着。"我不知道,岚。你还是你,可是,你不是你。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小时候我的母亲曾经用这个来吓唬我。我就是不知道。"他伸出手摸摸旗帜的一角。"如果我是你,我猜我会把它烧掉,或者埋掉。然后我会逃跑,飞快地逃,远远地逃,再也没有艾塞达依可以找到我。马特说的是对的。"他站起来,斜视着西边天空,那里已经被暮色染红。"该回营地了。你考虑一下我的话吧,岚。我会逃走。但是,也许你无法逃走。也考虑一下这话。"他的金瞳像是在看着自己,他的声音显得很疲倦。"有时候,你无法逃走。"然后,他也离开了。
岚跪在原地,瞪着铺在地上的旗帜。"啊,有时候你可以逃,"他喃喃自语,"只不过,也许她给我这东西就是为了要我逃。也许,她设好了局在等我逃进去。我不会如她所愿的。我不会。我会把它埋在这里。但是,她说我的生命也许依靠它,艾塞达依永远不会说可以被人揭穿的谎话……"
他忽然默默地笑了,肩膀颤抖着。"现在我在自言自语了。也许我已经开始发疯了。"
当他回到营地时,他带着那帆布包袱,里面是重新折好的旗帜,外面绑着不及茉蕾绑得漂亮的绳结。
光线开始变暗,洞边的阴影挡住了半个洞穴。战士们陆续躺下,全都躺在各自的马匹旁,长枪靠在手边。马特和珀林正在自己的马匹旁边铺床。岚哀伤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去牵红。红就站在他离开时的地方,缰绳吊在半空。岚牵着红走到洞穴的另一边,那里躺着胡林和洛欧。巨灵已经放弃看书了,正在检查自己刚才坐着的那块半埋在地上的石头,用烟斗的长杆描着石头上的什么东西。
胡林站起来,向岚行了一个近似于鞠躬的礼。"希望您不要介意我在这里铺床,大--呃--岚。我只是在这里听建造者说话。"
"你来了,岚,"洛欧说道,"你知道,我觉得这块石头曾经被人加工过。看,虽然已经风化,但是,它看上去像是某种石柱。上面还有一些记号。我看得不太清楚,但是,它们不知怎地挺眼熟的。"
"也许你在早晨可以看得清楚些,"岚说道,从红的背上取下鞍囊。"我很高兴跟你做伴,胡林。"我乐意跟任何不害怕我的人做伴。然而,我还能拥有这种陪伴多久?
他把鞍囊里的所有东西都推到一边--备用的衬衣、裤子、羊毛袜子、针线包、引火盒、锡碟和锡杯、一个装餐刀叉子和勺子的绿盒子、一包分配来应急用的干肉和白面包、还有其他旅行必需品--然后把那个包着帆布的旗帜塞到空位里。整个鞍囊都鼓了起来,带子几乎扣不上了。这样应该可以。
洛欧和胡林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都不跟他说话。他从红的身上解下马鞍和笼头,用地上拔的一把青草给红棕小马擦身,然后再上鞍。他谢绝了洛欧他们给他的食物;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吃什么都没有胃口。三个人就在石头旁边铺好床,用折起的毯子做枕头,用斗篷做被子。
此刻,营地很安静,但是,岚一直醒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思前想后。旗帜。她想让我做什么?村子。什么东西能那样杀死一只黯者?最糟糕的是,那座村屋。那真的发生过吗?我是不是已经发疯了?我是逃走,还是留下?我必须留下。我必须帮马特找到匕首。
筋疲力尽之下,睡眠终于降临,在睡眠中,虚空不请自来,带着令人不安的光芒闪烁着,骚扰着他的梦境。
帕丹·菲恩的目光越过营地中唯一的营火,看着外面北方的夜空,嘴上挂着永远不触及眼睛的微笑。他仍然把自己想成帕丹·菲恩--帕丹·菲恩是他的核心--但是,他已经变了,他心里很清楚。此刻,他知道很多事情,比他过去的任何一个主人猜测的都要多。他当了多年的闇黑之友,然后,巴'阿扎门召唤他,要他跟踪来自艾蒙村的三个年轻男子,把他对他们的了解、把他对自己的认识全部提取,然后赋予他感觉他们的能力,使他可以闻到他们曾经到过的地方,跟踪他们去任何地方。特别是,那一个。回想起巴'阿扎门对他所作的事,他的一部分仍然畏缩,但是,那个部分很小,被深埋,被压制。他已经变了。跟踪那三个人的任务把他带到了Shadar Logoth。他不想去的,然而,他不得不去。然后。在Shadar Logoth……
菲恩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摸摸腰带上的红宝石柄匕首。它也来自Shadar Logoth。那是他身上的唯一一件武器,他需要的唯一一件武器;它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此刻,他是完整的。这样就足够了。
他往营火的两边各瞥了一眼。剩下的十二个闇黑之友缩在其中一边的黑影中,他们曾经漂亮的衣服如今皱巴巴脏兮兮,他们的目光不是瞪着营火,而是瞪着他。另一边蹲坐着他的半兽人,总共有二十只,那些扭曲的动物脸上,太像人类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像老鼠看着猫。
起初,他每个早上醒来都发现自己不完整,发现迷惧灵重新掌握大权,愤怒地要求往北走,往灭绝之境,往刹幽古走,那是一场斗争。可是,一点一点地,那些虚弱的早晨越来越短,最后……他想起手中握着锤子敲打钉子的感觉,他露出微笑;这次的微笑触及了他的眼睛,因为,甜蜜的回忆令他快乐。
黑暗中的哭声传进他的耳中,他的微笑褪去。我真不该让半兽人抓这么多人的。整个村子那么多,拖慢了他们的速度。如果那个渡口的几间屋子不是已经丢空,也许……但是,半兽人天性贪婪,而且,他沉浸在看着迷惧灵死去的快感之中,一时大意了。
他瞥了瞥那些半兽人。它们之中任何一只都几乎是他的两倍高,强壮得足以用一只手把他撕成碎片,然而,它们在退缩,仍然蜷成一团。"杀死他们。全部。你们可以吃,但是把剩下那些全都堆成一堆--让我们的朋友看看。把头放在顶部。做得漂亮些,现在就动手。"他笑了,但很快停下。"动手!"
半兽人匆忙起身,拔出镰刀似的长剑,举起尖钉似的斧头。过了一会儿,从村民被捆绑的地方传来惨叫和哭嚎。恳求怜悯的话语和孩子的尖叫被沉闷的砰击声和难听的压扁声打断,就像被打碎的西瓜。
菲恩转身背对那些噪音,看着他的闇黑之友。他们也是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是。他们剩下的那些灵魂。他们每一个人都跟以前的他一样深陷泥沼,跟找到出路之前的他一样。每一个人都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他。他们的目光紧盯在他身上,露出恐惧和哀求。"你们怕它们会在找到下一个村庄或者农场之前又饿了吗?也许会。你们怕我会容许它们吃掉你们之中一些人吗?啊,也许会吃一两个吧。因为再也没有多余的马匹了。"
"那些都是普通人,"一个女人颤抖着勉强说道。她身上的漂亮裙子说明她曾是一个富有的商人,但此刻她的脸上都是尘土,上好的灰色布料上面处处污渍,裙子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口。"他们都是农夫。我们曾经侍奉--我曾经侍奉--"
菲恩打断了她的话,他的语气轻松,言辞却无情。"对我来说,你算什么东西?比农夫还贱。也许,是喂食半兽人用的牲畜?如果你想活命,牲畜,你必须有用。"
女人崩溃了。她呜咽着,突然间,其他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说话,告诉他自己多么有用,在他们接受召唤去法达拉实现他们的誓言之前,他们是有势力有地位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数出重要的名字,都是他们在边疆、在卡里安、在其他地方认识的有权有势的人物。他们列举只有自己掌握的这个地方那个地方的知识,关于政治形势、联盟、阴谋和所有他们能告诉他的东西,只要他容许他们侍奉他。他们制造的噪音跟半兽人的屠杀完美融合在一起。
菲恩忽略这一切,转身走到他的战利品跟前--他不害怕背对着他们,他们看到黯者的下场了。他跪下来,用手抚摸那华丽的金盒子,感觉锁在里面的威力。他必须叫一只半兽人来抬它--他不相信人类,所以不能把它放在马背上和驮鞍上;权力的梦想也许强大得可以克服对他的恐惧,但是,半兽人除了杀戮之外,从来不想其他--他也还没有找出打开它的方法。但是,他会找到的。一切都会落入他手中。一切。
他拔出匕首,放在箱子上面,然后在营火旁边躺下。那匕首是比起半兽人和人类都更好的守护。他使用过它一次,他们全都见过它的威力;没有人会在没有他的命令之下走进那把匕首一班之内,而且,很不情愿。
他躺在自己的毛毯下,瞪着北方。此刻,他感觉不到艾'索尔;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了。又或者是,艾'索尔正在使用他的失踪花招。有时候,在堡垒中,那个男孩会突然从菲恩的感觉中消失。他不知道艾'索尔是怎么办到的,但是他总是会重新出现,就像消失时一样突然。这次,他也会回来的。
"这次,是你来追我了,岚·艾'索尔。以前,我就像一只狗一样追着你的气味而去,但现在,是你在追我。"他的笑声刺耳得连他自己也知道很疯狂,但是他不在乎。疯狂也是他的一部分。"来追我吧,艾'索尔。舞蹈甚至还没有开始。我们会在投门岭上起舞,然后,我就可以摆脱你。我将终于可以见到你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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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30 21:26:09 Niniya Dong
第十二章 编入时轮之模
导读:伊雯和奈妮在前往塔瓦隆的路上,每天晚上都接受初步训练。伊雯开始做关于岚的恶梦,使她十分担心,想去找茉蕾谈谈,却发现茉蕾在半路上早已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队伍!
伊雯跟在奈妮身后,朝着聚集在艾梅林殿下的马拉轿子附近的那群艾塞达依匆匆走去,心里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引发了法达拉堡垒的骚动,以至于一时无暇担忧岚。此刻,他对她来说遥不可及。她的乱毛小母马贝拉跟艾塞达依的马匹站在一起,奈妮的坐骑也是。
守护者们在艾塞达依和轿子四周围成一个铁圈,个个手按剑柄,眼睛四处扫视。石纳尓战士仍然在堡垒的受惊人群中四处奔跑,在这样的庭院中,守护者和艾塞达依如同一个相对平静的岛屿。伊雯跟在奈妮身边挤了进去--守护者们只是厉眼看了看她们俩,就放她们过去了;他们都知道这两个女孩会跟艾梅林一起离开--两人都已经从人群的"嗡嗡"讨论声中听说,有支箭就像凭空冒出来一般射进了庭院,而射箭的人还没有抓到。
伊雯站住,睁大双眼,震惊得忘记了自己身处一群艾塞达依之中。有人企图刺杀艾梅林殿下。这让人难以置信。
艾梅林坐在轿子里,轿帘打开,她袖子上的血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低头看着阿格玛大人。"我的儿,你也许可以找到那个刺客,也许找不到。不论如何,在塔瓦隆有紧急的事务等着我去处理,就跟英塔的任务一样紧急。我现在就走。"
"但是,母亲,"阿格玛争辩,"这次刺杀您的尝试改变了一切。我们仍然不知道是谁派出了刺客,也不知道为什么。再等一个小时,我就会抓到刺客,为您找出答案。"
艾梅林冷笑了一声。"我的儿,你需要更狡猾的诱饵或者更完美的渔网才能逮住这条鱼。等你抓到他,天色将会晚得无法起行。想为我的死亡欢呼的人太多了,我无暇为这个刺客担忧太多。你也许可以给我送消息,把你的调查结果告诉我,前提是你能查得到任何东西。"她的目光扫过庭院四周的守卫塔、城墙和箭垛,那里仍然挤满了人,只不过现在,他们都很安静。那支箭一定是来自那些地方。"我认为,这个刺客已经逃出了法达拉。"
"但是,母亲--"
轿子里的女人做了一个严厉的"到此为止"的手势,把他的话打断了。就算是法达拉的领主,也不能太过勉强艾梅林殿下。艾梅林的目光落在了伊雯和奈妮身上,伊雯觉得那目光就像能穿透血肉,把自己的一切秘密都看穿。她倒退了一步,然后制止了自己,低身行了一个屈膝礼,心里担忧自己做得是否合适;没有人给她解释过见到艾梅林殿下应该怎样做。奈妮挺直着腰杆,笔直地迎着艾梅林的目光,但是,她摸索着抓住了伊雯的手,两个人都用力互相握着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个女孩,茉蕾,"艾梅林说道。茉蕾得点头轻微得不能再轻微,其他艾塞达依全都转过头来盯着来自艾蒙村的两个女人。伊雯咽了咽口水。她们的目光都是那么洞悉一切,就像是她们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虽然伊雯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但是,这对她没有帮助。"是的,我在她们两人身上都感觉到明亮的火星。但是,会燃起怎样的火焰?这就是问题所在,是不是?"
伊雯口干舌燥,就像满口尘土。她想起了家乡的木匠佩温师傅看着手中工具的神情,就跟艾梅林此刻看着她们两人的神情一样。这一件可以用来做这个,那一件可以用来做那个。
艾梅林突然说道,"我们早就该出发了。上马。阿格玛大人和我谈话的时候,你们不要全都像放假学徒一样呆站着。上马!"
守护者们散开,各自上马,但仍然报酬警惕,那些艾塞达依,除了莉安娜之外,都滑离轿子向各自的马匹滑去。伊雯和奈妮转身正要遵命时,一个仆人出现在阿格玛大人的身边,手中拿着一只银杯。阿格玛嘴边挂着不满的扭曲,接过了杯子。
"母亲,请从我手中的这只杯子,接受我的祝福,愿您今天的旅程有一个好开始,所有……"
伊雯爬到贝拉身上,没有再听他们说的其他话。她轻轻拍了拍这匹乱毛小母马,整好自己的裙子。轿子已经朝着敞开的大门开去,拉动轿子的马匹没有缰绳,也无人驾驭。莉安娜骑马走在轿子旁边,她的手杖插在她的马镫上。伊雯和奈妮掉转马头,跟其他艾塞达依走在一起。
镇子里,群众挤满了街道两旁,艾梅林的队伍一出现,顿时欢声雷动,把鼓声和号声都淹没了。在风中飘扬的塔瓦隆之火旗帜走在队伍前方,守护者负责带队,并且骑在艾塞达依周围,阻挡群众;胸口戴着塔瓦隆之火标志的弓箭手和枪兵排着整齐的队伍紧跟在后。队伍蜿蜒着走出镇子,往南转弯之后,号声停了,但是,来自镇里的欢呼声仍然不绝于耳。伊雯频频回头张望,直到树木和山丘遮挡了法达拉的城墙和高塔。
骑在她身边的奈妮摇了摇头。"岚会没事的。他跟英塔大人和二十名战士在一起。不论如何,你已经无法帮助他。我们两人都无能为力。"她瞥了瞥茉蕾;那个艾塞达依的漂亮白母马和兰恩的高大黑牡马走在队伍的一边,形成奇怪的一对组合。"现在还没有。"
队伍的前进方向朝西偏去,速度并不快。在石纳尓的山丘之间,就算盔甲不多的步兵也无法走得很快,不能长时间保持高速。不过,他们仍然尽量快步前进。
每天晚上,他们都很晚才扎营,艾梅林直到几乎不够光线安装帐篷的时候才容许队伍停下。帐篷是白色的,圆顶,高度刚好够让人在里面站直。每对同属一结的艾塞达依住一个帐篷,艾梅林和监护人则各占一个帐篷。茉蕾跟两个蓝结姊妹同住一个。那些士兵在他们自己的营地里睡在地上,守护者则在各自的艾塞达依帐篷附近睡在自己的斗篷里。红结的帐篷附近没有守护者,看起来有一种怪异的孤寂,而那些绿结的帐篷几乎像是在过节,那些绿结艾塞达依常常久久地坐在帐篷外面,跟她们带来的守护者说话,直到深夜。
兰恩曾经到伊雯和奈妮住的帐篷来过一次,把贤者叫了出去,站在几步之外的夜色中。伊雯从帐篷帘后看着他们。她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知道奈妮最后爆发了,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回来,把自己包在毛毯里,拒绝说话。虽然她用毯子的一角挡住自己的脸,但是伊雯觉得她的脸颊似乎湿了。兰恩站在黑暗中,久久地看着她们的帐篷,然后才走开。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
茉蕾从不靠近她们俩,经过时只朝她们点点头。她似乎把醒着的时间都用来跟除了红结的其他艾塞达依说话,一边骑马,一边把她们逐个叫到一边。艾梅林容许的停留休息次数很少,时间也很短。
"也许,她再也没有时间理我们了,"伊雯伤心地看着。茉蕾是她认识的唯一一个艾塞达依。也许--虽然她不愿意承认--是唯一一个她肯定自己可以信任的。"她找到了我们,我们已经前往塔瓦隆。我猜,此刻她有其他要操心的事情了。"
奈妮短促地哼了一声。"除非她死了--或者我们死了,不然我不会相信她利用完我们了的。她狡猾得很。"
也有其他艾塞达依会到她们的帐篷来。就在离开法达拉的第一个晚上,一个胖胖的方脸艾塞达依揭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把伊雯吓了一大跳。那个艾塞达依一头灰发,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朦胧的迷糊目光。她弯腰钻进了她们的帐篷,蓬里的火焰随之往上窜高。当火焰变旺的时候,伊雯觉得自己感觉到了什么,她觉得自己看到那个艾塞达依身上有些东西。茉蕾曾经跟她说过--当她受到更多训练之后--她将可以看到其他女人在引导,而且可以分辨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女人是否可以引导。
"我是维琳·玛文,"女人微笑道,"你是伊雯·艾'维尔和奈妮·艾'迈拉。来自曾经是曼瑟兰的双河。那是强壮的血脉。它在歌唱。"
伊雯跟奈妮一边站起来,一边交换了一个眼色。
"艾梅林殿下要见我们?"伊雯问道。
维琳笑了。她的鼻子上有一个墨水弄的污点。"噢,哈,不是的。艾梅林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理会两个连学徒都不是的年轻女子。不过,你永远也无法预料。你们两个都有很大潜力,特别是你,奈妮。总有一天……"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搓着那个墨水点,"但是,这并非那一天。我到这里来是给你上课的,伊雯。恐怕,你有点操之过急。"
伊雯紧张地看了看奈妮。"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噢,你没有做什么错事。不完全是。也许有点危险,但并不完全是错的。"维琳弯下腰,跪坐在帆布地板上。"你们俩坐吧。坐下。我可不想仰着脖子。"她挪动着身体,直到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坐下。"
伊雯盘脚在艾塞达依对面坐下,尽量不看奈妮。除非我真的做错,不然,我没有必要觉得内疚。也许,我没有做错。"我做了什么危险但不完全是错的事情?"
"怎么,你一直在引导唯一之力啊,孩子。"
伊雯只能张着口看她。奈妮冒出一句,"真荒唐,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们去塔瓦隆干什么?"
"茉蕾曾经……我的意思是,茉蕾塞达依曾经给我上过课,"伊雯终于说出话来。
维琳抬手示意安静,她们俩沉默下来。她的目光也许有点迷糊,但她必竟是个艾塞达依。"孩子,你以为艾塞达依会立刻就教每一个说她自己想成为艾塞达依的女孩如何引导吗?啊,我猜,你们不完全是个普通女孩,但是,是一样的……"她严肃地摇着头。
"那么,茉蕾为什么要教她?"奈妮质问。她没有受过教导,伊雯仍然不能肯定奈妮是否为此而恼怒。
"因为伊雯已经在引导了。"维琳耐心地说道。
"我……我也是一样。"奈妮的语气一点也不高兴。
"你的情况不一样,孩子。你仍然活着,说明你已经克服了各种危机,而且,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的。我以为你明白自己有多么幸运。每四个跟你一样被迫面对危机的女人之中,只有一个可以幸存。当然,野手--"维琳歪了歪嘴,"抱歉,对于那些没有受过训练,但设法掌握了一些低级而且随机的控制技能--通常那几乎不能称为是控制,就像你一样,但仍然是某种控制--的女人,我们白塔称之为野手。野手遇到很多困难,这是事实。她们几乎总是会形成某种壁垒,阻止她们自己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那些壁垒干扰了她们学习有意识的控制。壁垒形成的时间越久,就越难打破,但是,一旦打破--呃,我们的一些最熟练的姊妹曾经就是野手。"
奈妮不耐烦地挪动着,看着帐篷帘子似乎想离开。
"我不明白这番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伊雯说道。
维琳朝她眨眨眼,那表情几乎是在疑惑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样。"跟你?怎么,没有关系。你的问题相当不同。多数想要成为艾塞达依的女孩--虽然她们多数跟你一样天生拥有种子--同时也在害怕成为艾塞达依。即使她们已经进入白塔,即使在她们学会该做什么、如何做之后,她们仍然需要接受数个月的指引,在一个姊妹或者其中一个见习使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前进。不过,你不是这样。从茉蕾告诉我的情况来看,你刚刚得知自己拥有这种能力,就迫不及待地想用,在黑暗中自己摸索前进,从来没有想过你下一步的脚下是否无底深渊。噢,也有其他跟你一样的孩子;你不是独一无二的。茉蕾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她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之后,唯有立刻开始教导你。茉蕾从来没有跟你解释过这些吗?"
"从来没有。"伊雯希望自己的声音不是这么气喘吁吁。"她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奈妮轻轻哼了一声。
"呃,茉蕾从来都不认为有必要跟任何人说他们不需要知道的事情。知道其实没有什么真实用途,不过,不知道也一样。我自己就总是宁愿知道。"
"有吗?我的意思是,您说的深渊?"
"显然目前没有,"维琳歪着头说道,"但是下一步呢?"她耸耸肩。"你要明白,孩子,你尝试接触真源的次数越多,你尝试引导唯一之力的次数越多,你就越容易成功。是的,一开始的时候,你向真源伸出手去,很多时候感觉就像是在抓空气。或者,你真的引导了塞达,但是,即使你能感觉到唯一之力在你的身上流动,你会发现你不能用它做任何事情。又或者,你可以做一些事情,但那完全不是你想做的事。那就是危险所在。通常,在指引和训练之下--女孩本身的恐惧会拖慢她的进度--接触真源和引导唯一之力的能力会随着控制的能力而来。但是,你开始尝试引导的时候,却根本没有人在你的身边教你如何控制。我知道,你以为你自己走得并不远,你是的,但是,你就像一个教会自己爬山--至少有时候可以--却从来没有学会如何在另一边下山的人。如果你不能学会,迟早你会摔下去。我所说的情况跟任何开始引导的可怜男人的情况不一样--你不会发疯;只要有姊妹来教你指引你,你就不会死--然而,你会在完全的意外之下做些什么,尽管那绝对不是出于你的意愿?"一瞬间,维琳眼中的迷糊消失了。一瞬间,艾塞达依闪烁的目光从伊雯扫到奈妮身上,严厉得跟艾梅林一样。"你的天赋很高,孩子,而且,它会越来越强大。你必须在伤害自己或者其他人或者许多人之前,学习如何控制它。那就是茉蕾一直努力教你的东西。那就是我今天晚上尝试给你的帮助,以后的每一个晚上都会有一个姊妹来帮助你,直到我们把你交到最能干的纱里安手中。她是学徒的总管。"
伊雯心想,这个人知道岚的事情吗?这不可能。如果她有任何怀疑,她绝对不会让岚离开法达拉。但是,她很肯定自己没有看错。"谢谢你,维琳塞达依。我会尽力的。"
奈妮爽快地站起来。"我会出去在火边坐一坐,你们两个继续吧。"
"你应该留下,"维琳说道。"你可以从中得益。根据茉蕾告诉我的情况,你只需要接受少许训练就可以升级成为见习使。"
奈妮只犹豫了片刻,就坚决地摇了摇头。"谢谢您的建议,但是,我会等到我们到达塔瓦隆再说。伊雯,如果你需要我,我会在--"
"从任何方面看来,"维琳插口,"你都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奈妮。通常,学徒越年轻,就会做得越好。我所指的并不是那些必须的训练,而是,一个学徒应该时刻服从命令,不提问题。这其实是当训练到达某个程度时必须有的一种素质--在错误的地方稍有犹豫,或者怀疑你接受的指令,就可能会造成悲剧性的后果--但最好还是一直遵守纪律。而另一方面,见习使则应该提出问题,就像是以为她们了解了足够知识,知道应该问些什么问题,应该什么时候问。你认为,你宁愿当哪一个?"
奈妮的手捏紧了裙子,她皱着眉头又看了看帐篷帘子。终于,她略略一点头,重新坐在地上。"我猜我也留下来好了。"她说道。
"很好,"维琳说道。"现在。伊雯,你已经学过这一部分,但是为了奈妮,我会带你们两个一步步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将会成为你的第二天性--你可以不加思索地完成--但此刻最好是慢慢来。请闭上你们的眼睛。一开始如果你们完全不受外界干扰会比较好。"伊雯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奈妮,"维琳说道,"请闭上你的眼睛。这样真的会比较好。"又过了一会儿。"谢谢,孩子。现在,你们必须清楚一切杂念。让你们的心中一片空灵。你的脑海中只有一件东西。花蕾。只有它。只有花蕾。你可以看到它的每一处细节。你可以闻到它的味道。你可以感觉到它。每一片叶子的每一根脉络,每一片花瓣的每一条曲线。你可以感觉到花液在脉动。感觉它。了解它。成为它。你和花蕾是一样的。你们是一体。你就是花蕾。"
她的声音就像催眠一般嗡嗡作响,但是,伊雯已经不再专心听;她跟茉蕾已经做过这个练习。她做得很慢,但是茉蕾说经过练习可以变得快许多。在她的心中,她是一个玫瑰花蕾,红色的花瓣紧紧地抱在一起。然而,突然出现了另一样东西。光芒。照在花瓣上的光芒。缓缓地,花瓣张开,朝着光芒转去,吸收光芒。玫瑰和光芒是一体。伊雯和光芒是一体。她可以感觉到那光芒的最纯粹的涓滴渗入她体内。她伸手去要更多,竭尽全力,要更多……
一瞬间,玫瑰和光芒都消失了。茉蕾也说过,这是不能勉强的。她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奈妮的脸色阴沉。维琳的平静永远不变。
"你不能使它发生,"艾塞达依正在说道,"你必须让它发生。你必须向唯一之力投降,然后才能控制它。"
"这完全是愚蠢,"奈妮喃喃说道,"我不觉得自己像一朵花。非要说的话,我觉得自己像一丛黑刺李。我认为,我还是到火边去等吧。"
"随便你吧,"维琳说道,"我刚才说过学徒要干杂活了吗?她们洗碟子、擦地板,搓衣服,送食物,各种各样的杂活。我个人认为,到目前为止,这种事还是仆人做得好一些,但是,一般都认为,这样的劳动利于塑造性格。哦,你要留下?好。呃,孩子,记住,就算黑刺李有时候也会开花,就在那尖刺之中,白色而美丽。我们每个练习尝试一次。现在,重头开始,伊雯。闭上你们的眼睛。"
维琳离开之前,伊雯试过几次感觉到唯一之力在她身上流动,但是,没有一次是很强烈的,她用唯一之力能做到的,最多只是扰动空气使帐篷帘子稍稍飘动。她很肯定,打个喷嚏都能产生这样的效果。跟茉蕾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做得好一些;至少有时候是的。她希望,教她的是茉蕾。
奈妮说她自己连一点闪光都感觉不到。到了最后,她的眼神是那么僵硬,嘴巴抿得那么紧,以至于伊雯担心她快要把维琳当成一个冒犯了她隐私的村妇一样责骂一番。但是,维琳只是叫她再次闭上双眼,这次,伊雯可以休息。
伊雯坐着,打着呵欠,看着另外两人。夜已经深了,早就过了她通常睡觉的时间。奈妮的表情就像死了一个星期的死人,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像是永远不打算张开,她的手紧握着拳头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伊雯祈祷着,贤者的脾气不要失控,不要在忍耐了这么久之后才爆发。
"感觉那力量在你身上流动,"维琳说道。她的语气没有改变,但是,她的眼中忽然闪起精光。"感觉这种流动。唯一之力的流动。就像空气中一丝温和的搅动,像一阵微风般的流动。"伊雯坐直了。这是每次唯一之力真的在她身上流动时维琳用来指引她的话。"一阵微风,空气最最微小的搅动。柔和。"
突然,叠在一旁的毯子像松木一样燃烧起来。
奈妮惊叫一声睁开了双眼。伊雯不能肯定自己尖叫了没有。她只知道自己跳了起来,竭力把着火的毛毯往外踢免得它们把帐篷点着。她还没踢出第二脚,火焰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丝轻烟从一堆焦黑的毛毯上冒出,还有羊毛燃烧的气味。
"啊,"维琳说道,"哈。我没想到会不得不灭火。不要晕倒在我身上,孩子。现在没事了。我摆平了。"
"我--我很愤怒。"奈妮面无血色,嘴唇颤抖。"我听到您说微风,您在告诉我该怎么做,火焰就这样跳进了我的脑海。我--我不是想烧东西的。在--在我的脑海里,那只是一簇小小的火焰。"她在发抖。
"我猜,那确实是一簇小小的火焰。"维琳笑了,但是看了奈妮一眼之后,她停住了。"你没事吧,孩子?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奈妮摇摇头,维琳点头。"你需要的是休息。你们两个都是。我要你们两个做了太久的练习了。你们必须休息。艾梅林会在第一线曙光之前就要我们起床出发。"她一边站起来,一边用脚趾碰了碰那焦黑的毯子。"我会叫人给你们送多几张毯子。我希望这次小意外让你们明白控制是多么重要。你必须学会怎样只做你想做的事情。除了可能伤害其他人之外,如果你汲取的力量超过了你能安全操纵的力量--此刻你们可以操纵的力量不多;但是,它会增长的--如果你汲取太多,你会毁掉你自己。你会死。或者,你会烧坏自己,毁掉你拥有的能力。"然后,就像是她刚才所说的一切不是在说她们两人正在刀刃上行走一般,她欢快地加了一句"好好睡觉吧。"然后就走了。
伊雯伸臂抱住奈妮,用力拥抱她。"没事的,奈妮。不需要害怕。一旦你学会控制--"
奈妮沙哑地笑了一声。"我不是害怕。"她斜眼瞥了瞥那堆冒烟的毛毯,立刻把目光移开。"要吓倒我,一簇小小的火焰可不够。"但是,她再也没有看那些毛毯,包括一位守护者走了进来把它们拿走,留下新毛毯的时候。
维琳没有再来,就跟她自己说过的一样。事实上,她们一天天朝着西南方全速继续前进的途中,维琳对这两个艾蒙村的女人不再理睬,跟茉蕾一样,跟任何艾塞达依一样。准确地说,那些艾塞达依也不是不友善,只是相当冷淡,不可亲近,就像是心不在焉一般。她们的冷漠加重了伊雯的不安,使她回想起孩提时期听过的所有传说。
她的母亲总是告诉她,艾塞达依是一群跟男人一样不可理喻的人物,可是,不论她的母亲还是艾蒙村的其他女人实际上都没有见过艾塞达依,直到茉蕾出现。她自己跟茉蕾相处了不少时间,茉蕾对她来说就是艾塞达依并非跟传说一样的证明。冷漠的操纵者和无情的毁灭者。裂世的人。至少,现在她知道在传奇时代有许多男性艾塞达依,裂世的其实是男艾塞达依,但是,这没有多大的帮助。不是所有艾塞达依都跟传说一样,然而,有多少不是?还有,哪一个不是?
每天晚上到帐篷里来的艾塞达依是如此叫她混淆,完全无助于她整理思绪。爱维琳冷漠而且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就像一个购买羊毛和烟草的商人,她虽然对于奈妮也参与听课觉得惊讶,但是接受了,她的批评很严厉但是永远准备好再试一次。阿兰娜·莫凡尼爱笑,上课的时候把多数时间都花在谈论世界和男人上。可是,阿兰娜对岚、珀林和马特流露的兴趣大得令伊雯觉得不安。尤其是岚。最糟糕的一个是梨安琳,她是唯一一个披着自己的披肩来的;其他人都在离开法达拉之前就把披肩收起来了。梨安琳坐着,用手指摆弄披肩的红穗,教得很少,而且很不情愿。她向伊雯和奈妮提问的态度就像是在审问犯人,她的问题全都是关于那三个男孩的。她从头到尾都这样,直到奈妮把她赶了出去--伊雯不太清楚为什么奈妮要这样做--她离开的时候留下一句警告。
"你们小心着点,女儿。你们再也不是在你们自己的村子里了。现在,你们已经在暗藏危险的水中踩湿了脚。"
终于,队伍来到了一个位于莫拉河岸边,名叫梅度的村子。莫拉河沿着石纳尓和阿勒府之间的边界流动,最后会流入迩日琳河。
伊雯很肯定,是那些艾塞达依问的关于岚的问题,再加上她对于岚是否和其他人一起追着瓦勒尓之角进了灭绝之境的担忧,使她开始梦见他。那些梦境总是很糟糕,不过,起初它们只是普通的恶梦。可是,在她们到达梅度的那个晚上,梦境变了。
"打扰了,艾塞达依,"伊雯怯怯地问道,"您知道茉蕾塞达依在哪里吗?"那个苗条的艾塞达依摆摆手就把她打发了,继续在被火把点亮的拥挤街道中快步往前走,向某人喊叫说要小心照看她的马匹。虽然此刻没有披上披肩,但伊雯知道那个女人是个黄结;可是除此之外,伊雯完全不了解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梅度是一个小村子--虽然伊雯震惊地意识到,此刻她认为的"小"村子其实跟艾蒙村一样大--此刻它淹没在比村民还要多的外来人之中。马匹和人们填满了狭窄的街道,互相推挤着往码头走去,在那些每次看到目中无人的艾塞达依都要下跪的村民身边走过。刺目的火光照亮了一切。那两个码头就像伸进莫拉河的石头手指,每一个码头旁都停靠着两艘双桅小船。那里,马匹被帆布摇篮包着肚皮,由隆隆作响的缆绳吊上船去。更多高船舷的坚固大船,挤在月光照耀下的河中,桅杆顶部挂着提灯,要么已经装满,要么就是还在等待。小舟把枪兵和弓箭手送往大船,竖起的长枪使小舟看起来就像巨大的棘鱼在水面上游动。
在左边的码头,伊雯找到了安娜雅,她正在监视船只上货,催促那些动作不够快的人。虽然她从来没有对伊雯说过两个字以上的话,但她跟其他艾塞达依不太一样,她的气质更像一个来自家乡的女人。伊雯可以想象她在厨房里烘焙食物的样子;其他人都不会给她这种感觉。"安娜雅塞达依,您见到茉蕾塞达依在哪里吗?我需要跟她谈谈。"
艾塞达依转过头看她,心不在焉地皱着眉。"什么?噢,是你,孩子。茉蕾走了。你的朋友奈妮已经在外面那艘河之女王上了。我不得不亲自把她按在船上,她一直喊着说没有你她不会一个人走。光明啊,真够混乱的!你自己也应该上船了。去找一只往河之女王去的小舟吧。你们两个要跟艾梅林殿下坐同一艘船,所以上船之后要注意你们的言行。不要惹事,不许发脾气。"
"茉蕾塞达依在哪艘船上?"
"女孩,茉蕾不在船上。她走了,两天前,艾梅林正在为此生气呢。"安娜雅歪着嘴摇摇头,不过她的主要精神还是放在那些工人身上。"先是茉蕾和兰恩一起不见了,紧接着是梨安琳,然后是维琳,她们全都没有跟任何人留下一句话。维琳甚至没有带上她的守护者;托马斯为她担心得食不知味。"艾塞达依瞥了瞥天空。没有云朵遮挡的盈月挂在空中。"我们不得不再次召唤风,艾梅林也不会为此高兴的。她说,她要我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出发前往塔瓦隆,她不能容忍任何延误。我可不希望自己是茉蕾、或者梨安琳或者维琳,下一次艾梅林见到她们时,她们会宁愿自己变回学徒。怎么了,孩子,你有什么事吗?"
伊雯深深吸了一口气。茉蕾走了?她怎么可以这样?我必须找个人说说。找个不会嘲笑我的人。她想象了一下安娜雅在艾蒙村里的,倾听她女儿的烦恼的场景;这个女人适合这样的场景。"安娜雅塞达依,岚遇到麻烦了。"
安娜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从你们村来的那个高个子男孩?你已经在想念他了吗?呃,如果他遇到了麻烦,我也不会吃惊。他那个年纪的年轻男子通常都会这样。虽然看样子另一个--叫马特对吧?--才像个爱惹麻烦的人。好啦,孩子。我无意嘲笑你或者轻视你。是什么类型的麻烦,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和英塔大人此刻一定已经夺回号角回到法达拉了。又或者,他们不得不跟着号角进了灭绝之境,那样的话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我--我认为他们不在灭绝之境,或者回到了法达拉。我做了一个梦。"她壮着胆子说道。此刻她说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很蠢,然而,那梦境是那么真实。当然,那是一个恶梦,却是一个真实的恶梦。起初,那里有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他的眼睛是火焰。尽管有面具,但她觉得那个男人看到她很惊讶。他的样子把她吓得以为自己的骨头会因为颤抖而粉碎,但是,他突然消失了,然后她看到岚睡在地上,盖着一件斗篷。有一个女人站在他的身边,低头看着他。女人的脸被阴影挡住了,但是她的眼睛就像月亮般闪着光芒,在梦里,伊雯知道她是邪恶的。接下来,一阵闪光过后,他们都消失了。两个人都是。在梦境中这一切的背后--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是一种危险的感觉,就像是一个陷阱--一个有许多利牙的陷阱--正在困住一只没有疑心的羊羔。时间似乎慢了下来,她可以看到那钢铁利牙缓缓地合上。醒来之后,那梦境没有跟普通梦境一样消退。那危险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使她仍然边走路边想回头看--只不过,不知怎的,她知道那个危险是针对岚而不是她自己的。
她心想,那个女人是否会是茉蕾,然后又觉得不会的。梨安琳更像是那样的人。或者,是阿兰娜;她对岚也是非常有兴趣的。
她没法把这个想法也告诉安娜雅。她很正式地说道,"安娜雅塞达依,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是,他有危险。巨大的危险。我知道。我可以感觉到。我仍然有感觉。"
安娜雅的表情若有所思。"呃,现在,"她柔声说道,"有一个我打赌没有人想到过的可能性。你也许是一个梦视者。孩子,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是……我们已经有--呃--大约四、五百年没有出过梦视者了。而梦视跟预言是紧密相连的。如果你真的可以梦视,那么你也许也可以预言。那将会成为红结的眼中钉。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个普通的恶梦,因为睡眠不足、吃冷食物以及我们离开法达拉之后的辛苦旅程而起。而你也很想念你的年轻男友。情况更像是这样。是的,是的,孩子,我知道。你很担心他。你的梦有没有指出是哪一种危险?"
伊雯摇摇头。"他就是那样消失了,我感觉到危险。还有邪恶。甚至在他消失之前,我就感觉到了。"她打了个冷战,双手互搓。"我仍然可以感觉到。"
"好吧,我们上了河之女王之后再详谈。如果你真的是个梦视者,我会确保你接受本该由茉蕾在这里给你做的训练……你!"艾塞达依突然大喊,把伊雯吓了一跳。一个刚刚在一个酒桶上坐下的高大男人也跳了起来。还有其他几个人加快了脚步。"那是要搬到船上去的,不是让你坐的!我们会在船上再谈,孩子。不,你这个傻瓜!你不能自己搬!你想自己受伤吗?"安娜雅大步沿着码头走去,把那个可怜的村民狠狠地批了一顿,语气比起伊雯本来以为自己要遭到的重许多。
伊雯看着南方的夜空。他在那边的某个地方。不在法达拉,不在灭绝之境。她很肯定。坚持住,你这个满脑羊毛的白痴。如果你在我能把你救出来之前送了命,我会亲自把你生扒了皮。她没有想到要问自己如何把他救出任何困境,因为她自己正在前往塔瓦隆。
她一边披上斗篷,一边动身去寻找划往河之女王的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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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07 10:35:12 Niniya Dong
第十三章 从石柱到石柱
导读:一觉醒来,岚惊讶地发现,洛欧、胡林和自己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旭日的光芒把岚照醒了,他缓缓坐起来,呆看着眼前的情景,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一切都变了,或者说,几乎一切都变了。这里有太阳和天空,尽管太阳苍白、天空无云。洛欧和胡林仍然躺在他的两边,包在各自的斗篷里熟睡着,他们的马匹仍然绑在一步之外,可是,其他所有人都不见了。战士、马匹、他的朋友们,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没有了。
洞穴本身也变了,他们三人此刻位于洞穴正中,而不是原来的洞穴边缘。岚的头部旁边,立着一根灰色石头圆柱,高三班,直径半步,上面深深地刻满了数百个、也许数千个图案和记号,用的是某种他不认识的语言。洞穴的地面上铺着白色石头,平坦得像个地板,打磨得十分平整几乎可以反光。洞的周围砌着宽阔高大的圆弧形台阶向着洞边升起,每一级的颜色都不一样。洞口附近的树木发黑扭曲,似乎被一场火灾烧过。一切景色看上去都显得比它应有的颜色苍白,跟太阳一样,显得很柔和,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只不过,事实上并没有薄雾。只有他们三人和他们的马匹看上去是真实立体的。然而,当他触摸身下的石头时,感觉告诉他,那石头也很真实。
他伸出手去推洛欧和胡林。"醒醒!醒来告诉我我在做梦。请你们醒醒!"
"已经早晨了吗?"洛欧边说边坐起来,然后,张大了嘴巴,两只圆咕噜的大眼睛越睁越大。
胡林惊醒过来,然后一跃而起,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左右张望。"我们在什么地方?发生什么事了?大家都到哪里去了?我们在什么地方,岚大人?"他跪倒在地,紧握双手,眼珠仍然飞快地转动着。"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岚缓缓说道,"我还希望这是个梦,可是……也许这真是个梦。"他曾经做过不是梦的梦,那是他既不愿意重复也不愿意回忆的梦。他小心地站起来。一切都维持原样。"我看,这不是梦,"洛欧说道。他正在研究那根柱子,样子并不高兴。他的长眉毛低垂着扫着脸颊,他的穗子耳朵像是枯萎了一般。"我认为,这根石柱就是我们昨晚在它旁边睡下的那根石柱。我猜,我现在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了。"头一次,他的语气是因为知道而难过。
"那是……"不。比起他的眼前所见--马特、珀林和石纳尓人不见了,一切景色都变了--那是同一根石柱不算更疯狂。我还以为自己逃脱了,但是,它却重新开始,再也没有跟这一样疯狂的事情了。除非,我发了疯。他看看洛欧和胡林。他们的举动并没有把他当成疯子;他们也看见了。那些台阶的某种特点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不同的颜色,从蓝到红,一共七个颜色。"每种颜色代表一个结。"他说道。
"不,岚大人,"胡林哀叹,"不。艾塞达依不会对我们做这种事。她们不会!我光明正大啊!"
"我们都是,胡林,"岚说道,"艾塞达依不会伤害你的。"除非你妨碍了她们。这有可能是茉蕾干的吗?"洛欧,你说你知道那石柱是什么。它是什么?"
"我说的是,我猜我知道,岚。我曾经见过一本古书的一部分,只有几页,但是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一根这种石柱,这根石柱"--他的语调特别加重了--"或者,是一种非常和它非常相似的石柱。在图画的下面,写着,'从石柱到石柱,在也许的世界中穿越,是无限的"假如"。'"
"那是什么意思,洛欧?我听不懂。"
巨灵忧伤地摇摇巨大的脑袋。"只有几页纸。其中有提到传奇时代的艾塞达依,那些拥有穿越空间技能的最强大的艾塞达依可以使用这些石柱。它没有说要怎样用,但是,从我的推测看来,我猜那些艾塞达依也许是使用这些石柱来进入那些世界。"他瞥了瞥那些枯萎的树木,但是立刻飞快地低下了眼睛,似乎不愿意思考洞外有些什么。"然而,即使艾塞达依可以使用它们,或者曾经可以使用它们,我们这里并没有艾塞达依可以引导唯一之力,所以,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
岚的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艾塞达依可以使用它们。在男性艾塞达依存在的传奇时代。他隐约记得,当他入睡的时候,虚空正在包裹他,虚空中填满那不安的光芒。然后,他回忆起村子里的那个房间,还有,他为了逃走而向它伸出手去的那团光芒。如果,那就是真源中的阳性力量……不,不可能。可是,如果它真的是那怎么办?光明啊,我还在犹豫要不要逃走,而它一直就在我的脑海中。也许,是我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他不愿意再想。"也许的世界?我不明白,洛欧。"
巨灵不安地耸耸巨大的肩膀。"我也不明白,岚。那书里的话多数都是这样的。'如果一个女人往左转,或者往右转,时间的流动会否分成两边?时间之轮将会编织两个时轮之模?如果她转了一千个弯,那么,将会有一千个时轮之模?多如繁星?是否,其中只有一个真实,其他的只是影子和镜像?'你看,它说得不是很清楚。多数都是提问,多数看起来互相矛盾。而且,只有几页纸。"他又盯着那根石柱,但是,他的样子像是希望它会消失。"这样的石柱应该还会有许多,散布在世界各地,或者说,曾经有许多,只是我从来没听说有人发现过它。我根本就从来没有听说有人见过这样的东西。"
"岚大人?"此刻的胡林站了起来,样子冷静多了,但是他双手都捏着外套的腰部,脸色焦虑。"岚大人,您可以把我们带回去的吧,是不是?回到我们所属的地方去?我有妻子啊,大人,还有孩子。光是我的死讯就已经够米莉亚伤心的了,可是如果她连我的尸首都见不到,不能把我送回母亲的怀抱,她会伤心一辈子的。您明白的吧,大人。我不能让她得不到我的音讯。您会带我们回去的。如果我死了,如果您没法把我的尸体带回去给她,您会告诉她的,至少让她知道。"说到最后,他已经不是在提问了。他的语气越来越有信心。
岚张嘴,想再次声明自己不是什么大人,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这时候,这些根本就不重要。是你把他卷进来的。他想否认,然而,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能够引导,即使每一次似乎都不是出于他的意愿。洛欧说过,艾塞达依可以使用这些石柱,那就意味着,牵涉唯一之力。洛欧说他知道的事情,你可以肯定那就是真的--巨灵从来不会不懂装懂--而附近没有其他人可以使用唯一之力。你把他卷进来了,你就必须把他带出去。你必须试一试。
"我会尽力的,胡林。"因为胡林是石纳尓人,他又加了一句,"我以家族和荣誉向你保证。虽然是一个牧羊人的家族和一个牧羊人的荣誉,但是,我会让它们跟一个贵族的家族和荣誉一样强大。"
胡林松开了捏住外套的手。此刻,连他的眼中也流露出信心。他深鞠一躬。"很荣幸为您服务,大人。"
岚感到一阵内疚。现在,他相信你可以带他回家了,就因为石纳尓的贵族总是信守承诺。你打算怎么办,岚大人?"不要这样,胡林。不要鞠躬。我不是--"忽然,他明白自己不能再告诉他自己不是贵族了。此刻支持着这位嗅探者的是他对于一位贵族的信心,他怎能把这个支撑拿走。不可以是现在。不可以是这里。"不要鞠躬,"他尴尬地说完。
"遵命,岚大人。"胡林咧嘴笑了,笑容就跟岚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灿烂。
岚清了清喉咙。"是的。呃,就这样。"
他们俩都在看他,洛欧很好奇,胡林很信任,都等着看他下一步要怎么做。是我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一定是我。所以,我得把他们带回去。那就意味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过白色的石头地板,来到覆盖记号的石柱前。每一个记号都环绕着几圈小字,是他不认识的文字,奇怪的字母笔画由流畅的曲线和螺旋突变为锐利的尖钩和利角,然后又回复流畅。至少,这不是半兽人文字。他无奈地把手放在石柱上。它的样子跟任何打磨过的干燥石柱一样,但是,它的触感出奇的滑腻,就像涂了油的金属。
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中点燃火焰。虚空姗姗而来。他知道,是他自己的恐惧、对自己正在做的尝试的恐惧在拖延它。虽然他尽快把恐惧丢进火中,但更多的恐惧仍然继续袭来。我办不到。我不想引导唯一之力。光明啊,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他阴沉地把这个念头逼入静寂之中。他可以感觉到汗水在脸上流淌。他固执地坚持着,把恐惧推入火中,使它越来越旺盛。然后,虚空出现了。
他漂浮在空灵之中。虽然他闭着眼睛,但是,他可以看到那光芒--塞丁,他感觉到它的暖意在包围自己,包围一切,填充一切。它在晃动,如同油纸背后的烛火。酸腐的油。恶臭的油。
他向它伸出手去--他不太清楚自己如何伸出手,但是,那是某种动作,某种移动,朝着那光芒靠近,朝着塞丁靠近--却什么都抓不到,就像是伸手探入水中一般。那感觉如同一个粘糊糊的水池,表面漂浮着一层污垢,底下是清澈的水,然而,他无法舀出一滴清水。一次又一次地,它从他的指缝里流过,连一个水滴都没有留下,只有粘滑的污垢,令他的皮肤直起汗毛倒竖。
绝望地,他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他们原来所处的洞穴:英塔和他的战士们睡在马匹的旁边,还有马特和珀林,以及那根半埋在地里的石柱。他在虚空之外勾勒着这个画面,紧贴在包围他的空灵之上。他竭力把这个画面跟虚空连结在一起,竭力把它们逼迫在一起。原来的洞穴,他、洛欧和胡林一起回去。他头痛欲裂。一起,跟马特、珀林和石纳尓战士一起。他的头像是在燃烧。一起!
虚空粉碎成千万剃刀一样的碎片,切碎他的意识。
颤抖着,他圆睁双眼,踉跄后退。他的手因为紧压石头而疼痛,他的手臂和肩膀痛苦地发抖;他觉得全身粘满油污,他的胃恶心地翻腾,还有,他的头……他拼命稳住自己的呼吸。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以前,当虚空消失时,它会像一个破灭的泡泡一样,一闪之后就不见了。从来不会这样像玻璃一样破碎。他的头发麻,就像是,那千万道划伤来得太快以至于痛苦还没来得及发生。然而,每一道划伤的感觉真实得像是用刀子划过的一般。他抚摸自己的鬓角,惊讶地发现,手指上没有血。
胡林仍然站在原地看着他,仍然充满信任。要说变化的话,嗅探者是越来越相信他。岚大人正在采取措施。那就是大人们存在的目的。他们用身体和生命保护土地和人民,当问题出现时,他们会把它解决,并且确保公平和正义。只要岚在采取措施,不论那是什么,胡林都相信一切最后都会好的。那就是大人们做的事情。
洛欧脸上则挂着另一种表情,一个略略迷惑的皱眉,不过,他的目光也盯着岚。岚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值得一试么,"他说道。在他的头里,那腐臭的油腻感--光明啊,它就在我的头里面!我不要它在我的头里面!--正在非常缓慢地退去,可他仍然觉得自己想呕吐。"等几分钟吧,我会再试一次。"
他希望自己的语气够自信。即使他所做的事情有任何成功机会,他根本不知道石柱是如何使用的。也许要使用它们是有规则的。也许你必须做一些特别的事情。光明啊,也许你不能两次使用同一个石柱,或者……他不再继续想下去了。那样想事情没有什么好处。他必须成功。看着洛欧和胡林,他猜自己明白兰恩说责任重于大山的意思了。
"大人,我想……"胡林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局促不安。过了一会儿,"大人,也许,如果我们找到暗黑之友,我们可以让他们其中一人告诉我们怎样回去。"
"如果可以得到真实答案,我会去问暗黑之友或者暗黑魔神本人的。"岚说道,"可是这里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三个。"只有我。我是那个必须做到的人。
"我们可以追踪他们的痕迹,大人。如果我们能抓到他们……"
岚瞪着嗅探者。"你还能闻到他们的味道?"
"可以的,大人。"胡林皱着眉。"很微弱,很黯淡,跟这里的其他景色一样,但是,我可以闻到痕迹。就在那边。"他指着洞穴的边缘。"我不明白,大人,但是--昨晚,我可以发誓,痕迹就在那个--我们原来睡的洞穴边上。呃,现在,它在同样的位置,只不过就如我刚才所说的,在这里更微弱。不是平常那种陈旧或者微弱,而是……我不知道,岚大人,我只知道,它在那里。"
岚考虑了一下。如果菲恩和暗黑之友在这里--不论这里是哪里--他们也许知道如何回去。如果他们到了这里,那么他们一定知道。而且他们手里有号角和匕首。马特必须得到那把匕首。不说别的,光是为了它,也得找到他们。他愧疚地意识到,终于让他下定决心的理由,是他害怕再试。害怕引导唯一之力的尝试。相比之下,他宁愿跟胡林和洛欧一起面对暗黑之友和半兽人。
"那么,我们去追赶暗黑之友吧。"他尽量模仿兰恩或者英塔的那种坚定。"我们必须夺回号角。就算我们没法子把它从那些人手中夺回来,至少,等我们找回英塔时,我们会知道他们在哪里。"只要你们别问我怎样找回英塔。"胡林,你得保证那真的是我们在追踪的痕迹。"
嗅探者跳上自己的马鞍,因为自己能出一分力而迫不及待,也许,也因为他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洞穴。他骑马匆匆走上那宽阔的彩色台阶。马匹的蹄子在石头上敲出响亮的声音,但是,没有留下一点蹄印。
岚把红的脚绊放回自己的鞍囊--旗帜仍然在里面;他丝毫不会介意它被落在原来的洞中--然后取回自己的弓箭,爬到牡马背上。索姆·墨立林的斗篷包袱堆在他的马鞍后面。
洛欧牵着他的大马来到岚的身边;站在地上的巨灵,脑袋几乎来到坐在马鞍上的岚的肩膀。洛欧仍然一脸迷惑。
"你觉得我们应该留在这里?"岚问道,"再试一试使用那根石柱?如果暗黑之友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我们必须找到他们。我们不能让瓦勒尓之角留在暗黑之友手中;你也听到艾梅林的话了。而且,我们必须夺回匕首。没有它,马特会死。"
洛欧点点头。"是的,岚,我们必须。但是,岚,那些石柱……"
"我们会再找到另一根的。你说过,它们散布在各地,如果它们都是这个样子--周围有那么多石头台阶地板--那么要再找一根应该不难。"
"岚,那些古书碎片说,石柱来自一个比传奇时代更古老的时代,虽然一些真正强大的艾塞达依会使用它们,但是就连艾塞达依也不明白它们的原理。他们要引导唯一之力才能使用它们,岚。你打算怎样用这根石柱,或者我们找到的任何其他石柱,来把我们带回去?"
一时间,岚只能看着巨灵,脑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转着。"如果它们比传奇时代还古老,那么当时建造它们的人们也许不是使用唯一之力的。一定有其他方法。暗黑之友到了这里,他们当然不是使用唯一之力来的。不论这个其他方法是什么,我都会查出来。我会把我们带回去的,洛欧。"他看看那根一身奇怪记号的高石柱,心中感到一阵恐惧。光明啊,只要不是必须使用唯一之力才能办到。"我会的,洛欧,我答应你。不管怎样。"
巨灵犹疑地点点头。他骑上他的大马,跟着岚走上台阶,走到焦黑树丛中的胡林身边。
土地在脚下延伸,低矮起伏,草地上零散地点缀着树林,流淌着一些溪流。在不太远的距离之外,岚觉得自己看见了另一个烧焦树丛。一切都是那么黯淡,颜色像被水洗过一般。除了身后的石头圆圈之外,再没有人类建筑的迹象。天空空荡荡,没有炊烟,没有鸟儿,只有几朵云彩和淡黄色的太阳。
然而,最糟糕的是,这个地方会让眼睛发晕。近在手边的景色看起来很正常,还有,目光直视的前方远处也是一样。但是,不论何时,当岚转头的时候,本来在眼角余光看起来是在远处的景物似乎就会突然朝他冲过来,当他笔直地看着它们时,它们就在他的附近。这让他头晕;就连马匹也紧张地轻声嘶鸣,转动着眼珠。他尽量减慢自己的头部动作;那些本该不会移动的景物的明显移动仍然存在,只是似乎好一些。
"你的那几页古书有没有提到这种现象?"岚问道。
洛欧摇摇头,然后使劲咽了咽口水,像是希望自己手里仍然拿着那本书。"没有。"
"我猜,我们对这也没什么办法。胡林,他们往哪边走了?"
"南边,岚大人。"嗅探者始终低眼看着地面。
"那么,我们往南走吧。"除了使用唯一之力,一定还有其他回去的办法。岚踢了踢红的肚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愉快起来,装出眼前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难度。"英塔说过什么来着?再走三、四天就能走到那个阿图尔·鹰翼的纪念碑?不知道那座碑在这里是不是也存在,就像那些石柱一样。如果这是一个也许的世界,那么,它也许还屹立着。洛欧,那不是值得一看的景色吗?"
他们向南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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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14 14:40:47 Niniya Dong
第十四章 狼兄弟
导读:失去嗅探者的英塔焦急万分。珀林虽然不愿意,但不得不向狼兄弟求助。
"不见了?"英塔的声音大得全世界都能听到,"我的守卫还一点都没有察觉?一点都没有!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不见了!"珀林一边听,一边耸着肩膀看不远处的马特,后者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在珀林看来,他是在跟自己辩论。太阳挂在地平线上,早就过了他们出发的时间。树木的影子落在洞穴的地面,又长又窄,跟树木本身一样静止。已经背上行李准备离开的驮马不耐烦地跺着脚,但人人都站在自己的坐骑旁边等着。
乌鲁大步走进来。"一点狗屁痕迹都没有,大人。"他显得很恼怒;他的技巧遭遇了挫败,"见鬼,连一个该死的蹄印都没找到。他们就那样他妈的消失了。"
"三个男人和三匹马不可能就这样消失的,"英塔咆哮,"再去把地面检查一次,乌鲁。要说有人能找出他们去了那里,那个人就是你。"
"也许,他们只是逃走了,"马特说道。乌鲁停下脚步瞪着他。珀林好奇地想,他的目光就像马特刚才诅咒了艾塞达依一样。
"为什么他们要逃走?"英塔的语气温柔得可怕,"岚、建造者、我的嗅探者--我的嗅探者啊!--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为什么要逃走,更别说,还是三个一起?"
马特耸耸肩。"我不知道。岚是……"珀林想朝他丢什么东西,砸他,什么东西都好,只要能阻止他,可是,英塔和乌鲁都在看着。当马特犹豫了一下,然后摊摊手掌喃喃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不过是这样猜而已。"时,他长出了一口气。
英塔歪了歪嘴。"逃走,"他的咆哮像是再说他一秒钟都不会相信这个可能性,"建造者可以随他离开,但是胡林不会逃走。岚·艾'索尔也不会。他不会的;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责任了。去呀,乌鲁。再把地面再搜查一遍。"乌鲁半鞠了一躬,快步离开,剑柄在他的肩膀上跳动。英塔喃喃说道,"为什么胡林会这样半夜三更一句话都不留下就走了?他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没有了他,我要怎么追踪这般暗影污物?我愿意花一千个王冠金币买一群追踪猎狗。如果我不是心中有数,我会说这是暗黑之友设法做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偷偷往东或者往西走而不让我知道。和平啊,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心中有数。"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跟在乌鲁身后出去了。
珀林不安地挪着脚。随着每一分钟过去,暗黑之友毫无疑问离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带着瓦勒尓之角--还有那把Shadar Logoth匕首。至于岚,不论他变成了什么,不论他发生了什么事,珀林相信他不会放弃这次追捕。但是,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洛欧也许会因为友谊而跟岚一起走--可为什么胡林也走了呢?
"也许,他真的逃走了,"他喃喃说道,然后看看四周。似乎没有人听见;就连马特也没有在注意他。他用手挠了挠头发。如果艾塞达依说他是伪龙神而纠缠他,他也会逃走。但是,担心岚并不能帮助追踪暗黑之友。
也许,有一个办法,如果他愿意接受。他不想接受。他一直在逃避,但是,也许,此刻,他再也不能逃走了。我跟岚说过的话,对我自己也非常合适。我真希望我能逃走。即使知道他能够帮上忙--他必须帮忙--他还是在犹豫。
没有人在看他。就算他们看他,也没有人会知道他在干什么。终于,他不情愿地闭上了双眼,让自己漂浮,让自己的意识漂浮,飘出去,离开他。
从一开始,远在他的眼睛开始从深棕色变成闪亮的金黄色之前,他就竭力在拒绝这种能力。在那第一次的见面,第一次被认出的瞬间,他曾经拒绝相信,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在躲避被认出。他仍然想逃避。
他的意识漂浮着,寻找着一定在外面的、永远在人烟稀少的郊野之中的他的兄弟。他不愿意那样想他们,但是他们是他的兄弟。
起初,他曾经害怕他所做的事情是受到暗黑魔神污染的事情,或者,是跟唯一之力相关的事情--对于一个只想当个铁匠并且一生都走在光明与和平中的人来说,这两者是同样的糟糕。从那时候开始,他开始有点明白岚的感受,害怕自己,觉得自己不洁。他仍旧没有完全克服那种感觉。不过,他所做的这种事情比使用唯一之力的人还要古老,大约是伴随时间诞生而诞生的。茉蕾曾经告诉他,那不是唯一之力。而是某种消逝已久,又重新出现的能力。伊雯也知道,虽然他宁愿她不知道。他希望,没有人知道。他希望,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接触。他感觉到他们了,他感觉到了他们的意识。他感觉到了他的兄弟,狼。
他们的意识在他的感觉里就像一个混合着影像和感情的漩涡。开始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感到最原始的感情,但是现在,他的意识为这些感情加上了言语。狼兄弟。惊喜。会说话的两腿。一幅因岁月而黯淡、比古老更古老的褪色画面传来,是人类和狼一起奔跑,一起狩猎的情景。我们又听到了你们的声音。你是长牙吗?
传来一个画面,画中,一个穿着兽皮衣服的男人手中拿着一把长刀,但是与那画面重叠的、更显眼的,是一匹长着一只特别长的牙齿的粗毛大狼,那只长牙是钢铁,在阳光中闪着光芒,他带领一群狼在深雪之中不顾一切地朝着一只鹿冲去,逮到它就意味着生存而不是缓缓饿死,鹿抽搐着碎成粉末落入他们的胃中,阳光在白雪上反射着刺目光芒,还有寒风吹过关口,卷起漫天雪花就像一层薄雾,还有……狼族的名字总是一个复杂的画面。
珀林认得那个男人。伊莱迩·玛砌尔,第一次把他介绍给狼族的人。有时候,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伊莱迩。
我不是长牙,他想道,然后尝试在脑海中想象自己的样子。
是的。我们听说过你。
传来的画面并非他自己想象中那个长着厚实肩膀和蓬松棕色卷发、腰带上挂着斧头、给人以动静思维都迟缓的印象的年轻男子。这个男子也在那画面中,在狼传来的意识画面里的某处,但是,更强烈的形象是一头巨大的蛮野公牛,有一对闪闪发光的卷曲金属牛角,以年轻生命特有的速度和充沛精力在夜晚中奔跑着,卷曲的毛发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它在一群骑在马背上的白斗篷之间左冲右突,周围的空气清爽、冰冷而黑暗,牛角上的血是那么红艳,还有……
小公牛。
一时间,珀林震惊得失掉了接触。他想都没想过他们会给他起一个名字。他宁愿忘记自己是如何获得这个名字的。他摸了摸腰间的斧头,半月斧刃微微反光。光明助我,我杀了两个人啊。虽然,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只会更爽快地杀我,还有伊雯,然而……
他把回忆全都推到一边--那是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了;他不愿意想起任何回忆--他把岚、洛欧和胡林的气味传给狼群,询问他们是否曾经闻过他们三个的气味。这种即使见不到人、也可以用气味认出对方的能力是伴随他的眼睛变色而来的变化之一。此外,他的视力更加敏锐,就算在漆黑之中也能看清周围。现在的他对于点灯或者点蜡烛总是十分在意,有时候在其他人还没觉得需要时就点上了。
从狼群那里传回来一个影像,骑着马匹的男人们在下午靠近洞穴。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或者闻到岚他们三个的气味。
珀林犹豫。除非他告诉英塔,否则下一个问题没有意义。
如果我们找不到匕首,马特会死。该死的岚,为什么你要把嗅探者带走?
他曾经跟伊雯到地牢去过一次,菲恩的气味使他汗毛倒竖;就连半兽人,闻起来都没有那么污秽。当时的他很想劈开牢房栅栏把那个男人撕成碎片,然而这个想法比起菲恩更使他恐惧。为了减轻菲恩的味道,他添加了半兽人的味道,然后才把问题向狼群大声吼出来。
远处,传来群狼的嚎叫,洞穴里的马匹害怕地跺脚嘶鸣。一些战士摸了摸他们的长刃枪,不安地看着洞边。在珀林的脑海里,他的感觉更激烈。他感觉到狼群的愤怒和憎恨。狼只恨两种东西。其他东西他们都可以忍受,但是,他们憎恨火焰和半兽人,而且,他们愿意冲破火焰的阻隔去杀半兽人。
比起半兽人,菲恩的气味更是让他们陷入狂怒,对他们来说,半兽人的气味相比之下显得自然而且合适。
在哪里?
他的脑海中,天空在卷动,大地在旋转。东方、西方,狼是不知道的。他们只知道太阳、月亮的移动,季节的变换,大地的形状。珀林自己用人类的语言解读出来。南方。不止如此。还有杀半兽人的渴望。狼群会让小公牛参加屠杀。如果他喜欢,他还可以带上他那些长着坚硬皮肤的两腿伙伴,但是,小公牛,还有烟、双鹿、冬暮以及狼群中的其他成员将会追杀胆敢闯进他们地盘的畸物。不能吃的兽肉和苦涩的黑血将会灼烧舌头,但是,它们必须受死。杀死它们。杀死畸物。
他们的狂怒感染了他。他呲开双唇咆哮,迈出了一步,去加入他们,跟他们一起在狩猎中、在杀戮中奔跑。
他好不容易才断开了接触,只留下微弱的感觉,知道狼群就在外面。他完全可以越过他们之间的距离,指出他们所在的位置。他觉得心寒。我是人,不是狼。光明助我,我是人啊!
"珀林,你没事吧?"马特靠近来问道。他的语气跟以前一样轻浮--最近在那背后还增加了苦涩--但是,他的表情很担心。"我可不要这样的事情。岚跑掉了,你又病倒。我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能不能给你找到贤者照顾你。我的鞍囊里面应该有些柳树皮。如果英塔让我们呆得够久,我可以用柳树皮给你泡些茶。只要泡得够浓,应该适合你喝。"
"我……我没事,马特。"他摆摆手,走出去寻找英塔。石纳尓贵族正在跟乌鲁、拉刚以及梅西玛一起检视洞边附近的地面。珀林把英塔拉到一边的时候,其他三人朝他皱起眉头。珀林肯定乌鲁和其他人没法听到之后,才开口说话。"英塔,我不知道岚或者其他人上哪里去了,但是,我知道帕丹·菲恩和半兽人--我猜其他暗黑之友跟他们在一起--仍然在往南走。"
"你怎么知道的?"英塔问道。
珀林深吸一口气。"是狼告诉我的。"他等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嘲笑、蔑视、暗黑之友的指责,疯子的指责。他镇静地用双手大拇指扣着腰带,远离斧头。我不要杀人。不要再杀人。如果他要把我当作暗黑之友杀死,我会逃走,但是,再也不会杀人。
"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过了一会儿,英塔缓缓说道,"是传闻。曾经有一个名叫伊莱迩·玛砌尔的守护者,据说他可以跟狼沟通。他在许多年之前就失踪了。"他似乎从珀林的眼色里看出了什么。"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珀林淡淡说道,"他就是那个……我不想提。我不是自愿的。"那正是岚说过的话。光明啊,我祈祷自己能回家和鲁罕师傅一起在锻铁炉旁工作。
"这些狼,"英塔问道,"愿意为我们追踪暗黑之友和半兽人?"珀林点点头。"很好。不论如何,我都要夺回号角。"他瞥了瞥乌鲁和其他仍然在搜寻痕迹的人。"不过,最好不要告诉其他人。在边疆一带,狼被视为好运气的预兆。因为半兽人害怕他们。可是,这次最好还是只有你我知道吧。他们之中有些人也许不能理解。"
"我也希望不要被其他人知道。"珀林说道。
"我会跟他们说,你有胡林那样的天赋。他们了解那种天赋;他们可以接受它。在村庄那里,还有,在渡口那里的时候,他们有些人看见你在皱鼻子。我听过他们拿你的灵敏鼻子开玩笑。是的。你今天为我们追踪气味,乌鲁会看出他们留下的足够痕迹来确认我们没有追错,在日落之前,每一个人都会相信你是个嗅探者。我要夺回号角。"他瞥了瞥天空,然后提高嗓门。"我们在浪费白天!上马!"
让珀林惊讶的是,石纳尓战士们接受了英塔的故事。少数人有点怀疑--梅西玛甚至"呸"了一声--但是乌鲁若有所思地点了头,那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足够。马特是最难说服的人。
"嗅探者!你?你要用气味追踪杀人犯?珀林,你跟岚一样疯狂。连伊雯和奈妮也跑去塔瓦隆当--"他不安地瞥了瞥石纳尓人,没有说出口,"我是艾蒙村伙伴里剩下的唯一一个正常人了。"
当小小的队伍往南出发时,珀林取代了胡林的位置,走在英塔旁边。马特不停地踩低珀林是嗅探者的说法,直到乌鲁首次发现半兽人和骑马人留下的痕迹,不过,珀林没空理会他。他的全副精神都用来阻止狼群冲上去杀死半兽人。狼只关心杀死畸物;对于他们来说,暗黑之友跟其他的两腿没有区别。珀林几乎可以预见,当狼群屠杀半兽人时,暗黑之友往各个方向四散,带着瓦勒尓之角逃走。带着匕首逃走。一旦半兽人死光,那么就算他知道自己该追哪一个暗黑之友,他猜自己再也没有法子说服狼群为他追踪人类。他不停地跟他们争论着,额头早已汗湿,然后,一幅叫他倒胃的影像闪现了。
他一勒缰绳,死死地勒停了他的马匹。其他人也停下来,看着他,等着。他死死盯着前方,轻声而苦涩地诅咒着。
狼会杀人,但是,人并非狼喜欢的猎物。狼还记得远古时跟人类一起狩猎的情景,这是其一,其二,人的味道不好吃。狼对于食物比他想象得要挑拣得多。除非饿坏了,不然,他们不吃腐肉,而且,吃饱就够,不会多杀。珀林从狼那里得到的感觉,最恰当的形容词是嫌恶。还有影像。他看得太清楚了。是尸体,男人、女人、孩子,或堆在一起,或倒在各处。浸透鲜血的土地被蹄子和逃走的努力踩得乱七八糟。撕裂的血肉。砍下的头颅。秃鹰扇着翅膀,白色的羽毛被染红;无毛的脑袋粘着鲜血,撕扯着、吞咽着。他的胃快要承受不住了,他砍断了接触。
他隐约能看见远处的一些树木上方,有黑色斑点在低空盘旋,落下又升起。争食的秃鹰。
"那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吞了吞口水,迎上英塔的目光。
要怎样说,才能符合嗅探者的形象?我不想靠近去亲眼看那种场面。但是,一旦他们见到秃鹰,就一定会去调查。我必须告诉他们足够的情况,说服他们绕过去。"那个村庄的村民……我猜,他们被半兽人杀死了。"
乌鲁开始低声咒骂,一些石纳尓战士喃喃自语。不过,似乎没有人对他的话感到奇怪。英塔大人说他是个嗅探者,嗅探者可以闻到杀戮的味道。
"而且,有人在跟踪我们。"英塔说道。
马特热切地转过马头。"也许是岚。我就知道他不会放我鸽子。"
北边扬起稀薄分散的烟尘;是马,跑过青草稀落的地方。石纳尓战士们散开,长枪枪刃朝前,从各个方向看着那烟尘。这里不是一个可以对陌生人放松警惕的地方。
一个黑点出现了--是一匹马和一个人;远在其他人看清之前,珀林就已经看出,那是个女人--飞快地靠近。当她来到他们附近时,她减慢速度,一边快步小跑,一边用手扇着自己。是一个胖胖的灰发女人,她的斗篷绑在马鞍后,迷糊地朝他们眨眨眼睛。
"是那班艾塞达依中的一个,"马特失望地说道,"我认得她。维琳。"
"维琳塞达依。"英塔亢声喊道,在马鞍上朝她鞠躬。
"是茉蕾塞达依叫我来的,英塔大人,"维琳满意地微笑着宣布,"她觉得,你也许会需要我。我可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我还以为我得追到卡里安才能追上你们。你们当然见到那个村子了吧?噢,那真是卑劣,不是吗?还有那只迷惧灵。屋顶上飞满大乌鸦和乌鸦,但没有一只愿意飞近它,尽管它已经死掉。不过,在我能看清它是什么东西之前,我不得不赶走那么多苍蝇,加起来都怕跟暗黑魔神本人一样沉重了。真遗憾,我没有时间把它拿下来。我从来没有机会研究一只--"突然她眯起了眼睛,心不在焉的态度像烟一样消失了,"岚·艾'索尔在哪里?"
英塔歪了歪嘴。"他走了,维琳塞达依。昨晚,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巨灵和我的一个手下胡林一起。"
"英塔大人,巨灵也走了?还加上了你的嗅探者?他们三个有什么共同之处……?"英塔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哼了一声。"你以为你可以把那样的事情瞒住我们吗?"她又哼了一声。"嗅探者。你刚才说,消失了?"
"是的,维琳塞达依。"英塔的声音有点不稳。发现艾塞达依知道你想瞒住她们的秘密从来不是一件轻松事;珀林祈祷茉蕾没有把他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但是,我有一个--一个新的嗅探者。"石纳尓贵族朝珀林示意,"这个人似乎也拥有这种能力。我会实现誓言,毫无畏惧,找出瓦勒尓之角。如果您希望跟我们一起去,我们欢迎您的同行,艾塞达依。"珀林惊讶地听出,英塔的话并非完全真心。
维琳瞥了珀林一眼,他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新的嗅探者,刚好在你失去旧嗅探者的时候。多么……幸运。你找不到痕迹?没有,当然没有。你说过了,没有痕迹。奇怪。是昨天晚上啊。"她在马鞍上扭转身体朝着北边看去,一时间珀林几乎以为她要沿着原路回去。
英塔朝她皱眉。"你以为他们的失踪跟号角有关吗,艾塞达依?"
维琳转回来。"号角?不。不,我……不这么想。但是,很奇怪。非常奇怪。我不喜欢奇怪的事情,除非我可以了解它们。"
"我可以派两个人送您回去他们消失的地方,维琳塞达依。他们完全可以把您带到准确的地点。"
"不用了。如果你说他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就消失了……"她久久地打量着英塔,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我会跟你一起走。也许我们会再次找到他们,或者,他们会找到我们。我们边骑边谈吧,英塔大人。把你对那个年轻男子了解的一切都告诉我。他做的所有事情,说的所有话。"
他们在马具和盔甲的包围中离开,维琳紧紧骑在英塔旁边,向他提问,但声音很低,旁人无法听清。珀林尝试留在原来的位置,但是,被维琳瞪了一眼,所以,他退后了。
"她要追的是岚,"马特喃喃说道,"不是号角。"
珀林点点头。岚,不论你去了哪里,留在那里吧。不论哪里,都比这里安全。
Niniya:我的sina blog上有草稿,更新较快,如果不介意看草稿,欢迎去看看。(http://blog.sina.com.cn/niniyado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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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1 17:47:57 Niniya Dong
第十五章 弑亲者
导读:在褪色的世界里,岚又一次在梦里遇上了巴'阿扎门。他的手掌中,第一次烙上了苍鹭标记!
每当岚直视褪色的远山时,它们都会朝着他滑过来,这让他头晕脑胀,除非他用虚空把自己包起来。有时候,空灵会在不知不觉之中自行潜入他的脑中,但是,他像逃避死亡一样逃避它。与其和那令人不安的光芒共享虚空,他宁愿忍受眩晕,他宁愿瞪视着眼前褪色的土地。不过,他尽量避免看任何太遥远的东西,除非它就在眼前。
胡林集中精神嗅着气味,脸上挂着僵硬的表情,像是在竭力忽略痕迹所经土地。当嗅探者确实意识到周围的景色时,他会吓一跳,把双手在外套上擦拭,然后向前伸着鼻子像只猎狗,眼睛闪亮,忘记其他一切。洛欧消沉地坐在马鞍上,每次向四周张望时都皱着眉头,耳朵不安地抽搐着,自言自语。
他们又经过了一片烧得焦黑的土地,就连在马蹄下"嘎吱"作响的土壤都是被烤焦的模样。烧焦地带有时候宽达一里,有时候只有几百步宽,全都是东西走向,笔直得像箭。有两次,岚见到焦痕的尽头,一次是从上面踩过,另一次是从旁边经过;那尽头是锥形的。至少,他看到的尽头是这样,不过,他怀疑其他焦痕也是一样。
在艾蒙村家里的时候,他曾经有一次看过沃利·艾丁为安息日装饰大车,涂上鲜艳的颜色作为背景,在周围画上复杂的蔓叶花样。在边缘处,他会用刷子画一道条纹,开始是细线,但是随着他加在刷子上的压力加大,线会变粗,然后当他放松压力时,又会变成细线。那就是这里的地面的样子,如同一张被人用巨大的火焰刷子画上条纹的画布。
焦痕之上没有生命,只有一些烧焦的生命告诉他们这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此刻的空气中,没有丝毫焦烟的残留,即使他探身出去折下一根黑色树枝来闻,也闻不到一点焦味。很久远了,但再也没有人来开垦这片大地。在边缘处,黑色变成绿色,绿色变成黑色,干脆如如刀切。
而大地本身,虽然地上长着青草,树上长着绿叶,却跟焦痕一样死气沉沉。一切都褪了色,宛如洗得太多、晒得太多的布片。岚见不到也听不到鸟雀和动物的声音。空中没有猎鹰盘旋,地上没有狩猎狐狸吠叫,没有鸟儿歌唱。没有兔子在青草中沙沙钻动,没有松鼠点缀树上的枝桠。没有蜜蜂,没有蝴蝶。好几次,他们越过小溪,尽管多数小溪都位于一道深沟之中,溪岸陡峭,马匹不得不滑下去然后在另一边爬上来,但是,溪水都很浅,也很清澈,只有马蹄踩过之处搅起一点泥泞。可是,从来没有鲤鱼或者蝌蚪因为这骚扰而游动,水面上甚至连跳舞的水蜘蛛或者滑翔的草蜻蛉都没有一只。
幸好,水是可以喝的,因为他们的水瓶不可能永远支撑。岚先尝了一口,让洛欧和胡林等着,看看他没事,才让他们喝。是他把他们卷进来的;这是他的责任。水清凉湿润,可是,仅此而已。它淡而无味,像是已经烧开的开水。洛欧做了个怪脸,马匹也不喜欢,甩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喝下。
这里还是有一丝生命迹象的;至少,岚觉得一定有。他曾两次看到天空中有一道像是用云朵划出的细线。那些细线笔直得不自然,但他想象不出是什么东西能画出那样的线。他没有跟其他人提起这些线。也许,他们没有看见,胡林专注地追寻痕迹,洛欧自顾自皱眉沉思。反正,他们没有说起。
他们骑马走了半个上午,洛欧忽然一言不发地从大马背上跳下,大步走到一丛巨人帚前。它们的树桩裂成许多粗壮的树枝,僵硬笔直,离地不足一步高。树枝顶部再次分裂,变成长满树叶的刷子。它们的名字由此而来。
岚拉着红走过去,正打算问他在做什么,但是,巨灵的神态带着一种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的神色,使岚没有作声。洛欧盯着巨人帚看了一会儿,把手放在一个树桩上,开始用低沉柔和的粗重嗓音歌唱。
岚曾经听过一次巨灵一族的树木之歌,当时,洛欧对着一棵将死的树木歌唱使它复活,他还听说过歌木,那是通过树木之歌从树木身上不造成伤害地得到的木材制品。洛欧说过,这种天赋正在消亡;他是如今少数几个拥有这种能力的巨灵之一;这正是歌木更加珍贵更受追捧的原因。以前他听洛欧歌唱时,就连大地似乎也在歌唱,但现在,巨灵几乎是在羞涩地喃喃念着他的歌曲,而大地则轻声与他和应。
那似乎是一首纯粹的歌曲,只有曲调没有歌词,至少,岚听不出歌词来;如果有歌词,那么它们就像倒入溪流中的水一般,与曲调揉合在一起了。胡林屏着呼吸目瞪口呆。
岚不知道洛欧究竟在做什么,或者,是怎样做到的;歌曲虽然柔和,却如同催眠一般迷住了他,充满了他的脑海,几乎跟虚空一样。洛欧的大手沿着树桩抚摸着,歌唱着,用他的歌声和手指爱抚着它。此刻,树桩不知如何变得更光滑了,就像是他的手指在塑造它。岚眨眨眼。他很肯定,洛欧手中的树桩曾经跟其他巨人帚一样顶上长着枝桠,但是此刻,它的高度超过了巨灵,顶部圆滑。岚张大嘴,但是,歌声让他沉默。这歌曲是如此熟悉,他似曾相识。
突然,洛欧的声音提升到了顶点--几乎是感激的赞美诗--然后,结束了,就像微风一般缓缓平息。
"哎呀,"胡林吸了一口气,一脸震惊,"哎呀,我从来没有听过任何像……哎呀。"
洛欧的手中,拿着一根手杖,跟他一样高,跟岚的手臂一样粗,表面光滑反光。树桩原来所处的地方是一丛新生的枝桠。
岚深吸了一口气。总是有新的事物,总是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有时候,并不可怕。
他看着洛欧上马,把手杖横放在身前的马鞍上,心想,他们都在骑马,巨灵为什么想要一根手杖?然后,他再看看那手杖,跟洛欧一比,它显得比刚才小。他看到洛欧拿它的方式。"一根铁头木棒,"他惊讶地说道,"我不知道巨灵也携带武器的,洛欧。"
"我们通常不带,"巨灵的回答几乎可说是简略,"通常。代价总是太高。"他掂了掂那根巨大的铁头木棒,厌恶地皱了皱宽鼻子,"哈门长老一定会说我多此一举,但是,岚,我并不只是鲁莽或者轻率。这个地方……"他抖了抖,耳朵抽了一下。
"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岚说道,尽量装出自信的样子。洛欧却像没听见一般继续说道,"万物都是……相连的,岚。不论是生是死,不论会否思考,万物都是互相契合的。树木并不思考,但是,它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而这个世界有一种……一种感情。我无法很准确地解释究竟什么是快乐,然而……岚,这块大地因为一件武器的诞生而高兴。高兴!"
"愿光明照耀我们,"胡林紧张地念着,"愿创世者的手庇护我们。即使我们回归母亲的最后拥抱,光明仍然会照亮我们。"他不停重复这句祈祷,就像在念一句保护他的咒语。
岚抑止自己四处张望的欲望。他绝对不会抬头看。就在那一刻,空中又有一道烟痕一般的细线,如果再去它,他们三个就会被彻底击垮。"这里没有东西会伤害我们,"他坚决地说道,"而且,我们会提高警惕,做好提防。"
他想嘲笑自己,竟说得如此肯定。他对一切都无法肯定。但是,看看其他人--耷拉着穗子耳朵的洛欧,竭力什么都不看的胡林--他知道,他们其中至少必须有一个人能做出肯定的姿态,否则,恐惧和疑虑会把他们全部打倒。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他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这跟时间之轮没有关系。这跟ta'veren或者艾塞达依或者龙神没有关系。事情就是这样发展的,仅此而已。
"洛欧,你完成了吗?"巨灵点点头,遗憾地搓着铁头木棒。岚转向胡林。"你仍然能闻到气味?"
"是的,岚大人。我闻到。"
"那么,让我们继续追吧。一旦找到菲恩和暗黑之友,哈,我们就可以像英雄一样回家了,带着给马特的匕首,以及瓦勒尓之角。胡林,带路。"英雄?只要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就已经满足。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巨灵平淡地宣布。他拿着铁头木棒的样子像是预料很快就不得不用上它。
"我们反正也没打算留在这里,不是吗?"岚说道。胡林笑了一声,似乎把这当作玩笑,但洛欧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最好不要,岚。"
可是,当他们往南走的时候,他看得出自己假设他们可以回家的轻松态度还是使他们俩稍微打起了精神。胡林在马鞍上坐得稍微直了一些,洛欧的耳朵似乎没有那么萎蔫。这并非让他们知道自己也害怕的时间或者地点,所以,他把恐惧埋在自己心中,自己跟它对抗。
胡林把他的幽默惦记了一个早上,不停地喃喃念叨,"反正我们也没打算留下,"然后呵呵地笑,弄得岚很想叫他安静。不过,将近正午时,嗅探者真的安静下来了,摇着头,皱着眉,岚发现,自己宁愿胡林仍然重复他的话并且发笑。
"痕迹出了什么问题吗,胡林?"他问道。
嗅探者耸耸肩,一脸困惑。"是的,岚大人,可是,也可以说不是。"
"到底是还是不是。你跟丢了吗?就算是,也没什么可耻的。你一开始就说过它很微弱。如果我们找不到暗黑之友,那我们就找另一根石柱,回去吧。"光明啊,最好不要那样。岚让自己的脸保持平静。"如果暗黑之友可以来了又离开,我们也可以的。"
"我没有跟丢,岚大人。我仍然能闻到他们的气味。不是跟丢了。只是……只是……"胡林一歪嘴唇,一口气说完,"只是,岚大人,我觉得感觉像是,我只是记得有气味,而不是闻到有气味。但是,我不是的。一路过来,我闻到许多痕迹,许多许多,还有各种各样暴行的气味,有些是新鲜的,几乎是新鲜的,只是跟其他一切一样褪了色。今天早上,就在我们离开洞穴没多久,我可以发誓,就在我脚下踩着的地方有数百人被屠杀了,而且就在几分钟之前发生,然而,那里没有任何尸体,草地上除了我们的蹄印之外什么都没有。一次像那样规模的屠杀不可能不把地面弄得千疮百孔并且血流四处,但是,什么都没有。全都是这样的情况,大人。但是,我是在跟踪他们的气味。我是在跟踪。这个地方让我的全部神经都紧张兮兮。就是这样。一定是的。"
岚瞥了瞥洛欧--巨灵的确时不时会冒出最奇怪的知识--可此时他的样子跟胡林一样迷惑。岚用比自己的感觉自信得多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尽力了,胡林。我们全都很紧张。你就尽全力跟踪吧,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遵命,岚大人。"胡林纵马向前,"遵命。"
然而,直到天黑,仍然没有任何暗黑之友的踪影,胡林说,气味更加微弱了。嗅探者不停地喃喃嘀咕着"记得"。
没有踪影。真的没有踪影。岚的追踪技巧比不上乌鲁,但是,双河的任何男孩都应该拥有足够的追踪能力寻找失踪的绵羊,或者晚餐用的兔子。他什么都见不到。在他们到来之前,似乎没有生命曾经打扰过这片土地。如果暗黑之友就在他们前面,理应有一些迹象。可是,胡林不停地跟着他声称闻到的痕迹走着。
太阳贴近地平线时,他们在一个没有烧焦的树丛里扎营,吃鞍囊里的食物。白面包、干肉,用无味的水冲下;干巴巴的,离好吃差得远了,几乎不能算是一餐。岚估计,他们的粮食大概可以撑一周。在那之后……胡林吃得很慢,很坚决,而洛欧,一歪嘴把他的食物吞下,就叼着烟斗躺下了,铁头木棒放在手边。岚把营火藏在树丛里,只维持一簇很小的火焰。虽然胡林一直在为气味的怪异而担忧,菲恩和他的暗黑之友以及半兽人也许就在可以看见火焰的附近。
他开始把暗黑之友和半兽人都想成是菲恩的,这让他觉得怪异。菲恩只是个疯子。那么,为什么他们要救他?菲恩曾经参与暗黑魔神寻找他的行动。也许,跟那有点关系吧。那么,为什么他是在逃走而不是追我呢?是什么东西杀了那只黯者?在那个满是苍蝇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在法达拉,看着我的那些眼睛。还有,像松树液困住甲虫一般把我困住的那阵风。不。不,巴'阿扎门肯定死了。艾塞达依不相信。茉蕾不相信,艾梅林也不相信。固执地,他拒绝再想。他需要考虑的是为马特找到那把匕首。找到菲恩,还有号角。
永无终止,艾'索尔。
这声音就像在他脑后轻语的一阵微风,说着尖细、冰冷的轻语,要挤入他思维的缝隙中。他几乎想躲进虚空之中,但是,想起在虚空中等待他的光芒,他忍住了。
在傍晚的昏暗天色中,他不召唤虚空,只用宝剑练习兰恩教的招式。裂丝。蜂鸟吻蔷薇。练习平衡的苍鹭涉急流。他沉迷在流畅坚定的剑招之中,一时间忘记自己身处何方。他一直练习,直到全身汗湿。然而,当他完成之后,现状还是原样;没有变化。天气并不冷,但是他打了个冷战,用斗篷包紧自己,蜷缩在火边。其他人也感受到他的情绪,默默无语地匆匆吃完晚餐。当他踢土熄灭最后一点火星时,没有人抱怨。
岚自己第一个守夜,带着弓在小树丛周边巡视,时不时略略拔出剑鞘里的宝剑。高挂在夜空中的冷月几乎全满,夜晚跟白天一样宁静、空寂。空寂是合适的形容。土地像一个尘封的牛奶罐一样空。很难相信,在整个世界里有人存在,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他们三个,甚至很难相信暗黑之友也在这里,在他们前方的某处。
为了给自己找个伴,他解开了索姆·墨立林的斗篷,露出里面的五彩补丁和装在硬皮盒子里的竖琴笛子。他拿起那金银花饰笛子,用手指抚摸着它,想起吟游诗人教导他们的情景。他吹起《劲风撼柳》的一段,声音很低免得吵醒其他人。然而声音虽低,哀伤的调子在那个地方仍然太响、太真。他叹了口气,把笛子放回盒中,重新包起斗篷。
他一直守至深夜,让其他人睡。当他忽然意识到起了雾时,他不知道已经有多晚了。雾低低地压在地面上,很浓密,胡林和洛欧模糊的身影就像云层里的两个山峰。离地越远,雾越薄,覆盖着他们周围的地面,除了最近的树丛之外隐藏了一切。月亮像是透过湿透的丝巾照进来一般。任何袭击都可能隐藏在雾的背后。他握住了他的剑。
"剑对我没有用,卢斯·塞伦。你应该知道的。"
岚跳起来转过身,雾在他的脚边卷动,宝剑握在手中,苍鹭剑刃向上,笔直指着前方。虚空跳入他的脑海;第一次,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塞丁被污染的光芒。
一个撑着高大手杖的身影在雾里走近。它的身后,有一个暗影的暗影,庞大无边,那里,雾在发黑,比夜晚还黑。岚汗毛倒竖。身影走得更近,最后化为一个男人,衣服和手套都是黑色,还有一张黑色丝面纱挡着脸,暗影随着他的靠近而来。他的手杖也是黑色,木头像焦炭一般,然而,光滑闪亮得如同月色下的水面。一瞬间,面纱后的眼洞闪起光芒,里面如有火焰而不是眼睛,但是,岚不需要看到那火焰也知道来人是谁。
"巴'阿扎门,"他吸了一口气,"这是梦。一定是的。我睡着了,然后--"
巴'阿扎门笑了,声音宛如开启熔炉的咆哮。"你总是竭力否认事实,卢斯·塞伦。如果我伸出手,我可以碰到你,弑亲者。我一直都可以碰你。一直都是,不论你在哪里。"
"我不是龙神!我的名字是岚·艾'--"岚"嗑"地咬紧牙关阻止自己。
"噢,我知道你现在用的名字,卢斯·塞伦。我知道你在每一个时代里用的每一个名字,甚至早在你成为弑亲者之前。"巴'阿扎门的声音激烈地提高了声音;有时候,他眼中的火焰窜得那么高,岚可以透过丝面纱的开口看到它们,它们就像无尽的烈焰之海。"我了解你,了解你的血脉和你的前世,一直追溯到生命之花最早出现的时代,到创世之初。你永远无法躲过我。永远!我们之间的羁绊如同硬币的两边不可分离。普通人也许可以躲在时轮之模的丝线之中,但是ta'veren就如山顶上的灯塔一样明显,而你,你更是显眼得如同有一万支闪亮的箭头指向你!你是我的,永远都在我的手中!"
"谎言之父!"岚勉强喊道。尽管有虚空,他的舌头仍然想往上颚抵。光明啊,请让这一切是梦吧。这个念头在空灵之外掠过。即使是那些不是梦的梦也好。他不可能就真的站在我的跟前。暗黑魔神被封在刹幽古,在创世之初被创世者封印……然而他对事实知道得太清楚了,根本没有帮助。"你的名字太适合你了!如果你可以碰到我,为什么你不过来?因为你不可以。我走在光明中,你无法碰我!"
巴'阿扎门靠在手杖上,看着岚片刻,然后走到洛欧和胡林旁边,低头看他们。那庞大的暗影跟着他移动。岚看到,雾气并不受他的扰动--他在走,手杖跟随脚步而摇晃,但是,那灰色的雾气没有在他的脚边卷成漩涡,像在岚的脚边一样。这让他安心。也许巴'阿扎门真的不在这里。也许,这是一个梦。
"你找的跟随者真奇怪,"巴'阿扎门说道,"你总是这样。这两个。还有那个试图照看你的女孩。好一个可怜虚弱的守卫,弑亲者。就算她成长一辈子,也无法足够强大把你挡在身后。"
女孩?说谁?茉蕾当然不会是女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谎言之父。你除了谎言还是谎言,就算你说的是真话,你也把它扭曲成谎言。"
"我有吗,卢斯·塞伦?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什么人。我告诉过你。塔瓦隆女人也告诉过你。"岚动了动。巴'阿扎门大笑一声,厉如霹雳。"她们以为躲在白塔里面很安全,但是我的追随者里甚至有她们的有些姊妹。那个叫做茉蕾的艾塞达依告诉过你你的身份,不是吗?她说谎了吗?又或者,她是我的人?白塔要你做她们锁链上的一只走狗。我说谎了吗?当我说,你寻找瓦勒尓之角的时候,我说谎了吗?"他又笑了;不论岚是否躲平静的虚空之中,他所能做的只有不捂住耳朵。"有时候,老敌人相争如此之久,以至于他们其实成为了自己不知道的联盟。他们以为他们在打击你,但是他们已经跟你联系得如此紧密,那打击就如同是你自己指引的一般。"
"你没有指引我,"岚说道,"我否定你。"
"我的身上有一千根绳索系在你的身上,弑亲者,每一根都比丝细、比钢韧。时间已经在我们之间绑起一千根绳索。我们之间的战斗--你记得任何一次吗?对于我们以前从时间开始之初就在进行的任何斗争、无数战役,你是否有最淡泊的记忆?我知道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战斗很快就会结束。最后一战即将来临。最后一战,卢斯·塞伦。你真的以为你可以逃避吗?你这只可怜的瑟瑟发抖的蠕虫。你要么侍奉我,要么死!这一次,轮回不会随着你的死亡重新开始。坟墓属于伟大的黑暗之主。这一次,如果你死了,你就会绝对毁灭。这一次,不论你做什么,时间之轮都会破碎,世界将会重塑。侍奉我!侍奉刹依坦,否则永远毁灭!"
空气似乎随着那个名字的宣布而变得厚密。巴'阿扎门身后的黑暗膨胀增大,威胁着要吞噬一切。岚觉得,它在吞没自己,比冰还冷,同时也比火还热,比死亡更黑暗,把他吸入深处,吞没全世界。
他紧捏着剑柄,指节生疼。"我否定你,我否定你的力量。我行走在光明之中。光明保护着我们,我们在创世者的手里得到庇护。"他眨眨眼。巴'阿扎门还站在原处,身后仍然悬浮着庞大黑暗,但是,其他一切就如幻觉。
"你想看看我的脸吗?"轻语声传来。
岚吞了吞口水。"不想。"
"你应该看看。"戴着手套的手伸向漆黑的面纱。
"不看!"
面纱摘下。那是一张男人的脸,满布恐怖的烧伤。然而,在那划过脸庞、边缘发黑的红色裂痕之间,皮肤看上去正常而光滑。一双黑色的眼睛看着岚;嘴唇裂开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白色牙齿一闪而过。"看着我,弑亲者,看看你命运中的第一百个可能。"一时间,那眼睛和嘴巴变成了通往无底火洞的入口。"这就是未经抑止的唯一之力产生的威力,它甚至可以伤到我。但是,我在痊愈,卢斯·塞伦。我知道通往更强力量的道路。而它会像熔炉烧死飞蛾一样烧死你。"
"我不会用它的!"岚感觉到虚空在他的四周,感觉到塞丁,"我不会的!"
"你无法阻止自己。"
"你--快--滚!"
"力量。"巴'阿扎门的声音变得柔和而谄媚,"你可以再次得到力量,卢斯·塞伦。你现在,就在此刻,你跟它连在一起,我知道。我看见了。感觉它,卢斯·塞伦。感觉你体内的光芒。感觉那可以属于你的力量。你要做的仅仅是向它伸出手去。但是,在你和它之间,是暗影。是疯狂和死亡。你不需要死,卢斯·塞伦,不需要再次死亡。"
"不。"岚说道,但是,那声音继续钻进他的耳朵。
"我可以教你如何控制那种力量,那样它就不会毁灭你。再也没有其他活着的人可以教你了。伟大的黑暗之主可以保护你不发疯。那力量可以属于你,你可以永生。永生!你要做的只有侍奉。只有侍奉。说一句简单的誓言--我是你的人,伟大的主人--然后,力量就是你的了。比任何塔瓦隆女人能梦想到的更强大的力量,还有,永生,你只需要奉献自己,侍奉我。"
岚舔舔嘴唇。不发疯。不死亡。"决不!我行走在光明中,"他咬着牙沙声说道,"你永远无法碰我!"
"碰你,卢斯·塞伦?碰你?我可以毁灭你!尝一尝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黑色的眼睛和嘴巴又一次化为烈火,火焰旺盛激烈得比夏日还明亮。越来越旺,岚的宝剑忽然发亮发热就像是刚刚从锻炉之中取出一般。剑柄灼烧他的手,他大喊着丢下了宝剑。雾着火了,跳跃的火焰,燃烧一切的火焰。
岚的衣服开始冒烟、发黑,变成灰烬落下,他大喊着,用手拍打它们,他的手开始焦黑萎缩,裸露的血肉噼啪作响地剥落,掉入火焰中。他惨叫。痛苦敲打着内心的虚空,他拼命往空灵的深处爬去。那光芒就在那里,那污秽的光芒就在视野的尽头。陷入半疯狂的他已经顾不上理会那是什么东西了,他向塞丁伸出手去,要用它包裹自己,要躲在它的里面,躲开火焰和痛苦。
突然,就跟出现时一样突然地,火焰消失了。岚惊讶地看着自己双手,从外套红色袖子里伸出。羊毛上连一点烤焦的痕迹都没有。全都是我的想象。他狂乱地四处张望。没有巴'阿扎门。胡林在睡梦中扭动;嗅探者和洛欧仍然只是低矮雾气中的两个小峰。真的是我的想象。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的右手开始刺痛起来,他摊开手掌。在手掌里,是一只苍鹭烙印。来自他的剑柄的苍鹭,愤怒,鲜红,完美得像是由艺术家画上去的一般。
他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一条方巾,包在手上。此刻,他的手在抽搐。虚空可以阻止它--在虚空中,他知道痛苦,但不会感到痛苦--但是,他把这个念头推开。两次了,他不知不觉地--还有一次他无法忘记的有意识地--在虚空中尝试引导唯一之力。那正是巴'阿扎门诱惑他去做的事。那正是茉蕾和艾梅林殿下希望他去做的事。他不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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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8 11:32:43 Niniya Dong
第十七章 选择
导读:蛙熊不断袭来,岚不得不带着众人逃到门石处,不得不再次尝试使用唯一之力。
"我们逃走,"岚说道,"胡林,你可以一边跑一边跟踪痕迹吗?"
"可以,岚大人。"
"那么,走吧。我们将会--"
"没有用的,"丝琳说道。她的白色母马是唯一没有在粗哑吠叫声中躁动不安的坐骑,"它们不会放弃,永远不会。一旦蛙熊闻到你的气味,它们就会不停地来,连日连夜,直到它们把你击倒。你必须把它们全部杀死,或者设法到其他地方去。岚,门石可以把我们带到其他地方。"
"不!我们可以杀它们。我可以。我已经杀过一只。这里只有五只而已。只要我能找到……"他四处张望寻找有利地形。他找到了。"跟我来!"他一踢马肚,放蹄飞奔。不需要听众人随后而来的蹄声,他肯定他们一定会跟来。
他选择的地方是一座低圆的小山,光秃秃,没有树。没有东西能不被他发现地靠近。他飞身下马,取下长弓。洛欧和胡林也一起下了马,巨灵举起巨型铁头木棒,嗅探者手中握着短剑。如果要与蛙熊近身战斗,不论铁头木棒还是短剑都不会有多大用处。我不会让它们靠近的。
"没有必要冒险,"丝琳说道。她几乎不往蛙熊的方向看,在鞍背上弯下身对着岚说道,"我们轻而易举就能在它们之前赶到门石那里。"
"我会阻止它们的。"岚迅速数了数箭袋里的箭。十八支,每支都跟他的手臂一样长,其中十支有凿形箭头,专门用于穿透半兽人盔甲。它们用在蛙熊身上将会跟用在半兽人身上一样有效。他取出其中四只,笔直地插在身前的地上;把第五支搭在弓上。"洛欧,胡林,你们在地上帮不了忙。上马,准备好,一旦有任何蛙熊冲近,就把丝琳带到石柱那里去。"他心想,如果到了那个地步,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用剑杀死这种蛙熊。你疯了!这比使用唯一之力还要疯狂。
洛欧说了什么,但是他没有听;他已经在寻找虚空,既是为了射箭,也是为了逃避自己的想法。你知道,虚空里等待着你的是什么。但是,这样做我就不需要触碰它。光芒就在那里,就在视野的边缘。它似乎朝他流过来,然而,空灵就是一切。想法在虚空之外掠过,就在那污染的光芒中。塞丁。唯一之力。疯狂。死亡。无关紧要的想法。他与弓、他与箭、他与正在爬上下一座山坡的怪物合而为一。
蛙熊继续靠近,跳跃着,五个巨大的皮革身躯此起彼落,三只眼,张着尖角嘴巴。它们的呼噜叫声被虚空回弹,几乎传不进岚的耳中。
岚不知道自己何时举起了弓,何时把弦拉到脸颊、拉到耳旁。他与那野兽合而为一,与最前头那只的中眼合而为一。然后,箭去了。第一只蛙熊死了;它落下时,它的一只伙伴朝它扑去,开始用尖嘴扯下肉块。它朝其他蛙熊嘶吼,它们远远绕开它。但是,它们继续扑来,而且,就像是被迫一般,那只停下的蛙熊丢弃了自己的食物,跳跃着跟在其他蛙熊身后,尖嘴已经鲜血淋漓。
岚无意识却又流畅地射击着,搭箭,放箭。搭箭,放箭。第四只蛙熊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落下时,第五支箭飞离了弓弦,他放下弓,仍然深埋在虚空中。虽然最后一支箭还在空中飞行,但他知道不需要再射。最后一只怪兽如同骨头融化一般倒下,箭羽从它的中眼里伸出。全都是中眼。
"太棒了,岚大人,"胡林说道,"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箭术。"
虚空拥抱着岚。光芒召唤着他,他……朝它……伸出手。它包围了他,填满了他。
"岚大人?"胡林碰了碰他的手臂,岚吓了一跳,空灵开始被周围的一切取代。"你没事吧,大人?"
岚用指尖抹了抹前额。是干的;他本来以为,额头上全是汗水。"我……我没事,胡林。"
"我听说,每次你这样做的时候,都会变得更容易,"丝琳说道,"你和唯一共存越久,就越容易。"
岚瞥了她一眼。"我不会再需要它了,短时间里不会。"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才竟然想……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仍然想,想回到虚空中,想再次感觉被那光芒填满的感觉。当时的感觉尽管难受恶心,却像是真正拥有生命,而此刻,只不过是在模仿而已。不,更糟。他曾经几乎拥有生命,知道"活着"应该是什么感觉。他所需要的只是朝塞丁伸出手去……
"不再需要,"他喃喃说道。他看了看死蛙熊,五具巨大的尸体,躺在地上,不再危险,"现在,我们可以继续--"
在死蛙熊的身后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咳嗽吠叫,就在下一座小山之后,然后,传来其他蛙熊的应答。更多的吠叫,从东边、从西边传来。
岚又举起弓。
"你还剩下多少支箭?"丝琳质问,"你可以杀死二十只蛙熊吗?三十只?一百只?我们必须到门石那里去。"
"她说得对,岚,"洛欧缓缓说道,"你现在没有选择了。"胡林焦虑地看着岚。蛙熊在喊叫,十几个声音,互相重叠。
"去石柱,"岚无可奈何地同意。他恼怒地跳上马背,把弓斜背在背后,"丝琳,带路。"
她点点头,掉转马头,开始小步快跑。岚带着其他人跟上。洛欧和胡林很积极,岚很踌躇。蛙熊的吠叫追赶着他们,听起来像是有数百只。它们似乎在后面形成了半圆形的包围圈,除了前方之外,从各个方向逼近。
丝琳迅速而肯定地带着他们在小山之间穿越。地面因为山脉的缘故开始上升,开始陡峭,马匹在褪色的岩石和稀疏树丛之间攀爬着。路越来越难走,地面越来越倾斜。
当红第五次脚下一滑带着一阵石头雨往下落时,岚心想,我们赶不及了。洛欧已经扔掉了铁头木棒;它对蛙熊根本没用,此刻只会阻慢他。巨灵已经放弃骑马;他一只手把自己往上提,另一只手把大马拖在身后。那匹毛发茂密的大马举步艰难,但是,比起背着洛欧的时候已经好很多。蛙熊在他们身后吠叫着,更近了。
然后,丝琳收住缰绳,指着下面一个花岗岩里的洞穴。全都在里面,七个宽阔的彩色台阶围绕着一个浅色地板,中间是高大的石柱。
她下马,牵着母马走进洞穴,走下台阶来到石柱旁。它高高在上。她转身抬头看着岚和其他人。蛙熊发出呼噜一般的吠叫,很多,很响,很近。"它们很快就能追上来了,"她说道,"你必须使用石柱,岚。否则,你就要想办法杀死所有蛙熊。"
岚叹了一口气,下马牵着红走进洞穴。洛欧和胡林连忙跟上。他紧张地盯着那满身符号的石柱,门石。她一定可以引导,就算她不自知,否则,它不会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唯一之力不会伤害女人。"如果这东西把你带到这里,"他开口说道,但是,被她打断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坚决地说道,"但是,我不知道怎样用它。你必须做你必须做的事情。"她用一只手指描着一个符号。它比其他符号稍大,是一个圆圈圈着一个倒立的三角形。"这表示真实世界,我们的世界。我相信它可以帮助你,只要你在脑海中不停想着它,然后,你……"她摊开手掌,似乎不知道他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呃……大人?"胡林犹豫地说道,"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回头看着洞边。吠叫声更响了。"那些东西过几分钟就能追到这里了。"洛欧点点头。
岚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丝琳指着的记号上。他看看她,确认自己是否做对,但是,她只是看着,白皙的前额上连一丝最微小的担忧皱眉都没有。她很相信,你可以救她。你必须救她。她的香味充斥着他的鼻孔。
"呃……大人?"
岚吞了吞口水,寻找虚空。很容易就找到它了,它毫不迟疑地跳出来裹住了他。空灵。空灵中只有光芒,摇晃着叫他倒胃。空灵中只有塞丁。但是,就连恶心感也是那么遥远。他与门石合而为一。手中的石柱感觉平整而略带油滑,但是,那贴在他掌中烙印上的三角圆形符号传来暖意。一定要把他们带到安全地方。一定要把他们带回家。光芒朝他飘来,它似乎,包围了他,然后,他……拥抱……它。
光芒充满了他。热量充满了他。他可以看见那根石柱,看到其他人在看他--洛欧和胡林脸带焦虑,丝琳非常肯定地相信他可以救自己--但是,他们就跟不在那里一样。光芒就是一切。热量和光芒,充满他的四肢,如同清水流入干沙,使他充实。贴在他皮肤上的符号在发烫。他要把一切都吸光,所有热量,所有光芒。一切。那个符号……
突然,就像太阳在眨眼之间消失了一般,世界摇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手中的符号宛如热炭;他汲取着光芒。世界在摇晃。摇晃。那光芒让他难受;它是将要渴死之人的甘露。摇晃。他汲取着。它使他作呕;他渴望全部。摇晃。三角圆形符号要把他烤焦;他觉得它在烧焦自己的手。摇晃。他渴望全部!他放声大叫,因为痛苦而叫,因为渴望而叫。
摇晃……摇晃……摇晃摇晃摇晃……
有手在拉他;但他只是隐约感觉到。他摇晃着倒退几步;虚空正在退去,光芒,还有使他痛苦的恶心也是。光芒。他遗憾地看着它离去。光明啊,我发疯了,我居然想要它。然而,刚才我是那么充实!我是那么……他晕头转向地看着丝琳。她扶着他的肩膀,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他把手举到脸千。只有苍鹭烙印,没有其他了。没有三角圆形烙印。
"了不起,"丝琳缓缓说道。她看了洛欧和胡林一眼。巨灵的眼睛睁得像两只碟子,惊呆了;嗅探者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稳住自己。"我们,还有全部马匹,都回来了。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了不起。"
"我们……?"岚沙哑着开口,但不得不停下来咽咽口水。
"看看你的周围,"丝琳说道,"你把我们带回家了。"她忽然笑了。"你把我们全都带回家了。"
岚这才首次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事物。他们所处的洞穴没有台阶,红色或者蓝色的石块散落在这里或者那里,表面光滑得可疑。石柱躺在边上,半埋在一次坍塌造成的落石中。这个世界里,石柱上的符号很模糊;风和水使它们风化了。一切看起来都很真实。颜色很逼真,花岗岩是强烈的灰色,树丛是绿色和棕色。经历了那个世界之后,这里的色彩几乎显得太过鲜艳了。
"家,"岚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也开始大笑,"我们回家了。"洛欧的笑声如同公牛的吼叫。胡林手舞足蹈。
"你成功了,"丝琳说着,向前靠近,直到她的脸填满了岚的双眼,"我就知道,你能办到。"
岚的笑声停止了。"我--我猜我是成功了。"他瞥了瞥那根倒下的门石,勉强笑了一声,"不过,但愿我能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丝琳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也许,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她柔声说道,"你注定伟大。"
她的眼睛是那么大,那么黑,就像夜晚,又是那么温柔,就像天鹅绒。她的嘴唇……如果我吻她……他眨眨眼,连忙退开,清清喉咙。"丝琳,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这次的事。就是,门石和我的事。我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其他人也不会明白。你知道,人们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事会怎样反应。"
她的脸完全没有表情。岚突然非常希望马特和珀林在场。珀林知道该如何跟女孩子说话,而马特可以睁大眼睛说瞎话。而他,两样都不擅长。
忽然,丝琳露出了微笑,半开玩笑地行了个屈膝礼。"我会为你保密的,岚·艾'索尔大人。"
岚看了她一眼,又清了清喉咙。她在生我的气吗?如果我刚才吻她,她一定会生气。我猜是的。他真希望,她不要用这种像是他在想什么似的眼光看着他。"胡林,暗黑之友是否可能在我们之前用过这根石柱?"
嗅探者恼恨地摇着头。"他们在这里的西边开始转变方向,岚大人。除非这些门石比我所见过的更常见,否则,我会说,他们仍然在那个世界里。不过,不用一个小时我就能查清楚。这里的地形跟那边是一样的。我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找出我在那边离开痕迹时所处的地方,您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样我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否已经从那里走过了。"
岚看了看天空。太阳--一个可爱鲜明的太阳,一点也不苍白--低低地压在西边地平线上,他们的影子延伸出洞外。再过一个小时,就是迟暮了。"明天早上吧,"他说道,"但是,恐怕我们已经跟丢了。"我们不能失去匕首。不能!"丝琳,这样的话,我们明天早上把你送回家吧。你家是在卡里安城里,还是……?"
"你也许还没失去瓦勒尓之角,"丝琳缓缓说道,"你知道,我对那些世界有所了解。"
"时轮之镜。"洛欧说道。
她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对,正是。那些世界从某个角度来看,真的是一种镜子,特别是那些没有人的世界。有些世界只反应真实世界里的重大事件,但是,有些世界甚至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产生映射的影子。瓦勒尓之角的经过当然是重大事件。将来事件的映射会比现在以及过去事件的映射微弱,胡林不是说,他追踪的痕迹很微弱吗。"
胡林难以置信地眨着眼。"女士,您的意思是,我一直闻到的是暗黑之友将会留下的气味?光明助我,我不喜欢这样。可以闻到暴力留下的味道已经够糟的了,现在还加上闻出它将会在哪里留下。没有发生过某种暴力的地方不可能有很多,许多地方迟早都会有暴力发生。这会让我发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就是这样。在那里,我一直都闻到暴力的气味,谋杀和伤害,还有你能想象出的最可耻的邪恶行径。我甚至可以在我们的身上闻到。我们全部人的身上。甚至包括您,女士,请您原谅我这样说,都是因为那个地方,就像它扭曲您的视野一样扭曲了我的神智。"他抖了抖身体。"我庆幸我们离开那里了。然而,它的味道还留在我的鼻子里,一直都是。"
岚心不在焉地搓着手掌里的烙印。"你怎么想,洛欧?我们是否可能真的赶到了菲恩的暗黑之友前面?"
巨灵耸耸肩,皱着眉。"我不知道,岚。我对这种事情没有任何了解。我想,我们已经回到了我们的世界。我想,我们此刻在弑亲者匕首里。除此之外……"他又耸了耸肩。
"我们应该动身送你回家了,丝琳,"岚说道,"你的家人会担心你的。"
"只要几天时间就能知道我说得对不对,"她不耐烦地说道,"胡林可以找到他离开痕迹的地点;他说的。我们可以监视那个地方。瓦勒尓之角不可能要过很久才到达那里。瓦勒尓之角,岚。想一想。吹响号角的人将永远活在传奇之中。"
"我不想跟传奇有任何瓜葛,"他厉声说道。然而,如果暗黑之友从你的手中溜走……如果英塔没有找到他们,怎么办?那样,暗黑之友就永远得到瓦勒尓之角,马特就会死。"好吧,几天。就算是最糟的情况,我们也可能会遇上英塔和其他人。我无法想象他们会仅仅因为我们……我们离开而停下或者回头。"
"很明智的决定,岚,"丝琳说道,"而且,很有道理。"她摸摸他的手臂露出微笑。他发现自己又一次想亲吻她。
"呃……我们需要更靠近他们将会经过的地点。假设,他们真的会经过那里。胡林,你可以为我们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营地吗,某个我们可以监视你离开痕迹的地方的营地?"他瞥了那根门石一眼,回想起睡在它旁边的情景,回想起上一次在他的睡梦中悄悄潜来的虚空,还有,虚空中的光芒,"某个离这里足够远的营地。"
"交给我吧,岚大人。"嗅探者迅速爬上马背,"我发誓,以后,不看清附近有什么石头之前,我绝对不会睡觉。"
骑着红离开洞穴时,岚发现自己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看丝琳而不是胡林上。她是如此冷静而沉着,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却像一个女王,但是,当她朝他微笑,就像刚才那样时……伊雯不会赞我明智。伊雯会说我是个羊毛脑袋。心烦意乱地,他踢了踢红的肚子。 -
2007-08-07 10:53:24 Niniya Dong
第十八章 前往白塔
导读:到达白塔前的最后一课,由艾梅林亲自传授。伊雯进步很快,奈妮却受尽折腾。
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下,河之女王沿着宽阔的迩日琳河飞速前进,风帆胀满,白火焰旗帜在主桅上激烈甩动。伊雯在倾斜的甲板上摇摇晃晃。在梅度的时候,最后一个人刚刚登上船,风就立刻开始起,而且,至今没有停过或者减弱过一秒钟,连日连夜地吹着。河水已经流得快如洪水,而且还在继续加快,把船只往前推动的同时也把它们打得左摇右晃。风与河没有减慢,船也没有,所有船只都挤在一起。河之女王带路,因为,这是搭乘艾梅林玉座的船只。
舵手沉着脸握着舵柄,双脚分开稳稳地站着,水手光着脚四处忙碌,专心干活;每次他们抬头看天或者低头看河时,他们都压低声音一边嘀咕一边把目光扯开。船后,一个村子正在远去,一个男孩在岸边奔跑;他曾经跟着船跑了一小段路,但是,已经落后了。他消失之后,伊雯往船舱底下走去。
她和奈妮共住一个小船舱,奈妮躺在窄小的床上,抬眼恼怒地看着她。"她们说,我们今天就能到塔瓦隆。光明助我,只要能让我再次站在土地上,就算那是在塔瓦隆,我也很高兴。"船在风和水的力量之下突然倾斜,奈妮吞了吞口水,"我再也不要踏上任何船只。"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伊雯把溅在斗篷上的河水抖落,把它挂在门边的一颗钉子上。这个船舱不大--船上的船舱似乎都不大,就连艾梅林占用的那个船长船舱也一样,虽然,它是船上最大的船舱了。两张床嵌在舱壁上,床下有架子,床上有橱柜,一切都在手边。
除了必须保持平衡之外,船对伊雯并没有产生对奈妮的那种影响;贤者第三次拿碗扔她之后,她已经放弃给她送食物了。"我担心岚。"她说道。
"我担心他们全部。"奈妮干巴巴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昨晚又做梦了?你起床之后就一直发呆……"
伊雯点点头。她一直都不善于向奈妮隐瞒事情,而且,她也没有打算要隐瞒做梦的事情。起初,奈妮还想给她服药,直到她听说其中一个艾塞达依对此感兴趣,才开始相信。"跟其他梦一样。内容不同,但是一样。岚陷在某种危险里。我知道是真的。而且,情况越来越糟。他做了某件事,或者,他将要做某件事,会令他陷入……"她跌坐在床上,上半身对另一个女人前倾,"但愿我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引导吗?"奈妮轻声问道。
伊雯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听见。船舱里只有她们两个,舱门关着,但是,她还是同样轻声地回答。"我不知道。也许吧。"很难知道艾塞达依究竟有什么样的能力--她的亲眼所见已经足够让她相信所有关于她们能力的故事--她不会冒着被人偷听的危险。我不会拿岚去冒险的。按理来说,我应该把岚的事告诉她们,但是,茉蕾也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那是岚啊!我不可以冒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娜雅对这些梦有没有再说什么?"奈妮似乎认为不加上表示尊敬的"塞达依"是她的胜利之一,即使只有她们俩的时候。对此多数艾塞达依似乎并不在意,但是这个习惯引来了一些怪异的目光,还有一些苛责的目光;必竟,她将会在白塔接受训练。
"'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伊雯引用安娜雅的话,"'那个男孩在很远的地方,孩子,除非我们知道更多,不然我们无能为力。我会亲自确保一旦回到白塔,就对你进行测试,孩子。'啊!她知道这些梦里一些暗示。我可以看得出,她知道的。我喜欢这个女人,奈妮;我真的喜欢她。但是,她不肯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而我,不能把一切都跟她说。也许,如果我能……"
"又是那个戴面纱的男人?"
伊雯点点头。不知怎的,她相信最好不要把这个男人的出现告诉安娜雅。她想象不出理由,但是,她很肯定。每次她做这种使她确信岚身陷险境的梦时,这个火焰眼睛的男人出现过三次。他的脸上总是戴着面纱;有时候,她可以看到他的眼睛,有时候,她只能在眼睛该在的地方看到火焰。"他嘲笑我。那笑声是那么……目空一切。我觉得自己像一只他打算用脚踢开的挡路小狗。我害怕。他让我害怕。"
"你能肯定,他跟其他梦、跟岚有关系?有时候,梦只是梦。"
伊雯摊摊双手。"有时候,奈妮你的口吻跟安娜雅塞达依一模一样!"她在敬称上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高兴地看到奈妮歪嘴。
"只要我能离开这张床,伊雯--"
敲门声打断了奈妮的话。伊雯还没来得及说话或者移动,艾梅林本人已经走了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她独自一人,这真叫人吃惊了;她一向很少离开她的船舱,一旦离开,莉安娜总是跟在她身边,也许还有其他艾塞达依。
伊雯一跃而起。装了三个人的船舱显得有点拥挤。
"你们两个都还好吧?"艾梅林愉快地说道。她歪着头看奈妮,"我相信,吃得也好吧?心情好吗?"
奈妮努力坐了起来,背靠着舱壁。"我的心情很好,谢谢。"
"我们很荣幸,母亲,"伊雯开口说道,但是艾梅林挥手让她安静。
"回到河上感觉真好,但是,没事可做,很快就闷得像个磨坊水池。"船身倾斜了,她调整了一下平衡,几乎是毫不费力,"今天,我来给你们上课。"她在伊雯的床尾上盘脚坐下。"坐吧,孩子。"
伊雯坐下,但奈妮开始尝试用脚把自己撑起来。"我想,我到甲板上去好了。"
"我说,坐下!"艾梅林的声音如同鞭打,但奈妮继续站起来,摇摇晃晃。她的双手仍然扶在床上,但她已经几乎站直了腰。伊雯准备好一旦她倒下,就上去扶她。
奈妮闭上双眼,缓缓坐回床上。"也许,我还是留下吧。上面肯定很大风。"
艾梅林笑了一声。"她们告诉我,你的脾气就像一只给鱼骨哽住了喉咙的鱼鹰。孩子,有些人还说,不论你年纪多大,让你当一段时间的学徒对你会有好处。我说,只要你拥有我听说你有的能力,你就有资格成为见习使。"她又笑了一声,"我一直都相信,应该按能力给报酬。是的。我猜,一旦你到达白塔,你可以学会很多。"
"我宁愿请一位守护者教我怎样用剑,"奈妮嘟哝。她抽搐一般地吞咽着,睁开双眼,"我很乐意在某些人身上用剑。"伊雯厉眼看着她;奈妮指的是艾梅林吗--这不但愚蠢,而且危险--还是指兰恩?每次伊雯提到兰恩,奈妮都会朝她厉言相向。
"剑?"艾梅林说道,"我从来都觉得剑没多大用途--就算你能学会用剑的技巧,孩子,永远都有男人拥有跟你一样的技巧,而且,力气比你大得多--不过,如果你想要一把剑……"她抬起手--伊雯屏住了呼吸,连奈妮也睁圆了眼睛--手里有一把剑。白色的剑柄和剑刃都怪异地泛着蓝色,看上去有点……冷。"这是用空气做的,孩子,用空气。它跟多数钢铁做的剑一样好用,更加好用,不过,还是没多大用途。"剑变成了一把削皮刀。没有过渡的变化;它就是忽然地从一样东西变成了另一样。"现在,这把刀就有用了。"削皮刀变成了薄雾,然后,消散了。艾梅林把空手放回膝盖上,"但不论是哪一样,都抵不上制造它们所付出的代价。还是自己带一把好餐刀更加方便、容易、简单。你必须学习何时使用你的能力,同时要学习如何使用,以及,何时最好用其他任何女人会用的方法来做事。就让铁匠去制造剖鱼的刀子吧。太频繁、太随意地使用唯一之力,会使你上瘾。那就意味着危险。你会开始渴望更多,迟早你会冒险汲取比你能够控制的更多的唯一之力。那种行为会把你像蜡烛一样烧毁,或者--"
"如果我必须学会这一切,"奈妮生硬地插口道,"我宁愿学习些更有用的能力。这些--这些……'搅动空气,奈妮。点亮蜡烛,奈妮。现在,把它熄灭。再点着。'哈!"
伊雯闭了一会儿眼睛。拜托,奈妮。请你控制一下你的脾气。她紧咬着嘴唇,阻止自己大声说出来。
艾梅林沉默了片刻。"有用,"她终于说道,"某些有用的能力。你想要一把剑。假设一个男人拿着剑向我扑来。我会怎么做?你可以肯定,我会做些有用的事情。我想,我会这样做。"
一瞬间,伊雯觉得床尾的女人身上有光芒闪烁。然后,空气似乎变得厚密起来;伊雯的眼睛看不出有任何变化,但是,她完全能感觉到。她想提起手臂;它一动不动,她的脖子以下像是被埋在了浓稠的果冻中一般。除了她的头部,其他部位都无法动弹。
"放开我!"奈妮咬牙切齿。她的眼中闪着怒火,她的头左右扭动,但是她的其他部分僵硬得像座雕像。伊雯这才明白,自己不是唯一被冻结的人。"放开我!"
"你觉得,这有用吗?而且,这只不过是空气而已。"艾梅林的口吻像在聊天,她们像是在喝茶闲聊,"一个大个子男人,一身肌肉,手握宝剑,但是,宝剑就跟他的胸毛一样毫无用处。"
"我说,放开我!"
"而且,如果我不喜欢他所在的位置,哈,我可以把他捡起来,"奈妮缓缓地升起来,仍然是坐着的姿势,头几乎碰到舱顶,她狂怒地抗议着。艾梅林微笑道,"我经常希望,我可以使用这种能力飞行。有记录说,在传奇时代,艾塞达依可以飞,但是,记录上没有清楚地说明究竟是如何飞的。不过,不是以这种方式。它不能那样用。你相当于伸出双手去搬一个跟你自己一样重的箱子;你好像强壮,但是,不论你怎样抱住自己,你都无法把自己提起来。"
奈妮的头激烈地摆动着,但是,她的其他肌肉连抽搐一下都不行。"该死的,放开我!"
伊雯使劲咽了咽口水,希望自己不会也被提起来。
"所以,"艾梅林继续道,"强壮、多毛的男人,诸如此辈。他不能对我做什么,而我却可以随意摆布他。怎么,如果我愿意"--她向前倾身,专注地盯着奈妮;她的微笑突然不再友善--"我可以把他翻过来头朝下,拍打他的屁股。就像--"忽然间,艾梅林向后撞去,猛烈得头在舱壁上弹了回来,然后,她留在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
伊雯目瞪口呆,口干舌燥。这不可能发生。不可能。
"她们说得没错,"艾梅林说道。她的声音显得很勉强,似乎呼吸困难,"她们说,你学得很快。她们还说,你必须怒火冲天,才能学会。"她费劲地吸了一口气,"孩子,我们一起放了对方如何?"
飘在半空的奈妮目光如同火烧,"你现在就放了我,否则我会--"突然,她的脸上露出吃惊、挫败的表情。她的口无声地动着。
艾梅林坐了起来,活动活动肩膀。"你并非什么都懂,不是吗,孩子?你学会的还不到百分之一。你丝毫不疑心我可以把你和真源的接触砍断。你仍然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是,你不能碰它,就像鱼不能碰月亮一样。等你学会足够的知识可以成为合格的艾塞达依时,再也没有女人可以对你这样做了。你的力量越强,强行屏蔽你所需要的艾塞达依就越多。现在,你认为,你想学习了吗?"奈妮紧闭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阴郁地紧盯着艾梅林的眼睛。艾梅林叹了口气。"孩子,如果你的潜力稍微少一根头发那么多,我就会把你送到学徒总管手中,叫她把你一辈子都留在那里。但是,你会得到你应得的回报。"
奈妮睁圆了眼睛,刚刚来得及开口大叫,就响亮地跌落床上。伊雯缩了缩;床垫很薄,床板很硬。奈妮挪动着坐好,动作不大,脸上木无表情。
"现在,"艾梅林坚定地说道,"除非你想看更进一步的演示,我们开始上课吧。我们也许可以说,继续上课。"
"母亲?"伊雯虚弱地说道。她下巴以下仍然无法动弹。
艾梅林疑问地看看她,然后微笑。"噢,抱歉,孩子。恐怕,刚才你的朋友占据了我的注意力。"伊雯突然又可以动了,她抬起手臂,只为了说服自己她可以。"你们都准备好学习了吗?"
"是的,母亲。"伊雯赶快回答。
艾梅林朝奈妮挑起一边眉毛。
过了一会儿,奈妮生硬地说道,"是的,母亲。"
伊雯舒了一口气。
"好。现在,开始吧。清空你们的脑海,只留下花蕾。"
艾梅林离开的时候,伊雯大汗淋漓。她曾经以为其他艾塞达依中的一些算是严格的老师,但是,这个脸带微笑、容貌平常的女人耐心地榨干了她们的最后一滴精力,把它扯出来,每当似乎再没有力气剩下时,她像是可以伸手到你的体内一般搜出更多。不过,训练的成绩斐然。舱门在艾梅林身后关上后,伊雯抬起一只手;一簇小火焰几乎贴着她的食指凭空诞生,在她的指尖上跳跃着,然后,从一只指尖跳到另一只指尖。本来,她不应该在没有老师--至少也得是个见习使--照看的情况下做这样的事情,但是,她对自己的进步太过兴奋了,把这个规矩丢在脑后。
奈妮一跃而起,抓起自己的枕头朝着正在关上的舱门砸过去。"那--那个讨人嫌、卑鄙、可耻的巫婆!愿光明烧死她!我要拿她去喂鱼。我要用可以把她下半辈子都变成绿色的药来灌她!我才不管她的年纪是不是大得可以当我母亲,如果我能把她揪到艾蒙村去,她就再也不能舒服地坐下……"她的磨牙声响得让伊雯吓了一跳。
伊雯熄灭手中的火焰,坚决地低眼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祈祷自己能想出一个不被奈妮发现地溜出船舱的法子。
这次课程对奈妮没有什么帮助,因为她全程都在按捺自己的脾气直到艾梅林离开。一直以来,奈妮不发火的时候都无法很好地发挥唯一之力,而当她发火之后,力量又会一口气全部爆发。艾梅林已经想尽办法激发她,但是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之后。伊雯真希望奈妮能忘记自己也在场,看到、听到一切。
奈妮挺着胸僵硬地走到床前,站定,盯着床后的舱壁,双手握着拳头垂在身侧。伊雯渴望地看着舱门。
"不是你的错。"奈妮说道。伊雯愣了愣。
"奈妮,我--"
奈妮转身,低头看着她。"不是你的错,"她重复道,语气却不能令人信服,"但是,如果你敢泄漏一个字,我会--我会……"
"一个字都不说,"伊雯飞快地回答,"我甚至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字都无法泄漏。"
奈妮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点点头。突然,她一扭嘴唇,"光明啊,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的味道能比生羊舌根的味道更难吃的了。我会记住的,下次你再做笨鹅的时候……所以,你小心点。"
伊雯缩了缩。那是艾梅林用来激发奈妮怒气的第一个法子。艾梅林先是用唯一之力困住了奈妮,然后,一团黑色的像油脂一般闪光、气味难闻的东西突然出现,强行塞进了贤者的嘴里。艾梅林甚至捏住她的鼻子逼她吞下去。奈妮的记性很好,只要她见别人做过一次,就能记住做法。伊雯也知道,一旦奈妮决定要这样对付她,她将想不出任何阻止的方法;虽然她自己可以成功地让一簇火焰跳舞,却永远不可能把艾梅林压在墙上。"至少,你不会再晕船了。"
奈妮咕哝一声,然后短促尖利地笑了一声。"我太气愤了,忘了晕船。"她又沉闷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我太郁闷了,没心情晕船。光明啊,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拖着倒过来穿过一个木板节孔。如果学徒训练就是这个样子,你一定很有动力拼命学习。"
伊雯朝着膝盖愁眉苦脸。跟奈妮相比,艾梅林对她只不过是循循诱导,对她的成功露出微笑,对她的失败表示同情,然后再次诱导。但是,所有艾塞达依都说过,到了白塔,事情就不一样了;将会更艰苦,虽然她们都不肯说如何艰苦。如果她必须日复一日地经历奈妮的遭遇,她相信自己是扛不住的。
船的移动出现了变化。摇晃减弱了,头上的甲板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在呼喊什么,伊雯听不太清楚。
她抬头看着奈妮。"你觉得是不是……塔瓦隆?"
"只有一个查出来的办法,"奈妮回答,然后,坚决地从钉子上取下斗篷。
她们走到甲板上时,水手在四处跑动,拉动绳子,收起船帆,准备长桨。此时,风已经减弱成了微风,空中的乌云正在散开。
伊雯冲到船栏边。"是的!是塔瓦隆!"奈妮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边。
眼前的岛屿是如此庞大,以至于更像是河流被分成了两边,而不是被河流包围的一片土地。蕾丝一般的桥梁从岛屿两边的岛岸伸出,跨过河流和沼泽。城墙,塔瓦隆的光辉之墙,在穿透云层的阳光之下闪闪生辉。岛屿西岸,在天空衬托之下,黑色的龙山耸立在城后,折断的山峰喷出一丝薄烟,独自屹立在平原和丘陵之中。龙山,龙神死去的地方。龙山,因龙神之死而诞生。
伊雯真希望自己看到那座山的时候不要想起岚。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愿光明保佑他。
河面上,河水中,立着一道高大的弧形墙壁,河之女王从一个宽阔的开口驶了进去。里面,是一个长长的码头围绕着一个圆形海港。水手收起最后一片船帆,仅靠船浆来操纵船只,船尾先入地开进船坞。沿着长码头,其他一起来到下游的船只在已经停在港里的船只之间穿行,挤到各自的停泊位置。本来已经忙碌的码头上,白火焰旗帜促使工人更加快了脚步。
艾梅林走到了甲板上,船的缆绳还没完全系好,但是,她一出现,码头工人就立刻搭了一个踏板通往岸上。莉安娜走在她的身边,手里握着火焰手杖,其他船上的艾塞达依都跟着她们俩上了岸。没有一个艾塞达依朝伊雯或者奈妮瞥一眼。码头上,一群披着披肩的艾塞达依上前迎接艾梅林,正式地鞠着躬,亲吻艾梅林的戒指。码头一片忙碌景象,忙着卸货和迎接艾梅林的到达;士兵们上岸之后开始集合,男人卸下一箱箱货物;喇叭声跟观众的欢呼声争响。
奈妮大声冷哼。"看样子她们把我们给忘了。来吧。我们自己照顾自己。"
伊雯还舍不得离开她的塔瓦隆第一印象,但她还是跟着奈妮走下船舱去取行李了。等她们俩手臂上挽着包袱回到甲板上时,士兵和喇叭手都不见了--艾塞达依也不见了。男人们正在把甲板上的舱口盖打开,或者收缆绳。
甲板上,奈妮抓住了一个水手的手臂,是一个穿着棕色粗布无袖衬衣的魁梧男人。"我们的马匹,"她开口说道。
"我很忙,"他怒道,挣脱手臂,"马匹会送进白塔。"他上下打量她们,"如果你们要去白塔,最好自己去。艾塞达依不喜欢拖拖拉拉的新人。"另一个正在对付一个一个脱离缆绳的大包的男人朝他喊叫,他头也不回就走开了。
伊雯跟奈妮交换了一个眼色。似乎,她们真的要靠自己了。
奈妮大步走下船去,脸上挂着阴沉的决绝神色,而伊雯则沮丧地走下踏板,在码头上滞留的气味中穿过。她们都说希望我们来,如今,她们却根本不在乎我们。
一道宽大的台阶向上升起,通往一个宽阔的深红色拱门。到达拱门之后,奈妮和伊雯站住脚步,目瞪口呆。
虽然拱门附近的建筑多数从招牌上看来是旅店和商店,但是每一座都像一座宫殿。处处都是华丽的石建筑,每一座建筑的线条似乎都是下一座的补充和引导,引领着目光往前流动,一切似乎都是一个庞大设计的一部分。有些结构甚至根本不像建筑物,而是像巨浪、或者大贝壳,或者各种各样风化而成的悬崖。就在拱门的前方,是一个广阔的广场,有一个喷泉和许多树木,可以看到远处还有一个广场。一切建筑之上,是众多优雅的高塔,有些高塔之间由悬在高空中的桥梁连接。在所有高塔之上,还有一座最高最宽的、与光辉之墙一样雪白的白塔。
"第一眼就让人叹为观止,"她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第十眼、第一百眼依然如此。"
伊雯转过身。一个艾塞达依;伊雯很肯定,虽然对方没有披披肩。没有人能拥有这种岁月无痕的容貌;而且,她有一种自信的神态,更肯定了这一点。再看看她的手,戴着巨蟒噬尾金戒指。这个艾塞达依有点胖,笑容温暖,是伊雯见过的模样最古怪的女人之一。她的胖掩不住高颧骨,眼睛向颧骨倾斜,眼珠是最清澈、最苍白的绿色,她的头发却几乎跟火焰同色。伊雯好容易才阻止自己盯着她的头发,和那双稍微倾斜的眼睛看个不停。
"当然,是巨灵建造的,"艾塞达依继续道,"而且,有些人说,这是他们最杰出的作品。这是裂世之后最早建起的城市之一。当时,这里加起来只有不超过五百人--其中我们的姊妹只有二十个不到--但是,他们的建造是为将来的发展而建的。"
"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奈妮回答,"我们要到白塔去。我们是来接受训练的,但是,似乎没人在乎我们是去还是不去。"
"有人在乎,"女人微笑道,"我到这里来就是接你们的,只不过,我跟艾梅林说了一会儿话,所以迟了。我是纱里安,学徒总管。"
"我不是来当学徒的,"奈妮语气坚决,只是有点太过匆忙,"这是艾梅林亲口说的,我要成为见习使。"
"我听说了,"纱里安的语气很快乐,"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做法,但是,她们说你是个……例外。不过,你要记住,就算是见习使,我也一样可以惩罚她。相比学徒,这样做需要打破更多规则,但是,这样的事情已经有先例。"她对奈妮的皱眉只当没看见,转向伊雯,"而你,是我们的新学徒。有新的学徒加入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我们最近的学徒太少了。加上你,就有四十个……只有四十个。其中,只有不超过八个或者九个可以升级为见习使。不过,我认为,你不需要太过担心这事,只要你努力学习,全心投入。训练是很艰苦的,就算她们都告诉我说你很有潜力,也不会有丝毫轻松。如果你不能无惧任何困难坚持到底,又或者,你会在压力之下崩溃,那我们最好现在就查出来,然后让你离开,而不是等到你成为真正艾塞达依,承托着其他人的依靠时。一个艾塞达依的生活不是那么容易的。在这里,我们会让你做好准备,只要你拥有必须的能力。"
伊雯吞了吞口水。在压力下崩溃?"我会尽力的,纱里安塞达依。"她弱弱地说道。而且,我不会崩溃。
奈妮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纱里安……"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纱里安塞达依"--这个敬称像是被挤出来一般--"一定要对她这么严厉吗?血肉之躯的承受能力有限。我对于……学徒必须经历的磨炼……有所了解。当然没有必要用故意打击的方法来查出她有多坚强吧。"
"你指的是艾梅林今天对你做的事情吗?"奈妮的背僵硬地挺直了;纱里安的样子像是在竭力忍笑,"我跟你说过,我和艾梅林说了一会儿话的。不用担心你的朋友。学徒训练很艰苦,但没有那么严重。那是新见习使开头那几个星期的情况。"奈妮惊讶地张大了嘴;伊雯觉得贤者的眼睛都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是用来考验少数也许躲过了本该接受的学徒磨炼的见习使的。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容许我们--艾塞达依--中混入可能在外面世界的压力下崩溃的人。"艾塞达依上来用胳膊搂住她们的肩膀,一边一个。奈妮几乎没有注意到她在做什么。"来吧,"纱里安说道,"我会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白塔在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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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13 17:43:31 Niniya Dong
to 无翼:那是自然,小说出版之前都经过许多人校对。我一个人用业余时间做,只能是尽力而为了。
第十九章 匕首之下
导读:暗黑之友终于出现,鬼使神差地,岚居然带着巨灵把匕首和号角都偷到手了!
弑亲者匕首上的夜晚很冷,大山脉里面的夜晚总是如此。从高耸的山峰刮来的风里携带着积雪的冰寒。岚在坚硬的地上动了动身体,把斗篷和毛毯都裹得更紧,半睡半醒。他的手伸向放在旁边的宝剑。再等一天,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最多再等一天,然后我们就继续走。如果明天再没有人来,不论是英塔还是暗黑之友,我就送丝琳回卡里安。
这句话他之前也已经对自己说过。每一天,他们都呆在山侧,监视着胡林说在另一个世界里,痕迹曾经在的地方--丝琳说,在这个世界里,暗黑之友一定会从这个地方经过--他跟自己说,是时候离开了。然后,丝琳就摸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说瓦勒尓之角如何如何,而他,不知不觉地就答应再等一天才走。
寒风之中,他哆嗦着,想起摸着自己手臂看着自己眼睛的丝琳。如果被伊雯看到,她一定会把我的皮给扒了,还把丝琳的也扒了。伊雯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塔瓦隆,正在学习如何当艾塞达依了吧。下次她看到我的时候,可能会尝试安抚我了。
他挪了挪,手从宝剑上移到了装着索姆·墨立林的竖琴和笛子的包袱上。无意识地,他的手指捏紧了吟游诗人的斗篷。那时的我觉得自己很快乐,虽然我在逃命。卖艺维生。我完全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事。已经不可以回头了。
颤抖着,他睁开双眼。唯一的光亮来自刚过满月不久的娥眉月,低低地挂在空中。营火会把他们暴露在他们监视的对象眼中。洛欧在梦中喃喃自语,就像隆隆低响的雷声。一匹马儿跺了一下脚。胡林是第一个守夜的,坐在山侧略高一点的突出石块上;他很快就会来叫醒岚换班。
岚翻了个身……然后定住。月色下,他可以看见丝琳的身影,在他的鞍囊上方弯着腰,手在扣子上。她的白裙在微弱光线下很显眼。"你需要什么吗?"
她吓了一跳,转身盯着他。"你--你吓到我了。"
他爬起来,推掉毛毯,用斗篷包着自己,走过去。他记得很清楚,自己躺下时,鞍囊就放在自己的身边,他总是把鞍囊放在身边。他从她手中取回鞍囊。所有的扣子都还好好的,就连放置那面见鬼旗帜的那边扣子也是。我的命怎会因为留着它而得救?如果被人看见它,认出它,我会因为拥有它而死。他怀疑地看着丝琳。
丝琳留在原处,抬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的黑色眼睛里微微反光。"我想起来,"她说道,"我一直穿着这条裙子太久了。如果我能找到其他衣服临时穿一下,那么我至少可以用刷子把它刷一刷。也许,我可以穿你的衬衣。"
岚点点头,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在他看来,她的裙子跟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干净,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伊雯的裙子上出现一个污点,那么她只有立刻把它消灭掉才会甘心。"当然可以。"他从塞着行李的那边解开足够大的口子,扯出一件白色丝衬衣。
"谢谢。"她把手伸到背后。他意识到,她是要解裙扣。
他睁大了双眼,跳起来转过身。
"如果你能帮我解,会容易很多。"
岚清了清喉咙。"这不合适。我们又没有订婚,或者……"不要再想了!你永远不能跟任何人结婚。"就是不合适。"
她轻柔的笑声引发一阵凉意沿着他的脊梁流过,如同被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梁滑过。他竭力不去听身后的嗦嗦声。"呃……明天……明天,我们就去卡里安。"
"瓦勒尓之角怎么办?"
"也许我们搞错了。也许他们根本没有往这边走。胡林说过,通过弑亲者匕首有几条路可以走。如果他们再往西走一点,根本不需要走进山里。"
"但是,我们跟踪的痕迹到这里来了。他们会来的。号角会来的。你现在可以转身了。"
"虽然你这样说,但是我们不知道……"他转过身,没说完的话都吞了回去。她用手臂勾着裙子,她的身上穿着他的衬衣,松垮垮的架在她身上。那是一件长尾衬衣,是量着他的身高而做的,但是,丝琳在女人中算是高个子。衬衣的下摆把她的大腿遮挡了一半多一点。倒也不是说,他从来没见过女孩的大腿,双河的女孩常常把裙子挽起来绑住,在水树林的塘子里涉水。但是,她们一到梳辫子的年纪就不会这样做了,而此刻,周围环境也很黑暗。月光似乎使她的皮肤发亮。
"你不知道什么,岚?"
她的声音融化了他的关节。他响亮地咳了一声,转身面对另一个方向。"嗯……我想……啊……我……呃……"
"想一想光荣吧,岚。"她伸手摸着他的后背,他几乎要丢脸地怪叫一声,"想一想,找到瓦勒尓之角的人将会得到何等荣耀。当我站在找到瓦勒尓之角的人身边时,我将会多么骄傲。你不知道,你和我,我们俩一起将攀登多高的顶峰。得到瓦勒尓之角,你就可以成为帝王。你可以成为另一个阿图尔·鹰翼。你……"
"岚大人!"胡林喘着气冲进营地,"大人,他们……"他突然一个急刹,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他的目光掉到地上,绞着双手站着。"原谅我,女士。我不是有意……我……对不起。"
洛欧坐起来,毯子和斗篷都落下了。"发生什么事?已经轮到我守夜了吗?"他朝岚和丝琳看过来,即使是在月色下,他睁大眼睛的动作也足够清楚。
岚听到丝琳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他从她身边走开,仍然不看她。她的腿如此雪白,如此光滑。"什么事,胡林?"他尽量平缓地问道;他是在生胡林的气,自己的气,还是,丝琳的气?没理由生丝琳的气。"你见到什么了吗,胡林?"
嗅探者低着眼皮说道。"是营火,大人,就在下面的小山里。我起初没有看见。因为他们把火压得很小,而且藏了起来,不过,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躲避身后的人,而不是前方和上面的人。就在两里之外,岚大人。肯定不会超过三里。"
"是菲恩,"岚说道,"英塔不会害怕有人跟踪。一定是菲恩。"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该怎么做。他们一直在等菲恩,但是,此刻这个人就在一两里之外,他却不知如何是好了,"明天早上……明天早上,我们就跟着他们。等英塔和其他人赶上之后,我们就可以直接向他们杀过去。"
"这么说,"丝琳说道,"你要让这个英塔得到瓦勒尓之角了。还有,光荣。"
"我不想要……"他想都没想就转过了身,她就在眼前,双腿在月光下白皙如玉,她丝毫不在意,就像这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就像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这念头自己冒了出来,她想要的是得到瓦勒尓之角的男人。"我们三个人是无法从他们手中夺走号角的。英塔带了二十个枪兵。"
"你不知道你是否能夺走它。你也不知道,这个男人带了多少随从?"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很坚决,"你甚至不知道,在那里扎营的人是否拥有号角。唯一的方法就是你自己下去看一看。带alantin去吧;他们一族拥有锐利的眼睛,在月光下也能看清。而且,他也有力气搬动号角和它的箱子,只要你做出正确的决定。"
她说得对。你不能肯定,那里的人是否菲恩。叫胡林四处搜寻根本不存在的痕迹,结果真正的暗黑之友来到时,自己却全部暴露在开阔地,那可就好看了。"我自己去,"他说道,"胡林和洛欧保护你。"
丝琳笑着走近他,仪态万千如同舞蹈。她抬头看他,月影把她的脸挡住,宛如面纱,显得那么神秘,令她加倍美丽。"我可以保护自己,直到你回来保护我为止。带alantin去吧。"
"她说得对,岚,"洛欧站起来说道,"在月色之中我看得比你清楚。有我的视力帮助,比你独自一人去看得更清楚,我们可以不用靠得太近。"
"好吧。"岚大步走向自己的宝剑,把它扣在腰间。弓和箭留下了;黑暗中,弓发挥不了什么用处,而且,他打算去看,而不是去战斗。"胡林,把营火位置指给我看。"
嗅探者带着他爬上山坡,爬到岩石上,那块石头就像从山侧伸出的一只巨大拇指。那营火只是一个小点而已--胡林指给他看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没看见。不论是谁生的火,一定是不想被人看见。他把它的位置记在脑中。
他们回到营地时,洛欧已经给红和大马上好了鞍。岚爬上马背时,丝琳捉住了他的手。"记住,光荣,"她轻声说道,"记住。"她身上的衬衣比他的印象中显得更合身,就像是,衬衣配合着她的身形重塑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抽回来。"胡林,以你的生命保护她。洛欧?"他轻轻踢了踢红的肚子。巨灵的大马迈着沉重步子跟在身后。
他们没有试图加快脚步。夜晚笼罩着山脉的侧面,月影使每一步都难以看清。岚再也看不到那火光了--不用问,从水平方向看去,它藏得很好--但是,他牢牢记得它的位置。对于一个学会在双河西树林的纠缠树木之中狩猎的人来说,寻找那簇火并不是很困难。然后,怎么做?丝琳的脸在他眼前浮现。当我站在找到瓦勒尓之角的人身边时,我将会多么骄傲。
"洛欧,"为了理清头脑,他忽然说道,"她叫你alantin是什么意思?"
"岚,在古语中,"巨灵的大马犹犹疑疑地选择着落脚点,但是,洛欧指引它前进的时候肯定得像是走在日光中,"它的意思是兄弟,是tia avende alantin,树兄弟,的缩略语。它是一个很正式的用语,不过,我听说卡里安人用词都很正式。至少,贵族是这样的。我在那里见过的平民根本一点都不正式。"
岚皱起眉。一个牧羊人不可能被一个正式的卡里安贵族家族接受。光明啊,马特没有说错你。你疯了,而且头大发胀。但是,如果我可以结婚……
他祈祷自己能停止胡思乱想,可是,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虚空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使思考成为遥远的事情,成为其他人的事情;塞丁照耀着他,向他招手。他咬紧牙关,忽略它;这就像是企图忽略头脑里的一块热炭,但是,至少他可以控制它。几乎可以。他差点想遣散虚空,然而,外面的夜色里有暗黑之友,而且此刻离他更近了。还有半兽人。他需要空灵,甚至需要虚空中那令他难安的平静。我不需要碰它。我不需要。
过了一会儿,他收住红的缰绳。他们站在山脚,山坡上稀疏的树木在夜里只有乌黑的影子。"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很靠近了,"他轻声说道,"我们最好下马走吧。"他从马鞍上滑下,把红棕小马绑在一棵树上。
"你没事吧?"洛欧一边下马一边轻声问道,"你听起来有点怪。"
"我没事。"他发现自己的语气有点硬邦邦。紧绷。塞丁在呼唤他。不!"小心点。我不能肯定到底有多远,但是,那簇火应该就在--我们前面的某处。我猜,在山顶。"巨灵点点头。
岚缓缓地从一棵树后滑到另一棵树后,每一步都很小心,手里紧紧握着宝剑,避免它敲在树身上。他庆幸这里没有灌木。洛欧跟着他,就像一个大影子;岚只能看到他的影子。一切都藏在月影和黑暗中。
突然,月光的变换驱散了他前方的阴影,他凝固不动,摸着一棵羽叶树的粗糙树身。地上昏暗的影子变成了裹在毛毯中的人,离他们不远处,是另一群更大的影子。是睡着了的半兽人。他们已经熄灭了营火。一束在树枝之间移动的月光在地面的一件物品上反射出金色和银色的光芒,就在两堆影子的中间。月光似乎变亮了;一瞬间,他可以看得很清楚。在那闪光的旁边躺着一个睡觉的人影,但是,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那个影子。箱子。号角。还有,箱子上的东西,月光下,它闪起一点红光。是匕首!为什么菲恩要把它……?
洛欧的大手把岚的嘴巴连同相当一部分脸一起捂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巨灵。洛欧缓缓地朝他的右方指去,像是害怕动作会引起注意。
起初,岚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不到十步之外,一个影子动了。一个高大、壮实、矮胖的影子。岚屏住了呼吸。一只半兽人。它抬起鼻子,像是在闻什么。它们中有一些是靠气味狩猎的。
一时间,虚空在摇晃。暗黑之友营地里,有人动了动,半兽人转头朝那个方向闻。
岚凝固不动,任由空灵的平静把自己包裹。他的手握着剑,但是,他没有理它。虚空就是一切。要来的总归是要来的。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半兽人。
那个影子又朝暗黑之友营地看了片刻,然后,像是满意了,又蹲下身躲在了一棵树旁。几乎是立刻从那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像撕扯粗布一般的声音。
洛欧的嘴巴凑近岚的耳朵。"它睡着了。"他不可思议地说道。
岚点点头。塔跟他说过,半兽人很懒,对杀戮以外的任何任务都容易放弃,除非是在恐惧的逼迫下。他转身看着营地。
那里,一切恢复静止和死寂。月光不再照着箱子,但是,他现在知道哪个影子是箱子了。他可以在脑海中看见它,就在虚空之外,在塞丁的光芒之中,漂浮着,闪着金光,镶着银纹。瓦勒尓之角和马特需要的匕首,这两样都几乎近在咫尺。丝琳的脸跟箱子一起漂浮。他们可以在早上跟踪菲恩的队伍,等待英塔赶来。假设英塔真的来了,假设他可以在失去嗅探者的情况下仍然跟踪着痕迹而来。不,再也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全都近在咫尺。丝琳在山上等着。
岚示意洛欧跟着,然后趴在地上,朝着箱子匍匐前进。他听到巨灵压抑地吸了一口气,但是,他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箱子的影子。
暗黑之友和半兽人躺在他的左边和右边,但是,他曾经见过塔潜近一只鹿,近得在它跳走之前可以摸到它的肚子;他曾经竭力向塔学习。发疯!这个念头黯淡地飞过,几乎不可触及。这是发疯!你--发--疯--了!黯淡的念头;其他人的念头。
缓缓地,静静地,他滑到那特别的影子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摸到那金子做的华丽花饰。这是装着瓦勒尓之角的箱子。他的手还碰到了盖子上的另一件东西。是匕首,没有鞘。黑暗中,他睁大了眼睛。想起它对马特的伤害,他猛地缩了手,虚空随着他的激动而摇晃。
睡在附近的男人--距离箱子不到两步;其他人都没有睡得这么近,都睡在至少在一班之外--在梦中呻吟着,在毯子里扭动。岚让虚空把思想和恐惧都卷走。男人在梦中不安地喃喃自语,静止不动了。
岚的手回到匕首上,但没有碰它。它一开始并没有伤害马特。至少,不太多;不太快。他一口气把匕首拿起来,塞到腰带后面,然后放开手,减少被它直接碰到皮肤的时间。也许匕首会伤害他,可是马特没有它会死的。他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沉重得几乎要把他拉倒,压迫着他。但是,在虚空中,这种感觉跟思想一样遥远,匕首的感觉很快就淡化成他习惯的感觉了。
他只多浪费了一会儿,瞪着阴影中的箱子--号角一定就在里面,但是,他不知道怎样打开它,他自己一个人也无法抬走它--然后,他四处寻找洛欧。他发现,巨灵就蹲在他身后不远处,巨大的脑袋旋转着,左右看着那些熟睡的暗黑之友和半兽人。就算在夜里,也可以清楚看出,洛欧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在月光下,它们就像茶碟子那么大。岚伸手握住洛欧的手。
巨灵吓了一跳,吸了一口气。岚用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把洛欧的手放在箱子上,做了个抬的动作。有那么一会儿--在夜里,在一群暗黑之友和半兽人中间,这一会儿就像是永远;实际上,它不超过一个心跳的时间--洛欧目瞪口呆。然后,缓缓地,他伸手抱住金箱子,站了起来,似乎毫不费劲。
极度小心,甚至比来的时候还小心地,岚开始跟在洛欧和箱子后面离开营地。他双手握着剑,看着那些熟睡的暗黑之友以及半兽人的静止身影。随着他们脚步的离开,所有阴影都被黑暗吞得更深。几乎自由了。我们成功了!
睡在箱子附近的男人突然像被勒住脖子一般大叫一声坐了起来,随即一跃而起。"它不见了!醒醒,你们这班垃圾!它--不--见--了!"是菲恩的声音;即使是在虚空之中,岚也听得出来。其他人纷纷爬起来,暗黑之友和半兽人都在互相喊问发生了什么事,咆哮、嘶吼。菲恩的声音提升为嚎叫。"我知道是你,艾'索尔!你躲着我,但是我知道你在那里!找出他!找出他!艾'索--尔!"人类和半兽人朝各个方向四散。
岚悬浮在空灵之中,继续前进。他进营地的时候几乎把塞丁给忘记了,但是此刻,他感觉到它在脉动。
"他看不见我们,"洛欧低声说道,"一旦我们到达马匹那里--"
前方的黑暗中,跳出一只半兽人朝他们扑来,它长着一张人类的脸,口鼻位置被残忍的鹰嘴取代。镰刀长剑带着风声砍下。
岚不加思索地行动了。他与剑刃合而为一。墙头猫舞。半兽人落下时惨叫一声,死去时又叫了一声。
"快跑,洛欧!"岚命令。塞丁在呼唤他。"快跑!"
他模糊地意识到洛欧笨重而别扭地开始飞奔,但是,另一只半兽人正在夜色下扑来,长着野猪的口鼻獠牙,高举着尖钉斧头。岚流畅地滑到半兽人和巨灵之间;洛欧必须带着号角离开。半兽人的头和肩膀都比岚高,身体比他宽了一半,默默地呲着獠牙朝他扑来。侍臣拍扇。这次,没有惨叫。他倒退着在洛欧身后走着,监视着黑夜。塞丁朝他歌唱,那是多么甜美的歌曲。唯一之力可以把他们全部烧死,把菲恩和其他人烧成灰烬。不!
又来了两只半兽人,狼和公羊,闪着寒光的牙齿和扭曲的羊角。荆棘藏蜥蜴。第二只半兽人倒下,羊角几乎扫过他的肩膀,他单膝跪地,平稳地站起来。塞丁的歌声诱惑地轻抚着他,用千根丝线拉扯着他。用唯一之力把他们全部烧死。不。不!我宁愿死。如果我死了,一切就了结了。
一群半兽人出现了,犹疑地搜寻着。有三只,四只。突然,其中一只指向岚,嚎叫一声,其他三只和应着冲过来。
"让它了结了吧!"岚喊道,跳起来迎上去。
一瞬间,它们吃惊地愣了愣,然后,他们高举长剑和斧头,叫喊着继续冲来,叫声粗嘎却愉快,渴望着鲜血。岚伴随着塞丁的歌声在它们中间起舞。蜂鸟吻蔷薇。那歌曲是如此可爱,填满他的内心。猫踩热沙。手中的宝剑如有生命,以前从来都没有试过这样。他战斗着,似乎挥舞苍鹭宝剑可以阻止塞丁接近他。苍鹭展翅。
岚盯着身边地上不动的身躯。"死了更好。"他喃喃说道。他抬起眼睛,看着营地所处的山上。菲恩在那里,还有暗黑之友,和更多半兽人。
太多战斗。如果活下去,要面对的太多了。他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又一步。
"岚,快来!"洛欧焦急的轻呼声飘过空灵飘到他的耳中,"看在生命和光明的份上,岚,快来啊!"
小心翼翼地,岚弯下腰在一只半兽人的衣服上擦掉剑刃上的血迹。然后,就像兰恩在监视他的训练一般,他很正式地回剑入鞘。
"岚!"
岚像是完全不觉得紧急一般,走到马匹旁跟洛欧会合。巨灵正在用鞍囊里取出的带子把金箱子绑在马鞍上。他的斗篷塞到了箱子下帮助把箱子稳在圆滑的马鞍上。
塞丁不再歌唱了。它,那倒胃的光芒,就在那里,但是,它留在原处,像是真的被岚赶走了一般。他疑惑地释放了虚空。"我觉得我要发疯了。"他说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他回头看着他们来的方向。呼喊和嚎叫从五六个不同方向传来;是搜寻的迹象,而不是追杀。还不是。他踩蹬上马。
"有时候,你说的话我有一半都听不懂,"洛欧说道,"如果你必须发疯,可否至少等我们回到丝琳女士和胡林那里呢?"
"你的马鞍上绑了那个东西,怎么骑马?"
"我跑步!"巨灵说到做到,立刻快步小跑起来,用缰绳拉着大马跟在身后。岚跟上。
洛欧的速度跟马匹小跑的速度一样。岚肯定,巨灵不能持续这样的速度很久,但是,洛欧的脚从不摇晃。于是岚认定,巨灵吹嘘自己曾经跑赢过一匹马的话也许是真的。时不时地,洛欧边跑边回头看看,但是,暗黑之友的喊叫和半兽人的嚎叫声渐渐远去了。
尽快地面开始严重倾斜,洛欧的脚步也几乎没有慢下来,他跑进他们山侧的营地时,只是略略喘气。
"你得到它了。"丝琳的目光落在洛欧马鞍上的那只华丽箱子上,欢呼道。她已经穿回裙子了;岚觉得它白得像雪。"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确决定的。我可以……看一眼吗?"
"有没有被他们发现,大人?"胡林焦虑地问道。他敬畏地盯着箱子,同时也瞟着外面的夜色,瞟着山下,"如果他们跟来了,我们必须赶快走。"
"我认为他们没有跟来。到那块突出岩石去看看你能不能发现什么情况。"岚下马,胡林快步爬上岩石,"丝琳,我不知道怎样打开箱子。洛欧,你知道吗?"巨灵摇摇头。
"让我试试……"即使对于一个像丝琳这么高的女人来说,洛欧的马鞍仍然很高。她伸出手去抚摸箱子表面漂亮的图案,沿着它们移动,然后按下去。"咔哒"一声,她推推盖子,打开了。
然后,她踮起脚尖,要伸手进箱子,岚从她的肩后伸手过去,取出瓦勒尓之角。他以前见过它一次,但从来没有碰过它。虽然它很漂亮,但是看起来既不像年代久远,也不像威力强大。它是一个卷曲的金色号角,在微弱的光芒下闪烁,号角口边缘嵌着一圈银色文字。他用手指抚摸那奇怪的字母。它们像是能吸引月光一般。
"'Tia mi aven Moridin isainde vadin',"她念道,"'坟墓无法阻挡我的召唤'。你可以比阿图尔·鹰翼更伟大。"
"我要把它带到石纳尓,交给阿格玛大人。"它应该被送往塔瓦隆,他心想,但是,我受够艾塞达依了。就让阿格玛或者英塔把它送去吧。他把号角放回箱子里;它反射着月光,十分引人注目。
"你疯了。"丝琳说道。
这句话让岚打了个哆嗦。"是不是发疯都好,我决定这样做了。我跟你说,丝琳,我跟伟大没有关系。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觉得我想伟大。一时之间,我觉得,我想要得到……"光明啊,她是这么美丽。伊雯。丝琳。不论是哪一个,我都配不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控制了我。"塞丁为我而来,但是我用宝剑把它赶走了。这也是发疯吗?他深吸一口气,"号角应该属于石纳尓。就算不是那里,阿格玛大人也知道该如何处理它。"
胡林从上面出现。"营火又出现了,岚大人,而且,很旺盛。我觉得我还听到了喊叫声。全都在山下。不过,我认为他们不会到这里来。"
"你误解我了,岚,"丝琳说道,"你已经不能回头。你已经无法脱身。那些暗黑之友不会因为你把号角夺走了就简单地离开。远远不会。除非,你知道全部杀死他们的方法,现在,他们会像你追猎他们一样追猎你。"
"不!"岚的激烈反应让洛欧和胡林吃了一惊。他缓和语气,"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们全部杀死。在我看来,他们可以永远活下去。"
丝琳摇头,长发如波浪般起伏。"那么,你不能回头,只能继续向前。你可以很快就到达卡里安的城墙,比回到石纳尓快许多。难道,再陪我几天这么麻烦吗?"
岚瞪着箱子。丝琳的陪伴又怎么会麻烦,但是,接近她使他不停地想不该想的事情。不过,回头往北走就意味着冒险遭遇菲恩和他的追随者。这一点她说得没错。菲恩永远不会放弃。英塔也不会放弃。如果英塔继续往南,那么岚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他会走到旁边去,他迟早会到卡里安。
"好吧,卡里安,"他同意道,"你得给我带路,丝琳。我从来没有去过卡里安。"他伸手关上箱子。
"你有没有从暗黑之友那里拿别的东西?"丝琳问道,"你之前提过一把匕首。"
我怎会忘记?他没有合上箱子,从腰带里拔出了匕首。光秃秃的匕刃像号角一般弯曲着,上面刻着金鳞蟒蛇。柄尖上的红宝石跟他的大拇指一样大,在月色下像邪恶的眼睛一般闪烁着。它是如此华丽,如此邪恶,但感觉却跟其他刀子没什么差别。
"小心点,"丝琳说道,"不要割到自己。"
岚觉得心寒。仅仅是带着它已经很危险,他不敢想象被它割到会有什么后果。"这是Shadar Logoth的匕首,"他对其他人说道,"不论是谁,带着它足够久,心智就会被它扭曲。它的邪恶会深入骨髓,就像它污染Shadar Logoth一样。没有艾塞达依的治疗,它的污染最终可以致命。"
"这就是折磨马特的匕首,"洛欧轻声说道,"我从来不怀疑。"胡林瞪着岚手里的匕首,双手在外套前擦拭。嗅探者的样子一点也不高兴。
"我们任何一个人如无必要,都不要碰它,"岚继续道,"我会想个办法带着它--"
"它很危险,"丝琳朝着匕刃皱眉,就像见到一条活生生的毒蟒蛇一般,"把它丢掉。留下它,如果你想阻止其他人碰到它,就把它埋起来,但是,不要带着它。"
"马特需要它。"岚坚决地回答。
"它太危险了,你自己说的。"
"他需要它。艾梅……艾塞达依说过,如果没有匕首,就不能治好他,他会死。"他的身上仍然绑着她们的丝线,这把匕首可以砍断它。在我摆脱它,摆脱号角之前,她们也有一根丝线绑在我身上,但是不论她们怎么扯线,我都不会起舞的。
他把匕首放在箱子里,搁在号角卷曲的部位中--刚好够位置--然后把盖子合上。它响亮地"咔哒"一声锁上了。"这应该可以保护我们不受它的影响。"他是这样希望的。兰恩说过,当你觉得最不确定的时候,就是装出最确定的样子的时候。
"箱子当然可以保护我们,"丝琳僵硬地说道,"现在,我要睡觉了。"
岚摇摇头。"我们离他们太近了。有时候,菲恩似乎有能力可以找到我。"
"如果你害怕,就寻找唯一吧。"丝琳说道。
"我想在天亮之前,离那些暗黑之友越远越好。我给你的马匹上鞍吧。"
"固执!"她显得很生气,当他朝她看的时候,她嘴角露出的微笑丝毫不触及她的黑色眼睛,"一个固执的男人是最好的,一旦……"她的声音弱下去,没有说完,这让他担心。女人常常不把话说完,根据他有限的经验判断,她们没有说出口的话才是最大的麻烦。丝琳默默地看着岚把自己的马鞍放到白马的背上,弯腰绑好肚带。
"把它们全都找回这里来!"菲恩咆哮。山羊半兽人倒退着离开他。此刻,营火里堆满了木柴烧得很旺,照亮了山顶,阴影在四处摇晃。他的人类随从挤在火焰旁边,生怕在跟半兽人一起呆在黑暗中。"找出它们,找出每一只还活着的,如果有谁想逃跑,告诉它,它将会跟那一只一样下场。"他指着第一只来告诉他找不到艾'索尔的半兽人。它还躺在地上,浸在自己的血中,抽搐着,蹄子在地上抓出道道刻痕。"去。"菲恩轻声说道,山羊半兽人跑进夜色中。
菲恩轻蔑地看着其他人类--他们仍然有用--然后转身朝着夜晚,朝着弑亲者匕首瞪去。艾'索尔就在那里,在山脉里的某处。带着号角。一想到这,他的咬牙声咯咯作响。他不知道准确的位置,但是,山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他。把他扯向艾'索尔。这部分暗黑魔神的……礼物还在他的体内。他几乎不去想它,而且尽量不去想它,直到突然地,在号角失去之后--失去了!--艾'索尔就出现了,像肉块吸引饿狗一样吸引着他。
"我再也不是狗了。再也不是狗了!"他听到火边的其他人不安地挪动着,但是不理他们,"你会为你对我做的事付出代价,艾'索尔!世界会付出代价!"他的疯狂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世界会付出代价!" -
2007-08-20 22:12:23 Niniya Dong
第二十章 塞丁
导读:塞丁似乎越来越不受岚的控制了。
岚带着众人不停地前进,在黎明时才容许略微停留了一下,让马匹休息。也让洛欧休息。瓦勒尓之角装在金银箱子里,占用了巨灵的马鞍,他只好在大马前面走路或者小跑,从不抱怨,也从不拖慢脚步。在夜里的某个时刻,他们已经进入了卡里安的边界。
"我想再看看它。"他们停下来的时候,丝琳说道。她下马,大步走到洛欧的马匹旁。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露出半边脸,他们的影子又细又长指向西边。"alantin,帮我把瓦勒尓之角拿下来。"洛欧开始解绑带。
"不,"岚说道,从红的背上下来,"洛欧,不要解。"巨灵看看岚,又看看丝琳,耳朵疑惑地抖动着,但是,他把手放开了。
"我要看号角。"丝琳要求道。岚很肯定,她年纪并不比自己大,但是,这一刻,她忽然显得跟山脉一样古老冰冷,而且,比坐在王座上的摩菊丝女王更加尊贵。
"我认为,我们应该继续把匕首封在里面,"岚说道,"据我所知,看着它也许跟触摸它一样可怕。就让它躺在那里吧,直到我把它交到马特手中,他--他就可以带着它去找艾塞达依。"治疗的代价将会是什么?但是,他没有选择。岚略带内疚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自己不需要再跟艾塞达依打交道。不论如何,我跟她们已经没有瓜葛。
"匕首!你似乎只关心匕首。我叫你把它丢掉的。我要看瓦勒尓之角,岚。"
"不行。"
她向他走来,步态摇曳生姿,让他喉咙发紧。"我只不过是想在白天的光线下看一看它。我甚至不会碰它。你来拿它好了。你,手中握着瓦勒尓之角,这将会是一个值得让我回忆的情景。"她边说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触摸让他皮肤刺麻,口干舌燥。
回忆--当她离开之后……他可以在取出号角之后,立刻把箱子合上,把匕首关在里面。在有光线的地方,把号角拿在自己的手里,该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
岚但愿自己对龙神的预言能了解得多一些。唯一一次他听说龙神预言的时候,是在艾蒙村里,听一个商人护卫讲述了其中的一部分,当时,奈妮用扫帚敲了那个男人的肩膀一记,把扫帚都敲断了。他听到的那一点点内容中,没有提到瓦勒尓之角。
艾塞达依总是想逼迫我照她们的意思去做。丝琳仍然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的脸是如此年轻美丽,他真想丢掉脑中的想法亲吻她。他从来没有见过艾塞达依像她这样行事,而且,她的样子是年轻,而不是岁月无痕。一个跟我一般大的女孩不可能是艾塞达依。但是……
"丝琳,"他柔声问道,"你是艾塞达依吗?"
"艾塞达依,"她几乎是啐了一口,一把丢下他的手,"艾塞达依!你总是拿这个来质问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整平裙子,像是在聚集力量,"我就是我。我不是艾塞达依!"然后,她不再说话,冷冷地沉默着,就连旭日似乎都带上了寒意。
洛欧和胡林竭尽全力假装聊天,尴尬地扮作什么都看不到,丝琳瞪了他们两个一眼,把他们都凝固了。四人继续上路。
晚上,他们在一条山中小溪旁扎营,从溪水里捉鱼做晚餐,丝琳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心情,跟巨灵聊天讨论书本,对胡林语气友善。
她几乎不跟岚说话,除非,岚先开口,这样的情况从那个傍晚开始持续到第二天,他们穿过两边如同巨大的锯齿灰墙一般高耸入云的山脉的时候。不过,每次他朝丝琳看的时候,她都在看他,而且脸带微笑。有时候,是那种让他以微笑回报的笑意,有时候,是那种让他清清喉咙,把自己的念头扫走的笑意,有时候,是那种跟伊雯有时会露出的神秘、会意的笑意。那是一种总是让他挺直腰杆的微笑--但是至少,那是个微笑。
她不可能是艾塞达依。
路开始往下倾斜,暮色将要降临,弑亲者匕首终于向低矮的连绵小山让步,植物多半是灌木,一丛丛不能算是森林的灌木。脚下有一条路,但其实不过是泥辙,也许是时不时经过的马车留下的。一些小山被开垦成了梯田,种满农作物,但此刻田里没人。散布的农屋距离他们走的路都很远,岚只能看出它们是用石头砌成。
等他看到前方出现的村子时,村里一些屋子的窗里已经洒出灯光,迎接夜晚。
"我们今晚可以睡床了。"岚说道。
"太好了,岚大人。"胡林笑了。洛欧点头赞同。
"村里的旅店,"丝琳嗤之以鼻,"不用问肯定很脏,而且挤满大口灌酒的脏男人。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睡在星空下?我觉得我很享受。"
"如果菲恩在我们睡着的时候赶上来,你就不会享受了。"岚说道,"他、还有那些半兽人。丝琳,他在追我。也在追号角,但是,他能找到的人是我。不然,你以为过去那几晚我为什么要如此小心?"
"如果菲恩赶上我们,你会对付他的,"她的语气沉着自信,"村里也可能有暗黑之友。"
"但是,就算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周围有那么多村民,他们也不能做什么。除非你认为村里人全部是暗黑之友。"
"如果他们发现你带着号角又如何?不论你想不想伟大,就连农夫也梦想要得到它。"
"她说得对,岚。"洛欧说道,"恐怕有些农夫会想得到它。"
"解开你的毛毯,洛欧,把它盖在箱子上。一直盖着它。"洛欧照做了,岚点点头。很显然,巨灵用皮带绑好的毯子下有一个盒子或者箱子,但是,看不出它跟普通旅行箱有什么区别,"这是我们女士的衣箱。"岚咧嘴一笑,鞠了一躬说道。
丝琳对他的俏皮话没有回答,只露出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眼神。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前进。
几乎是立刻,从岚的左边,闪起一个光芒,似乎是落日照在地面的某件东西上引起的反光。某件大东西。从它反射过来的光芒判断,是某件非常庞大的东西。他好奇地把马头转向那边。
"大人?"胡林问道,"不是进村吗?"
"我只是想先看看这个。"岚回答。这比照在水面上反射的阳光还要强烈。会是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反光,红停下脚步时,他吃了一惊,正想催促红继续向前,却发现他们站在一个泥土悬崖边上,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挖掘工地。多数山体已经被挖走,而且向下挖了少说也有一百步那么深。当然,不止一座山被挖走了,也许还有一些农夫的田地,因为,这个大坑的宽度至少是深度的十倍。坑对面似乎被压实成了一条坡道。坑底有人,大约十来个吧,正在生火;坑底下已经是夜晚了。那些人之中,盔甲时不时地映着光芒,他们身上也挂着剑。他只是略略瞥了他们一眼。
坑底泥土之上,斜靠着一只巨大的石手,托着一个水晶球,就是这个东西在最后的阳光下闪烁。它的尺寸让岚惊叹,表面光滑--他很肯定,连一丝刮痕都没有--直径至少有二十步。
距离石手不远处,有一张与之成比例的石脸被挖了出来。是一张长胡子的男人脸,年代久远,虽然埋在一堆泥土之中,仍然不失高贵,宽阔的五官流露智慧和知识。
虚空不请自来,塞丁完美无缺地在不远处等待着,闪着光芒,向他招手。他的注意力都在石手和石脸上,甚至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他曾经乘坐过一艘船,船长贝乐·杜门跟他提过一只托着巨大水晶球的巨大石手;他说,那只手位于特玛京一个岛屿的一座山上。
"这很危险,"丝琳说道,"走吧,岚。"
"我相信我可以找到一条路走下去。"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塞丁在朝他歌唱。在落日的光芒下,那庞大的球体似乎闪着白光。在他的眼中,水晶的深处有光芒在旋转、在跳舞,跟塞丁的歌声相和。他疑惑,为何下面的那些人没有注意到呢。
丝琳骑到他身边,捉住他的手臂。"求求你,岚,你一定要离开。"他迷惑地看看她的手,然后沿着她的手臂抬眼看到她的脸。她真的很担心,也许甚至在害怕,"就算我们脚下的悬崖不会在马蹄下崩溃,把我们摔下去折断脖子,那些男人也是守卫,显然是为了阻止路过的人前去骚扰的。如果你被某个领主给逮捕了,对你躲避菲恩有什么好处?走吧。"
突然,一个在远处漂浮的念头告诉岚,他已经被虚空包围了。塞丁在歌唱,水晶球在脉动--他甚至不用看,他能感觉到--他想,如果自己唱起塞丁之歌,那张巨大的石脸将会张开嘴巴跟他一起歌唱。跟他、跟塞丁一起。合为一体。
"求求你,岚,"丝琳说道,"我会跟你一起进村子。我不会再提号角。只要你肯离开!"
他释放虚空……然而,它没有离去。塞丁在吟唱,水晶中的光芒如同心脏般跳动。如同他的心。洛欧、胡林、丝琳,全都在看他,但是,他们与水晶之中的光辉相比是那么黯淡。他竭力把虚空推开。它稳如磐石;他漂浮在一个坚硬得石头一般的空灵中。塞丁之歌,水晶球之歌,他感觉它们的歌声在他的骨骼之中震颤。他倔强地坚持着,拒绝屈服,深深躲进自己内心中……我不会……
"岚。"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向他的自我意识最深处伸出手去,真正的他……
……我不会……
"岚。"歌声充满他的内心,充满空灵。
……摸到一块岩石,因无情的炎日而滚烫,因冷漠的夜晚而冰凉……
……不会……
光芒填满他,使他目眩。
"直到荫凉消失,"他喃喃念道,"直到水源枯竭……"
唯一之力充斥他全身。他与水晶球合为一体。
"……呲着利牙冲进暗影……"
这力量属于他。唯一之力属于他。
"……在最后之日……"
裂世的力量。
"……朝蒙蔽者的眼睛吐口水!"最后这一句变成了大声的呼喊,虚空随之消失。红被吓得打了个蹶趔;马蹄下的泥土纷纷陷落,洒落坑底。高大的红棕小马前膝跪地。岚身体向前倒去,猛收缰绳,红蹒跚着退到了安全地方,远离坑边。
岚看到,其他人全都瞪着他。丝琳、洛欧、胡林,全部。"发生了什么事?"虚空……他抚摸前额。虚空没有随着他的释放而消失,塞丁的光芒反而更盛,还有……他不记得其他事了。是塞丁。他觉得发冷。"我……说了些什么话吗?"他皱起眉头,竭力回忆,"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你只是坐在马背上,僵硬得像尊雕像,"洛欧回答,"喃喃自语,不论别人跟你说什么也没反应。我听不清你说了些什么,除了你最后喊的那句'吐口水!',声音大得足够把死者唤醒,还差点把你的马匹吓得掉进坑里。你病了吗?你的举止越来越奇怪了。"
"我没有病,"岚厉声说道,然后,声音柔和下来,"我没事的,洛欧。"丝琳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从坑里传来人们的呼喊声,听不清在喊些什么。
"岚大人,"胡林说道,"我觉得,那些守卫终于发现我们了。如果他们知道上这边的路,那么随时都会上来的。"
"没错,"丝琳也说,"我们赶快离开吧。"岚瞥了瞥那两件出土雕塑,但立刻移开目光。那个巨大的水晶里面除了反射的落日光芒之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不想看它。他几乎可以想起……某件跟水晶球有关的事情。"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等那些守卫。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去找旅店吧。"他掉转马头,向着村子走去。他们很快就把大坑和呼喊的守卫丢在身后。
跟许多村子一样,特蒙森覆盖了一座小山丘的山顶,而且,跟他们经过的许多农场一样,这个山丘被开垦成了梯田状,用石头砌成挡土墙。大小相同的一块块土地上建着四四方方的石屋,屋后是一样大的花园,再加上几条笔直的街道以准确的角度联通彼此。街道上为了围绕山丘而不得不做出的弯曲显得不情不愿。
然而,村民却显得很开放友善,他们忙于完成天黑之前的最后农活,相遇时互相点头致意。他们个子较矮--全都高不过岚的肩膀,只有少数人跟胡林一般高--黑眼睛,脸色白皙,脸形窄长,穿着黑布衣服,只有几个人的衣服上在胸襟处有几条彩色条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煮食的奇异香气,不过,有不少村妇还逗留在门前闲聊;屋门是上下分开的,这样,下半部分的门关上时,上半部分还可以敞开。村民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人,并没有流露恶意。少数人的目光在洛欧身上停留得较久,看着这位走在一匹跟德胡兰牡马一样强壮的大马旁边的巨灵,但是,也只是多看了一会儿罢了。
旅店位于山顶,跟村里其他屋子一样是石砌的,宽阔的屋门上挂着一个油漆招牌,十分显眼。九环。岚脸带微笑下马,把红绑在门前的拴马桩上。"九环"是他男孩时最喜欢的冒险故事之一的名字,至今仍然是。
他扶丝琳下马时,丝琳仍然显得不安。"你没事吧?"他问道,"我刚才没有吓坏你吧,没有吧?红决不会带着我掉下悬崖的。"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吓死我了,"她硬邦邦地说道,"而我不是那么容易受惊的人。你差点杀死自己,杀死……"她整平裙子,"跟我走吧。今晚就走。现在就走。带上号角,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想一想。我站在你的身边,瓦勒尓之角握在你的手中。而且,我保证,这只是开始而已。你还想要什么?"
岚摇摇头。"我不可以,丝琳。号角……"他看看四周。对面有一个男人从窗户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了窗帘;街道笼罩在暮色中,视野中除了洛欧和胡林没有别人。"号角不是我的。我说过了。"她转身用背对着他,白色斗篷像一堵砖墙般把他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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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01 10:03:44 Niniya Dong
第二十一章 九环
导读:在旅店里,岚似乎意外地卷入了家族游戏。
岚以为旅店大堂是空的,因为这时候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了,可事实上,有六个男人围在一张桌子旁,喝着啤酒丢骰子玩游戏,另有一个男人独自坐在桌旁吃晚餐。虽然那班丢骰子的人表面上没有带武器,也没有穿盔甲,只有朴素的外套和深蓝色裤子,但是他们的姿势告诉岚,他们是士兵。他的目光投向那个独自一桌的男人。那是个军官,高筒靴的鞋尖向下弯曲,宝剑斜靠在椅子旁边的桌上。军官身上的蓝色外套从肩膀到肩膀有一道红黄两色的条纹横穿胸部,头部前方被剃光,后方的头发长长披在背后。士兵的头发则剪得很短,像是沿着同一个碗的碗边剪成的一般。岚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全部七个人都扭过头来看他们。
旅店老板是一个消瘦的女人,长着一个长鼻子和一头灰发,但她的皱纹似乎完全融进了她的微笑中。她快步迎上前来,在一尘不染的白色围裙上擦着手。"晚上好啊,"--她的锐利眼睛看到了岚身上穿的绣金纹红色外套和丝琳漂亮的白色裙子--"大人,女士。我是玛格琳·玛雯,大人。欢迎光临九环。还有一位巨灵啊。巨灵朋友,到这边来的巨灵可不算多,你是否来自苏扶灵乡?"
洛欧在箱子的重压下设法别扭地鞠了一躬。"不是的,亲爱的老板。我来自另一个方向,边疆。"
"你说你来自边疆啊。好吧。还有您呢,大人?原谅我的好奇,不过,您的样子不像边疆人,请莫介意我这样说。"
"我来自双河,玛雯夫人,那是在昂都的。"他瞥了丝琳一眼--她的样子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她的目光冷漠,几乎连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都一同无视了。"丝琳女士来自首都卡里安,我来自昂都。"
"这样啊,大人。"玛雯夫人的目光在岚的宝剑上闪了闪;剑鞘和剑柄上的青铜苍鹭很显眼。她略略皱眉,但一转眼她的面容又恢复了平常,"您和这位漂亮的女士以及您的随从需要一顿晚餐吧。我猜,还需要房间。我会叫人照料你们的马匹。我有一张好桌子可以给您用餐,就在这边,炉子上还有黄椒烧猪肉等着您。那么,大人,您和您的女士是否在寻找瓦勒尓之角?"
岚正打算跟她走,闻言几乎绊倒。"不是!为什么你会这样问?"
"大人,我无意冒犯。上个月已经有两个猎角者经过我们村子了,全都打扮得像个英雄一般耀眼--我不是说你们会这样,大人。这里除了从首都过来要去购买燕麦和大麦的商人之外,少有陌生人。我猜,伊连的猎角者队伍大概还没有出发,不过,也许有些猎角者认为他们不需要去那里接受祝福吧,不去参加祝福的话,他们还可以赢得些时间。"
"我们不是猎角的,夫人。"岚没有看向洛欧手臂里的箱子;那张彩色条纹毛毯堆在洛欧的粗手臂上,把箱子藏得很好,"我们当然不是。我们只不过是在前往首都的路上。"
"这样啊,大人。原谅我的提问,不过,您的女士没事吧?"
丝琳看看她,头一次开口说话。"我很好。"她的语气在空气中留下的寒冷一时间让众人沉默下来。
"你不是卡里安人,玛雯夫人,"胡林忽然说道。他背着众人的鞍囊和岚的包袱,样子宛如一辆直立行走的行李车,"抱歉,不过你的口音不像。"
玛雯夫人挑起双眉,瞥了岚一眼,然后咧嘴笑了。"我早该猜到,您是容许您的随从随便发言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于--"她的目光飞快地朝那个军官扫去,那人已经重新开始吃饭,"光明啊,不,我不是卡里安人,但是为了赎罪,我嫁了一个卡里安人。我跟他一起过了二十三年,然后他死在我的怀里--愿光明照耀他--我本来已经准备好回路伽,但是,他笑到了最后,真的。他给我留下了这家旅店,给他的兄弟留下了钱,可我本来相信他是可以有别的做法的。巴林,他是个骗子,诡计多端,跟我认识的所有男人一样,那些男人多数是卡里安人。请坐,大人?女士?"
当胡林跟他们一起坐在桌旁时,旅店老板惊讶地眨了眨眼--巨灵不必说,但胡林显然在她的眼里是个仆人。她又瞥了岚一样,快步离开去厨房了,很快,侍女送上晚餐,呵呵笑着打量贵族、女士和巨灵,直到玛雯夫人把她们赶回去干活。
起初,岚怀疑地盯着眼前的食物。猪肉被切成了小块,跟切成长条的黄椒以及豌豆混在一起,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蔬菜和别的东西,全都拌在某种透明浓稠的汁液中。闻起来同时觉得甜蜜和刺鼻。丝琳只是小口小口地吃,但洛欧吃得很欢。
胡林边吃边对岚咧嘴笑道,"卡里安人喜欢往食物里下奇怪的香料,岚大人,但尽管如此,它们味道不错。"
"它不会咬你的,岚。"洛欧补充。
岚迟疑地试了一口,几乎倒吸了一口气。它尝起来跟闻起来一样,既甜又辣,猪肉外脆里嫩,混杂着十几种截然不同的香味、辣味。这味道他从来没有尝过。这味道好极了。他把自己的份吃光了,玛雯夫人带着侍女来收拾桌子时,他几乎要学洛欧那样再要一份。丝琳的碟子还是半满的,她略略挥手示意侍女把碟子收走。
"乐意之极,巨灵朋友,"旅店老板微笑道,"你们一族的胃口总是很大。卡琳,去再盛一碟来,要快。"一个侍女飞快地离开了。玛雯夫人微笑着转向岚,"大人,我这里本来雇了一个奏乐的人,不过他娶了附近一个农场的女孩,现在被老婆赶去扶犁了。我不免注意到,您的随从包袱里有个像是笛子盒一般的东西突出来。既然我的乐手走了,您是否容许您的随从为我们演奏少许音乐娱乐一下?"
胡林样子很尴尬。
"他不会吹笛子,"岚解释,"我会。"
女人眨眨眼。似乎,贵族是不吹笛子的,至少,卡里安这里的贵族不吹。"我收回我的请求,大人。光明在上,我无意冒犯,我保证。我绝对不会请求任何像您这样的人物在大堂表演。"
岚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练习宝剑的时间比练习笛子的时间要多,而且,他口袋里的钱总有用光的时候。一旦他脱下漂亮衣服--一旦他把号角归还英塔、把匕首归还马特--去寻找躲避艾塞达依的安全之地时,他就需要用笛子来给自己换取晚餐。也是寻找对我自己安全的地方,不是吗?在那个水晶那里确实有什么事发生过,到底是什么?
"我不介意,"他说道,"胡林,把盒子递给我。把它抽出来就可以了。"不需要露出吟游诗人的斗篷;玛雯夫人的眼睛里已经闪烁着够多问号了。
镶嵌着金银花饰的笛子看上去满像贵族会使用的乐器,前提是,任何地方的贵族们真的会吹笛子。他右手的苍鹭烙印并不会妨碍他的手指。丝琳的药膏效果好得让他忘记了伤痕的存在,直到他看到它。不过,此刻,它又回到了他心中,不知不觉地,他吹起了《苍鹭飞翔》。
胡林跟着节拍点头,洛欧则在桌子上用粗手指敲节奏。丝琳看着岚的目光像是在疑惑,他到底是个什么人--我不是什么贵族,女士。我是个牧羊人,我在大堂里吹笛子--但是,那些士兵从谈话中停下来,转过头倾听,那个军官也合上了手里打开的木皮书本。丝琳平稳的目光激起了岚心中的倔强之火。他固执地避开任何适合在宫廷或者贵族宅邸里吹奏的曲子。他吹起《只有一桶水》和《双河老树叶》,《树上的老菠萝》和《好人皮里克的烟斗》。
吹到最后一曲时,那六个士兵开始用沙哑的嗓音唱起歌词,尽管那并不是岚知道的歌词。
"我们沿着艾拉勒河而下,只为了迎战塔兰。
我们沿着河岸,站在旭日之下。
他们的马匹使夏日的平原变黑,他们的旗帜让天空变暗。
但是,我们坚守艾拉勒河边的阵地。
噢,我们坚守阵地。是的,我们坚守阵地。
在晨光之中,坚守我们河边的阵地。"
这不是岚第一次发现,同一首歌在不同国家有不同歌词和不同歌名了,有时候,就算在同一个国家里的不同村子也有这样的情况。他给士兵们伴奏,直到他们唱完,互相拍打肩膀,对各自的嗓子发表粗鲁的意见。
岚放下笛子时,军官站起来,做了个严厉的手势。欢笑中的士兵们停止笑声,推开各自的椅子站起来,一手抚胸朝军官行礼--也朝岚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军官来到岚的桌前,手抚胸膛鞠了一躬;他头顶前方光秃秃的头皮上似乎洒了一些白色粉末。"愿美惠之神眷顾您,大人。我相信他们的歌声没有打扰您的雅兴。他们是普通人,但是他们无意冒犯,我向您保证。我是艾德林·卡德文,大人。我是一名国王侍卫队长,愿光明照耀他。"他的目光掠过岚的宝剑;岚有一种感觉,卡德文在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那些苍鹭了。
"他们没有冒犯我。"军官的口音让他想起了茉蕾,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是那么准确完整。她真的放我走了吗?我想知道,她是否在跟踪我。或者,在等我。"请坐下吧,队长。请坐。"卡德文从另一张桌子处拉来一张椅子。"如果你愿意,队长,请告诉我,最近你有没有见过其他陌生人?一位女士,个子不高,身材苗条。还有一个蓝眼睛的战士,他个子很高,有时候把宝剑背在背后。"
"我一个陌生人也没有见过,"他回答,僵硬地坐下,"除了您和您的女士,大人。到这里来的贵族很少。"他的目光闪向洛欧,皱了一会儿眉;至于胡林,他当作是仆人,完全忽略。
"我只是问问。"
"光明在上,大人,我无意不敬,但是,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我们这里的陌生人真是太少了,我发现自己希望能认识每一个人。"
岚说了--他没有说任何头衔,但是军官似乎没有留意--而且,跟告诉旅店老板的一样,他加上了"来自昂都的双河。"
"我听说,那是个好地方,岚大人--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那里的人,昂都人,也很好。没有一个卡里安人可以像您这般年轻就得到剑术大师的宝剑。我曾经遇到过一些昂都人,其中包括女王卫兵的统帅。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真是不好意思。也许您可以告诉我?"
岚看到,有些侍女开始清扫地方了。这个卡德文貌似聊天,但神情里透着查探之色。"伽里·布尼。"
"当然是了。很年轻,却承担着如此多的责任。"
岚保持语气平稳。"伽里·布尼头发中的银色浓得足以当你的父亲了,队长。"
"请赎罪,岚大人。我的意思是他很年轻就得到那个职位了。"卡德文转向丝琳,一时间,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终于,他抖了抖身子,像是从恍惚中醒悟过来。"请原谅我这样看您,女士,也请原谅我这样说,但是,您无疑深受美惠之神的喜爱。您可否告知我一个称呼此般美貌的名字?"
丝琳刚张开口,一个侍女尖叫了一声,丢下正要从架子上拿下来的油灯。灯油洒了一地,在地板上燃烧起来。岚和桌旁众人一起跳起来,但是,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动,玛雯夫人就出现了,她和那女孩一起用围裙把地上的火焰扑灭了。
"我跟你说过要小心的,卡琳,"旅店老板说道,拿着如今黑乎乎的围裙在女孩的鼻子前摇晃,"你会把店子连同你自己烧毁的。"
女孩似乎快要哭了。"我很小心的,夫人,但是我的手臂很痛啊。"
玛雯夫人摊开双手。"你总是有借口,而且,你到现在打破的碟子还是比其他女孩都多。啊,好吧。打扫干净,不要烧到自己。"旅店老板转向仍然站在桌旁的岚他们,"我希望你们不要介意。这个女孩真的不会烧掉店子的。每次她开始看上某个年轻小伙的时候,就会对碟子不客气,不过,以前还从来没有试过弄掉油灯。"
"我想去房间休息了。必竟,我还是觉得不舒服。"丝琳的语气很小心,似乎不太肯定自己的胃是否安分,但是,除此之外,她的模样语调一如平常的冷淡平静,"因为旅途的缘故,也因为这场小火。"
旅店老板像只老母鸡一般"咯咯"笑了。"当然可以,女士。我为您和您的大人准备了上等房间。我要去请卡尔宛大妈不?她的安抚草药效果不错。"
丝琳的语气尖利起来。"不用。而且,我要独自一个房间。"
玛雯瞥了岚一眼,但是立刻热心地鞠着躬带着丝琳往楼梯走去。"遵命,女士。梨丹,好女孩,现在就去给女士拿行李。"一个侍女跑向胡林去取丝琳的鞍囊,女人们消失在楼梯上。丝琳挺着背,沉默不语。
卡德文瞪着她们的背影直到她们消失,然后又抖了抖身子。他等到岚坐下之后才坐下。"岚大人,请原谅我这样看您的女士,但是,您能有这样一位女士相伴真是很得美惠之神眷顾啊。我无意冒犯。"
"不要紧。"岚回答。他心想,是否每个男人见到丝琳的时候感觉都跟自己一样?"我进村的时候,见到一个巨大的球。似乎,是个水晶球。那是什么东西?"
卡里安人的眼神立刻露出锋芒。"那是雕像的一个部分,岚大人。"他缓缓回答,他的目光闪向洛欧;一瞬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新的念头。
"雕像?我还看见了一只手和一张脸。那雕像一定很巨大。"
"是的,岚大人。而且还很古老。"卡德文顿了顿,"我听说,是传奇时代的雕像。"
岚觉得心寒。传奇时代,如果传说是真的,那是一个处处使用唯一之力的时代。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的。
"来自传奇时代,"洛欧说道,"是的,它一定是。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造过如此庞大的作品。队长,要把它挖出来可是件大工程啊。"胡林默默地坐着,似乎不仅没有听,连心神都不在这里。
卡德文不情愿地点点头。"挖掘工地那边,我有一个住了五百名工人的营地,即使如此,要把它完全挖出来大概也要夏季结束之后了。我工作的一半是监视他们挖掘,另一半是不让他们进村来。您也知道,贫民喜欢饮酒狂欢,而这里这些人过的是宁静的生活。"他的语气在说他的同情全都在村民一方。
岚点点头。他对贫民没有兴趣,不论他们是谁。"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它?"队长犹豫了,但岚只是看着他,直到他回答。
"哥迪安亲自下令,要把雕像运到首都去。"
洛欧眨眨眼。"这可真是件了不起的工程啊。我不太肯定一件如此巨大的东西怎能搬动这么远的距离。"
"陛下下了命令,"卡德文厉声回答,"要把它在首都城外立起来,作为卡里安和赖庭家族的伟大标志。巨灵可不是唯一知道如何搬运石头的种族。"洛欧被噎得面露困窘,队长明显地抑制住自己,"请原谅,巨灵朋友。我说话太快,太粗鲁。"他的语气仍然有点生硬,"您在特蒙森会停留很久吗,岚大人?"
"我们明天早上就离开。"岚回答,"我们要去卡里安。"
"正好,我明天要派一些手下回去。我必须让他们轮一下班,因为,看工人挥舞锄头和铲子的时间太长会让他们厌倦。如果他们跟您一起走,您是否乐意?"他虽然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却像是认为岚毫无疑问会同意。玛雯夫人出现在楼梯上,卡德文站了起来,"我先告辞了,岚大人,我必须早起。那么,我们明天早上见了。愿美惠之神眷顾您。"他向岚鞠了一躬,又向洛欧点点头,就离开了。
旅店大门在卡德文身后关上,旅店老板来到桌前。
"我已经安顿好您的女士了,大人。我还为您和随从准备了好房间,还有你,巨灵朋友。"她顿了顿,打量着岚,"如果我多管闲事了,请您原谅,大人,不过,我认为,对于一位容许随从自由发言的大人,我可以畅所欲言。如果我弄错了……那么,我无意冒犯。夸张点说,巴林·玛雯和我这二十三年来,不亲吻的时候全都在争吵。这样说是为了说明,我有一些经验。此刻,您以为您的女士永远不愿意再见到您了,但是,在我看来,如果您今晚去敲敲她的房门,她会让您进去的。不论错是不是在您,都微笑着说那是您的错吧。"
岚清清喉咙,祈祷自己的脸没有发红。光明啊,要是伊雯知道我曾经有过这种念头,她会杀死我的。如果我这样做,丝琳会杀死我的。又或者,她会吗?这确实让他的双颊发烫。"我……谢谢你的建议,玛雯夫人。我们的房间……"他对洛欧椅子旁遮在毛毯下的箱子避而不看;它必须时刻有人醒着看守,"我们三个要睡在一个房间。"
旅店老板似乎大吃一惊,但是,她很快恢复常态。"遵命,大人。请往这边走。"
岚跟着她走上楼梯。洛欧扛着盖在毛毯下的箱子--他和箱子的重量加在一起把楼梯压得"吱呀"响,不过,旅店老板似乎认为那只是巨灵的个头缘故--胡林仍然背着所有鞍囊加上装着竖琴和笛子的包袱。
玛雯夫人叫人把第三张床搬进房里,匆匆装起来。其中一张已经在房里的床几乎是从墙壁到墙壁那么长,显然一开始就是为洛欧准备的。床与床之间勉强够空间走动。旅店老板离开之后,岚立刻转向其他人。洛欧已经把仍然遮盖着的箱子推到他的床下,正在试床垫。胡林正在放下鞍囊。
"你们谁知道为什么那个队长对我们这么大疑心?他是起了疑心的,我很肯定。"他摇着头,"他那种态度,我几乎觉得他以为我们可能会偷走那座雕像。"
"这是Daes Dae'mar,岚大人,"胡林回答,"也就是大游戏。有些人称之为家族游戏。卡德文一定认为您在进行某种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否则您不会在这里。不论您做什么,也许会对他不利,所以他必须提防。"
岚摇摇头。"'大游戏'?是什么游戏来的?"
"它根本就不是一个游戏,岚,"洛欧躺在床上说道。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不过没有翻开,搁在胸口,"我对它不太了解--巨灵不会做这种事--但是,我听说过它。贵族和他们的家族做任何事都以利益为动机。他们做的事情都是他们认为对自己有利、或者能伤害对手、或者两者都有的事情。通常,这些全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如果不能保密,他们就会竭力让这些事看起来像是别的事情。"他疑惑地挠了挠穗子耳朵,"尽管知道这是什么,我还是不能理解。哈门长老总是说,他需要一个更聪明的脑袋才能理解人类做的这些事情,而哈门长老是我认识的最睿智的巨灵了。你们人类很奇怪。"
胡林斜了巨灵一眼,不过他说,"他对Daer Dae'mar说得完全正确,岚大人。虽然所有南方人都玩这种游戏,但卡里安人尤其热衷。"
"明天早上的那些士兵,"岚说道,"是不是卡德文玩的这个什么大游戏之一?我们可经不起搅进这种事情里啊。"不需要提起号角。他们全都太知道它的存在了。
洛欧摇摇头。"我不知道,岚。他是人类,所以,这举动可以意味着任何事情。"
"胡林你呢?"
"我也不知道,"胡林的语气跟巨灵的神情一样担忧,"他可能真的只是派手下去换班,也可能……这就是家族游戏的特点。你永远无法猜透。我在卡里安的期间多数都是呆在主门外,岚大人,我对卡里安贵族了解不多,不过--呃,不论在哪里,Daer Dae'mar都很危险,但是我听说在卡里安更是如此。"他忽然眼前一亮,"丝琳女士,岚大人。她比我或者建造者都会更清楚。您可以明天早上问她。"
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丝琳走了。岚下楼到大堂的时候,玛雯夫人递给他一张封起来的羊皮纸。"请您赎罪,大人,但是您真该听我的话的。您应该去敲您的女士的房门。"
岚等她走开之后才拆开白色封蜡。封蜡上面印着新月和星星图案。
我必须暂时离开你。这里人太多了,我不喜欢卡德文。我会在卡里安等你。永远都不要以为我遥不可及。你会永远在我的心中,正如我知道我在你的心中。
信没有署名,不过,优雅流畅的字迹跟丝琳形象相符。
他小心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才走到屋外,胡林和马匹在等他。
卡德文队长也在,带着另一个较年轻的军官和五十个骑在马背上的士兵,挤在街上。两个军官都没有戴头盔,只是带着钢铁护手,蓝色外套上罩着镀金胸铠。每个军官身后的甲胄上都绑着一根短棍,上有一面浆硬的旗子正好在他的头上露出来。卡德文的旗子上有一颗白色星星,年轻军官的旗子上横画着两条白色杠杠。他们和穿着朴素盔甲、带着铃形头盔的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岚走出旅店的时候,卡德文鞠了一躬。"早上好,岚大人。这位是尔里卡·塔瓦林,他负责带领您的护送队伍--如果我可以这样形容他们。"另一个军官鞠了一躬,没有说话;他的头剃得跟卡德文一样。
"感谢你们的护送,队长。"岚回答,假装很轻松。菲恩不会尝试对付五十个士兵,然而,岚希望自己能相信他们真的只是护送而已。
队长看了看正在把毛毯箱子绑在马背上的洛欧。"这行李很重啊,巨灵。"
洛欧几乎一脚踩空。"我从来都不喜欢离自己的书本太远,队长。"他故意露齿一笑,牙齿光芒一闪,然后继续快手快脚地把箱子绑在鞍上。
卡德文看看四周,皱起了眉头。"您的女士还没下楼。她的漂亮马匹也不在这。"
"她已经走了,"岚告诉他,"她必须连夜赶到卡里安。"
卡德文挑起了双眉。"连夜?但是我的人……请赎罪,岚大人。"他把年轻军官拉到一边,飞快地窃窃私语。
"他派人监视了旅店,岚大人,"胡林耳语道,"丝琳女士肯定是设法没被他们发现地离开了。"
岚沉着脸爬上红的马鞍。如果卡德文真的对他们有什么疑心,丝琳的做法无疑更让他肯定了。"她说,太多人,"他喃喃说道,"此刻卡里安里的人不是更多吗。"
"您说什么,大人?"
岚抬头,看到塔瓦林骑着一匹高大的灰色阉马走到自己旁边。胡林也上了马,洛欧站在大马旁边。士兵们排成一队。卡德文不知去向。
"事事都出乎我意料。"岚说道。
塔瓦林朝他浅浅一笑,仅仅比嘴唇的扭曲强一点儿。"我们出发吧,大人?"
这支奇怪的队伍朝着通往卡里安的结实泥路出发了。 -
2007-09-10 12:30:00 Niniya Dong
第二十二章 守护人
导读:茉蕾和兰恩躲到偏远小村,寻找答案。她故意激怒兰恩,却没想到吸魂扎卡追上门来。
“事事都出乎我意料。”茉蕾喃喃说道,并不期望兰恩回答。她身前的磨光长桌上乱糟糟地堆满书本纸张、卷轴手稿,多数都因为长时间的储存而铺满灰尘,因为年岁久远而破碎,有些只是碎纸片。房间几乎像是由书本手稿建成的一般,除了门口、窗户或者壁炉的位置之外,立满了书柜。房里的椅子是高背椅,垫着厚软垫,但是半数椅子,连同多数小桌子,都堆着书本。有些书本卷轴还塞到了桌椅下。不过,只有茉蕾身前的那堆书是她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不远处村子的灯光。这里没有危险,也没有追逐。没有人能想到她会在这里。清除我的思绪,重新开始,她心想,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没有一个村民怀疑住在这座暖和小屋里的两位中年姐妹是艾塞达依。这是一个位于阿勒府草原深处的一个农业村庄,名叫提凡之井,在这种小地方,人们不会有这样的疑虑。村民会来找两姐妹询问解决他们问题的意见,或者治疗疾病,他们把这对姐妹看作是受到光明祝福的女人一般尊重,仅此而已。埃迪里尔和凡迪恩在很久之前就自愿隐退,时间久得连白塔里也很少人记得她们还活着了。
她们俩带着一个跟她们一般年纪得守护者,过着平静的生活,依然致力于撰写裂世之后、以及她们能查得到裂世之前的历史。总有一天。同时,还有那么多的资料需要收集整理,那么多的谜团需要解答。她们的屋子是茉蕾寻找所需资料的最佳地点。除非,那资料不存在。
她的目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身。兰恩懒懒地靠在黄砖砌成的壁炉旁,如磐石一般沉着。“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兰恩?”
她在刻意观察兰恩的反应,否则,她不可能看出他眼眉的瞬间抽动。她很少能令他感到意外。这个话题是他们两人谁都不曾提起过的;大约在二十年前,她曾经对他说——她记得,当时的自己怀着一个仍然年轻得可以被人称为年轻人的女子的骄傲说出那番话——她永远不会再提起这件事,而且希望他也同样保持沉默。
“我记得。”他只回答。
“我猜,你还是不会道歉吧?你把我丢到池塘里去了。”她没有微笑,虽然此刻她回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好笑,“我全身湿透,那时正是你们边疆人所说的新春季节。我几乎冻僵。”
“我记得我也烧了一簇营火,还挂起毛毯,让你可以独自暖和身体。”他拨了拨壁炉里的柴火,把火钳挂回原处。在边疆,连夏季的夜晚也很清凉。“我还记得,那晚我睡着之后,你几乎把半池子水都倒在我身上了。要是你当时用口告诉我你是艾塞达依,而不是用行动,尝试把我和我的宝剑分开,那么我们两个就可以少受些冻了。就算是对年轻女子来说,这也不是个把自己介绍给边疆人的好法子。”
“当时我年轻,又是独自一人,而当时你的个头跟现在一样大,你的凶猛却更加外露。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艾塞达依。在当时的我看来,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大概会更乐意回答我的问题。”她沉默了片刻,回想着那次见面之后的这许多年。在任务中能找到一个伙伴是一件好事,“在那之后的几周里,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要求你跟我连结?我第一天见到你就认定你是合适人选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淡淡地回答,“我正忙着考虑怎样可以把你送回查秦又不会被你折腾得体无完肤。每一天晚上,你都给我不同的惊喜。我最记得的是那些蚂蚁。一路上,我就没有睡过一个晚上的好觉。”
她回忆着,容许自己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当时年轻,”她又说一次,“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连结有没有让你恼怒过?你不是一个轻易就肯戴上锁链的男人,即使它纤细如我们之间的连结。”这问题带着刺;她是故意的。
“没有,”他的语气很冷淡,不过,他又拿起了火钳,毫无必要地用力戳了戳火堆。火星冒起来,朝着烟囱冲去,“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是我自愿的。”火钳“咔啦”一声挂回钩上,兰恩正式地鞠了一躬,“很荣幸为您服务,茉蕾艾塞达依。过去如此,将来如此,永远如此。”
茉蕾哼了一声。“兰恩Gaidin,你的谦卑一直以来都比多数被敌人追赶的国王要高傲。从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茉蕾,为什么你不停地说过去的事?”
第一百次——或者说,在她数来是第一百次——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在我们离开塔瓦隆之前,我做了一些安排,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不测,你的连结就会被传递给另一个艾塞达依。”他默默地凝视着她。“当你感觉到我的死亡时,你就会发现自己会被迫立刻去寻找她。我不希望你会对此感到惊讶。”
“被迫,”他恼火地轻声嘶吼,“你从来没有使用过我们之间的连结来强迫我。我还以为你不赞成这样的做法。”
“如果我不这样做,那么我的死亡将会把你从束缚中解放,即使我最严厉的命令也无法使你服从。我不容许你为了给我报仇而做无谓的牺牲。我同样不容许你回到灭绝之境里重新开始没用的私人战争。我们打的是同一场战争,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我要确保你的战斗有意义。不论是复仇,还是横死在灭绝之境里,都没有意义。”
“你遇见到你的死亡快要来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的脸没有表情,就跟严冬风雪中的石头一样。他的这种姿态她见过许多次了,通常会出现在他快要使用暴力之前,“你是不是瞒着我,做了一些将会导致你死亡的计划?”
“我忽然很庆幸这个房间里没有池塘,”她喃喃说道,看到他被她的低微语气激得挺直了腰,赶紧提高嗓门,“我每一天都能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就跟你一样。我们这么多年来在执行这项任务,我怎能不随时准备牺牲?如今,许多事情都渐渐明朗,我更加必须做好准备。”
有那么一会儿,他打量着自己宽大而方正的双手。“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缓缓说道,“我会是我们两人之中第二个死去的人。不知怎地,即使是在情况最糟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他突然双手互搓,“如果我会遇到这种把我当成宠物狗般送给人的待遇,至少让我知道要把我送给谁吧。”
“我从来没有把你看成宠物,”茉蕾厉声说道,“米芮尔也不会。”
“米芮尔。”他歪了歪嘴,“是了,她一定是个绿结吧,要不然就是某个刚刚当上艾塞达依的小女孩。”
“如果米芮尔能管好她自己的三个Gaidin,也许她会有精力管管你。我知道她很想留下你的,不过,她已经答应我,一旦找到一个更合适你的艾塞达依,就会把你的连结交给她。”
“哈。不是宠物,却是包裹。米芮尔要做一个——一个临时保管员!茉蕾,就连绿结也不会这样对待她们的守护者。四百年来,没有一个艾塞达依把自己守护者的连结交给别人过,而你,不但打算给一次,还要打算给第二次!”
“木已成舟,我无法取消了。”
“光明啊,要是我将会被你们这样传来传去,那么,你至少该知道,最后我会落在什么样的人手里吧?”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着想,也许,也是为了其他人着想。可能米芮尔会找到一个刚刚当上艾塞达依的女孩——你刚才是这样说的吧?——需要一位经历过战火洗礼、精于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之道的守护者,一个会把自己摔到池塘里的女孩。你的能力很强,兰恩,却打算让它浪费在某个无名坟墓里,或者留给大乌鸦,而不是赠与一个需要它的女人,这种罪过比白斗篷的空话还糟糕。是的,我认为,她需要你。”
兰恩的眼睛稍稍睁大;他做出的这个表情,相当于其他男人震惊得屏住了呼吸。她很少会让他这样失态。他张了两次口,才说得出话来。“你心目中对这个——”
她打断了他。“你肯定连结不会让你恼怒吗,兰恩Gaidin?直到此刻,你是否才首次意识到,连结的力量,连结的深不可测?你也许最终会落在只有逻辑没有心的年幼白结手里,或者某个只把你当成搬运书本和草图的苦工的年轻棕结手里。我可以把你随心所欲地交给别人,就像一个包裹——或者一只宠物狗——而你除了遵命之外无可奈何。你肯定,它不会让你恼火?”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他咬牙切齿。他的眼睛燃烧着蓝色怒火。他的嘴唇扭曲。愤怒;这是她首次见到他任由怒容占据他的脸庞。“这番话就是一个测试——测试!——想看看你是否可以使我为了连结而愤怒吗?过了这么久之后?从我向你发誓的那天开始,不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去,即使我觉得那样很蠢,即使我有理由走向另一条路。你从来都不需要用我的连结来强迫我。你说一句话,我就跟着你走进危险,即使我觉得除了用剑来为你杀开一条路之外没有别的方法,也乖乖地垂着双手。经过了这一切之后,你还要测试我?”
“不是测试,兰恩,我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我真的这样做了。然而,在法达拉,我开始疑惑,你是否仍然全心为我。”他的眼中露出警惕之色。兰恩,原谅我。我不愿意这样去打击你如此固守的心墙,然而,我必须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岚?”他眨眨眼;显然,这个问题出乎他的预料。她知道,兰恩以为她的问题是什么,但是此刻他已经动摇了,所以她不能放弃。“你把他带到艾梅林跟前,把他教得举止言谈都像个边疆领主,像个天生的战士。从某个方面来说,这跟我对他的计划相符,当时,我们两人从来没有讨论过要教他这些。为什么,兰恩?”
“这样做似乎……正确。一只年轻的猎狼犬总有一天会遇上他的第一匹狼,但是,如果狼把他看成小狗,又或者他自己举止像只小狗,那么,狼当然会杀死他。猎狼犬要是想生存,那么他在狼的眼里就必须是一只比他自己更强大的猎狼犬。”
“这就是你对艾塞达依的看法?对艾梅林的看法?对我的看法?一群要把你的猎狼犬消灭的狼?”兰恩摇摇头。“你知道他是谁,兰恩。你知道他必须变成什么样子。必须。从我们相遇的那天开始,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为此努力。难道你现在怀疑我做的事情吗?”
“不。没有,可是……”他正在恢复常态,重新建起心墙。只是,还没有建好。“你说了多少次,ta'veren扯动着他们身边人的命运丝线,如同漩涡卷动树枝?也许,我也被他牵扯了。我只知道,似乎应该这样做。那群农家孩子需要有人站在他们那边。至少,岚需要的。茉蕾,我相信你做的事情,即使如今我对它们多半都不了解;我相信它们,就跟相信你一样。我不会要求你释放我的连结,以后也不会。不论你那个把自己送死、把我安全地——安排好——的计划是什么,如果我能保住你的性命,并且至少能看着那计划无疾而终,我将会非常快乐。”
“Ta'veren,”茉蕾叹道,“也许是吧。相比引导碎片在小溪里飘荡,我更像是在指引原木在急流中翻腾。每次我推它,它也推我,而且,它长得越来越大。然而,我必须确保它到达终点。”她轻笑了一声,“老朋友,如果你真的设法把那些计划破坏了,我不会不高兴的。现在,请留下我一个人吧。我需要独自思考。”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往门口走去。然而,最后一刻,她还是再问了一个问题。“兰恩,你有没有梦想过不一样的生活?”
“所有男人都会做梦。不过,我知道,梦就是梦。这”——他摸摸剑柄——“才是现实。”心墙已经筑起,一如往常,高大而坚固。
他走了之后,茉蕾靠在椅背上,看着炉火,沉默着。她想起奈妮和墙上的裂缝。毫不费力、不知不觉地,那个年轻女人已经使兰恩的心墙出现裂痕,往里面撒下了藤蔓的种子。兰恩以为自己很安全,被命运和自己的意愿锁在自己的堡垒中,然而,缓缓地,耐心地,藤蔓将会粉碎那些墙壁,露出里面赤裸的男人心。此时的他已经开始分享奈妮的忠诚;最开始的时候,对于艾蒙村人,除了茉蕾关注的那几个人之外,他都是漠不关心的。奈妮已经改变了兰恩,就如同她自己当年改变他一样。
让茉蕾吃惊的是,她的心里居然闪过一丝妒忌。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当然没有,不论是那些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还是跟他同床共寝的女人。事实上,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一个妒忌的对象,对任何男人都没有这样想过。她嫁给了她的战斗,就如同他娶了他的战斗一样。但是,在那些战斗中,他们这么久以来都是伙伴。他曾经骑着马冲向死亡,几乎送命,却终于把她送到安娜雅那里接受治疗。她不止一次为他疗伤,挽回一个他一直准备好抛弃以挽救她的生命。他总是说,自己跟死神结了婚。如今,一位新的新娘吸引了他的目光,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他以为,自己仍然躲在坚固的墙后,但奈妮已经在他的头发中插下婚姻的鲜花。他是否仍然可以如此快乐地看待死亡?茉蕾猜想,他何时才会要求她释放自己的连结?到了那时候,她该怎么做。
皱着眉,她站起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重要得多。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四散的打开书本和纸张。如此多的暗示,却没有答案。
凡迪恩进来了,用托盘托着一个茶壶和杯子。她苗条优雅,腰杆笔直,几乎全白的头发整齐地束在颈后。光滑的面容虽然看不出年纪,但是已经历过许多年的岁月。“我本来想让扎恩来送这个的,我不想打扰你,但是他跑到谷仓那边练剑去了。”她把一张破烂的手稿推到一边,“咯”地一声把托盘放在桌上,“兰恩的到来让他想起自己不仅仅是个园丁和杂工。Gaidin真是顽固。我以为兰恩还在这里,所以多拿了一个杯子。你找到任何线索了吗?”
“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在找什么。”茉蕾皱眉打量着另一个女人。跟她的棕结姐姐不同,凡迪恩是一个绿结,不过,这两个人一起做了这么多年的研究,所以,对于历史,她了解得跟埃迪里尔一样多。
“不论怎么说,你甚至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凡迪恩摇着头,挪了挪桌上的一些书本和手稿,“这么多主题。半兽人战争。守浪人。回归传奇。两篇关于瓦勒尓之角的论文。三篇关于暗黑预言的,还有——光明啊,还有桑拉写的关于遗弃使的书。这书很邪恶。就跟Shadar Logoth一样邪恶。还有龙神的预言,包括三种译本和一本原文。茉蕾,你到底在找什么?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看预言——我们这里虽然偏远,但也听到一些消息。我们听说了伊连的事。村里甚至有谣言说,已经有人找到了号角。”她拿起一篇关于号角的手稿作手势,扬起的灰尘让她咳嗽起来,“我当然不会全信。谣言还会不断地传来。但是,你——?不。你说过你要私隐的,我不会过问。”
“等等,”茉蕾说道,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艾塞达依停住了脚步,“也许,你可以为我解答一些问题。”
“我试试吧。”凡迪恩忽然露出微笑,“埃迪里尔说我应该选择棕结的。问吧。”她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茉蕾,然后在炉火旁的椅子中坐下。
茉蕾小心翼翼地选择着问题,热气从杯中冉冉升起。找出答案的同时不能泄漏太多。“预言里没有提到瓦勒尓之角,但是它跟龙神有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只知道在Tarmon Gai'don 之前必须找到它,而龙神将会带领最后一战,这两者之间完全没有联系。”白发女人啜了一口茶,等着。
“龙神跟投门岭有没有联系?”
凡迪恩犹豫了一下。“有,也没有。这是卡在埃迪里尔和我之间的骨头。”她的口吻变成了演讲语气,一时间她听起来真的像是个棕结,“有一篇诗歌,我们有它的原文和译文,译文翻译得颇为直接,是这样写的:‘五人出发,四人返回。他将在守护人之上显示身份,旗帜在燃烧的天空下飘扬……’呃,诸如此类的。关键是,关于ma'vron的翻译。我说,它不应该被简单地翻译成‘守护人’,那是a'vron的翻译。Ma'vron里面有更多重要的感觉。要我说,它指的是守浪人,虽然那些人自称Do Miere A'vron,用的是a'vron而不是ma'vron。埃迪里尔说我是吹毛求疵。但我相信,这意味着转生的真龙将会在投门岭上的某个地方出现,也许会是在阿拉•都曼,或者是萨达亚。埃迪里尔也许觉得我傻,不过最近我很仔细留意任何来自萨达亚的只言片语。我听说,玛林•泰姆 可以引导,而我们的姊妹们还没能把他困住。如果真龙转生了,瓦勒尓之角也找到了,那么最后一战就临近了。我们也许永远都写不完我们的历史了。”她打了个冷战,然后突兀地笑了,“担心这样的事情真奇怪。我猜,我越来越像棕结了。想这种事太可怕了。问下一个问题吧。”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那个泰姆的事情,”茉蕾心不在焉地说道。这确实把龙神跟投门岭联系上了,尽管很小很不起眼,“他会跟罗耿一样下场。Shadar Logoth又如何?”
“Shadar Logoth!”凡迪恩冷哼一声,“简单来说,那座城市毁于自己的憎恨,除了那个使用暗黑之友的战略来对付暗黑之友因而导致一切结果的顾问魔得之外,无人生还。如今,他被困在那个地方,等待着可以偷窃的灵魂。进入那里是很危险的,那个城市里的所有东西连碰一碰都不安全。不过,任何快要当上见习使的学徒都知道这些。如果你想知道全部,就得在这里呆上一个月,听埃迪里尔讲课——对于那座城市,她知道得最清楚——不过,就连我也能告诉你,那个地方跟龙神没有关系。羽莲•石弓在半兽人战争留下的灰烬中崛起时,Shadar Logoth已经死去一百年了,在所有伪龙神的历史上,跟Shadar Logoth最接近的伪龙神就是他了。”
茉蕾抬起一只手。“我说得不够清楚,我想问的不是龙神,不论转生的还是假冒的。你可以想出一个理由,令一只黯者愿意携带任何来自Shadar Logoth的物品吗?”
“只要它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不会带着。毁灭Shadar Logoth的恨意就是他们自以为可以用来对抗暗黑魔神的恨意;那种感情不旦可以杀死走在光明中的人,同样也可以杀死暗影生物。它们完全有理由跟我们一样惧怕那个地方。”
“关于遗弃使,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说的吗?”
“你可真是跳跃思维啊。我可以跟你说的比起你当学徒时学到的多不了多少。对于无名者,没有人能知道更多了。你希望我跟你重复我们两女孩时期都学过的东西吗?”
茉蕾沉默了一瞬。她不想说太多,可是,除了白塔之外,凡迪恩和埃迪里尔就连手指头上的知识也比其他任何人多。而白塔那里太过复杂了,她不会敢像现在这样问问题的。她像是无意中漏了口一般说出一个名字。“兰菲儿。”
“只有这次,”另一个女人叹道,“我所知道的比起当学徒时知道的没有多一点点。暗夜之女一直都是那么神秘,像是她真的用黑暗把自己包裹起来一般。”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杯子,然后抬起头,目光严厉地盯着茉蕾的脸,“兰菲儿跟龙神很有关系,跟卢斯•塞伦•塔拉蒙有关系。茉蕾,你是否有什么线索知道龙神会在哪里转生?或者说,已经转生?他已经来了吗?”
“要是我知道,”茉蕾淡淡地回答,“我会在这里而不是在白塔吗?艾梅林知道得跟我一样多,这一点我可以发誓。你接到了她的召集命令吗?”
“没有,我猜我们会的。当我们必须面对转生真龙的时候,艾梅林将会需要每一个姊妹,每一个见习使,每一个可以自己点着蜡烛的学徒。”凡迪恩低下声音,沉思着,“他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我们必须在他有机会用来对抗我们之前制服他,在他发疯毁灭世界之前。然而,我们必须先让他去面对暗黑魔神。”她对茉蕾脸上的表情报以忧郁的笑容,“我不是红结。我对预言的了解足以让我明白,我们不敢先把他安抚了。假设,我们有能力安抚他。我跟你一样明白,跟任何在意这件事的姊妹一样明白,刹幽古困住暗黑魔神的封印正在削弱。伊连人召集了寻找号角的大猎角。到处是伪龙神。其中两人,罗耿,还有如今在萨达亚的那个家伙,可以引导。上一次红结在一年之内发现两个能引导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在五年之内发现一个能引导的男人又是什么时候?在我的这辈子里都没有发生过,而我的年纪比你大许多。处处都是征兆。Tarmon Gai'don逼近了。暗黑魔神将会逃出牢笼。真龙将会转生。”她“咔哒”一声放下杯子,“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你可能见到他出现的某些征兆。”
“他会出现的,”茉蕾流利地说道,“我们将会做必须做的事情。”
“如果我觉得有用,我会把埃迪里尔的鼻子从书本里面扯出来,动身前往白塔。可是,我发现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也许,我们还有时间写完我们的历史。”
“我祝愿你成功,姊妹。”
凡迪恩站起来。“好吧,睡觉前我还有事情要做。如果你没有问题了,我就留下你自己继续研究了。”但是,她顿了顿,不论她跟书本一起渡过了多少年,仍然流露出她的绿结本色,“你该对兰恩采取些行动,茉蕾。那个男人内心的翻腾比龙山还要剧烈。迟早他会爆发的。我见过的男人足够多了,看得出来男人在为女人烦恼。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已经很久了。也许,他终于发现你除了艾塞达依之外还是个女人。”
“凡迪恩,兰恩看到的我就是我。是艾塞达依。我希望,也是朋友。”
“你们蓝结真是。一天到晚想着救世,连自我都忘记了。”
白发艾塞达依离开之后,茉蕾拿起斗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花园。凡迪恩的话里不知哪一处触动了她脑中的某个角落,但她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一个对她没有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又或者,是答案的线索——不过,她也想不起那个问题究竟是什么。
跟屋子一样,花园很小,但即使是在月色和屋子窗户透出的黄色光芒之下,也显得很整洁,仔细栽培的花床中间铺着一条沙径。她把斗篷松松地披在肩上,抵御夜晚温和的凉意。答案是什么?问题又是什么?
身后的沙子“嘎扎”作响。她转过身,以为是兰恩。
离她几步远,浮现一个朦胧的阴影,似乎是一个裹在斗篷里的过度高大的男人。可是,月光照在它的脸上,颧骨突起,脸色苍白,一张皱巴巴的红唇嘴巴之上,是一双过大的黑色眼睛。斗篷张开,展成一对蝙蝠似的大翅膀。
明知已经太迟,她还是向塞达敞开胸怀。然而吸魂扎卡开始低吟,柔和的“哼哼”声充斥着她的耳朵,粉碎着她的意志。塞达离她而去。她朝着那只怪物走去,心中隐约感到哀伤;深沉的吟唱拉扯着她,越走越近,伤感被压制。白色,死白色的手——跟人手相似,只不过指尖是尖爪——向她伸过来,血色红唇弯成滑稽的微笑,露出锋利的牙齿,然而很模糊、非常模糊地,她知道,那张嘴不是用来噬咬或者撕扯的。可怕的吸魂扎卡之吻。一旦那些嘴唇碰到她,她就跟死尸无异,先是灵魂被吸食,然后是生命。不论是谁,即使他们能在吸魂扎卡放开她的瞬间找到她,也只会发现一具没有一丝伤痕却冰冷得如同已经死去两天一般的尸体。然而,如果他们在她死去之前找到她,那结果更糟糕,她将不再是她。吟唱拉着她走到那双苍白爪子可触及的距离之内,吸魂扎卡的头缓缓朝她低下。
当她看到一柄剑刃在她的肩头闪过,插进吸魂扎卡的胸膛时,她只觉得一点点惊讶,当第二柄剑刃越过她的肩头插进第一柄剑的旁边时,她的惊讶增加了少许。
她头晕脑胀、摇摇晃晃地看着那只怪物被推后,离开她,像是身处远方。兰恩走进她的视野,然后,是扎恩,这位灰发守护者的瘦削手臂握剑握得跟年轻的兰恩一样稳当自信。他们两人握着锋利的宝剑一划,吸魂扎卡的苍白爪子染上了鲜血,它扇动翅膀,扬起如雷风声阻挡他们。突然,受伤流血的吸魂扎卡开始对着守护者吟唱。
茉蕾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她觉得自己累得像是真的已经中了那怪物的亲吻一般。没有时间虚弱。一瞬间,她向塞达敞开胸怀,唯一之力向她涌来,赋予她钢铁一般的保护,让她可以直接去触碰暗影生物。那两个男人跟它太靠近了;任何其他技能都会伤及他们。即使使用唯一之力,她也知道,吸魂扎卡会让她觉得被粘污。
可是,正当她要行动时,兰恩大喊,“拥抱死亡!”扎恩坚定地重复一句,“拥抱死亡!”两个人踏前一步,走进吸魂扎卡的爪子距离之内,把剑插得只剩下剑柄在外。
吸魂扎卡的头向后一坠,惨叫一声。就算有塞达的包围,茉蕾也能感觉到那声音就像千万根针扎在自己的头上。吸魂扎卡像棵树般倒下,一只翅膀把扎恩扫得单膝跪地。兰恩放松下来,似乎筋疲力尽。
凡迪恩和埃迪里尔提着提灯匆忙从屋里赶出来。
“什么声音?”埃迪里尔问道。她的模样几乎是她妹妹的镜像,“扎恩不是走了吗,而且……”灯光照到吸魂扎卡;她的话没有说完。
凡迪恩握住茉蕾的手。“它没有……?”她没有问完。在茉蕾的眼里,光晕环绕着另一个女人,力量从她的手中传来。她心想,要是艾塞达依对别人所作的事情能用在自己身上有多好。这不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愿望了。
“它没有,”她感激地说道,“去看看Gaidin怎样了。”
兰恩抿紧双唇瞪着她。“要不是你把我惹得那么生气,不得不去跟扎恩一起在农场干活泄愤,不想回来……”
“可我确实惹你生气了,”她回答,“时轮之模把一切都编入轮中。”扎恩在嘀咕着什么,不过,还是肯让凡迪恩检查他的肩膀。他瘦得全身只有骨头和筋腱,却像老树根一样坚硬。
“怎么会,”埃迪里尔质问,“有这种暗影怪物闯得这么近,我们却毫无察觉?”
“它有保护罩。”茉蕾回答。
“不可能,”埃迪里尔打断她,“只有我们的姊妹可以——”她停住了,凡迪恩从扎恩跟前转过头,看着茉蕾。
茉蕾说出她们全都不愿意听到的话。“黑结。”呼喊声从村庄飘来,“你们最好把这东西藏起来”——她指指瘫倒在花床上的吸魂扎卡——“要快。他们会来问你们是否需要帮助,被他们看见这东西会引发你们不喜欢的谈论。”
“是的,当然,”埃迪里尔说道,“扎恩,去迎接他们。跟他们说,你不知道噪音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这里一切如常。拖延他们。”灰发守护者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消失在夜色中。埃迪里尔转身打量吸魂扎卡,似乎把它当成书本中的一道迷题。“不论艾塞达依是否牵涉在内,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凡迪恩默默地看着茉蕾。
“恐怕,我必须离开你们了,”茉蕾说道,“兰恩,你去准备马匹好吗?”他离开后,她继续道,“我会留下一些信件给你们,如果你们愿意,请帮我送往白塔。”埃迪里尔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地上的怪物身上。
“你要去的地方可以找到答案吗?”凡迪恩问道。
“我已经找到一个我不知道自己在追寻的答案。我只希望我不会太迟。我需要笔和纸。”她拉着凡迪恩朝屋子走去,留下埃迪里尔处置吸魂扎卡。 -
2007-09-15 14:34:03 Niniya Dong
第二十三章 测试 上
导读:奈妮复仇的第一关,就是成为见习使必须通过的测试。
奈妮怀着戒心打量这个远在白塔底部的巨大房间,也同样戒备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纱里安。学徒总管似乎有所期待,也许,还有点不耐烦。在塔瓦隆度过的这几天里,奈妮在这位艾塞达依身上只见过平静,以及对这个时代发生的事情报以微笑。
这个圆顶房间是从岛上的岩床里挖出来的;光滑的浅色石墙映照着高架上油灯发出的光芒。圆屋顶的正下方是一座由三个银色的圆拱门组成的建筑,每一扇门的高度刚好够让人走进去,拱门脚互相连接,座落在一个银色圆环上。拱门、圆环浑然一体。她看不到门里有什么;那里面闪烁着怪异的光芒,如果看久了,会让她的胃随之抽搐。每处门环相接的地方,都有一个艾塞达依盘脚坐在光秃秃的石地板上,凝视着银色建筑。附近另有一个艾塞达依站在一张朴素的桌旁,桌上放着三个巨大的银色高脚杯。每一个,奈妮知道--或者至少说,有人告诉她--里面都装满了清水。四个艾塞达依都戴着披肩,跟纱里安一样;纱里安的披肩是蓝色穗子的,桌旁那个肤色浅黑的女人则是红色,围着拱门的那三个分别是绿色、白色和灰色。奈妮仍然穿着从法达拉得到的裙子,淡绿色,绣着白色小花。
"一开始你让我一天到晚盯着自己的大拇指,"奈妮喃喃说道,"现在,又事事赶急赶忙的。"
"时间不等人,"纱里安回答,"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耐心是必须学习的美德,但我们必须全都能在一瞬间为变化做好准备。"
奈妮忍住眼中怒火。到目前为止,这个火焰头发的女人最让她心烦的特点就是,她有时候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引用名言,就算实际上她不是的。"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特'安菊尓。"
"啊,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思。它是做什么用的?"
"特'安菊尓可以做很多事情,孩子。它跟安菊尓以及纱'安菊尓类似,都是传奇时代用于使用唯一之力的遗物,只是,不像它们两种那么罕有。有些特'安菊尓必须由艾塞达依来使用,例如,眼前这个,有些则只需要任何可以引导的女人。甚至,可能有些特'安菊尓可以被任何人使用。跟安菊尓以及纱'安菊尓不同,特'安菊尓是为了特定目的而制造的。我们拥有的另一件特'安菊尓就是用来建立誓言约束的。当你成为真正的艾塞达依姊妹时,你就要用那件特'安菊尓来立下终极誓言。决不说一句非真的话。决不制造让男人互相屠杀的武器。永远不使用唯一之力作为武器,除非对手是暗黑之友或者暗影生物,或者,是在保护自己、自己的守护者、以及其他姊妹生命的万不得已的时候。"
奈妮摇摇头。这些誓言听起来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她心里这样想,口里就说了出来。
"曾几何时,艾塞达依并不需要发誓。那时候,人人都知道艾塞达依是什么人,知道他们的立场,所以不需要。我们很多人都希望,现在仍是如此。然而,时间之轮在转动,时代变了。如今,我们要立下誓言,人们知道我们受到誓言的约束,这样一来,各国跟我们来往的时候,不需要担心我们会使用我们的力量,也就是唯一之力,去对付他们。在半兽人战争和百年战争之间,我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白塔因此得以屹立至今,我们也仍然可以尽我们的所能对抗暗影。"纱里安深吸了一口气,"光明啊,孩子,我在尝试向你传授任何站在此处的女人已经在多年的学习中学会的知识。这样可不行。你现在必须关心的是特'安菊尓。我们不知道它们为了什么目的而制造。我们敢于使用的只有少数几个,而我们敢于使用的方法也许跟它们的制造目的完全无关。对于大多数特'安菊尓,我们必须避免使用,为了明白这一点,我们付出了许多代价,多年以来,被它们杀死,或者力量被它们烧毁的艾塞达依不在少数。"
奈妮打了个冷战。"而你却要我走进这个特'安菊尓里?"这时候,那些拱门里的光芒比刚才弱了些,但她仍然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我们知道这个特'安菊尓的用途。它会使你直面心中最大的恐惧。"纱里安露出令人愉快的微笑,"没有人会问你在里面遇到了什么;只要你不愿意,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每一个女人的恐惧是她的隐私。"
奈妮下意识地想起让自己毛骨悚然的蜘蛛,特别是周围一片黑暗时,不过,她觉得纱里安所指的恐惧不会是这个意思。"我只需要走进其中一扇拱门,从另一扇走出来?走三次,就完成了?"
艾塞达依有点恼怒地耸了耸肩膀整了整披肩。"如果你想这样总结,是的,"她淡淡地说道,"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把这个仪式中你需要知道的、所有人容许事先知道的内容告诉你了。如果你是一个学徒,你就会从心底里明白这些,不过,不需要担心犯错。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提醒你的。你肯定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吗?如果你想现在放弃,我仍然可以把你的名字写进学徒名单。"
"不要!"
"好吧,那么。现在,我将会告诉你两件任何女人只有进了这个房间才能知道的事情。第一件是,一旦你开始,就必须进行到底。如果你拒绝继续,那么不论你有多大的潜力,你都会被非常亲切地请出白塔,带着足够你下一年生活的银币,而且,永远不许回来。"奈妮张口想说自己不会拒绝,但是纱里安严厉的手势阻止了她的话,"听我说完,等你明白该说什么的时候才说话。第二件事,寻找、奋斗都是为了理解危险。你将会在这里明白什么叫做危险。有些女人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当特'安菊尓静止下来时,她们--不--在--里--面。而且,没有人再见过她们。如果你想活下去,你必须意志坚定。犹豫、失败、还有……"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意味深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孩子。你可以现在、此刻,回头,我就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学徒名单,你只会留下一次记录,还有两次机会再来这里,只有第三次拒绝才会被请出白塔。拒绝没有什么可耻的。很多人都拒绝过。我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没有成功。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奈妮斜眼看了看那座银色拱门。门里的光芒不再闪烁了;里面充满一种柔和的白光。想学会她想学的知识,就必须得到见习使质疑、自学、除了自己请求的帮助之外没有其他指导的自由。我一定要茉蕾为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一定。"我准备好了。"
纱里安缓缓向房间里走去。奈妮走在她的身旁。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红结艾塞达依正式地朗声说道,"你带来的是谁,姊妹?"围着特'安菊尓的三个艾塞达依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门上。
"一个见习使的候选人,姊妹。"纱里安的回答同样正式。
"她准备好了吗?"
"她已经准备好,留下过去的自己,克服自己的恐惧,赢取见习使的资格。"
"她了解自己的恐惧吗?"
"她从来没有面对过它,但现在,她愿意。"
"那么,就让她面对她的恐惧吧。"
纱里安在距离拱门两步的地方停下,奈妮也停下。"你的裙子。"纱里安轻声说道,没有看她。
奈妮脸红了,她已经把从她的房间走到这里的路上纱里安所说的话给忘了。她急急忙忙地脱下衣服、鞋子和袜子。一时间,她忙于把衣服折好,整齐地放到一边,几乎忘记了拱门的存在。她把兰恩的戒指小心地塞在衣服之下;她不希望有任何人看见它。她弄完之后,特'安菊尓仍在原地,仍在等待。
她光脚下的石头感觉冰冷,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过,她挺直着腰,缓缓呼吸。她不容许任何人看到她害怕。
"第一次,"纱里安说道,"是过去。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奈妮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走上前,走过拱门,走进光芒。它包围了她,就像是空气本身在闪烁,就像是光芒把她淹没。到处是光。光就是一切。
奈妮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吓了一跳,然后错愕地打量着周围。她的两边各有一堵石墙,高度是她身高的两倍,表面光滑,如同雕刻。她的脚趾踩在凹凸不平、落满尘土的石头步道上。头上的天空宛如一块平坦的铅板,没有云,太阳肿胀发红。两边都有用矮而方的柱子撑起的门。墙壁使她的视野狭窄,不过,从她脚下站着的地方开始,前后的地面都向下倾斜。穿过门她可以看到更多砖墙,以及墙之间的通道。她身处一个巨大的迷宫。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的脑中升起另一个想法,就像另一个声音。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摇摇头。"如果只有一条出路,站在这里是找不到它的。"至少,这里的空气温暖干燥,"希望在遇到人之前,能找到些衣服。" 她嘀咕着。
她隐约记得自己孩提时期玩过的纸上迷宫游戏;要找到出路有一个诀窍,可是,她想不起来了。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很模糊,就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一手抚摸着墙壁,开始往前走,光脚板下的尘土轻轻扬起。
在墙壁的第一个开口处,她发现门那边是另一个通道,跟自己所处的这条似乎没有区别。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直走,经过更多完全一样的通道。不久,她前方的路发生了变化。它分了叉。她选择了左边,又来到一个岔路口。她又选择了左边。在第三个岔路口,再次转左把她带到一堵空墙之前。
她懊恼地回到上一个岔路,转右。这次,她连续往右转了四次,才来到一个死胡同前。她站着,瞪着它看了一会儿。"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她大声质问,"这是什么地方?" 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又一次回头。她很肯定,走迷宫一定有诀窍。在最后一个岔路口,她转左,在下一个路口转右。她坚决地继续前行。左,右。一直走直到遇到岔路。左,右。
在她看来,这样走似乎奏效。至少,这次她走过了十几个岔路口,都没有遇到死胡同。她又来到一个岔路前。
她的眼角处似乎看到了动静。当她转头去看时,却只有墙壁和墙壁间铺满灰尘的道路。她往左转……然后又看到了动静,猛地转过身。什么都没有,但这次她很肯定自己是看到了。她身后有人。曾经有人。她紧张兮兮地往相反方向小跑而去。
这下,一次又一次地,就在这个或那个通道的边缘处,她都看到有东西在动,太快了,看不清楚,她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细看就已经消失。她撒腿飞奔。当她还是女孩时,双河少有男孩能跑得比她快。双河?那是什么地方?
在她前面的开口处,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的黑色衣服看上去发了霉,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他的年纪很老。比古老还要古老。他的皮肤就像裹在头骨上裹得太紧的疯狂羊皮纸,纸下似乎没有血肉。
一簇簇稀落的头发搭在结痂的头皮上,他的眼睛深陷得像是从两个山洞里看出来一样。
她一个急刹,脚下不平的步道刮着她的脚。
"我是艾极诺,"他微笑着说道,"我为你而来。"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是遗弃使。"不。不,这不可能!"
"你很漂亮,女孩。我要好好享用。"
奈妮突然想起自己身上一条布都没有。她惊呼一声,满脸的通红只有一半是因为愤怒。她朝最近的一条横穿通道冲了过去。"咯咯"的笑声紧跟在她身后,慢吞吞的跑步声似乎丝毫不比她的全速奔跑慢,还有,"嘶嘶"的呼吸声描述着逮到她之后将要如何如何,尽管她听不太清楚,仍然觉得反胃。
她绝望地寻找着出路,紧紧攥着双拳,一边疯狂地四处张望,一边狂奔。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可是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有更多无尽的迷宫。尽管她已经竭尽全力地跑,他的污言秽语仍然紧随身后。慢慢地,恐惧变成了纯粹的愤怒。
"该死!"她抽噎着,"愿光明之火烧死他!他无权这样做!"在她心中,她感觉到一种如同鲜花盛开一般的敞开,向光明敞开。
她呲着牙齿,转身正面她的追赶者,艾极诺正好出现,大笑着,蹒跚着冲过来。
"你无权这样做!"她把拳头朝他砸下,五指在挥舞途中张开,就像在朝他扔东西一般。当她看到一个火球从自己手里飞出去时,并不是非常惊讶。
火球在艾极诺的胸前爆炸了,把他推到在地。他只在地上扒了一瞬间,就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似乎没有注意到外套前襟上着了火。"你竟敢?你竟敢!"他颤抖着,嘴角留着口水。
突然,空中出现了云,是可怕的灰色和黑色云浪。从云里跳出闪电,对准奈妮的胸膛劈下。
在她看来,一霎那之中,时间似乎突然慢了下来,就像是那一个心跳持续了永远。她觉得体内的力量流--一个遥远的念头告诉她,那就是塞达--感应到闪电中的力量流。她改变了流动的方向。时间向前跃去。
"喀嚓"一声,闪电击碎了艾极诺头上的石块。遗弃使睁大了凹陷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你不能!不可能!"他跳到一旁,躲开砸在他刚才站立之处的闪电,碎石如喷泉般四溅。
奈妮阴沉着脸瞪着他。艾极诺逃走了。
塞达在她的身上如同洪水般奔涌着。她可以感应到身边的岩石、空气,感觉到在它们里面流动、使它们成形的微弱的唯一之力。她还可以感觉到艾极诺在做……某种举动。她的感觉模糊而遥远,就像那是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事情,不过,在她的周围,她看到了效果,明白那是什么。
她脚下的地面"隆隆"作响向上升起。墙壁在她的眼前倒塌,一堆堆碎石阻挡了她的去路。她爬过石堆,顾不上尖利的石块刮伤自己的手脚,只为了能一直看见艾极诺。一阵风吹起,沿着通道打在她身上,向上转去,刮过她的脸颊,刺得她双眼渗出泪花,竭力要推倒她;她改变了力量流的方向,于是艾极诺沿着通道向后翻滚,如同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她触摸地面上的力量流,改变它的方向,艾极诺周围的墙壁坍塌了,把他埋在瓦砾中。闪电随着她的瞪视而打下,落在他的周围,石头一次次爆裂,越来越接近他。她可以感觉到,对方拼命要把这些攻击推回来,然而,一寸又一寸地,闪电朝着遗弃使逼近。
她的右边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某种本来在墙壁倒塌之前被挡住了的东西。
奈妮感觉得出,艾极诺越来越虚弱,他攻击她的尝试越来越软弱、绝望。然而,不知怎的,她知道他没有放弃。如果她现在放过他,他将会恢复原状,再次追赶自己,相信她毕竟还是太弱,无法击败他,无法阻挡他肆意摆布她。
曾经是石墙的地方,立着一扇银色拱门,门里洋溢着柔和的银光。出路 ……
她知道,遗弃使放弃了攻击,那一刻,他用尽所有力气来躲避她。而他的力量已经不足,他再也不能推开她的攻击。现在,他不得不左闪右避地躲开她的闪电激起的石头,爆炸又一次把他推倒在地。
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闪电不再落下,奈妮从虚弱的艾极诺身上转过目光,看看那扇拱门。她又看看艾极诺,正好看见他爬过石堆,不见了,消失了。她沮丧地嘶了一声。大部分迷宫仍然屹立,而且她和遗弃使制造的碎石提供了数百个藏身之处。要找到他需要时间,不过,她肯定,如果她不能先找到他,就会被他找到。在他的最佳状态下,他会在她自己没有料到的时候发起攻击。
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吃了一惊,再看看拱门,还在,她松了一口气。如果她能很快找到艾极诺……
意志要坚定。
她无可奈何,恼火地"哼"了一声,爬上碎石堆,朝着拱门走去。" 不论是谁把我送到这里来, " 她喃喃自语," 我都要她们宁愿自己能得到艾极诺的待遇。我要 --" 她走进拱门,光芒湮没了她。
"我要--" 奈妮走出拱门,停了口,呆住了。一切跟她的记忆中一样--银色的特 ' 安菊尔,艾塞达依,房间 --但是这些回忆就像是刚才还不存在一般冲进她的脑中,像一记重拳。她从刚才进去的那扇门走了出来。
红结艾塞达依高高举起一只银色高脚杯,把一道清凉的水淋在奈妮头上。"你已经洗脱你所犯下的罪行, " 艾塞达依颂道," 以及你所遭遇的罪行。你已经洗脱你也许犯下的罪行,以及你也许遭遇的罪行。你来到我们跟前,身心已被洗涤,恢复纯净。"
水沿着她的身体流下,滴在地上。她打起冷战。
纱里安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握住了她的手臂,但是学徒总管的声音没有流露半点曾经担忧的意味。" 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能回来就很好。记住你的目的,你就会继续做好。" 红发女人带着她,绕着特' 安菊尔走向另一扇拱门。
"真是太真实了, " 奈妮轻声说道。她记得一切,记得引导唯一之力容易得跟抬起自己的手一样。她记得艾极诺,还有那个遗弃使想对她做的事情。她又打了个冷战, " 那是真的吗? "
"没有人知道, " 纱里安回答, "它在记忆中似乎是真的,有些人出来之后身上带着在里面受到的真实伤口。还有些人在里面时,伤及筋骨,出来之后却没有一点伤痕。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时间里走进去,遭遇全都不同。前人说,世上存在着许多个世界。也许,这个特 ' 安菊尔把你带到了那些世界中。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么它遵循了某些只是为了把你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的非常严厉的规则。我相信,里面的事情不是真的。不过,记住,不论里面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危险却绝对真实,真实得就跟一把往你的胸口插下的刀子一样。 "
"我用了唯一之力。真是非常容易。 "
纱里安踩空了一步。" 这应该不可能。你甚至应该忘记自己能使用唯一之力。 " 她打量着奈妮," 然而,你没有受伤。我仍然能感应到你身上的力量,一如以往地强大。 "
"你说得好像这很危险似的。 " 奈妮缓缓说道。纱里安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一般认为没有必要给予警告,因为你应该是不会记得的,可是 ……这个特 '安菊尔是在半兽人战争期间发现的。我们记录下了测试它的经过。第一个走进去的姊妹身上加了所有能加的最强防护,因为没有人知道它能做什么。她能记得里面发生的事,而且,当她受到威胁时,她使用了唯一之力。然而,她出来之后,她的能力全毁了,一丝不剩,不能引导,甚至不能感应真源。第二个进去的姊妹也加了防护,而她遇到了一模一样的结果。第三个进去的姊妹没有任何保护,完全忘了在里面的事情,出来之后没有受到伤害。这就是我们让你毫无防护地走进去的理由之一。奈妮,在这个特 ' 安菊尔里面,你绝对不要再次引导了。我知道,在里面要记住某些事情是很难的,但是,你要尽力。"
奈妮吞了吞口水。她记得一切,记得自己在里面的无法回忆。" 我不会再引导了。" 她说道。假如我能记住。她很想歇斯底里地大笑。
她们已经走到第二扇拱门前。光芒仍然填满它们。纱里安最后向奈妮投去一个警戒的目光,然后让她自己站着。" 第二次,是现在。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奈妮盯着银光闪闪的拱门。这次,里面会有什么?其他人在等待,在观察。她坚决地走进光芒中。
奈妮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朴素的棕色裙子,然后一惊。为什么她要盯着自己的裙子看?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她看看四周,露出了微笑。她站在艾蒙村的草地边缘,周围是茅草村屋,酒泉旅店就在她的身前。酒泉在绿地青草之间的石头上流淌,从旅店旁边的柳树下朝着东边流去。街上没有人,但在早上的这个时间里,人们多半都在忙各自的家务杂活。
仔细看看旅店,她的微笑消失了。它看上去远远不止疏于打理这么简单,一扇百叶窗脱了架,屋顶的瓦片之间露出一根屋椽的腐烂末端。布兰怎么了?他花了太多时间忙村长的事情,所以忘记照料自己的旅店吗?
旅店门打开了,辛·布耶走了出来,看到奈妮,死死站定。老茅屋匠干枯得像个橡树根,他看着奈妮得目光也同样扭曲。 " 这么说,你回来了,是不是?啊,你最好还是马上离开吧。"
奈妮皱眉看着他对着自己的脚啐了一口,从她身边快步走过;辛从来都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人,但是,他很少会这样公开地粗鲁。至少,从来没有这样对她。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她看着他离去,注意到村里处处都是一副荒废的模样,早该修补的茅屋顶、杂草丛生的院子。 艾'卡尔夫人家屋门的铰链坏了,门板斜斜地挂着。 -
2007-09-22 14:12:40 Niniya Dong
第二十三章 测试 下
她摇着头,推门走进旅店。我得跟布兰 好好说说这事。
旅店大堂空荡荡,只有一个女人,浓密的灰色辫子搭在胸前。她正在擦桌子,但是从她瞪着桌面的样子看来,奈妮觉得她应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房间似乎铺满灰尘。
"玛琳?"
玛琳 •艾'维尔吓了一跳,一手扶着胸口,然后目瞪口呆。她的样子比奈妮记忆中老了许多年。劳累过度。 "奈妮?奈妮!噢,是你。伊雯呢?你把伊雯带回来了吗?说你有吧。"
"我 ……"奈妮伸手摸头。伊雯在哪里?她似乎应该 能想起来才对," 没有。没有,我没有带她回来。"
出路只会出现一次。
艾'维尔夫人瘫坐在一张直背倚中。 " 我多么希望她回来。自从布兰死后 ……"
"布兰死了? "奈妮无法相信,那个胖胖的、微笑着的男人似乎可以永远保持那个模样, " 我应该回来的。"
另一个女人跳起来,快步走到窗前,紧张地朝着村子绿地张望。" 如果梅娜 知道你在这里,麻烦就大了。我只知道辛急匆匆地去找她了。现在他是村长。"
"辛?男人们就算满脑袋羊毛,也不可能选他吧? "
"是 梅娜做的。她要女事会的所有人去逼迫她们的丈夫选他。 "玛琳想同时监视每一个方向,脸几乎压在窗户上了, " 愚蠢的男人,他们在投票之前互相不会讨论选谁;我猜,每个给辛 投票的人都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受到妻子逼迫投给他的人。以为,一张票不会有什么影响。好吧,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全都知道了。"
"这个要女事会对她言听计从的 梅娜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
"她是从 守望山来的。她是贤 ……"玛琳从窗前转过头来,扭着双手, " 玛娜•爱拉是贤者,奈妮。你没有回来 ……光明啊,我祈祷她不要发现你在这里。 "
奈妮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玛琳 ,你怕她。你在发抖。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女事会会选择一个像她那样的人?"
艾'维尔夫人苦笑一声。 "我们一定是发疯了。 梅娜在 玛拉要回去 德文驿站的前一天来看望她,那个晚上,有些孩子生病了, 梅娜留下来照顾他们,然后,绵羊开始陆续死亡, 梅娜也处理了那事。反正,选择她看起来是自然而然的结果,可是 ……她欺凌弱小,奈妮。她恐吓你,让你按她的意思做事。她纠缠不休,直到你累得无力再拒绝。更糟的是,她把 艾贝特•鲁罕打败了。 "
奈妮脑中闪过 艾贝特•鲁罕和她的铁匠丈夫的形象。她几乎跟丈夫一样高,五官端正但是肌肉结实。 " 艾贝特几乎跟 哈罗尔一样强壮。我无法相信 ……"
"梅娜的个头并不大,不过她 ——她很凶悍,奈妮。她用一根棍子追着 艾贝特来打,两个人在草地里满场跑,我们站在旁边看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村议会得知之后, 布兰 和哈罗尔说,就算要干涉女事会的事务也要把她赶走。我猜,议会里也许有些人是同意的,然而,当晚 布兰和哈罗尔 就病了,不到一天之后就相继去世。"玛琳 咬着嘴唇,环顾房间,那神情就像以为有人会藏在里面。她压低了声音," 是梅娜 给他们配药的。她说,就算他们两人反对她,这也是她的职责。我看见…… 我看见她带走的药草里面有灰茴香。"
奈妮倒吸一口冷气。" 可是…… 你肯定吗,玛琳 ?你肯定?" 另一个女人点点头,已经快要哭了,"玛琳 ,如果你觉得,就算只是怀疑,这个女人也许毒杀了布兰 ,你怎么能不去找村议会申诉?"
"她说, 布兰 和哈罗尔那样说反对贤者的话, "玛琳喃喃说道, "是没有走在光明中的表现。她说,那就是他们的死因;光明遗弃了他们。她总是把罪挂在嘴边。 布兰和哈罗尔 死后, 派特 • 艾'卡尓也说了不利于她的话,她就说他有罪。他说的只不过是她的治疗能力不及你,然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着木炭在他的门上画龙牙。事后不到一周之内,他的两个儿子全都死了 ——是 他们妈妈去叫他们起床的时候发现的,就那样,死了。可怜的 乐拉。我们后来发现她四处游荡,又哭又笑,尖叫着说 派特是暗黑魔神,他杀了她的儿子。 派特第二天就上吊自尽了。 "她全身战栗,声音低得奈妮只能勉强听到, "我还有四个女儿活着。活着,奈妮。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她们还活着,我希望她们能继续活下去。 "
奈妮觉得骨头都冷了。"玛琳 ,你怎能容忍。" 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她把这个念头推到一边," 只要女事会齐心协力,你们可以赶走她的。"
"齐心协力对抗 梅娜? "玛琳的笑声像是抽噎, "我们都怕她。不过,她对孩子很好。最近似乎总有孩子生病,可是 梅娜尽了全力。当年你做贤者的时候,几乎从没有人病死。 "
"玛琳,听我说。难道你看不出为什么总有孩子生病吗?如果她无法使你害怕她,她就令你觉得自己需要她照顾孩子。她就是这样做的,玛琳 。就跟她对布兰 做的一样。"
"她不能, "玛琳倒吸一口冷气, "她,她不会。不能这样对孩子。 "
"她就是这样做, 玛琳, "出路 ——奈妮狠心地压制着这个念头, "女事会里有没有人是不怕的?任何愿意听我说的人? "
另一个女人说道," 没有人不怕。不过珂琳•阿叶琳 也许愿意听。如果她肯,那么也许会再有另外两三个人。奈妮,如果有足够的女事会支持,你会不会再做贤者?我觉得, 即使我们全都知道真相,但是,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向梅娜 让步的人。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
"我会。 "出路 ——不要!这些是我的乡亲! "去取你的斗篷,我们去找珂琳。 "
玛琳迟疑着,不想离开旅店,奈妮把她拉出门后,她一步步地挪下门前台阶,缩着肩膀,四处张望。
到珂琳•阿叶琳 家的路还没走完一半,奈妮就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女人迈着大步从草地另一边朝着旅店走去,用一根粗柳鞭抽打着杂草叶。虽然她很瘦,却透露出一种铁丝般的韧劲,嘴唇流露出刚毅。辛•布耶 快步跟在她的身边。
"是梅娜。 "玛琳把奈妮拉到两座村屋之间,低着声音像是生怕草地对面的女人听见, " 我就知道辛会去找她。"
某种感觉使奈妮回头看去。在她身后,两座屋子之间,是一道闪着白光的拱门。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玛琳轻声惊叫。 "她看到我们了。光明保佑,她朝这边走来了! "
草地对面的高个子女人已经转过身,留下辛 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梅娜 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她走得很慢,似乎认为对方没有逃走的希望,每走一步,脸上残忍的微笑愈加灿烂。
玛琳拉拉奈妮的袖子。 "我们得逃走。我们得躲起来。奈妮,来啊。 辛肯定已经告诉她你是谁了。任何人即使只是跟你说说话都会招来她的憎恨。 "
银色拱门拉扯着奈妮的目光。出路…… 她摇摇头,竭力回想。这不是真的。她看看玛琳 ,彻底的恐慌扭曲了她的面容。你需要坚定的意志才能幸存。
"求求你,奈妮。她已经看到我跟你一起了。她——看——到——我——了!求求你,奈妮!"梅娜走得更近,已经避无可避。我的乡亲。拱门在闪烁。出路。这不是真的。
奈妮抽噎一声,玛琳的手中挣脱手臂,跳入银色光芒。
玛琳的尖叫紧追着她。"看在光明的分上,奈妮,救救我!救救我!"
光芒包围了她。
奈妮跌跌撞撞地走出拱门,目光呆滞,几乎没意识到身边的房间或者艾塞达依。玛琳最后的呼喊仍然在她的耳中回荡。冷水突然浇在她的头上时,她连抖都没抖。
“你已经洗脱虚假的骄傲。你已经洗脱虚假的野心。你来到我们跟前,身心已被洗涤,恢复纯净。”红结艾塞达依退开之后,纱里安上前挽住奈妮的手臂。
奈妮吓了一跳,然后看清是谁。她的双手一把拽住纱里安裙子的领口。"告诉我,那些事不是真的。告诉我!"
"很糟糕?"纱里安把她的手解开,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更糟糕的总是在后头,第三扇门是最糟糕的。"
"我丢下了我的朋友……我丢下了我的乡亲……我把他们丢在厄运之渊,自己回来了。"求求你,光明啊,这不要是真的。我没有真的……我一定要跟茉蕾算帐。我一定要!
"里面永远都有一些不回来的理由,一些阻止你回来的事情,或者,让你分心的事情。这个特'安菊尔用你自己的意识为你编织陷阱,编得又密又牢,比钢铁还坚固,比毒药更致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用它来作测试。你想成为艾塞达依的意愿必须比世上的其他任何事情都强烈,强得足以让你勇面一切、无牵无挂地战斗,去争取。白塔不能接受办不到这一点的人。这是我们的要求。"
"你们的要求真多。"奈妮瞪着第三扇拱门,跟着红发艾塞达依朝它走去。第三扇门是最糟糕的。"我害怕。"她轻声说道。有什么事能比我刚才做的事情更糟糕?
"很好,"纱里安说道,"你想当艾塞达依,想引导唯一之力,任何人都应该心怀敬畏地追求这个目标。恐惧会让你保持警惕;警惕能让你活下去。"她把奈妮的脸转向拱门,但没有立刻后退。"没有人会强迫你第三次进去,孩子。"
奈妮舔舔嘴唇。"如果我拒绝,你会把我赶出白塔,永远不让我回来。"纱里安点点头。"这是最糟糕的结果。"纱里安又点点头。奈妮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第三次,"纱里安正式地颂道,"是未来。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奈妮冲进第三扇拱门。
她笑着,在山坡上高及膝盖的牧草之中奔跑,各色野花织成一张彩色地毯,蝴蝶从花中飞起形成彩云如漩涡一般。牧场边缘处,她的灰毛母马紧张地跺着脚,缰绳随之摇摆,奈妮不再奔跑,免得再惊吓它。有些蝴蝶落在她的裙子上,落在刺绣花朵上和珍珠上,或者在她披散在肩上的头发里的蓝宝石和月亮石周围飞舞。
山下,千湖散布在墨凯里城中,映照着白云扫过七塔,金鹤旗帜在塔顶的云雾中飘扬。城市里有一千个花园,但是她更喜欢这个山坡上的野花园。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马蹄声传来,她转过身。
艾’兰恩•曼德格然,墨凯里之王,从军马背上一跃而下,在蝴蝶之中笑着朝她漫步而来。他的脸是那么刚毅,但是对她的微笑软化了石头的棱角。
他走上来,把她抱起来亲吻,让她吓了一跳。有那么一会儿,她搂着他,回吻他,迷失其中。她的脚离地一寸悬在空中,可她不在乎。
忽然,她用力推他,脸向后躲开。"不要,"她更用力了,"放手,放下我。"他迷惑地把她往下放,让她脚着地;她向后退开。"不要这样,"她说道,"我不要对付这种事。任何事都可以,除了这个。"拜托了,让我再次面对艾极诺吧。记忆如漩涡搅动。艾极诺?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记忆倾斜扭曲,碎片移动着就像洪水中的碎冰。她抓扒着那些碎片,想找到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你没事吧,我的爱人?"兰恩担心地问道。
"别那样喊我!我不是你的爱人。我不能嫁给你!"
她吃惊地看着他仰起头来哈哈大笑。"你说我们没有结婚的话可能会让我们的孩子难过的呀,妻子。你怎么不是我的爱人?我没有其他爱人,以后也不会有。"
"我必须回去。"她绝望地寻找着拱门,却只看到牧场和天空。比钢铁还坚硬,比毒药更致命。兰恩。兰恩的宝宝。光明啊,救救我!"我必须现在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艾蒙村?好吧。我会给摩菊丝写信,并且派人护送你。"
"一个人就行了,"她喃喃说道,仍然在寻找。它在哪里?我必须走。"我不会陷在这里的。我不能忍受。不要这样。我必须现在就走!"
"陷在什么东西里,奈妮?你不能忍受什么?不行的,奈妮,在这里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个人骑马四处跑,但是如果墨凯里女王不带上适当的护卫就跑到昂都去,摩菊丝就算不会觉得受到冒犯,也会不高兴的。你不想惹她生气的,不是么。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朋友啊。"
奈妮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不停地敲脑袋,一记接着一记。"女王?"她犹豫地问道,"我们有宝宝?"
"你真的没事吗?我觉得,我最好把你送到纱琳娜塞达依那里去。"
"不要。"她又向后退,"不要艾塞达依。"这不是真的。我这次不会上当。我不会!
"好吧,"他缓缓说道,"作为我的妻子,你怎么会不是女王?我们是墨凯里人,不是南方人。在七塔,我们交换戒指的同时,你加冕为王后。"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左手;食指上戴着一只朴素的金戒指。她瞥了自己的手一眼,看了看她明知道会在那里的戒指;她用另一只手掩住了它,却说不清自己藏起它是想拒绝承认它的存在还是想握住它。"你现在想起来了吗?"他继续道,伸出手来像是想轻抚她的脸颊,她又退了一步。他叹了口气。"好吧,我的爱人。我们有三个孩子,不过只有其中一个可以称作是宝宝。马里的个子已经快要到你的肩膀了,还没决定好自己喜欢马匹还是喜欢书本多一些。爱诺尔么,在她没有在纠缠纱琳娜问她自己够年纪去白塔没有的时候,就在学习如何让男孩子头脑发晕。"
"爱诺尔是我母亲的名字。"她轻声说道。
"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过了。奈妮。"
"不。这次我不会上当的。不会上这样的当。我不会!"在他身后,在牧场的树木之间,她看到了那扇银色拱门。之前它被树木挡住了。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她向拱门转过身去。
"我得走了。"他捉住了她的手,她的脚像是生了根一般;她无法令自己抽回手来。
"我不知道你受到了什么困扰,妻子,不论那是什么,告诉我吧,我会为你解决。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丈夫。我遇到你的时候,是粗人一个,可是,你至少已经把我所有的棱角抚平。"
"你是最好的丈夫,"她喃喃说道。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开始想起来了,想起他是自己的丈夫,想起欢笑和泪水,想起苦涩的争执和甜蜜的和好。它们都是黯淡的记忆,但是,她能感觉到它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温暖。"我不可以。"拱门立在林中,只有几步之遥。出路只会出现一次,意志要坚定。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奈妮,但是我觉得我要失去你了。我不能忍受这样。"他伸手插入她的发丝中;她闭上双眼,将脸靠在他的手指上。"陪着我,永远。"
"我愿意,"她柔声说道,"我愿意陪着你。"当她睁开双眼,拱门不见了……只会出现一次。"不。不!"
兰恩把她的脸扳向自己。"你在烦恼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
"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在我遇到你之前,我以为除了宝剑之外,所有事都不是真的。看看你的四周,奈妮。这是真的。不论你希望什么事情成真,我们都可以一起努力,你和我。"
她真的疑惑地看看四周。牧场还在。七塔仍然屹立在千湖之上。拱门不见了,但其他一切依旧。我可以留在这里。跟兰恩一起。一切依旧。她心念转动。一切依旧。伊雯独自一人留在白塔。岚会引导唯一之力发疯。还有马特和珀林又会如何?他们可以过回原来的生活吗?还有,茉蕾,那个把我们的生活粉碎的女人,还没得到惩罚。
"我必须回去。"她轻声说道。她不忍看他脸上的痛苦,挣脱了他的手。她刻意在心中想起一朵花蕾,一朵长在黑色带刺枝头上的白色花蕾。她让花刺锋利残忍,希望它们能刺破自己的血肉,觉得自己已经挂在黑刺花枝上。纱里安塞达依的话在她的听觉之外舞动,告诉她,尝试引导唯一之力很危险。花蕾盛开,塞达带着光明点亮了她。"奈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兰恩的声音在她的注意力之外滑过;她拒绝让自己听到他的话。一定还有回去的方法。她死死盯着银色拱门刚才出现的地方,竭力寻找某些线索。什么都没有。
“奈妮……”
她尝试在脑海中想象拱门的样子,画出它的形状,尽量回忆最细的细节,闪着微光的弯曲金属,那光芒就像雪色的火焰。它似乎就在那里,摇晃着,在她的眼前,起初就在她和树木之间,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
“……我爱你……”
她汲取塞达,让唯一之力在身上流淌,直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她的身上、她的身边,散发着光辉,刺痛了她自己的眼睛。热量似乎要吞噬她。闪烁不定的拱门停止闪动,稳定下来,完整地立在她的身前。火焰和痛苦似乎充斥着她;她觉得骨头像是在燃烧;她的头颅就像一个咆哮的熔炉。
“……用我的全部灵魂。”
她朝着银色弧线冲去,禁止自己回头。她本来相信自己听过的最苦涩的声音是玛琳•艾’维尔被她遗弃时的呼救声,然而,是兰恩痛苦的声音中的甜蜜在追赶她。“奈妮,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白光吞噬了她。
赤裸的奈妮踉踉跄跄走出拱门,双膝跪地,扁着嘴唇抽噎着,泪如泉涌,双颊湿透。纱里安在她身边跪下。她怒视着红发艾塞达依。“我恨你!”她凶狠地说道,强忍哽咽,“我恨所有艾塞达依!”
纱里安轻叹一声,把奈妮拉起来。“孩子,几乎每个经历过此事的女人都说过类似的话。被迫面对自己的恐惧不是易事。这是什么?”她把奈妮的手掌翻向上,厉声问道。
奈妮本来没有不适的双手突然一阵疼痛,颤抖起来。每一只手掌的掌心正中,扎着一根黑色的长刺。纱里安小心地把它们拔出来;奈妮从艾塞达依的触碰中感觉到清凉的治疗力量。两根刺拔出来之后,只在手掌内外留下很小的伤痕。
纱里安皱眉。“应该没有任何伤痕留下才对。而且,你怎会只中了两根,而且位置都这么准确?如果你搅进了黑刺灌木丛,应该全身都是刮伤和黑刺才对。”
“应该是,”奈妮苦涩地附和道,“也许是我觉得自己已经付出够多代价了吧。”
“凡事皆有代价,”艾塞达依同意道,“现在来吧。你已经付出了第一个代价。来接受你换得的成果吧。”她轻轻地向前推了奈妮一下。
奈妮注意到房间里的艾塞达依多了。艾梅林也在,披着彩纹披肩,两边的艾塞达依站成环形,每一个都来自不同的结,披着披肩,看着奈妮。奈妮想起纱里安的指导,蹒跚着走上前,跪在艾梅林跟前。她手里拿着最后一只高脚杯,缓缓倾倒在奈妮头上。
“你已经洗脱艾蒙村的奈妮•艾’迈拉。你已经洗脱世上所有约束你的束缚。你来到我们跟前,身心已被洗涤,恢复纯净。你是白塔的见习使奈妮•艾’迈拉。”艾梅林把高脚杯交给一个姊妹,把奈妮扶起来,“你现在成为我们的一员了。”
艾梅林的眼中似乎闪着深色的光芒。奈妮的颤抖跟身体的赤裸湿漉完全无关。 -
2007-09-29 20:47:24 Niniya Dong
第二十四章 新朋友,老敌人
导读:伊雯在白塔交到了新朋友。
伊雯跟着一个见习使走过白塔的重重走廊。跟白塔外墙一样雪白的墙壁上挂满织锦和绘画;地板上铺着各种图案的瓷砖。见习使的白色裙子除了摺边和袖口上的七色窄纹之外,跟她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伊雯看着那裙子皱起眉头。从昨天开始,奈妮穿上了见习使的裙子,但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对那只标志她级别的巨蟒噬尾金戒指也一样。伊雯见到贤者的少数几次里,奈妮的眼睛都似乎失去了光彩,就像是看到了她用全副灵魂祈祷不要看见的事情一样。
"就在这里。"见习使指着一扇门简略地说道。她名叫佩德拉,身材瘦小,比奈妮年长一些,说话时总带着一丝欢快的语气,"今天是你的第一天,所以算了。不过,我将要求你在晨钟响起的时候到达洗涤间,一分钟都不能迟。"
伊雯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朝着见习使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也许确实是直到昨天晚上,纱里安才终于把她的名字写进了学徒名单,不过她已经知道,她不喜欢佩德拉。她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简单,很小,墙壁是白色的。里面有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两张硬长凳的其中一张上,一头金色带红的头发荡漾在她肩膀四周。地板光秃秃的;学徒没什么机会呆在房间里,铺地毯也没用。伊雯估计对方跟自己一般大,不过,她有一种高贵和沉静的气质,使她看起来比较成熟。朴素的学徒裙子在她身上看来似乎更……端庄。对,就是这个词。
"我叫依蕾,"她说道,抬起头打量伊雯,"你是伊雯吧。来自双河的艾蒙村。"她的语气像是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她没有停顿,"这里总是给新来的学徒指派一个在这呆了一段时间的人,好给她带路。请坐。"
伊雯在另一张长凳上面向依蕾坐下。"我好不容易才当上学徒,还以为会有艾塞达依来指导我。可是到现在为止,就只有那个佩德拉在第一丝曙光出现的整整两个小时之前来把我叫醒,要我打扫地板。她说,晚餐之后我还得帮忙洗碗碟。"
依蕾歪了歪嘴。"我讨厌洗碟子。我从来都不用--好吧,那不算什么。你会有训练的。事实上从现在开始,你每天的这个时间就要接受训练。从早餐一直到晨钟响起,然后再从午餐到午钟。如果你学得特别快或者特别慢,她们还会让你从晚餐练到晚钟,不过通常那意味着更多杂活。"依蕾的蓝色眼睛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你天生就有,是不是?"伊雯点点头,"对了,我觉得我感应到了。我也是天生就有的。就算你没感应,也不用失望。你将会学习如何感应另一个女人身上的能力。我从小在艾塞达依身边长大,所以占了点先。"
伊雯想提问--什么样的人会在艾塞达依身边长大?--但是依蕾没有停下。
"还有,如果你得花上些时间才能取得某种成果,也不要失望。我指的是使用唯一之力这方面。就算是最简单的技巧也要花时间。耐心是必须学会的美德。"她皱皱鼻子,"纱里安塞达依总是这样说的,而且,她尽了最大努力来要我们全都学会这一点。当她说走的时候,如果你跑,她就会在你来得及眨眼之前把你揪到她的书房去。"
"我已经上过几堂课了。"伊雯说道,尽量显得谦虚。她向塞达敞开胸怀--如今这部分很容易办到--让暖意填满身体。她决定尝试她会使用的最难的技巧。她伸出手掌,掌上出现了一个闪着纯净光芒的球体。它在摇摆--她还没法子让它稳稳地停在掌心--不过,毕竟它出现了。
依蕾平静地伸出自己的手,掌上出现了一个光球。她的光球也在摇晃。
过了一会儿,依蕾的全身闪起微弱的光芒。伊雯吸了一口气,她的光球消失了。
依蕾突然"哈哈"笑起来,她的光球没了,球体和她身上的光芒都消失了。"你看到我身上的光了?"她兴奋地说,"我也看到你的了。纱里安说我总有一天能看到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也是吗?"
伊雯点点头,跟她一起笑。"我喜欢你,依蕾。我觉得我们会是朋友。"
"我也是这么想,伊雯。你是从双河的艾蒙村来的。你认识一个名叫岚·艾'索尔的男孩吗?"
"我认识。"伊雯忽然想起岚说过的一个她当时不相信的故事,说他掉进了一个花园,遇到了……"你是昂都的王位继承人。"她屏息道。
"是的,"依蕾简单地回答,"如果纱里安塞达依听到我提起这个,我猜她会在我能说完话之前就把我揪到她的书房去。"
"每个人都在说被叫到纱里安书房去的事。就连见习使也在说。她的斥责那么可怕吗?我觉得她似乎挺和善的呀。"
依蕾踌躇了一下,才缓缓回答,而且还避开伊雯的眼睛。"她的书桌里有一根柳鞭。她说,如果你无法文明地学会遵守规矩,那么她就会使用非文明的方式。对于学徒来说,规矩太多了,很难避免打破其中那么几条。"她总结道。
"可是那--那多可怕!我不是个孩子,你也不是。我不会被人当成孩子对待的。"
"可我们确实是孩子。艾塞达依,真正的姊妹,是成熟女人。见习使则是年轻女人,已经到了可以信任、不需要有人时刻在背后监管的年龄。而学徒是孩子,要受到保护和照顾,引导她们走向正确的方向,当她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时应该受到惩罚。那就是纱里安对此的解释。没有人会在你上课的时候惩罚你,除非你做了某些别人告诉你不该做的事情。可有时候,想不做这样的事很难;你会发现你很渴望引导,就像你很渴望呼吸一样。如果你在洗东西的时候因为发白日梦而打破太多碟子,如果你对一位见习使不尊敬,或者未经允许就离开白塔,或者在一位艾塞达依开口对你说话之前对她说话,或者……你只有尽力而为。没有别的法子。"
"你说得像是她们想逼我们自愿离开似的。"伊雯争辩道。
"她们不是,不过,她们也是。伊雯,在白塔里只有四十个学徒。只有四十个,其中只有不多于七、八个可以成为见习使。纱里安说,人数太少了。她说,现在艾塞达依太少,要做的事却很多。然而,白塔不会……不能……降低标准。艾塞达依不能接受一个没有能力、没有力量、没有意志的女人做姊妹。她们不能把戒指和披肩颁给一个不能熟练引导唯一之力,或者容许自己被胁迫,或者遇到困难就回头的女人。训练和测试可以训练引导能力,至于力量和意志……反正,如果你想走,她们会让你走。一旦你学到足够知识不会因为无知而死,就会放你走。"
"我想,"伊雯缓缓说道,"纱里安跟我们稍微提过这事。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艾塞达依会人数太少。"
"她有她的道理。她说,我们在剔除人类。你知道剔除吗?把牧群中那些你不喜欢的动物赶出去?"伊雯不耐烦地点点头;跟绵羊一起长大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剔除羊群是什么意思,"纱里安塞达依说,红结三千年来都在追捕可以引导的男人,我们正在把引导的力量从我们所有人身上剔除。如果我是你,那么附近有红结的时候,我是不会说这些话的。纱里安塞达依为此已经争吵过不止一次,而我们只不过是学徒。"
"我不会的。"
依蕾顿了顿,然后问,"岚过得好吧?"
伊雯忽然感到一丝妒忌--依蕾非常美丽--可是在那之上,更强烈的是恐惧。她回想了一些她所知道的少许岚跟公主之间的那次相遇,来说服自己:依蕾不可能知道岚能够引导。
"伊雯?"
"他还好吧。"我希望他还好,那个羊毛脑袋白痴,"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要跟一些石纳尓士兵一起行军。"
"石纳尓!他跟我说他是个牧羊人。"她摇摇头,"我发现自己会在最奇怪的时候想起他。依莱妲觉得他在某个方面来说很重要。她没有直说,可是她下令搜寻他,听说他离开了卡安琅之后,她非常生气。"
"依莱妲?"
"依莱妲塞达依。我母亲的顾问。她是个红结,不过,母亲似乎不在意,挺喜欢她的。"
伊雯的口里发干。红结,而且对岚有兴趣。"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离开了石纳尓,而且我认为他不会回去了的。"
依蕾淡淡看了她一眼。"就算我知道他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依莱妲的。我知道,他没有做错事,而且,恐怕她是想利用他。无论如何,自从我们被白斗篷吊着尾巴来到这里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了。那些人现在还在龙山山坡上扎着营呢。"她忽然跳了起来,"我们聊些开心点的事情吧。这里还有两位两个认识岚的人,我带你去见见其中一个。"她拉住伊雯的手,把她拉出了房间。
"两个女孩?看来岚遇到不少女孩啊。"
"嗯?"依蕾一边拉着伊雯沿着走廊前进,一边打量她,"是的。好吧。其中一个女孩是一个名叫艾诗·格林维尔的懒散女孩。我觉得她在这里呆不久的。她老是干活偷懒,而且总是偷偷跑去看守护者练剑。她说岚到过她父亲的农场,带着一个朋友。马特。似乎他们让她窥探到了下一个村子之外的大世界,所以她逃离家门来当艾塞达依。"
"男人,"伊雯喃喃说道,"我跟一个好男孩跳了几支舞,岚却到处晃荡像只牙痛的狗,可是他--"一个男人走进她们前方的走廊,她停了口。她身边的依蕾停下了脚步,拉着伊雯的手收紧了。
这个男人除了突然出现之外,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提高警惕之处。他个子很高,很英俊,年龄不到中年,披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不过,他塌着肩膀,眼中带有一丝哀伤。他没有朝伊雯和依蕾走来,只是站着,看着她们,直到一个见习使出现在他肩后。
"你不该在这里。"她对他说,语气并不和善。
"我想走走。"他的声音低沉,跟眼睛一样哀伤。
"你可以在花园里走,那是你该呆的地方。阳光对你有好处。"
男人苦涩地"哈哈"大笑。"好让两三个你们这种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吗?你们只不过是害怕让我找到一把刀子。"看到见习使眼中的神情,他又笑了,"是给我自己用的,女人。给我自己。带我去你说的花园和你们的眼皮下吧。"
见习使轻轻碰着他的手臂,带他离开了。
"他是罗耿。"男人走后,依蕾说道。
"伪龙神!"
"他已经被安抚了,伊雯。他现在不比其他男人危险。不过,我还记得以前见到他时的样子,当时需要六个艾塞达依才能阻止他引导唯一之力来毁灭我们。"她打了个冷战。
伊雯也是。那将是红结会对岚做的事情。
"他们非得接受安抚不可吗?"她问道。依蕾目瞪口呆地瞪着她。她赶紧补充,"我只是想,艾塞达依也许可以找到另一个方法来对待他们。安娜雅和茉蕾都说过,传奇时代最伟大的作品需要男人和女人一起使用唯一之力。我只是想,她们应该试试寻找其他办法。"
"呃,不要让任何红结听到你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伊雯,她们试过了。白塔建成之后的三百年里,她们试过了。她们放弃是因为没有任何发现。来吧。我想介绍你认识明。感谢光明,她不在罗耿要去的那个花园里。"
伊雯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耳,当她看到那个年轻女子时,她知道为什么了。花园里又一条窄小的小溪,上面有一座低矮的石桥,明盘脚坐在桥栏上。她穿着男装紧身裤和松身衬衣,一头黑发剪得短短的,几乎可以冒充男孩,只不过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她身边的桥栏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
"我认得你,"伊雯说道,"你在拜尔隆那家旅店里干活的。"微风吹皱桥下的溪水,麻雀在园中树木上鸣叫。
明露出微笑。"你就是那群把暗黑之友引来把我们店子烧清光的家伙的其中一个。不,不要担心。去那里接我的信使带了很多金子,足够菲兹先生重建一座两倍大的店子了。早上好,依蕾。你不用受课程折磨吗?或者盘盘罐罐?"她的语气是朋友之间的玩笑语气,依蕾回应的微笑证实了这点。
"看样子,纱里安还是没能设法给你套上裙子啊。"
明淘气地笑起来。"我可不是学徒。"她故意尖声学道,"是的,艾塞达依。不是,艾塞达依。我可以打扫另一层楼吗,艾塞达依?我,"她用回平常的声音,"穿我自己喜欢的衣服。"她转向伊雯,"岚还好吗?"
伊雯抿紧了嘴唇。真该往他的头上安一只山羊角,让他当半兽人去。她生气地想着。"很抱歉害你们的旅店给烧了,很高兴菲兹先生可以重建它。为什么你要到塔瓦隆来?你显然不打算做艾塞达依。"明挑起了一边眉毛,伊雯很肯定那表示她觉得好笑。
"她喜欢他。"依蕾解释。
"我知道,"明瞥了伊雯一眼,一瞬间伊雯觉得那一眼中流露出哀伤--或者,是遗憾?"我到这里来,"明小心地措辞,"是因为有人来接我,而我只有两个选择,骑马来,或者被绑在麻包袋里来。"
"你总是那么夸张,"依蕾说道,"纱里安塞达依见过那封信,她说那是一个邀请。明可以看见一些东西,伊雯。那就是她在这里的原因;好让艾塞达依研究她是如何办到的。那跟唯一之力无关。"
"邀请,"明哼了一声,"一个艾塞达依邀请你,就跟一个女王带着一百个士兵来给你下命令一样。"
"人人都能看见东西。"伊雯说道。
依蕾摇摇头。"跟明不一样。她看到的是环绕在人周围的--灵光。还有影像。"
"不是总能看到的,"明接口道,"也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
"她还可以从这些东西里面看到关于你的事情,虽然我不能肯定她说的是不是总是真话。她说,我得跟另外两个女人分享我的丈夫,我是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的。她只是笑个不停,说这也绝对不是她处事的方式。不过,她还没知道我的身份之前,就说我将会是个女王;她说她看到了王冠,那是昂都的玫瑰王冠。"
伊雯忍不住要问,"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明瞥了她一眼。"一簇白色火焰,还有……哦,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她老是那样说,"依蕾淡淡说道,"她说她在我身上看到的东西里,有一只强硬的手。她说,那手不是我的。她还声称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呀,"明说道,"这些东西里有一半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靴子踩在步道上的"嘎扎"声吸引她们转过身去,看到两个年轻男子,他们把衬衣外套搭在手臂上,裸着大汗淋漓的胸膛,手里握着入鞘的宝剑。伊雯发现自己呆看着一个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帅的男人。高挑修长,但肌肉结实,一举一动透着猫的优雅。她忽然意识到,他正弯下腰去亲吻她的手--她甚至没察觉他是什么时候握住自己的手的--连忙在脑海中翻找她刚才听到的他的名字。
"格勒。"她喃喃念道。他的黑眼睛迎着她的目光凝视着她的眼睛。他比她年长。比岚年长。想到岚,她一惊,恢复了常态。
"而我,叫格安"--另一个年轻男子咧嘴笑道--"因为,我猜你第一次没有听见。"明也咧嘴笑着,只有依蕾皱着眉头。
伊雯忽然想起自己的手还被格勒握着,立刻抽回来。
"如果你在职责之余有闲暇,"格勒说道,"我想再跟你见面,伊雯。我们可以一起走走,或者,如果你能得到离开白塔的准许,我们可以到城外野餐。"
"那--那很好。"她意识到其他人,脸上仍然挂着好玩笑容的明和格安,依然沉着脸的依蕾,浑身不自在。
她试着想念岚,借此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是这么……美丽。她吓了一跳,其中一半的理由是她害怕自己竟把这想法说出了口。
"下次见。"格勒终于把目光从她的眼中转开,向依蕾鞠躬。"妹妹。"他漫步走过小桥,柔韧如同剑刃。
"那个家伙,"明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说道,"永远只作正确的事情,不会理会有谁将因此受伤。"
"妹妹?"伊雯问道。依蕾的皱眉只稍微松了一点,"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我的意思是,你那样冲他皱着眉头……"她刚才以为依蕾在妒忌,此刻她仍然不能肯定。
"我不是他的妹妹,"依蕾坚决的说道,"我拒绝做他的妹妹。"
"我们同父异母,"格安淡淡说道,"你无法否认这个事实,除非你打算说母亲撒谎,我认为,如果你要那样做,我们两人之间的勇气远远不够。"
伊雯这时才留意到,他长着一头跟依蕾一样的金色透红头发,只是现在被汗水浸透,卷在一起颜色显得更深。
"明说得对,"依蕾说道,"格勒内心连最起码的人性都没有。他把正确放在最高位,高于仁慈、或者怜悯,或者……他的人性并不比半兽人多。"
格安的笑意回到脸上。"我可不知道这些。至少,从他刚才看伊雯的眼神里看不出。"他看到她的表情,还有他妹妹的,抬起双手像是想用入鞘的宝剑把她们挡住,"况且,他的剑术是我见过的最精湛的。守护者们只需要教他一次,他就能学会。我被守护者们操练得快累死,才能学会格勒不费吹灰之力就学会的招数的一半。"
"光是剑术精湛就够了吗?"依蕾不屑一顾,"男人!伊雯,你可能也猜到了,这个不穿上衣毫无仪态的笨蛋是我的哥哥,格安。格安,伊雯认识岚·艾'索尔。她跟他同村。"
"真的吗?伊雯,他真的是在双河出生的吗?"
伊雯装出平静的模样点点头。他知道些什么?"他当然是的。我跟他一起长大。"
"当然是了,"格安缓缓说道,"他真是个怪人。他说,他是个牧羊人,可他的举动从来都不像任何我见过的牧羊人。怪。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见过岚·艾'索尔。有些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那描述不可能是其他人,他改变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有一个老农夫,他到卡安琅去仅仅是为了在罗耿被押送经过时看看他的样子;然而,当暴乱发生的时候,他留下来支持母亲。就因为一个离家去见识世界的年轻男子让他想起,自己的生活并不局限于自己的农场。岚·艾'索尔。你几乎可以认为他是个ta'veren。依莱妲肯定对他有兴趣。我想知道,我们跟他的相遇是否也挪动了我们在时轮之模上的位置?"
伊雯看看依蕾和明。她肯定,这些人完全不知道岚真的是个ta'veren。以前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方面;他就是他,他因为能引导而被诅咒。可是,ta'veren确实能改变人们,不论他们是否自愿。"我真的喜欢你们,"她突兀地说道,朝两个女孩示意,"我想跟你们交朋友。"
"我也想跟你交朋友。"依蕾回答。
伊雯激动地拥抱了她,然后明跳了下来,三个人站在桥上抱在一起。
"我们三人连结同心,"明说道,"我们不容许任何男人的介入。就连他也不可以。"
"你们谁愿意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呢?"格安柔声要求道。
"你不会明白的。"他妹妹回答,三个女孩笑成了一团。
格安抓抓脑袋,摇摇头。"好吧,如果这跟岚·艾'索尔有任何关系,你们得确保不要被依莱妲听见。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她像个白斗篷审问者一样审了我三回。我倒不认为她会对他有任何--"他吃了一惊;一个女人正在穿过花园,一个披着红穗披肩的女人,"'呼喊暗黑魔神的名字,'"他引用道,"'他就会出现。'我可不想再听一次离开训练场之后就该穿上衬衣的教训。祝各位早晨愉快,再见。"
依莱妲走上桥的时候,往离去的格安瞥了一眼。伊雯心想,她的样貌应该算是标致,而非漂亮,不过,岁月无痕的面容跟她的披肩一样,毫无疑问地标示着她的身份;只有最新进的姊妹才缺少那种容颜。她的目光扫过伊雯、只稍微停留一下的时候,伊雯忽然在这个艾塞达依身上看到了一种强硬。她一直都以为,茉蕾很强,外柔内刚,但依莱妲连表面都是那么刚强。
"依莱妲,"依蕾说道,"这位是伊雯。她的能力也是天生的。而且她已经上了几堂课,所以程度跟我一样。依莱妲?"
艾塞达依的脸没有表情,捉摸不透。"女孩,在卡安琅我是你的女王母亲的顾问,但这里是白塔,而你,是个学徒。"明像是想走,但依莱妲严厉的一句"留下,女孩,我有话要跟你说。"阻止了她。
"我从小就认识你了,依莱妲,"依蕾难以置信地说道,"你看着我长大,而且让花园在冬天开花让我玩耍。"
"女孩,在那里,你是王位继承人。在这里,你是学徒。你必须明白这一点。将来有一天你会十分伟大,但你必须学习!"
"是,艾塞达依。"
伊雯惊呆了。要是有人当着其他人的面这样斥责她,她会非常生气。
"现在,你们两个都离开吧,"深沉而洪亮的钟声响起,依莱妲扬起头。太阳距离中天还有一半路程,"是晨钟,"依莱妲说道,"如果你们不想遭到更进一步的警告,就得赶快了。依蕾?干完杂活之后去学徒总管的书房见她。一个学徒在艾塞达依准许她说话之前不准开口。跑吧,你们两个都是。你们会迟到。跑!"
她们提起裙子撒腿就跑。伊雯看了看依蕾。依蕾的两个脸颊都泛着红晕,脸上一幅决绝的神色。
"我会成为艾塞达依的。"依蕾轻声说道,但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
身后,伊雯听到艾塞达依开口说,"女孩,我得知你是茉蕾塞达依派人接到这里来的。"
她想留下来听,听听依莱妲是不是会问起岚,然而,晨钟响彻白塔,召唤着她去做杂活。她遵命奔跑着。
"我会成为艾塞达依的。"她恨声说道。依蕾向她投来一个理解的微笑。她们加快了脚步。
明终于离开石桥时,衬衣紧贴在身上。这汗水并非因为太阳,而是因为依莱妲的问题。她回头看看,想确认那艾塞达依没有跟着自己,不过,依莱妲已经不知去向。
依莱妲怎会知道是茉蕾把她叫到这里来的?明曾经相信,这是一个只有她自己、茉蕾和纱里安知道的秘密。还有,那一堆关于岚的问题。当着一个艾塞达依的面,装出一幅平静表情和镇定眼神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对他一无所知,绝非易事。她想对他做什么?光明啊,茉蕾又想对他做什么?他是什么人?光明啊,我不想爱上一个只见过一次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农家小子。
"茉蕾,愿光明蒙蔽你,"她喃喃念叨,"不论你叫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立刻从你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告诉我说我可以走了!"
唯一的回答,是麻雀甜蜜的歌声。她阴沉着脸,寻找可以乘凉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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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13 19:36:31 Niniya Dong
第二十五章
导读:在卡里安,岚居然接到了数个贵族的邀请函。还有,他遇到了索姆!
卡里安城靠着阿古安亚河而建,散布在山丘之间,岚看到它的第一眼是站在北方山丘之上,借着中午的阳光看的。尔里卡·塔瓦林和他那五十个卡里安士兵仍然像是在看守他--走过位于给文的那条桥之后更显如此;越往南走,他们就越不自然--可是,洛欧和胡林似乎并不介意,所以,他也尽量不去理会。他打量着眼前的城市,跟他见过的其他大城市一样庞大。河里挤满臃肿的船只和宽阔的驳船,远处的河岸上散布着高高的谷仓,不过,高大的灰色城墙之后,卡里安城的建筑似乎是按照整齐的格子铺展开去的。那些城墙本身建成一个精确的方形,其中一边与河岸相平。在同样准确的模式之下,墙里高塔林立,高度达城墙的二十倍,然而,即使远在山上的岚也能看得出,每一座塔的塔顶都断裂成锯齿状。
把城市从河岸到河岸包裹起来的城墙之外,分布着拥挤的街道,往各个方向交叉奔走,街上人头涌动。岚想起胡林说过,这一带的名字叫做墙外区;过去,在每一个城门之外都有一个集市式的村子,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它们渐渐发展得连成一片,成了一个街道、巷子丛生的大杂烩地区。
岚和其他人骑马走进泥土铺成的街道时,塔瓦林派了几个士兵到前面驱散群众,大喊大叫地催着他们的马匹前进,像是要把任何躲避动作不够快的人踩在蹄下一般。可人们最多只是往他们瞥了一眼就让开了,似乎这是每天都能遇到的事情。不过,岚发现自己在微笑。
墙外区这里,人们的衣服大多破破烂烂,不破的很少,不过,多数衣服都很鲜艳,而且,这个地方有一种充满生机的喧闹。小贩大声叫卖陶器,店主招呼行人去看看摆放在店前桌子上的货物。理发师、水果商、磨刀匠,男人们、女人们在人群中穿行,为你提供十几种服务、兜售上百种商品。熙攘之中,音乐从不止一座建筑里飘出;起初,岚以为那些屋子是旅店,不过,屋前的标志都画着演奏笛子或者竖琴、翻跟斗或者玩戏法的男人,而且,虽然屋子很大,却都没有窗户。墙外区这里的建筑不论建得有多高大,似乎都是用木头建的,而且许多看起来很新,只是做工很粗糙。岚看到有几座甚至高达几层,让他屏息;那些屋子在轻轻摇晃,可是匆忙进出的人们似乎没有注意到。
"乡巴佬,"塔瓦林喃喃说道,厌恶地目视前方,"看看他们,都被外来风俗腐化了。他们不应该在这里。"
"那他们应该到哪里去?"岚问道。卡里安军官瞪了他一眼,用马刺踢了坐骑一下向前走去,用马鞭抽打着路人。
胡林碰了碰岚的手臂。"是艾尔战争,岚大人。"他看了看那些士兵,确保他们在偷听距离之外,"很多农夫都不敢回到他们位于世界之脊附近的农场去,全都涌到这个互相之间能足够靠近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哥迪安要用这么多船从昂都和特尔运送粮食,把河挤满了。东边没有粮产,那里再也没有农场了。不过,大人,最好不要跟卡里安人提起这事。他们倾向于假装那场战争没有发生,或者至少是,他们打赢了。"
虽然有塔瓦林的鞭子,他们还是被迫停在了一队挡住他们去路的奇怪队伍前。六个打着鼓跳舞的男人开路,后面是一列巨大木偶,每一个都比用长杆子操纵它们的男人高出半个身子。木偶里,有带着王冠的人偶,有男有女,穿着华丽的长袍,向人群鞠躬。还有各种奇异的野兽。一只长着翅膀的狮子。一只用两只后腿走路的双头山羊,从那两个头上的嘴巴里挂着的深红色彩带判断,显然都呼吸火焰。这只像半猫半鹰,另一只长着熊头人身,岚猜是只半兽人。队伍昂首阔步地前行,人们为它欢呼大笑。
"制造那个木偶的人肯定没见过半兽人,"胡林嘟哝,"头太大,身太瘦。大概那人也不相信它们的存在吧,大人,也不相信其他那些怪物。墙外区的人相信的怪物只有艾尔人。"
"他们是不是在过节?"岚问道。除了这支游行队伍之外,他没有看到其他节日的迹象,不过,他觉得,游行肯定是有理由的。塔瓦林下令士兵继续前进。
"今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岚,"洛欧回答。巨灵走在他的大马旁边,包裹着毛毯的箱子仍然用带子捆在马鞍上,他吸引的目光跟那些木偶一样多,"恐怕哥迪安是在用这种娱乐来安抚民众。他给吟游诗人和音乐家奖励银币,称之为国王赠礼,要他们在墙外区表演,还每天在河边举行赛马。晚上也常常放烟火。"他的语气显得反感,"哈门长老说,哥迪安够丢脸的。"他眨眨眼,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赶紧四周看看那些士兵有没有听到。似乎没有士兵听到。
"焰火,"胡林点头说道,"我听说焰火匠人在这里设了一家行会,跟坦迟库那里那家一样。我上次来这里时,对焰火可不是太介意。"
岚摇摇头。他见过的焰火从来没有盛大到要劳动焰火匠的地步,连一个都用不着。他听说,那些人只有为了给统治者表演才会离开坦迟库。这里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在高大方正的城门拱道里,塔瓦林下令队伍停下,他在一个贴着城墙建在城里的低矮石屋前下了马。那屋子没有窗户,而是留了箭缝,屋门沉重,裹着铁皮。
"稍等,岚大人。"军官说道,把缰绳扔给一个士兵,走进屋内。
岚警惕地瞄了那些士兵一眼--他们排成两列,硬邦邦地坐在马背上--心想如果自己和洛欧、胡林尝试离开,他们会怎么反应--他利用这个空暇打量眼前的城市。
卡里安城跟墙外区的喧嚷混乱是鲜明的反差。铺设整齐的宽阔街道足以使街上行人看起来比实际人数要少,街道之间以准确的直角相交。跟特蒙森那里一样,山体被挖掘成一层层直线阶梯。封闭的轿子从容前行,有些还插着画有家族标志徽章的小旗子。大马车缓缓沿着街道向前滚动。人们穿着深色衣服,默默赶路,除了外套和衣服上的胸部偶然出现的彩色条纹之外,没有鲜艳色彩。条纹越多,穿着的人走路的姿态就越骄傲,甚至脸带微笑。阶梯上的建筑全是石砌,装饰都是直线花纹,棱角分明。街上没有小贩或者小商人,甚至连商店都似乎很收敛,只有小小的招牌,店外没有陈设。
这时,他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高塔了。围绕着塔身搭有竹竿捆成的脚手架,架上挤满工人,往上面堆砌更多石头,让塔身更高。
"卡里安的无尽塔,"洛欧哀伤地喃喃说道,"好吧,它们曾经高得无愧于这个名头。艾尔人攻陷卡里安城时,也就是你出生前后吧,这些高塔被放火焚烧、崩溃、倒塌。这些石匠里没有巨灵。巨灵不喜欢在这里工作--卡里安人想怎么建就怎么建,毫无美感--可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是有巨灵的。"
塔瓦林出来了,身后跟着另外一个军官和两个职员,其中一个职员抱着一本木皮大本子,另一个托着一个放有笔墨的盘子。军官的脑袋前方剃得塔瓦林一样,不过,脱发似乎比剃刀夺去了更多头发。两个军官都看看岚,又看看洛欧用带子毛毯藏起来的箱子,再看看岚。两个人都没有问毯子下面有什么。从特蒙森到这里的路上,塔瓦林常常看那箱子,也一次都没有问过。秃头男子还看了看岚的宝剑,抿了抿嘴唇。
塔瓦林说另一个军官的名字叫阿森·三待,并且大声介绍说,"这位是来自昂都艾'索尔家族的岚大人和他的手下,胡林,以及一位来自尚台灵乡的巨灵洛欧。"抱着大本子的职员打开本子架在两只手臂上,三待工整地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大人,明天早上同一时间,您必须回到这间守城室,"三待把打磨的工作交给另一个职员,对岚说道,"把您下榻旅店的名字登记一下。"
岚看了看卡里安死气沉沉的街道,又回头看看生机勃勃的墙外区。"你可以给我介绍一家在城外的好旅店吗?"他朝墙外区摆摆头。
胡林着急的"嘘"了一声,靠上前来。"岚大人,这不合适,"他耳语道,"如果您作为一个贵族却住在墙外区,他们会怀疑你有什么阴谋。"
岚看得出,嗅探者说得对。三待的嘴大张着,塔瓦林的眉毛疑惑地跳得老高,都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他很想告诉他们,自己不玩他们的大游戏,不过,他说得却是,"我们在城里住吧。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岚大人。"三待鞠了一躬,"不过……旅店?"
"我们找到之后会通知你的。"岚调转红的马头,然后停住。
丝琳的字条在他的口袋里沙沙响。"我要寻找一位卡里安女士,丝琳。她跟我年纪相仿,很美丽。但我不知道她是哪个家族的。"
三待和塔瓦林交换了几个眼色,然后三待回答,"我会为您打听的,大人。也许,明天您来的时候,我可以有些消息告诉您。"
岚点点头,带着洛欧和胡林走进城。虽然街上骑马的人不多,不过没多少人注意他们。就连洛欧也几乎无人理会。人们似乎接近于假装只管自己的事情。
"我打听丝琳的事,"岚问胡林,"他们会不会想歪了?"
"谁能说得清卡里安人会怎么想呢,岚大人?他们似乎认为任何事情都跟Daes Dae'mar有关系。"
岚耸耸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人监视者一般。他真想立刻找一件朴素的好外套穿上,停止这种假装别人的行为。
虽然胡林上次在卡里安的时候多数呆在墙外区,不过他知道城里的几家旅店。嗅探者带着他们走到一家名叫龙墙守护者的旅店,标志上画着一个头戴王冠的男人脚踩着另一个男人的胸膛,手中宝剑指着对方喉咙。被踩在地的男人长着一头红发。
马夫上前接过他们的马匹,在自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偷眼飞快地打量岚和洛欧。岚告诉自己,停止这种幻想吧;城里并非人人都玩那个游戏的。否则,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了。
大堂很整洁,桌子的摆放齐整得跟城市本身一样,只有几个客人。他们抬眼瞥了瞥新来的人,立刻就继续喝酒去了;不过,岚有一种感觉,他们仍然在偷看他、偷听他。虽然天气渐暖,但大壁炉里还是烧着一小簇炉火。
旅店老板是个油头油脸的胖男人,身上的深灰色外套胸前有一道绿色横纹。他第一眼看到他们时吃了一惊,岚也不觉得意外。洛欧一手揽着缠带子裹毛毯的箱子,弯腰走进门来,胡林则背着他们所有人的鞍囊和包袱,而他自己,一身红色外套跟桌子旁边那些人的阴沉颜色形成鲜明对比。
旅店老板看清岚的外套和宝剑后,油光闪闪的微笑回到脸上。他鞠了一躬,搓着光滑的双手。"请原谅,大人。我只是一时间以为您是--请原谅。我的头脑大不如前了。您需要房间是吗,大人?"他朝着洛欧鞠了一个较浅的鞠躬,"我名叫科维,大人。"
他以为我是艾尔人,岚苦涩地想。他很想离开卡里安。可是,这是可能找回英塔的地方。而且,丝琳说过,她会在这里等他。
他们的房间花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好,科维带着过多的微笑和鞠躬解释说,这是因为必须给洛欧搬床。岚希望他们三个还是住在一个房间,可是,在老板震惊的眼神和胡林的坚持--"我们必须让这些卡里安人知道,我们跟他们一样明白事理"--双重夹攻之下,最后租了两个房间,其中一个给他自己住,两个房间之间有一扇门相通。
两个房间差不多,只是其中一间有两张床,包括给巨灵的特大码床,而另一间只有一张大床,宽度几乎跟另外那两张一样,而且四角都有大而方的床柱,几乎伸到天花板上。他房里的高背软垫椅子和脸盆架也是又大又方,靠在墙边的衣柜装饰着浓重刚强的雕刻,看上去像是要倒下来压住他一般。他的床边有一对窗户,面向两层楼下的街道。
旅店老板一走,岚立刻打开门让胡林和洛欧进来。"这地方对我来说简直是折磨,"他对他们说道,"人人看你的眼神都像是认为你在做什么坏事一样。我要回到墙外区,至少,我要去一个小时。那里的人至少会笑。你们两个,谁愿意第一个看守号角?"
"我留下吧。"洛欧立刻说道,"我想看一会儿书。虽然我在这里见不到其他巨灵,但不等于这里没有从苏扶灵乡过来的石匠。那儿离这里不远。"
"我还以为你想见见他们。"
"啊……不想,岚。我上次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问了很多关于我为什么独自一人的问题。如果他们从尚台灵乡那里听说了我的事……呃,我想我就呆在这里休息一下,看看书好了。"
岚摇摇头。他常常忘记洛欧是为了看世界而离家出走的。"你又怎样,胡林?墙外区有音乐,有欢笑的人群。我打赌,那里没有人玩Daes Dae'mar。"
"我可不会这么肯定,大人。不论如何,谢谢您的邀请,不过我不去了。墙外区常有打斗--还有杀人事件--所以那里很臭,您知道我的意思。当然,我并不是说他们会骚扰一位大人;他们要是敢那样做,士兵会立刻阻止他们。不过,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去大堂喝杯酒。"
"胡林,你不需要我批准你的行动。你知道的。"
"遵命,大人。"嗅探者略略鞠了鞠身。
岚深吸了一口气。假如他们不能很快离开卡里安,胡林就会经常这样左鞠一躬,右鞠一躬,"遵命遵命"地说个不停。如果被马特和珀林看见,他们俩会拿来取笑他一辈子的。"我希望,英塔不要遇到什么延误。如果他不快点来,我们就得自己把号角带回法达拉了。"他从外套外摸了摸丝琳的字条,"我们必须那样做。洛欧,我会早点回来,让你也有时间逛逛城里。"
"我宁愿不冒险了。"洛欧说。
胡林陪着岚走下楼梯。他们刚到达大堂,科维就走到岚跟前鞠躬,朝他递上一个托盘。盘子上放着三张封好的羊皮纸。岚取下羊皮纸,因为这似乎是旅店老板的目的。这些是上等羊皮纸,摸上去柔软平滑。很贵。
"这是什么?"他问道。
科维又鞠一躬。"大人,当然是邀请函了。来自三个贵族。"他鞠躬退下。"谁会给我发邀请函?"岚把它们在手里翻来翻去。桌旁的人没有一个抬头,不过,他仍然有一种他们在偷看的感觉。他不认识纸上的图章。没有一个是丝琳用过的新月和星星图案。"这里有谁会知道我?"
"到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您了,岚大人,"胡林低声说道。他似乎也感觉到有人偷看,"城门的守卫对于有外地贵族进程的事不会保守秘密。至于马夫、旅店老板……人人都会说一些他们认为对自己有利的话,大人。"
岚沉着脸,走了两步把邀请函丢进了炉火。它们立刻就烧着了。"我不玩Daes Dae'mar,"他说道,声音大得足以让所有人听见。可就连科维都没有看他,"我跟你们的大游戏没有关系。我只是在这里等朋友的。"
胡林捉住他的手臂。"求求您,岚大人,"他的轻语非常急切,"请不要再这样做。"
"再?你真的以为我还会收到更多吗?"
"我敢肯定。光明啊,您让我想起提瓦被一只在他耳边嗡嗡吵的大黄蜂烦得失去理智而踢翻黄蜂窝的行为。你刚刚很可能说服了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你玩的是更深层次的游戏。在他们看来,如果您否认自己在玩,那么您的游戏一定深不可测。卡里安城里的每一个大人、女士都玩这种游戏的。"嗅探者瞥了瞥在火焰中焦黑蜷缩的邀请函,缩了缩脖子,"而且,您毫无疑问已经得罪了这三个家族。他们不是什么大家族,否则不会这么快就行动,可是,必竟还是贵族。大人,再有任何邀请函送来时,您必须回复它们。您可以拒绝他们--虽然他们会从您拒绝了哪些人、接受了哪些人之中得出他们自己的想法。当然了,如果您全部拒绝,或者全部接受--"
"我决不会参与的,"岚平静地说道,"我们尽快离开卡里安。"他把拳头塞进外套口袋,摸到丝琳的字条已经弄皱了。他把它拉出来,在外套前襟上弄平整,"尽快。"他喃喃说道,把它放回口袋,"你去喝酒吧,胡林。"
他气鼓鼓地走了出去,也不能肯定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生卡里安人和大游戏的气,还是在生丝琳无故消失的气,还是在生茉蕾的气。茉蕾是始作俑者,是她偷走了他所有的外套,换成了贵族的衣服。尽管现在他自称已经摆脱了她们,这个艾塞达依还是设法干涉了他的生活,甚至还不需要亲自在场。
他从刚才进城的同一道城门走了出去,因为那是他认识的路。一个站在守城室前的男人认出了他--他那身鲜艳的外套很显眼,他的身高在卡里安人之中也很突出--匆忙走了进屋,不过,岚没有注意到。墙外区的笑声和音乐吸引着他。
如果说他那件金丝刺绣红外套在城里格格不入,那么,在墙外区就十分和谐。在街上的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很多人都穿着跟城里人一样深色的衣服,但是,同样有很多人穿着红色、蓝色、绿色或者近似金色的衣服,色彩明亮得足以跟巧手族人相比--而且,女人甚至还穿着刺绣裙子和彩色丝巾或者披肩。多数衣服都破破烂烂,而且不大合身,似乎本来是给另外一个人所做的一般,不过,就算那些彩衣人有谁看到了他的漂亮外套,也没有一个会露出认为不妥当的神情。
有一次,他不得不停下让另一队巨型木偶通过。队中的鼓手敲着鼓点蹦蹦跳跳,一只长着獠牙的大脸半兽人和一个戴着王冠的男人打斗。几个散乱的回合之后,半兽人倒下了,观众大笑着欢呼。
岚咕哝了一声。它们可没有这么容易倒下。
他在其中一座巨大无窗的屋子门前停下脚步,往里张望。让他吃惊的是,里面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正中央开着天窗,排着一行行包厢,房间的一头是一个舞台。他从来没有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屋子。包厢里、地板上挤满了人,在看舞台上的人表演:他经过其他屋子时也从门缝里瞧过,台上的人有变戏法的、奏音乐的、还有数目不等的翻跟斗的、甚至还见过一个吟游诗人,披着补丁斗篷,洪亮的声音高调讲述着大猎角传奇中的一个故事。
这让他想起了索姆·墨立林,赶紧离开。想起索姆总是让他难过。索姆是他的朋友。一个为他而死的朋友。而我,却逃走了,留下他送死。
在另一座大屋子里,有一个穿着层层叠叠的白袍的女人,似乎在把东西从一个篮子里变到另一个篮子里,然后又从她的手里随着一阵轻烟消失。看她表演的观众大声地发出"噢"、"啊"的赞叹。
"两个铜币,好大人,"门口一个老鼠似的小个子男人说道,"两个铜币就可以进去看那个艾塞达依。"
"我可不想看,"岚又瞥了瞥那个女人。她的手里冒出一只白鸽。艾塞达依?"不看。"他朝那老鼠男人略略一鞠躬,走开了。
他正在人群中穿行,心想接下来去看什么的时候,一个深沉的嗓音伴随着拨动竖琴的声音从一扇门后传了出来,那门上的标志是一个杂耍演员。
"……冰风从刹拉关口吹下来;寒意笼罩着那无名的坟墓。然而,每年的安息日,在那堆石头之中都会出现一支玫瑰,带着一滴水晶泪滴如同花瓣上的露水。那是邓丝宁白皙的手放下的,因为她仍然牢记着跟络格斯·鹰眼的契约。"
这把声音如同绳索般牵扯着岚。他推开屋门,里面正好响起掌声。
"两个铜币,好大人,"一个很可能是刚才那人的孪生兄弟的老鼠脸男人说道,"两个铜币就可以进去看--"
岚掏出些硬币扔给那男人。他晕乎乎地向前走去,瞪着舞台上那个一手揽着竖琴、另一只手张开补丁斗篷像是要把所有声音收进去,连连鞠躬答谢听众掌声的男人。他个子很高,瘦长瘦长的,不年轻,一把长胡子跟他头上的头发一样白。当他直起腰,看见岚的时候,忽然睁大的锐利双眼是蓝色的。
"索姆。"岚的轻语淹没在人群的噪音中。
索姆·墨立林凝视着岚的眼睛,轻轻朝舞台旁边的一扇小门点了点头。然后他继续鞠躬,微笑着愉快地接受鼓掌。
岚朝那扇门走去,穿过它。里面只是一个小小的过道,有三个台阶通往舞台。舞台的另一边,有一个杂耍演员在练习彩球,另外有六个杂技演员在做软体练习。
索姆出现在台阶上,一跛一跛的,右脚似乎不太灵活。他看了杂耍和杂技演员一眼,轻蔑地吹了吹胡子,然后转向岚。"他们就只想听大猎角传奇。你可能会以为,听说了黯河丹和萨达亚的新闻之后,他们有些人可能会想听卡拉安索轮回。好吧,也许没有人,我真想付钱叫他们听听我讲的其他故事。"他上下打量岚,"你看上去过得不错呀,小子。"他指着岚的衣领,扁扁嘴,"非常不错。"
岚忍不住笑容。"我离开白桥镇时,还以为你死定了。茉蕾说你还活着,可我……光明啊,索姆,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当时该回头帮你的。"
"如果你回头,你就是更大的傻瓜,小子。那只黯者"--他看看四周;附近没有能听见的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对我没有兴趣。它只给我留下了这只僵硬的脚做为小礼物,就跑去追你和马特了。你们要是回头,就是送死。"他顿了顿,若有所思,"茉蕾说我还活着,是不是?那么,她跟你在一起吗?"
岚摇摇头。令他惊讶的是,索姆显得有点失望。
"从某个方面来说,太糟了。她是个不错的女人,即使她是……"他没有说完这句话,"这么说来,她找的人是马特或者珀林了。我不会问是哪一个的。他们都是好孩子,我不想知道。"岚不安地挪了挪脚,索姆用一根干瘦的手指戳了他一下,把他吓了一跳,"我想知道的是,你还带着我的笛子竖琴吗?我要收回它们,小子。我现在的乐器给猪玩都嫌不合适。"
"我带着,索姆。我答应你,我会拿来还给你的。我无法相信你还活着。我也无法相信你不在伊连。那里在召集大猎角行动。讲大猎角传奇讲得最好的人还有奖品。你当时很想去的呀。"
索姆"哼"了一声。"白桥镇那事之后?我还不如去死算了。就算我能在那艘船开走之前赶到,杜门和他那班船员也会在伊连到处散布我被半兽人追赶的故事。如果杜门在砍断缆绳之前,他们见过那只黯者,或者听说过……大多数伊连人认为半兽人和黯者是故事而已,但是也有足够多的人知道一个男人会因为什么理由而被那些东西追杀,伊连不好呆了。"
"索姆,我有太多话想跟你说了。"
吟游诗人打断了他,"迟些吧,小子。"他的眼睛在过道和门口那个窄脸男人之间来回扫动,"如果我不上台再讲故事,他肯定会派出那个杂耍演员的,那群人会把过道拆了砸在你我头上。你到葡萄串去等我吧,那旅店就在沾改门外。我在那租了个房间。随便问个人都能告诉你地方。我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回去。再讲一个故事这些人就会满意了的。"他开始往台阶上走去,挥着手,"还有,带上我的竖琴和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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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1 12:09:25 Niniya Dong
第二十六章 分歧
导读:岚想说服索姆跟他们一起上路,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索姆不再愿意跟他们搅在一起了。
岚冲过龙墙守护者的大堂,几步跨上楼梯,对旅店老板向他露出的惊讶目光报以咧嘴微笑。他看到什么都想笑。索姆还活着!他撞开自己房间的门,径直走到衣柜前。洛欧和胡林从另一个房间探头进来,都穿着衬衣,牙里咬着的烟斗里冒出袅袅轻烟。
“发生了什么事吗,岚大人?”胡林担忧地问道。
岚一甩把索姆斗篷包的包袱搭在肩上。“一件仅次于英塔来了的最开心的事情。索姆•墨立林还活着。而且,他就在这里,在卡里安。”
“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吟游诗人?”洛欧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岚。我想见他。”
“那就跟我一起来吧,如果胡林愿意负责看守一下。”
“我很乐意,岚大人。”胡林从嘴里取出烟斗,“大堂里那群人不停地盘问我——当然,不会泄漏他们的目的——想知道您的身份,大人,还有我们为啥要到卡里安来。我跟他们说,我们是到这里等朋友的,可是作为卡里安人,他们的结论是我在隐瞒更深的秘密。”
“随他们想去。来吧,洛欧。”
“我还是不去了。”洛欧叹道,“我真的宁愿呆在这里。”他举起一本书,一根粗手指夹着刚才看的地方,“我下次再跟索姆•墨立林见面吧。”
“洛欧,你不能老是困在这里的。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要在卡里安呆多久。反正,我们没有遇到过巨灵。就算真的遇到,他们也不会是在找你的,是不是?”
“准确地说,不会找我,不过……岚,我离开尚台灵乡的方式也许太过匆忙了。等我真的回家去时,就算我已经跟哈门长老一样年纪了,也许仍然会有一堆麻烦在等我。”他耷拉着耳朵,“也许我可以找个遗弃的灵乡呆着直到那么老吧。”
“如果哈门长老不让你回去,你可以到艾蒙村去住。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一个美丽的地方。
“我相信,岚,不过,那样永远不会有用。你看——”
“我们到了那个地步才讨论吧,洛欧。现在,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索姆。”
巨灵的个头比岚高出一半有多,可岚催促着他穿上束腰外衣和斗篷,走到楼下。他们“砰砰砰”地走过大堂时,岚朝旅店老板使了个眼色,看到他吃惊的表情后“哈哈”大笑。就让他以为我出去玩他们那见鬼的大游戏去好了。就让他随便想去。索姆还活着。
走出城市东边的沾改门后,每个人似乎都知道葡萄串在哪里。岚和洛欧很快就找到了地方,那店子位于一条墙外区里相对安静的街道上,他们到达时,下午的太阳正挂在半空。
那是一座老旧的三层木楼,晃晃悠悠的,不过,大堂很干净,坐满了人。有些人在一个角落里玩骰子,另一个角落里则有些女人在掷飞镖。半数客人的样子像是卡里安人,瘦弱苍白,不过,岚听到了昂都的口音,以及其他他不认识的口音。但是这些人全都穿着墙外区的特色服装,里面又混合了五六个国家的不同风格。他和洛欧进门时,有几个人回头看了看,不过全都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旅店老板是个女人,有一头跟索姆一样的白发,用一双伶俐的眼睛打量着洛欧和岚。从肤色和口音判断,她不是卡里安人。“索姆•墨立林?啊,他是住在这里。在最顶楼,右手边第一扇门。狄安娜大概会让你们进去等他吧”——她看看岚的红外套,高领上绣着苍鹭,袖子上镶着金丝,还有,他的宝剑——“大人。”
楼梯在岚的脚下“咯吱”作响,更别说洛欧的脚了。岚无法肯定这座屋子还能屹立多久。他找到房门,敲了敲,心里想着,这个狄安娜是谁。
“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我没法给你开。”
岚犹疑地推开房门,伸头进去。一张皱巴巴的大床靠墙放着,其余的地方被一对衣柜、几个缠着黄铜的箱子和柜子、一张桌子和两张木椅占满了。一个苗条女子盘脚坐在床上,裙子压在身下,双手把六个彩球抛得车轮般转。
“不论是什么东西,”她看着自己的彩球说道,“把它放在桌上吧。索姆回来就会给你付钱的了。”
“你是狄安娜?”岚问道。
她一把从空中收回彩球,转头看他。她的年纪只比他大几岁,很漂亮,长着卡里安人的白皙皮肤,一头黑发披在肩后。“我不认识你。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和索姆•墨立林的。”
“旅店老板说,你也许会让我们在这里等索姆回来,”岚回答,“假如,你就是狄安娜。”
“我们?”
岚走进房间,好让洛欧弯腰进来,年轻女子的眉毛挑了起来。“这么说,巨灵又回来了。我就是狄安娜。你们有什么事?”她是那么刻意地看了岚的外套一眼,显然她没能加上“大人”这个词是故意的,尽管她看到剑鞘和剑柄上的苍鹭时,眉毛又挑了一次。
岚把背上的包袱抖了抖,“我把索姆的竖琴和笛子带来还给他。而且,我还想看看他。”看到她似乎想叫他放下就可以走了,他飞快地补充,“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她看看那个包袱。“索姆老是抱怨说丢掉了他最好的笛子和竖琴。你听听他的唠叨,就会以为他曾经当过王室艺人。你可以等,不过我得继续练习。索姆说,下个星期会让我表演彩球。”她优雅地站起来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示意洛欧可以坐床,“巨灵朋友,如果你坐坏了一张椅子,泽拉会让索姆陪六张的。”
岚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报上他们的名字——就连他的重量也把椅子压得发出危险的叫声——疑惑地问道,“你是索姆的学徒?”
狄安娜微微一笑。“你可以这样说。”她已经重新开始耍球了,眼睛盯着旋转的彩球。
“我从来没听说过女吟游诗人。”洛欧说道。
“我将会是第一个。”大圆圈轨迹变成了两个互相重叠的小圆圈轨迹,“我要游遍全世界以后才退休。索姆说过,等我们攒够钱,就往下去特尔。”她换成每只手抛三个彩球,“然后,也许会出海到海族的岛屿去。他们对吟游诗人很大方。”
岚打量着房间,堆满箱子柜子。这看上去可不像一个很快就继续上路的人的房间。窗台上甚至还用罐子种了一盆花。他的目光落在洛欧坐着的那张房里唯一的大床上。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和索姆•墨立林的。狄安娜恢复了大圆圈抛球,从缝隙里挑战一般地看了他一眼。岚脸红了。
他清了清喉咙。“也许,我们应该在楼下等。”他刚开口说,索姆就进来了,斗篷在他的脚踝上拍打着,补丁鼓动着。他的背后背着装笛子竖琴的盒子,是一个手工打磨过的红漆木盒。
狄安娜手里的球消失到她的裙子里,跑上前去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勾住了索姆的脖子。“我想你。”说完她开始亲吻他。
这个吻持续了好一会儿,长得岚开始疑惑自己和洛欧是不是该离开,不过,狄安娜叹了一口气,脚跟落回地板上。
“你知道那个没大脑的沙恒这次做了些什么吗,女孩?”索姆低头看着她说道,“他召集了一群自称‘演员’的家伙。他们四处游荡,假扮‘络格斯•鹰眼’、‘深蓝’、‘盖达•凯恩’、还有……啊!他们在身后挂一张画布,大概是用来说服观众这些傻画是玛图士大礼堂,或者是毁灭山脉上的高山关口。而我,我可以让听众看见每一面旗帜,嗅到每一长战斗,感觉每一丝感情。我让听众相信,他们是盖达•凯恩。如果沙恒继续做这些事来纠缠我,他的大礼堂会被撕下来,缠到他的耳朵上。”
“索姆,我们有客人。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噢,还有一个自称岚•艾’索尔的男孩。”
索姆越过她的头顶,皱着眉头看着岚。“狄安娜,让我们三个单独谈一会儿。这里。”他往她手里塞了几个银币,“你的刀子做好了。不如你去给艾弗付钱吧?”他用苍老的手指刮了刮她光滑的脸蛋,“去吧。我会给你补偿的。”
她沉着脸瞪了他一眼,不过,把斗篷披在了肩上,喃喃说道,“艾弗最好别把平衡弄对。”
“将来她会成为一个艺人的,”她走了之后,索姆带着骄傲说道,“一个故事她只需要听一次——听清楚,一次就够了!——就能正确地说出来,不但内容没错,连每一个微妙之处,每一个节奏都没错。她的竖琴弹得不错,而且,她第一次吹笛子的时候,比你们吹得都要好。”他把乐器木盒放在一个大箱子上面,然后坐进她刚才坐的椅子里,“我前往这里时,经过卡安琅,巴瑟•吉尔告诉我,你走的时候跟一个巨灵一起。跟其他人一起。”他向洛欧鞠了个躬,甚至不用起身也设法挥了挥斗篷,“我很高兴跟你见面,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
“我也一样,索姆•墨立林。”洛欧站起来鞠躬回礼;他再次直起腰时,头几乎碰到天花板,他很快又坐下了,“那位年轻女士说,她想当个吟游诗人。”
索姆轻蔑地摇着头。“那不是女人能过的生活。就算是男人,也不容易。从一个镇子游荡到另一个镇子,从一个村庄游荡到另一个村庄,不知道那些人这次是否愿意听你的表演,多半时间都在考虑下一顿从哪里来。不,我会说服她的。她会成为某个国王或者王后的王室艺人。啊!你们到这里来可不是讨论狄安娜的。我的乐器,小子。你带来了吗?”
岚把包袱推过桌子。索姆急切地解开了它——发现这是他那件跟现在的斗篷一样打满彩色补丁的旧斗篷时,他眨了眨眼——打开硬皮笛子盒,看到里面的金银花饰笛子,点了点头。
“我们分手之后,我靠它换取床铺和晚餐。”岚说道。
“我知道,”吟游诗人淡淡回答,“我在一些你住过的旅店停留过,不过,我只好靠耍球和讲些简单的故事来维持,因为你拿了我的——你没有碰过竖琴?”他打开另一个深色皮盒子,取出跟笛子一样华丽的金银竖琴,像抱婴儿一样抱在怀中,“你那些笨拙的牧羊人手指永远不适合竖琴。”
“我没有碰它。”岚肯定地回答。
索姆拨了两根琴弦,缩缩脖子。“至少,你可以给它调一下弦呀。”他喃喃说道。岚隔着桌子向他倾过身去。“索姆,你曾经想去伊连,见证大猎角的出发,想成为新一轮猎角传奇的首创者之一,可是,你不能去。如果我告诉你,你仍然是猎角传奇的其中一个部分,一个重要的部分,你怎么说?”
洛欧不安地动了动。“岚,你肯定……?”岚注视着索姆,挥挥手,洛欧沉默了。
索姆瞥了巨灵一眼,皱起眉头。“那得取决于是什么样的角色了,还有,如何扮演。如果你有理由相信,其中一个猎角者会往这边走……我假设他们已经离开了伊连,可就算他骑马笔直地往这里走来,也得花上数个星期才能到,而且,他为什么要来?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去过伊连的猎角者吗?如果他没有去接受祝福,那么不论他做些什么事,都不可能成为传奇的。”
“猎角者是否离开了伊连都没有关系。”岚听到洛欧屏住了呼吸,“索姆,瓦勒尔之角在我们手里。”
一时间,房里一片死寂。然后,索姆的轰然大笑打破了沉默。“你们两个拿着瓦勒尔之角?一个牧羊人和一个没长胡子的巨灵拿着瓦勒……”他笑弯了腰,敲着自己的膝盖,“瓦勒尔之角?”
“但是,这是真的。”洛欧严肃地说道。
索姆深吸了一口气。后续的笑意仍然不时地悄悄溜到他脸上。“我不知道你们找到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我可以带你到十家酒馆去,每一家都能找到一个人告诉你,他知道一个认识已经找到号角的人的人,他还会告诉你,那号角是怎样找到的——只要你请他喝酒。我可以带你去见三个人,每一个都可以把号角卖给你,而且用自己的灵魂对着光明发誓说那是真货。城里甚至有位大人声称号角就锁在他家的大宅里面。他说,那是他们家族从裂世之后传下来的传家宝。我不知道那些猎角者是否有可能找得到号角,不过,他们沿途得应付上万个谎言。”
“茉蕾说,那是号角。”岚说道。
索姆的笑容嘎然而止。“她说了,真的?你刚才不是说,她没跟你们一起吗?”
“她没跟我们一起,索姆。我离开石纳尔的法达拉之后就没有见过她了,而在那之前的一个月里,她跟我说过的话不超过两个词。”他忍不住话里的苦涩。当她真的和我说话时,我又希望她继续忽略我。我再也不会踩着她的音符跳舞了,愿光明烧死她和其他所有艾塞达依。不。不包括伊雯。不包括奈妮。他意识到索姆正密切地注视着他,“她不在这里,索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也不在乎。”
“好吧,至少你还有足够的理智保守秘密。如果你没有,这事现在早就传遍墙外区了,然后半数卡里安人,半个世界,会说尽谎言来夺取它。”
“噢,我们一直藏着它,索姆。我必须把它带回法达拉,身后不带着任何暗黑之友或者其他想夺走它的人。这已经足够给你创作故事了,不是吗?我需要一个通晓世情的朋友。你到过很多地方;你了解我无法想象的事情。洛欧和胡林都知道得比我多,但是,我们三个全都陷在深水泥潭中。”
“胡林……?不,不要告诉我怎么回事。我不想知道。”吟游诗人把椅子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瓦勒尔之角。那意味着最后一战临近了。有谁会注意到?
“你看到外面街上大笑的人吗?让运粮船停止一个星期,他们就不会再笑。哥迪安将会觉得他们全都变成了艾尔人。贵族全都在玩家族游戏,谋划着接近国王,谋划着夺取比国王更大的权力,谋划着推倒哥迪安成为下一任国王或者女王。他们会认为Tarmon Gai'don只是游戏的趣味。”他从窗前转过身来,“我认为,你们该不会想那么简单地就骑着马到石纳尔去,然后把号角交给——谁?——国王?为什么要选石纳尔?传奇中的号角都是跟伊连绑在一起的。”
岚看看洛欧。巨灵耷拉着耳朵。“选石纳尔,是因为在那里,我知道该交给谁。而且,有半兽人和暗黑之友在追我们。”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我也许是个老傻瓜,不过,我会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傻。你去接受你的光荣把,小子。”
“索姆——”
“不要!”
众人一时沉默,只有洛欧挪动身体时床铺发出的“吱呀”声。最后,岚说道,“洛欧,你是否介意让我和索姆两人单独谈一会儿?求求你?”
洛欧有点意外——他耳朵上的穗子几乎竖起来了——不过,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大堂里的丢骰子游戏似乎很有趣。也许他们会让我玩玩。”房门在巨灵身后关上了,索姆怀疑地盯着岚。
岚犹豫着。他需要知道一些事情,一些他肯定索姆会知道的事情——吟游诗人曾经以知识出人意料地广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不过,他不能肯定该如何问。“索姆,”他终于说道,“有没有一些书本里面记载了卡拉安索轮回的?”这样称呼龙神的预言比较容易些。
“在各地的大图书馆,”索姆缓缓回答,“都有任何文字的译本,甚至还有古语版本的。”岚想问,他有没有可能找到一本,不过吟游诗人没有停下,“古语版里面有音乐,不过,太多了,到了现在就连贵族也没有耐心去听。一般认为,贵族都会读古语,但是,很多贵族只学了一点,足够用来唬住不会古语的人就算。译本失去了原文的味道,除非它们用的是高调,可有时候,这种改变甚至比多数翻译更加背离原意。我背一段轮回的诗句吧——它翻译得不是很好,只是逐字直译,不过,没有丢失原意——诗句是这样的。
“两次又两次,他被打上印记,两次为生,两次为死。
一次印苍鹭,设定他的路向。
两次印苍鹭,证明他的身份。
一次印龙,为了忘却的记忆。
两次印龙,为了必须的代价。”
他伸出手去,触摸岚高领上刺绣的苍鹭。
一时间,岚只能呆呆看着他,当他能说话时,他的声音在颤抖。“加上宝剑,一共有五只了。剑柄、剑鞘、剑刃。”他把放在桌上的手掌转向下,藏起掌心的苍鹭。丝琳给它涂药膏治疗之后,他第一次再感觉到了它。不疼,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是的,”索姆笑了一声,“我又想起一首。
“他洒血的那一天,有两次黎明。
一次为哀悼,一次为新生。
红压着黑,龙神的血染在刹幽古的岩石上。
他的血在厄运之渊将人类从暗影中解放。”
岚摇着头,不愿再听,可索姆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不知道一天之内怎会有两次黎明,不过,轮回中的多数语句都不合逻辑。特尔之石永远不会陷落,直到转生的真龙挥起卡兰泽,可是那把无形宝剑就放在特尔之石的心脏中,他又如何能先把它挥舞起来,嗯?好吧,不管这个了。我猜艾塞达依会竭尽全力去实现预言。要是跟她们搅在一起,那么就要付出死在枯萎之原某处的高昂代价。”
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很艰难,但是岚办到了。“没有艾塞达依可以利用我做任何事。我告诉过你了,上次我见到茉蕾是在石纳尔。她说过,我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于是我就走了。”
“此刻没有艾塞达依跟你在一起?一个都没有?”
“没有。”
索姆用指节挠挠白胡子。他似乎很满意,也很迷惑。“那么,你为什么要问预言的事?为什么要巨灵离开?”
“我……我不想让他难过。他为了号角已经担惊受怕。我想问的就是,在预言里——有没有提到过号角?”他仍然无法一口气问出他的问题,“所有这些伪龙神,而现在号角又出现了。人人都认为,瓦勒尔之角应该是用来在最后一战召唤英雄之魂,与暗黑魔神战斗的,还有那个……转生的真龙……应该在最后一战里跟暗黑魔神战斗。我这样问,似乎很自然。”
“我想是吧。知道转生真龙参与最后一战的人不多,而那少数人认为,他会站在暗黑魔神的一边。很少人会为此去翻查预言。你刚才说号角怎么来着?‘应该是’?”
“我们分开之后,我了解了一些事情,索姆。不论是谁吹响号角,甚至暗黑之友,英雄之魂都会来的。”
索姆浓密的眉毛几乎跳到了发际。“这我可不知道。你还真学了不少。”
“这不意味着我会容许白塔拿我来当伪龙神。我不想跟艾塞达依扯上任何关系,或者伪龙神、或者唯一之力,或者……”岚咬住自己的舌头。发疯了,你开始喋喋不休。笨蛋!
“小子,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你就是茉蕾要找的人,我甚至以为自己知道原因。你知道吗,没有男人是自己选择引导唯一之力的。那是一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就像疾病。你不能怪一个男人染上疾病,即使那病也许会把你也杀死。”
“你的侄子能引导,是吗?你跟我说过,那就是你帮助我们的原因,因为你的侄子曾经招惹了白塔的麻烦,却没有人能帮助他。而这,是男人会招惹艾塞达依麻烦的唯一理由。”
索姆盯着桌面,咬着嘴唇。“我认为,否认没有任何用处。你明白,有一个能引导的男亲戚不是人们可以拿来聊天的话题。啊!红结从来没有给过欧文机会。她们安抚了他,然后他就死了。他就是那样子,放弃了生的欲望……”他哀伤地叹了一口气。
岚大了个冷战。为什么茉蕾不安抚我?“机会?索姆,你的意思是,他有什么办法可以对抗这种能力?不用发疯?或者不用死?”
“欧文把他的力量压制了近乎三年。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他的力量,而且,也只是为了帮助他的村子。他……”索姆摊开双手,“我猜,没有选择。他住的那个地方的人们告诉我,他最后一年的举止一直失常。他们不是很愿意说,他们发现我是他的舅舅之后,几乎拿石头埋了我。我猜,他已经开始精神失常了。然而,他是我的亲人啊,孩子。我不能因为艾塞达依对他所做的事情而敬爱她们,就算那是她们不得不做的事。如果茉蕾放你走,那么你应该已经脱身了。”
岚沉默了片刻。傻瓜!这种事当然是没有办法对抗的。不论你怎么做,你都会发疯,然后死去。可是,巴’阿扎门说——“不!”索姆的紧密注视让他脸红了。“我的意思是……我脱身了,索姆。可是,我手里还是有瓦勒尔之角。想想吧,索姆。瓦勒尔之角啊。其他吟游诗人也许可以讲述它的故事,但你可以说,你把它握在了手里。”他发现自己的语气跟丝琳一模一样,可这只是让他猜测此刻她究竟身在何方,“除了你,我不愿意让其他人跟我们一起,索姆。”
索姆皱着眉,似乎在考虑,不过,他最后坚决地摇了头。“小子,我很喜欢你,不过,你跟我一样清楚,我之前帮忙只不过是因为有艾塞达依在搅局。沙恒的招数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这里还有国王赠礼,我在村庄里永远也无法挣到这么多钱。更令我非常惊讶的是,狄安娜似乎爱上我了,而且——同样惊讶的是——我也爱上她了。现在,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跑去受半兽人和暗黑之友追赶?瓦勒尔之角么?噢,这确实是个诱惑,我得承认,不过,不行。不行。我不愿意再搅进去了。”
他向前倾身,拿起一个细长的木头盒子。打开它,里面躺着一支笛子,朴素但是镶银。他合上它,推过来。“也许有一天,你又得卖艺维生了,小子。”
“也许吧,”岚说道,“至少我们还可以再聊聊天。我会在——”
吟游诗人摇头。“一次干脆的分手就最好了,小子。如果你总是跑过来,就算你从来不提,我也无法把号角赶出我的脑袋。而我不愿意跟它搅在一起。我不会的。”
岚离开之后,索姆把斗篷丢在床上,用肘子支着桌面坐着。瓦勒尔之角,那个农家小子是怎么找到……他把这个念头赶走。想号角想太久,他会发现自己跟着岚跑去把号角送往石纳尔了。那将会是个好故事,带着瓦勒尔之角,前往边疆一带,身后追着半兽人和暗黑之友。他恼怒地逼自己想起狄安娜。就算她没有爱上自己,像她那么有天分的人才也不是每天能遇到的。况且,她确实爱他,尽管他没法弄懂为什么。
“老笨蛋。”他喃喃说道。
“啊,一个老笨蛋。”泽拉从门口说道。他吃了一惊;他太沉迷在自己的思考中了,居然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在他来来去去的流浪中,他认识泽拉很多年了,她总是利用这种优势表达她的意见。“一个再次玩起家族游戏的老笨蛋。除非我的耳朵出了毛病,那个年轻贵族的口音来自昂都。他不是卡里安人,这是肯定的。就算没有外地贵族把你收进他的谋划之中,Daes Dae'mar也已经够危险的了。”
索姆眨眨眼,然后想起岚的打扮。那件外套够漂亮的,足以充当贵族。他老了,居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事情。他懊恼地考虑着,是要把真相告诉泽拉,还是让她继续那样想下去。只需要考虑一下大游戏,我又会开始玩它了。“那男孩是个牧羊人,泽拉,来自双河。”
她轻蔑地大笑起来。“那我就是吉尔丹的王后了。我跟你说,过去几年里,卡里安的游戏越来越危险了。跟你在卡安琅所认识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现在,还牵涉到了谋杀。如果你不小心,你的喉咙就会被割断。”
“我告诉你,我再也不参与大游戏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还记忆犹新。”
“哈,”她一点也不相信,“不管怎样,先不说那个年轻的外地贵族吧,你又开始在贵族的宅邸里面表演了。”
“他们的报酬高。”
“一旦他们想出办法,就会把你拖进他们的阴谋。他们看到一个人,就会想如何利用他,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你这个年轻贵族帮不了你的,他们会生吞了他。”
他放弃了继续说服她的努力。“你来就是要说这些吗,泽拉?”
“啊。忘记大游戏吧,索姆。跟狄安娜结婚。那个傻瓜会愿意嫁给你这样一个瘦骨嶙峋、一头白发的家伙的。娶她,然后忘记这个年轻贵族和Daes Dae'mar。”
“谢谢你的意见。”他淡淡说道。娶她?让她背上一个老丈夫的负担,我的过去将坠在她的脖子上,她将永远无法成为艺人。“如果你不介意,泽拉,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我今晚要给阿里兰女士和她的客人表演,我需要准备。”
她“哼”了一声,摇着头,“砰”地一声把门在身后带上。
索姆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不论穿了什么外套,岚仍然只是个牧羊人。如果他有更多身份,如果他曾经是索姆怀疑的那个人——一个可以引导的男人——那么不论茉蕾还是任何艾塞达依都决不会让他不受安抚就走掉的。不论有没有号角,那个男孩只是个牧羊人。
“他脱身了,”他大声说道,“我也脱身了。” -
2007-11-03 11:11:09 Niniya Dong
第二十七章 黑夜暗影
导读:从葡萄串出来,岚和洛欧遭遇刺杀,被逼到了墙外区之外。这时候,丝琳又忽然出现了!
"我不明白,"洛欧说道,"我多数时候都是赢的。然后,狄安娜来了,加入游戏,大获全胜。她每一次都赢。她说那是个小小教训。她什么意思?"岚和巨灵离开葡萄串,正在穿过墙外区,往回走。红球似的太阳低低地挂在西方,快要落到地平线下了,他们的身后拖着细长的影子。街上没有行人,只有那群大木偶的其中一只,是只腰带上挂着剑的山羊角半兽人,由五个人操纵着,朝他们走来,不过,从墙外区的其他地方,那些娱乐厅和酒馆所在之处,仍然飘来欢乐的人声。而这里,门已经闩上,窗已经关好。
岚停下抚摸着木头笛子盒的手指,把它甩到肩后。我也知道不能期望他丢弃一切跟我走的,可至少他可以跟我聊聊天啊。光明啊,我希望英塔快来。他把手塞进口袋,摸摸丝琳的字条。
"你说,她该不会……"洛欧不安地顿了顿,"你说,她该不会使诈吧,对吗?人人都那样咧嘴笑着,就好像她在做什么机灵事一样。"
岚耸耸肩。我得带着号角离开。如果我们等英塔,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菲恩迟早都会追来。我不能被他追上。操纵木偶的男人几乎来到他们跟前了。
"岚,"洛欧突然说道,"我不认为那是个--"
突然,那些男人任由操纵木偶的杆子"哗啦"一声倒在泥地上;而那只半兽人却没有倒下,而是一跃而起,伸出双手朝着岚扑来。
没有时间思考。本能促使宝剑带着寒光沿着弧线离开了剑鞘。湖上升明月。半兽人踉跄着倒退开去,发出"咯嘞"的叫声,摔倒时还在咆哮。
有那么一瞬间,人人都像凝固了一般。然后,那些男人--一定是暗黑之友--的目光从躺在地上的半兽人移到岚的身上。岚手里握着宝剑,身边站着洛欧。他们转身逃跑。
岚也瞪着地上的半兽人。虚空在他碰到剑柄之前就已经包围了他;塞丁在他的意识中闪着光芒,招着手,让他反胃。他费了点劲才驱散了虚空,舔舔嘴唇。没有了空灵,恐惧让他全身都是鸡皮疙瘩。
"洛欧,我们得回旅店去。胡林独自一人,他们--"他忽然被一把抱起,一条粗壮的长手臂把他自己的两条手臂都困在了胸前,另一只毛茸茸的手捏住了他的喉咙。他"咕哝"了一声,看到头上有一个长着獠牙的嘴巴,鼻子里满是酸汗和肮脏混成的恶臭。
它刚把他捉住,捏住他喉咙的手就被扯开了。岚呆看着巨灵的粗手指紧紧握住半兽人的手腕。
"岚,坚持住。"洛欧费力地说道。巨灵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那只把岚夹离地面的手臂,"坚持住。"
巨灵和半兽人角力的时候,岚被摇来摇去。突然间他就掉落在地。他踉跄两步走到一旁,转过身时已经把剑举在身前。
洛欧站在猪嘴半兽人的身后,喘着粗气,握着它的手腕和前臂,拉得它张开双臂。半兽人粗哑地骂着刺耳得半兽人语,向后仰着脑袋企图用獠牙去扎洛欧。他们的靴子在泥土街道上踩来踩去。
岚试图找个地方可以用宝剑扎半兽人又不会伤到洛欧,可是巨灵和半兽人在扭打中转个不停,他找不到空档。
半兽人"呼噜"一声挣脱了它的左臂,可它没来得及完全挣脱,洛欧就伸出自己的手臂锁住了它的喉咙,紧紧抱着那只怪物。半兽人伸手去抓剑,可那把镰刀长剑挂在了不适合左手使用的位置,然而,一寸一寸地,那漆黑的钢铁渐渐滑出剑鞘。他们仍然剧烈地移动着,岚不能冒着伤害洛欧的危险出剑。
唯一之力。它可以办得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做,可他没有别的方法。半兽人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半。当那弯曲剑刃完全出鞘时,它会杀死洛欧的。
岚无奈地在心中建起虚空。塞丁照耀着他,拉扯着他。朦胧中,他似乎想起它曾经向他歌唱,可此刻,它只是在吸引他,如同花香吸引着蜜蜂、垃圾吸引着苍蝇。他敞开胸怀,向它伸出手去。什么都没有。他就像是在现实中伸手去抓光芒。污染溜到他的身上,粘污他,可他的体内没有光明。在遥远的绝望感之中,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但一次又一次地,只抓到污染。
洛欧突然发力,把半兽人甩到了一边,力气大得把那怪物推得像车轮般滚着撞上了一栋屋子。它的头先撞上去,发出响亮的折断声,然后沿着屋墙滑下,躺在地上,脖子折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洛欧站着呆看着它,胸口大幅起伏。
岚在空灵之中看着,好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一明白过来,就释放了虚空和污秽的光芒,快步走到洛欧身边。
"我……我从来没有杀过生,岚。"洛欧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杀它,它就会杀你。"岚说道。他焦虑地看看周围的巷子、关上的窗户和上闩的屋门。既然能有两只半兽人,就肯定还有更多。"我很遗憾,你必须这样做,洛欧,不然,它很可能把我们两个都杀了,或者更糟。"
"我知道。可我无法为此高兴。就算那是只半兽人。"巨灵指着日落的方向,捉住了岚的手臂,"又来了。"
向着太阳,岚看不清楚,不过,那似乎是另一群操纵着大木偶的男人,正在朝洛欧和他走来。只不过,这次他知道该看哪里了,那只"木偶"的脚移动得太自然了,那毛茸茸的鼻子不用操纵杆的移动就能抬起来嗅空气。他相信,在傍晚的影子中,半兽人和暗黑之友是看不见他或者他身边街道上躺着的尸体的;因为他们走得很慢。然而,他们显然是在寻找他,而且,正在靠近。
"菲恩知道我在墙外区,"他说道,匆匆用半兽人死尸身上的外套擦拭宝剑,"他派他们出来找我。不过,他害怕半兽人会被看见,否则,他就不会要他们伪装了。只要我们能走到一条有人的街上,我们就安全了。我们必须回到胡林身边。如果菲恩找到他独自一个跟号角在一起……"
他拉着洛欧走到下一个街角,朝着最近的笑声和乐声转去,可是还远远没走近,前方空荡荡的街上就出现了另一群操纵假木偶的人。岚和洛欧在下一个街角转弯,朝东走去。
每一次岚想走近乐声和笑声的时候,前面都有半兽人挡着,通常都在嗅着空气追踪气味。有些半兽人是靠气味追猎的。有时候,如果附近不会有人看见,就会有半兽人独自寻找。不止一次,他能肯定眼前的就是他之前见过的一只。他们在缩紧包围圈,而且确保岚和洛欧不能离开这些窗户紧闭的遗弃街道。缓缓地,他们两个被逼沿着四通八达、上山下山、狭窄渐暗的街道,往东而去,离开城市和胡林,离开其他人。岚看看他们经过的屋子,这些高大的屋子都因为夜晚降临而门窗紧闭,心中岂止遗憾。就算他敲门敲到有人开门,就算那人肯放他和洛欧进去,这些门也没有一扇能阻挡半兽人。那样做只会连累更多受害人。
"岚,"洛欧终于说道,"我们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们已经来到墙外区的东边边界;他们两边的高大屋子是最后的建筑了。楼上窗户透出的灯光在嘲笑他,可一楼的窗户全都关得死死的。前面,是山,笼罩在第一道暮色之中,空荡荡,连座农屋都没有。不过,并非完全是空的。他可以看到其中一座较大的小山上围着一些浅色墙壁,距离他们也许有一里路,墙里有建筑。
"一旦他们把我们逼出外面,"洛欧说道,"他们就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了。"
岚指着那些围着小山的墙壁。"那些墙可以阻挡半兽人。那一定是某个贵族的宅邸。也许他们会让我们进去。一个巨灵,还有一个外地贵族?这件外套早晚还是能发挥点用处的。"他回头看看街道。视线之内还没有半兽人,不过,他还是把洛欧拉到建筑的另一边。
"我想,那是焰火匠的行会,岚。焰火匠对他们的秘密保守得十分严密。我认为,就算是哥迪安本人来了,他们也不会让他进那个地方的。"
"你这次又惹了什么麻烦?"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响起。空气中忽然泛起特别的香水味。
岚目瞪口呆:丝琳从他们刚刚转过的街角后走出来,白色裙子在阴暗中十分显眼。"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必须立刻离开。快跑!我们身后有半兽人。"
"我看见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却镇定自如,"我来找你,却发现你让半兽人像赶羊一样赶来赶去。一个拥有瓦勒尓之角的男人怎能容忍这种对待?"
"我没带着它,"他劈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就算带着它,它能帮我什么忙。英雄之魂可不是用来从半兽人手中救我的。丝琳,你必须离开。现在就走!"他看看转角后面。不到一百步之外,一只半兽人正小心翼翼地把羊角脑袋伸出街上,嗅着夜色。它身边的一个长影子肯定是另一只半兽人,此外,还有小一些的影子。暗黑之友。
"太迟了,"岚喃喃说道。他移了移笛子盒,脱下斗篷披在她身上。斗篷足够长,可以完全遮住她的白裙子,还拖在地上,"你必须边跑边裹紧这件斗篷,"他对她说道,"洛欧,如果他们不肯让我们进去,我们就想办法潜进去。"
"可是,岚--"
"你宁愿等半兽人吗?"他推了洛欧一把,让他迈开步子,然后拉起丝琳的手小跑跟上,"给我们找一条不会摔断我们脖子的路,洛欧。"
"你在容许自己狼狈不堪,"丝琳说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之下,她跟着洛欧的脚步似乎比岚还要轻松,"寻找唯一,镇定下来。一个将会伟大的人必须时刻冷静。"
"半兽人可能会听见你的,"他对她说道,"我可不想伟大。"他觉得自己似乎听到她恼怒地"咕哝"了一声。
脚下时而有一些石头被踩翻,不过翻过山头的路除了阴暗之外并不难走。树木,甚至灌木丛早就已经被砍光用作柴火了。山上只长了些及膝杂草,在他们脚下发出低低地"飒飒"声。夜晚的微风轻轻吹过。岚担心,那风也许会把他们的气味送给半兽人。
他们来到围墙前,洛欧停下脚步;那围墙比巨灵高一倍,上面刷了白色的石灰。岚回头朝着墙外区看去。透着灯光的窗户组成围绕城墙向外伸出的一条条光带,就像车轮的轮辐。
"洛欧,"他轻声说道,"你能看见它们吗?它们是不是跟着我们?"
巨灵往墙外区的方向张望,闷闷不乐地点点头。"我只能看到一些半兽人,不过,它们在朝这边来。跑着步。岚,我真的不认为--"
丝琳打断了他。"如果他要进去,alantin,他就需要一扇门。比如,那一扇。"她指着不远处的墙壁上的一个黑影子。虽然她这样说,可岚还是不能肯定那是一扇门,不过,当她走过去一拉时,门开了。
"岚。"洛欧开口。
岚推着他往门走去。"等下再说,洛欧。还有,小声点。我们在避难,记得吗?"他把另外两个都推进去,在身后关上了门。门里有上门闩用的托架,可是,没有门闩。它挡不住任何人,不过,也许半兽人不敢贸然走进墙内。
他们身处一条通往山上的小巷子,两边是又长又矮没有窗户的屋子。起初,他以为它们也是石砌的,然后,他才看清石灰下面是木头。此刻,天色已经暗得墙壁上反射的月光可以提供少许光亮。
"给焰火匠逮捕,总比给半兽人捉住好。"他喃喃说着,开始上山。
"可是,我正想要告诉你这件事,"洛欧抗议,"我听说,焰火匠会杀死入侵者的。他们维护秘密的手段又快又狠,岚。"
岚死死站定,回头盯着门。半兽人还在外面。最糟的情况下,对付人类也一定比对付半兽人容易。他也许可以说服焰火匠放他们走;而半兽人杀戮之前可不会听你说话。"很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丝琳。"
"危险可以带来其他好处。"她柔声说道,"而且到现在为止,你处理得很好。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发现吧?"她从他身边擦身而过,走上巷子。岚跟在身后,鼻子里满是她的香气。
在山上,巷子通往一个宽阔平坦的粘土小广场,几乎跟石灰一样浅色,周围几乎全是更多没有窗户的白色建筑和它们之间的阴暗窄巷,但是,在岚的右边,有一座有窗户的屋子,透出灯光落在苍白的广场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现了,缓缓地穿过开阔的广场。岚躲回巷子的阴影中。
他们的打扮显然不是卡里安人。男人穿着的裤子跟他的衬衣袖子一样宽大,都是柔和的黄色,裤脚和胸前有刺绣。女人的裙子胸前有精巧的花纹,似乎是浅绿色,她的头发编成了许多短辫子。
"你说,全都准备好了?"女人质问,"你肯定吗,塔姆兹?全部?"
男人摊开手掌。"你总是在我身后监视着,阿鲁娜。全部都准备好了。这次演出,可以现在就开始。"
"大门和小门,全都闩好了?全部……?"她的声音渐渐远去,他们走到亮灯屋子的另一边去了。
岚仔细看看广场,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中间有几十个直立的管状物,每一个都跟他自己差不多高,直径一寸有多,都有一个巨大的木头基座。从每一个管子都伸出一根黑色扭曲的绳子,落在地上,沿着地面通往另一边的一堵矮墙之后,也许有三步长。围着广场立着许多木头架子,上面放着木槽、管子、叉形棍子和一堆其他东西。
他所见过的焰火,全都是可以用一只手拿起来的,除此之外,他只知道它们会发出巨响爆炸,或者呼啸着带着火花在地面上旋转,或者冲上云霄。它们上面总是带有焰火匠的警告说,打开它,它就会飞走。不论如何,焰火对于村议会来说太贵了,不能容忍任何没有经验的人去打开。岚还记得很清楚,马特曾经试过一次这样做;其结果是,将近一周之内,除了他自己的母亲,没有人能跟他说话。在这里,岚唯一熟悉的东西就是那些绳子--导火线。他知道,那是点火用的。
他回头瞥了瞥那扇没有上闩的门,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然后就朝着那些焰火筒走去。如果他们想找个地方躲藏,他想尽量离那扇门远一些。
这意味着,他们要从木架之间穿过。每一次他从一个木架旁擦过时,他都屏住呼吸。即使只是很轻很轻地碰一下,架子里的东西也会摇晃起来发出"咔哒"声。它们似乎全都是用木头做的,没有一点金属。他可以想象,如果其中一个翻倒了,会发出怎样的吵杂声。他警惕地看着那些高高的焰火筒,想起一根跟他的手指差不多大的焰火筒能发出的响声。如果,那些东西真是焰火,他可不想跟它们靠得这么近。
洛欧不断地喃喃自语,特别是当他碰到一个架子,然后往后缩的动作又太大,结果撞上另一个时。巨灵在一片"咔啦"声和嘀咕声之中前进。
丝琳一样令人神经紧张。她迈着步子,随意得像是在城市街道上漫步一般。她没有撞到任何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是,她根本没有费神去裹紧斗篷。她的白裙子比所有墙壁加起来都要显眼。他看看那透着灯光的窗户,等待有人出现。只需要有一个人;丝琳不可能会被忽略,然后警报就会响起。
不过,窗户后一直没有人。三人靠近那堵矮墙--以及它后面的建筑和巷子--时,岚正要松一口气,洛欧又蹭到了就立在墙边的另一个架子。它上面放着十根看上去很软的棍子,长度跟岚的手臂相当,棍子顶端冒出丝丝薄烟。架子倒下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那些熏烧的棍子四散,正好从其中一条导火线上滚了过去。"咔嚓"一声,那导火线烧着了,火花朝着其中一根焰火筒冲过去。
岚呆看了一瞬间,然后他竭力压着声音大喊。"躲到墙后!"
他扯着丝琳钻到墙后,她恼怒地"呜"了一声,不过,他不在乎。他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上面保护她,洛欧爬到了他们身旁。他等着那些焰火筒爆发,心想不知这堵墙最后还能剩下些什么。外面传来一声空洞的闷响,从地面也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身,离开丝琳,从墙上露出眼睛。她用拳头使劲敲打他的肋骨,从他下面扭动着挣脱出来,口里用一种他不认识的语言咒骂着,不过,他没空注意。
从其中一根焰火筒上冒出轻烟。仅此而已。他疑惑地摇着头。如果它的威力就这么点……一声如雷的轰鸣响起,一朵红白两色的火花在此刻漆黑的高空中炸开,然后,化成火星缓缓飘落。
他正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幢亮灯屋子里爆发出一阵嘈杂。大呼大叫的男人和女人挤满了窗户后面,指指点点。
岚渴望地看看漆黑的巷子,它就在十来步之外。可只要迈出一步,就会完全暴露在窗后人们的眼前。从那幢屋子传来"呯呯砰砰"的脚步声。
他把洛欧和丝琳压在墙上,希望他们看上去只是另一个影子。"不要动,不要吵,"他耳语道,"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有时候,"丝琳低声说道,"只要你一动不动,就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你。"她的语气确实是完全不担心。
墙的另一边,靴子发出的声音来回跑动着,愤怒的人声开始响起。其中一个岚特别认得,是阿鲁娜。
"塔姆兹你这个大傻瓜!你,你这只大笨猪!你的母亲是只山羊,塔姆兹!总有一天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这不能怪我,阿鲁娜,"男人争辩,"我检查过的,一切都在正确的位置,至于那些新手,他们--"
"你闭嘴,塔姆兹!一只大笨猪没有资格说人话!"阿鲁娜换了一种语气回答另一个男人的问题,"没时间准备第二个了。哥迪安今晚只好将就着看剩下的那些,加上这个早发了的。至于你,塔姆兹!你必须把一切手尾给我收拾好,明天你要带着马车去买肥料。今晚再出什么差错,你就会跟那些肥料一样,休想我再相信你了!"
脚步声随着阿鲁娜的喃喃咒骂声渐渐朝着那座屋子远去。塔姆兹留下来,低声发着牢骚抱怨这完全不公平。
那男人走过来,扶起倒下的架子。岚的呼吸几乎停顿,他紧贴着墙躲在阴影里,可以看到塔姆兹的后背和肩膀。那个男人只需要转过头,就绝对能看见岚他们三个。塔姆兹还在自怨自艾,把那些熏烧棍子在架子上摆好,然后朝着大家都走进去了的那座屋子走去。
岚松了一口气,朝着男人的背影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躲回影子里。窗后还站着一些人。"我们今晚的运气不可能再好了。"他耳语道。
"有句话说,伟人创造自己的运气。"丝琳轻声回答。
"别说了好吗,"他疲倦地告诉她。他真希望她的香味不要这样填满他的脑子;这让他没法清楚地思考。他还记得,当他把她推倒时,接触到她的身体带来的感觉--柔软和坚韧混合在一起,令人心烦意乱--这记忆也毫无帮助。
"岚?"洛欧正在墙边往外探视那座亮灯屋子,"我认为我们还需要更多运气,岚。"岚挪过去,从巨灵的肩后看出去。在广场之外,那条通往无闩门的巷子里,三只半兽人正在小心翼翼地从阴影里探头看着亮灯的窗户。有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她似乎没有看见半兽人。
"这么说,"丝琳静静地说道,"这成了个困境。这些人如果抓住你,也许会杀了你。而这些半兽人则肯定会杀了你。不过,也许你可以飞快地杀死这些半兽人,使它们来不及发出任何喊声。也许,你可以阻止这些人为了保守他们的小秘密而杀你。你也许不想伟大,但要办到这些事情,需要一个伟人。"
"你不用说得这么开心吧。"岚说道。他竭力阻止自己去想她的香气、她的身体,虚空几乎包围了他。他把它赶走。半兽人似乎还没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处。他缩回去,看看最近的黑暗巷子。一旦他们朝那里移动,半兽人就肯定能看见,窗前的女人也能。到底是半兽人、还是焰火匠先抓到他们将是他们之间的一场赛跑。
"你的伟大会让我开心。"说是这样说,丝琳的语气却带着怒火,"也许我这次该离开,让你自己去找出路。如果伟大就在你的手边你也不去抓住它,那么你也许活该受死。"
岚拒绝看她。"洛欧,你能不能看见,那条巷子尽头有没有门?"
巨灵摇摇头。"这里太亮,那里太黑。如果我在巷子里,就能看见。"
岚用手指抚着剑柄。"带上丝琳。你一看到门--假设你能看到--就喊,我会跟上。如果尽头没有门,你就得把她托起来,让她翻墙出去。"
"好吧,岚,"洛欧担心地答应,"不过,不论是否有人看见,我们一动,那些半兽人就会追过来了。就算那里有门,他们也会追着我们的。"
"我来担心那些半兽人。"三只。用上虚空,我也许能成功。想到塞丁,他下了决心。当他容许真源的阳性力量靠近时,太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会尽快跟上的。去吧。"他转身从墙边看着那些半兽人。
他的眼角注意到洛欧的影子在动,还有丝琳被他的斗篷半遮住的白裙子。焰火筒那边,一只半兽人兴奋地指向他们,不过,它们仍然在犹豫地瞄着那扇站着女人的窗户。三只。一定有办法。不需要虚空。不需要塞丁。
"有门!"洛欧的轻呼声传来。一只半兽人朝阴影外迈了一步,另外两只跟着,它们开始加速。这时候,像是从远处传来一般,岚听到窗后的女人喊了一声,洛欧也喊了一句什么话。
岚不加思索地站了起来。他必须设法阻挡半兽人,否则它们就会杀死他、杀死洛欧和丝琳。他抓起一根熏烧棍子,朝着最靠近的焰火筒撞去。焰火筒身歪斜,开始倒下,他一把抓住方方正正的木头基座;焰火筒笔直地对准了半兽人。它们犹疑地慢了下来--窗后的女人尖叫起来--岚把棍子冒烟的一端点在了导火线和焰火筒接触的地方。
焰火筒立刻发出空洞的闷响,厚实的木头基座朝他反冲而来,把他撞到在地。如雷的巨响炸开夜晚,刺目的光芒撕裂黑暗。
岚眨着眼踉跄了几步,在刺鼻的浓烟中咳嗽着,耳朵"嗡嗡"作响。他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半数焰火筒加上所有架子都倒下了,半兽人刚才所站之处旁边的建筑物一角完全消失,只剩下火舌舔舐着厚木板和屋椽。至于半兽人,踪影全无。
耳鸣声中,岚听到屋里焰火匠的喊叫声。他蹒跚着迈开脚步朝着巷子跑去。跑到半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然后发现那是他的斗篷。他一步不停抓起它就跑。身后,焰火匠的喊声响彻夜空。
洛欧在开着的门旁边不耐烦地跳着脚。他独自一人。
"丝琳哪里去了?"岚问道。
"她往回去了,岚。我想捉住她,可是她就那样从我的手里滑出去了。"
岚转身就想朝着嘈杂声跑去。在他耳朵里不停的响声之中,勉强能听到一些喊叫声。那里现在够亮了,是来自火焰的光亮。
"沙桶!快去拿沙桶来!"
"这真是一场灾难!灾难!"
"他们有一些往那里跑了!"
洛欧一把捉住岚的肩膀。"你救不了她,岚。至少,被人捉住之后不行。我们必须走了。"巷子的另一端有人出现了,是一个在火焰映照下的身影,正指着他们。"走吧,岚!"
岚任由自己被扯着走出门外,跑进黑夜。身后的火光渐弱,最后只剩下夜里的一点光芒,墙外区的灯火靠近了。岚几乎希望有更多半兽人出现,好让他可以战斗。可是,只有夜晚的微风吹动青草。
"我试过阻止她,"洛欧说道。长久的沉默,"我们真的无计可施。他们会把我们也捉住的。"
岚叹了口气。"我知道,洛欧。你尽了力了。"他往回走了几步,看着那光芒。它似乎更弱了;焰火匠一定正在灭火。"我得设法救她。"怎么救?用唯一之力吗?他打了个冷战,"我必须。"
他们沿着灯火明亮的街道穿过墙外区,在身边的欢声之中默默前行。
他们走进龙墙守护者时,旅店老板又送上一个托着密封羊皮纸的托盘。
岚取下来,看看那白色的封印。新月和星星。"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
"一个老妇人,大人。就在不到一刻钟之前。是个仆人,虽然她没有说她是哪个家族的。"科维的微笑像是在聚集信心。
"谢谢。"岚说道,仍然盯着封印。旅店老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走上楼梯。
岚和洛欧走进房间时,胡林从嘴里取下烟斗。他把自己的短剑和破击剑都摆在桌上,正在用油布擦拭。"你跟吟游诗人聊了真久啊,大人。他还好吗?"
岚一愣。"什么?索姆?是的,他还好。"他用拇指打开封印看信。
每次我以为自己知道你会怎么做时,你总会让我意外。你是个危险的男人。也许,我们不需要再过很久就能重聚。想想号角。想想光荣。想想我,因为,你永远是我的。
又一次,上面没有签名,只有流畅的笔迹。"女人都是疯子吗?"岚对着天花板质问。胡林耸耸肩。岚坐倒在那张本来是给巨灵坐的椅子里。他的双脚都离地晃着,不过,他不在乎。他看着洛欧床下露出的包着毯子的箱子。想想光荣。"英塔,你快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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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11 11:35:08 Niniya Dong
第二十八章 时轮之模的新丝线
深切悼念本书作者,伟大的Robert Jordan!愿光明保佑他的灵魂!
导读:英塔加急赶路的途中,居然遇到了艾尔人。他们在这个远离艾尔废墟的地方干什么?
珀林一边骑马,一边不安地看着弑亲者匕首的山坡。地面仍然向上爬去,就像是永远都不会改变,尽管他觉得关口顶部一定就在不远处。小路的一边,地面陡然下落,下面是一条山间浅溪,在尖利的岩石之上奔流;另一边,耸立着一个又一个锯齿般的峭壁,就像凝固的石头瀑布。小路本身穿过穿过一片布满巨石的地带,有些石头跟人的脑袋差不多大,有些石头跟马车差不多。要躲在里面并不需要太多技巧。
狼说过,山里有人。珀林很想知道,那是否菲恩的暗黑之友。狼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他们只知道,畸物就在前方某处。仍然很远的前方,虽然英塔努力逼迫大家赶路。珀林注意到,乌鲁打量周围山脉的神情跟他自己很相似。
马特把弓斜背在背后,表面上满不在乎,边骑边耍着三个彩球,不过,他越来越苍白了。维琳现在每天给他检查两三次,皱着眉,珀林肯定,她甚至至少尝试过一次治疗,不过,在珀林看来,没有任何效果。不论怎么说,她似乎更专注于某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事情。
是岚,珀林看着艾塞达依的背影想道。她总是跟英塔一起骑马走在队伍前面,总是想让他们走得比石纳尔贵族容许的速度更快。不知怎地,她知道岚的事情。狼群传来的影像在他的头脑里闪过--石砌农屋和阶梯式村庄,全都在山脉的另一边;在狼的眼里,这些地方跟山或者牧场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增加了一种感觉,这些是被搅乱了的土地。一时间,他发现自己也有这种遗憾,想起被两脚许久之前遗弃的土地,想起在树木之间快速地奔跑,想起口中的鹿竭力逃走时筋腱发出的"啪啪"声,还有……他好不容易才把狼赶出脑海。这些艾塞达依会毁掉我们所有人的。
英塔让坐骑放慢脚步,落到珀林身边。有时候,在珀林眼里,这个石纳尔人头盔的新月形顶部挺像半兽人的角。英塔轻声说道,"再说一次那些狼的话。"
"我说了十次了。"珀林喃喃说道。
"再说一次!任何我可能漏掉的,任何可能帮助我找到号角的……"英塔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必须找到瓦勒尔之角,珀林。再说一次。"
珀林不需要在心里整理,因为已经说过这么多次了。他沉声说道。"某人--或者某物--在夜里攻击了暗黑之友,并且杀死了我们发现的那些半兽人。"他的胃不再因为想到这个而翻腾了。大乌鸦和秃鹰是污秽的食客,"那些狼称他--或者它--为暗影杀手;我觉得,那是一个人,不过,他们不肯靠近看得更清楚。他们并不是害怕这个暗影杀手;说敬畏更合适。他们说,现在那些半兽人在追赶暗影杀手。他们说,菲恩跟它们在一起"--即使是过了这么久,想起菲恩的臭味、感觉,仍然让他扭了扭嘴唇--"所以其他暗黑之友一定也是。"
"暗影杀手,"英塔喃喃说道,"是某种暗黑魔神的怪物,就像迷惧灵一样吗?我曾经在灭绝之境里见过可以称得上暗影杀手的东西,不过……他们还看到别的吗?"
"他们不愿意靠近他。那不是黯者。我跟你说过了,狼杀黯者会比杀半兽人还快,就算他们要死伤过半。英塔,看见这事的狼把他看到的传递给其他狼,然后再传给另一些狼,最后才到达我这里。我只能把他们所传递的信息告诉你,而且,经过这么多次传递……"乌鲁走了过来,珀林没有说完。
"石头里有艾尔人。"独眼男人静静说道。
"在距离废墟这么远的地方?"英塔难以置信。乌鲁虽然没有改变表情,却显得受到了冒犯,英塔补充道,"不,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很惊讶。"
"那该死的家伙故意让我看见,否则我肯定看不到他。"乌鲁对于承认此点显得很厌恶,"那张见鬼的脸没有戴上面纱,所以,他不是来杀戮的。不过,当你遇到一个见鬼的艾尔人时,总有更多你看不见的藏在附近。"突然,他睁大了双眼,"看来那见鬼的家伙不仅仅是想被我们看见,不然我就去死。"他指着一个刚刚走到他们队伍去路前方的男人。
梅西玛的长枪一瞬间就横下来枪头向前。他一踢马肚,战马迈了三步就加至全速。他并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做的人;四根钢铁枪头飞快地朝着地上的男人刺去。
"住手!"英塔喊道,"我说,住手!我要揪断任何不立刻停在原地的人的耳朵!"
梅西玛恶狠狠地勒住缰绳。其他人也停下了,扬起的尘土距离那个男人不到十步,他们的长枪仍然稳稳地指着那人的胸膛。他举起一只手挥开朝他飘去的尘土;这是他做出的第一个动作。
他个子很高,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头红发剪得很短,只在后面留下一缕拖在肩头。从他那双及膝缎带软靴到脖子上围着的面纱,他全身的衣物都是棕色和灰色组成的迷彩色,轻易可隐匿于岩石或者泥土之中。从他的肩后露出一把短角弓,腰带的一边挂着一个装满箭矢的箭袋。另一边挂着一把长刀。他的左手拿着一个小圆盾和三支短矛,长度不到他身高的一半,矛头长度却跟石纳尔长枪的一样。
"我没有笛子奏乐,"那个男人微笑着宣布,"不过,如果你希望跳舞……"他没有改变姿势,但珀林忽然感觉到一种准备战斗的气氛,"我名叫尤里恩,来自芮恩艾尔的双矛部。我隶属红影。记住我。"
英塔下马走上前,边走边摘下头盔。珀林只犹豫了一下,就下马跟着他。他不能放过近距离观察艾尔人的机会。行为像个戴黑纱的艾尔人。在一个又一个故事中,艾尔人跟半兽人一样致命、一样危险--有些故事甚至说,他们全都是暗黑之友--不过,尤里恩的微笑不知怎地并不危险,尽管他事实上随时准备跳起来。
"他的样子跟岚很像。"珀林转过头,看到马特也走了上来,"也许英塔是对的,"马特低声补充,"也许岚真是个艾尔人。"
珀林点点头。"不过,这不能改变什么。"
"不,不能。"马特的语气似乎不仅仅是珀林说的意思。
"我们和你们都远离家园,"英塔对艾尔人说道,"可至少,我们并非为了战斗而来。"珀林得修改一下他对尤里恩微笑的理解;那人真的看起来很失望。
"好吧,石纳尔人。"尤里恩转向正在下马的维琳,鞠了个奇怪的躬,把他的短矛头朝下扎到地里,伸出右手,手掌向上。他的语气带着敬意。"智者,我的水属于您。"
维琳把手中缰绳交给一个士兵。她一边走上前,一边打量艾尔人。"为什么你这样称呼我?你把我当成艾尔人吗?"
"不是的,智者。不过,您的样貌跟那些进过籁迪恩并且活着离开的人有相似之处。与一般女人或者男人不同,岁月不能在智者脸上留下痕迹。"
艾塞达依的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不过,英塔不耐烦地说话了。"我们正在追踪暗黑之友和半兽人,尤里恩。你见到他们的痕迹吗?"
"半兽人?这里?"尤里恩眼睛一亮,"这是预言提过的征兆之一。当半兽人再次离开灭绝之境,我们将会离开三折之地,取回古时属于我们的土地。"马背上的石纳尓士兵发出一阵躁动。尤里恩骄傲地看着他们,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三折之地?"马特问道。
珀林觉得他看起来更加苍白了;准确地说,不是病人的那种苍白,而是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一样。
"就是你们口中的艾尔废墟,"尤里恩回答,"对我们来说,那是三折之地。一折,磨炼我们的石头;二折,证明我们的测试;三折,惩罚我们的罪行。"
"什么罪行?"马特又问。珀林屏住了呼吸,等着尤里恩手中的短矛飞过来。
艾尔人耸耸肩。"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没有人记得了,除了智者和氏族首领,但他们不会说的。既然他们没法让自己开口告诉我们,那么一定是非常了不得的罪过吧。不过,创世者对我们的惩罚也够重了。"
"半兽人,"英塔坚持道,"你们有没有看见半兽人?"
尤里恩摇摇头。"我要是看见了,会把它们杀掉,不过,我只看见天空和岩石。"
英塔摇摇头失去了兴趣,不过,维琳开口了,语气里流露着十分的关注。"这个籁迪恩。是什么东西?在哪里?你们如何选择可以进去的女孩?"
尤里恩的脸变得毫无表情,把眼睛藏在了阴影之中。"我不能说,智者。"
珀林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斧柄。那是尤里恩语气中的暗示。英塔也提高了警惕,准备拔剑,马上的战士们也一阵骚动。不过,维琳朝着艾尔人迈前了一步,几乎碰到他的胸膛。她抬头看着他的脸。
"我不是你所知道的智者,尤里恩,"她的语气透着压迫,"我是个艾塞达依。告诉我,你可以跟我说籁迪恩的事。"
刚才还准备好对抗二十个敌人的男人此刻对眼前这个丰满的灰发女人似乎巴不得避之则吉。"我……我只能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告诉你。籁迪恩位于第十三氏族珍艾尔的土地上。我除了给出他们的名字之外,什么都不能说。除了希望成为智者的女人、或者希望成为氏族首领的男人之外,没有人会到那里去。也许,是珍艾尔从他们中间做出了选择吧;我不知道。很多人去;但很少人能回来,回来的人,就是有资格成为智者或者氏族首领的人。我不能再多说了,艾塞达依。不能再说。"
维琳继续抬头看着他,撅着嘴唇。
尤里恩看着天空,像是打算把它牢牢刻在心中。"您现在要杀死我吗,艾塞达依?"
她眨眨眼。"什么?"
"您现在要杀死我吗?其中一个预言说过,如果我们再次让艾塞达依失望,他们就会杀死我们。我知道,你们的力量比智者要强大。"艾尔人突然忧伤地大笑起来。他的眼中闪着狂野的光芒,"召唤您的闪电吧,艾塞达依。我会跟它们共舞。"
艾尔人认为自己快要死了,而且,毫不畏惧。珀林发现自己大张着嘴,连忙"咔"地一声合上。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维琳抬头凝视着尤里恩,"把你逮到白塔去。或者,换来你愿意跟我畅谈。噢,冷静点,男人。我不会伤害你。除非你要伤害我,用你说的那个什么舞蹈。"
尤里恩似乎惊呆了。他看看四周坐在马背上的石纳尓战士,像是怀疑有诈。"您又不是矛之少女,"他缓缓说道,"我怎么能攻击一个没有与矛联姻的女人?这是禁止做的事情,除非为了保命,就算是那样,我也宁愿受伤,都要避免。"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个远离你们家园的地方?"她问道,"为什么你要来找我们?你完全可以躲在岩石之中,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到过这里。"艾尔人犹豫了,她补充,"你只需要说出你愿意说的话。我不知道你的智者会怎样做,但我是不会伤害你、或者逼迫你的。"
"智者也是这样说的,"尤里恩淡淡回答,"然而,就算是氏族首领,也得有个足够强健的胃部,才能不受她们摆布。"他似乎在小心选择用词,"我在寻找……某个人。某个男人。"他的目光扫过珀林、马特和石纳尓人,然后否决了他们,"破晓之人。据说,他的到来将会伴随着显著的征兆和预示。我从您的护卫的盔甲上看得出来,您从石纳尓来,而您的模样跟智者相似,所以,我猜,您可能会有大事件的消息,那种也许标志着他的到来的大事件。"
"一个男人?"维琳的声音很轻,不过她的目光凌厉如匕首,"你说的这些征兆有哪些?"
尤里恩摇摇头。"据说,当我们听说他的时候就会知道,当我们看见他的时候就会认出,因为,他会打上印记。他将会从西边来,在世界之脊以外,不过,将会是我们的血脉。他将会前往籁迪恩,然后带领我们离开三折之地。"他的右手拿起一支矛。战士们纷纷伸手拿剑,发出一阵皮革和金属的声响,珀林发现自己又握住了斧头,不过,维琳挥了一下手,加上一个恼怒的眼神,把所有人的动作都压止了。尤里恩用矛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圈中画了一条曲线。"据说,他将会以此为标志,征服世界。"
英塔对着那个标志皱起眉头,从他的表情看来,他不认识它,不过,马特压着声音嘶哑地喃喃嘀咕,而珀林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这是艾塞达依的远古标志。
维琳用脚把标志擦掉。"我不能告诉你他在哪里,尤里恩。"她说,"我也没有听说任何可以把你带向他的征兆或者预示。"
"那么,我将继续寻找。"这不是个提问,然而尤里恩等着,直到她点了头,才骄傲而挑衅地看了石纳尓人一眼,转身离去。他离去的步伐十分流畅,头也不回消失在岩石之间。
有些士兵开始嘀咕。乌鲁说的是"见鬼的疯艾尔",梅西玛咆哮说他们应该把艾尔人留给大乌鸦。
"我们浪费了宝贵的时间,"英塔大声宣布,"我们要加速赶路,补回来。"
"是的,"维琳说道,"我们要骑得更快。"
英塔瞥了她一样,不过,艾塞达依正看着被她用脚擦掉标志的地面。"下马,"他命令,"把盔甲放在驮马上。我们已经进了卡里恩国境。我们不想让卡里安人以为我们是来跟他们打仗的。动作快点!"
马特向珀林靠过来。"你是否……?你是否觉得,他刚才说的是岚?我知道,这太疯狂了,可是,就连英塔也以为他是个艾尔人。"
"我不知道,"珀林说道,"自从我们跟艾塞达依缠上之后,一切都在发疯。"
维琳说话了,她仍然盯着地面,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定是其中之一,不过,怎么会?时间之轮是否把我们毫不知情的丝线遍进了时轮之模?还是说,暗黑之神再次干扰了时轮之模?"
珀林觉得心寒。
维琳抬头看着正在卸甲的士兵。"快点!"她的语气比英塔加上乌鲁还要严厉,"我们必须快点!" -
2007-11-17 14:32:40 Niniya Dong
第二十九章 宵辰
季佛然·伯哈对燃烧的村屋和瘫倒在街上泥泞中的尸体不加理会。拜亚和一百个白袍卫兵紧跟在他身后骑进了村子,这是他留在身边的士兵人数的一半。他的军团被审问者分散得四零八落,他不喜欢,而且,那些审问者太多命令了,然而,他接到的命令很清楚:服从审问者。
看来,这里的抵抗很微弱;只有六座村屋被烧了。他看到,旅店还在,刷着白石灰的石墙跟阿漠平原其他地方几乎一个模子出来的建筑一样。
他在旅店前勒住缰绳,目光从他的手下看守在村井附近的俘虏身上扫到村子绿地中刺眼的长绞架上。那架子搭建得很匆忙,只不过是一根搭在高架上的长杆子,却挂着三十具尸体,尸身上的衣服在微风中轻摆。其中,也有小孩的尸体。就连拜亚也无法置信地瞪着他们。
"穆阿!"他喝道。看守俘虏的士兵之中应声跑出一个灰发男人。穆阿曾经落入暗黑之友的手中;他脸上的刀疤就连最坚强的人也能吓退。"这是你干的,还是宵辰人干的?"
"都不是,统领大人。"穆阿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这是暗黑之友留下的另一个印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伯哈皱眉。"当然也不是那班人做的了。"他指着那些俘虏说道。此时的光明之子比不上跟着他穿过塔拉邦的时候那么整洁,但是,跟那班瑟缩在他们警惕的眼睛之下的乌合之众相比,足以耀武扬威。这些人衣服破烂,身上挂着几片盔甲,脸色阴沉。他们是塔拉邦派来对抗投门岭入侵者的军队的残兵。
穆阿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些村民说,对方穿着塔拉邦人的斗篷,统领大人。他们之中有一个大个子男人,灰色眼睛,长胡子,听起来就像是光明之子尔温的孪生兄弟。还有一个年轻的家伙,想用一把黄胡子来掩饰一张漂亮脸蛋,还是个左撇子,听起来,几乎就是光明之子武安,统领大人。"
"是审问者!"伯哈"呸"了一声。尔温和武安是那些他不得不派去执行审问者命令的手下之一。他曾经见识过审问者的手段,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孩子的尸体也在内。
"既然统领大人这么说,那就是吧。"穆阿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赞同道。
"把他们放下来吧,"伯哈疲倦地命令道,"把他们放下来,还有,确保那些村民都知道,不会再有杀戮。"除非有某个因为自己的女人在看而决定当个勇者的傻瓜,那样我将不得不杀一儆百。他下马,又看了那些俘虏一眼。穆阿匆匆离开,呼叫着要梯子和刀子。除了审问者的过激行为,他还有更多要考虑的事情;他宁愿自己可以把审问者忘掉。
"他们的抵抗很微弱,统领大人,"拜亚说道,"不论是这些塔拉邦人,还是都曼人的残部。他们如同被赶进死角的老鼠般扑咬着,但一旦遭遇任何反噬,就立刻逃走。"
"拜亚,在我们藐视这些人之前,且看我们自己对这些入侵者做得怎样吧,明白吗?"俘虏脸上的挫败神情早在他的士兵到来之前就已经挂在脸上,"叫穆阿给我挑一个俘虏进来。"穆阿的脸本身已经足够吓软多数人了,"最好是个军官。要一个看起来足够聪明,可以不加修饰地说出他的所见所闻,却又足够年轻,不至于脊梁骨长得过硬。告诉穆阿,不需要太温柔,明白吗?让那家伙了解,我会让他见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可怕事情,除非他能说服我还有其他选择。"他把缰绳扔给一个光明之子,大步走进旅店。
奇迹般地,旅店老板还在店里,是一个大汗淋漓唯唯诺诺的男人,肮脏的衬衣紧贴着他的肚皮,衬衣上装饰用的红色花纹像是随时能掉下来一般。伯哈挥手把那男人赶走;他隐约感觉门口挤着一个女人和几个孩子,旅店老板护着他们离开了。
伯哈扯下护手,坐在一张桌旁。对于入侵者、那些异人,他知道得太少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不会只念叨阿图尔·鹰翼的人,都是这样称呼那些人的。他知道,他们自称宵辰和Hailene。他对古语有足够的了解,知道后者的意思是探路者,或者,先锋。他们还自称Rhyagelle,意思是归家人,而且,他们说自己要Corenne,也就是,回归。这一切几乎要令他相信,阿图尔·鹰翼军队回归的故事是真的了。没有人知道这些宵辰人来自何方,只知道,他们是乘船而来的。伯哈向海族人要求信息的请求如石沉大海。阿曼都并不喜欢Atha'an Miere一族,而海族则对这种态度加倍地回报。伯哈对宵辰的了解来自于跟外面那些俘虏一样的人的口中。那些已经被打败的丧胆男人,睁大着眼睛,流着大汗,说入侵者在战斗中不但骑马,也骑怪兽,身边还带着怪兽协助战斗,还带着艾塞达依,把敌人脚下的土地撕碎。
门口传来靴子敲打地板的声音,他露出狼笑,不过,拜亚的身边并非穆阿。站在他身旁的腰杆笔挺、把头盔夹在手臂下的光明之子是哲拉,一个伯哈以为在百里之外的人。年轻的哲拉在盔甲外披了一件都曼式样的斗篷,染着蓝色,而不是光明之子的白斗篷。
"穆阿现在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谈话,统领大人,"拜亚说道,"哲拉刚到,带来一条消息。"
伯哈挥手示意哲拉开始。
年轻人仍然紧绷着肌肉。"这是来自积肯·卡拉丁的问候,"他目视前方,开始说道,"一个指引光明之手--"
"我不需要审问者的问候,"伯哈粗声说道。他看到年轻人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哲拉还年轻。而且,拜亚也显得不太自在。"你把他的消息告诉我就行了,明白吗?而不是一字一句地重复,除非我要求。你告诉我他想怎样就行了。"
本来准备好背诵的光明之子,吞了吞口水才重新开始。"统领大人,他--他说,您把您的军队移动得太靠近投门岭了。他说,阿漠平原上的暗黑之友必须被连根拔起,而您--请原谅我,大人--您得立刻回头朝着平原中心出发。"他僵硬地站着,等着。
伯哈打量他。哲拉的脸上、斗篷上和靴子上粘满平原的尘土。"去,找些吃的,"伯哈对他说道,"如果你喜欢,这些村屋里应该有清洗用水。一个小时后再来找我。我会给你一条消息带回去。"他挥手让他出去了。
"审问者也许是对的,统领大人,"哲拉离开后,拜亚说道,"平原上散布着许多村子,还有暗黑之友--"
伯哈一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他。"什么暗黑之友?在他下令夺取的任何村庄里,我没有看到任何暗黑之友,只有担心我们会把他们的谋生工具烧毁的农夫和工匠,还有几个照料病人的老妇。"拜亚竭力装出毫无表情的样子;他总是比伯哈热衷于寻找暗黑之友,"还有孩子,拜亚?这里的孩子成了暗黑之友吗?"
"母亲的罪会延续至第十五代,"拜亚引用道,"父亲的罪会延续到第十代。"不过,他很不自在。就算是拜亚,也从来没有杀害过孩子。
"拜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卡拉丁要取走我们的旗帜,还有,审问者带走的那些人的斗篷?就连审问者自己也脱下了白色斗篷。这是有意而为的,明白吗?"
"他一定有理由,统领大人,"拜亚缓缓说道,"审问者总是有理由的,即使他们不告诉我们。"
伯哈提醒自己,拜亚是个好士兵。"往北去的光明之子披上了塔拉邦的斗篷,拜亚,往南去的披上了都曼的斗篷。我不喜欢这其中暗藏的意味。这里是有暗黑之友,不过,他们在法梅,而不是平原里。哲拉将要一个地方,而且他不会是一个人去。我要他寻找每一组我知道该如何寻找的光明之子,把我的消息带去。我决意要把军团带到投门岭,拜亚,去看看真正的暗黑之友,宵辰人,要做什么。"
拜亚面露困扰,不过,在他开口之前,穆阿带着一个俘虏出现了。是个汗浸浸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破碎的胸甲,目光不停地朝穆阿那张可怕的脸闪去。
伯哈拔出匕首,开始挑指甲。他从来都不明白为何这个动作会让人紧张,不过,他照用不误。就算他那慈祥祖父般的笑容也让那个俘虏的脏脸面无血色。"现在,年轻人,你要告诉我你对于这些异人所知的一切,明白吗?如果你需要考虑说些什么,我就叫光明之子穆阿带你出去考虑。"
俘虏睁大眼朝穆阿飞快地瞥了一眼。开始滔滔不绝。
* * *
艾莱斯大洋的波涛让飞浪摇摆不停,不过,杜门张开两脚,稳稳地站着,手里拿着一根长筒望远镜举在眼前,研究着后面追赶他们的大船。追赶,而且,在缓缓地追上。飞浪所乘的风并非最好,也非最强,不过,对于后面那艘用峭壁一般的船头把海浪破成如山泡沫的船来说,这风不可能有什么区别。东边,投门岭的海岸线若隐若现,是深色悬崖和带状沙滩。他一直不敢让飞浪离海岸太远,如今,他担心自己得为此付出代价了。
"船长,会是那些异人吗?"亚林就连语气中似乎都带着汗水,"那是不是异人的船只?"
杜门放下望远镜,不过,他的眼前似乎仍然充斥着那高大方正、帆形古怪的船只。"是宵辰。"他回答,亚林呻吟了一声。杜门用粗手指在船舷上敲打了片刻,然后对舵手说道,"把飞浪往海岸上靠。那艘船不敢接近浅水,但飞浪可以继续航行。"
亚林大叫着去下命令,船员奔跑着去拉动船帆,舵手转动舵柄,将船头指向海岸线。飞浪的航向与风向更逆,走得更慢了,不过,杜门相信自己可以在另一艘船赶上之前到达浅水区。尽管她装满货物,不过,比起那艘大船,她仍然能在更浅的水中航行。
他的船比起离开坦迟库时,吃水又少了一点。他装上船的焰火之中有三分之一脱了手,卖给了投门岭上的那些渔村,不过,随着如流水般流进他口袋的购买焰火的银子而来的,是令人心烦意乱的消息。人们在谈论入侵者的高大盒状船只的来访。宵辰的船只在海岸外下锚,打算保护家园的村民被空中击下的闪电撕裂,小船不停地将入侵者送到岸上,而村民脚下的地面则喷出烈火。杜门曾经以为这些是无稽之谈,直到他亲眼见到焦黑的大地,而且,他到过太多村落,已经不再怀疑了。村民都说,有怪兽跟宵辰战士一起战斗,倒并不是还有许多人有力抵抗。有些人甚至宣布,宵辰人本身就是怪兽,他们的脑袋就像巨型昆虫。
在坦迟库,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如何自称,塔拉邦人很自信地说他们的士兵正在把入侵者赶进海中。然而,在每一个沿海村镇,说法都不一样。宵辰人对吓坏了的人们说,他们必须用他们已经抛弃的誓言来发誓,却从来都不屑于解释他们是何时抛弃了它们的,或者说,那些誓言的含义是什么。年轻的女人被逐个带走接受检查,有些被带到海里的船上,再也没了踪影。还有一些较年长的女人也失踪了,其中一些是导者和医者。宵辰人指派新的村长,还有新的议会,任何对于失踪女人提出异议的,或者在选举中沉默不语的人要么会被吊死,要么突然全身冒火,要么就像乱吠的疯狗一样被踢到一边去。你无法知道会是哪一种下场,而等你知道时,已经太迟。
当人们彻底屈服时,当他们被迫下跪,立下他们并不理解的誓言,表示愿意服从先锋、等待回归,并且以生命侍奉归家人之后,宵辰人就会乘船离开,再也不回来。据说,法梅是唯一一个他们一直驻守的地方。
在一些他们离开的村子里,男人和女人悄悄地过会他们原来的生活,以至于讨论重新选举他们的议会,不过,大多数人都会紧张地看着大海,白着脸辩解说,他们决定遵守他们被迫发下的誓言,尽管他们不知道那誓言的意思。
杜门根本不愿意遇见任何宵辰人,只要他能避免。
他正举起望远镜,打算看看是否能看到越来越近的宵辰船的甲板时,突然爆发一声巨响,在距离左舷不到哦一百步的地方,海面窜起喷泉似的水花和火焰。他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冷气,另一边又窜起一根火柱撕开海面,他正转身往那边看时,船的前方又来一根。爆发消失得就跟出现时一样迅速,留下的飞沫横扫甲板。它们出现过的地方,海面冒着水泡和水汽像是在沸腾一般。
"我们……我们会在他们靠上来之前到达浅水区。"亚林缓缓说道。他似乎在竭力阻止自己去看那如云水汽之下沸腾的海水。
杜门摇摇头。"不论他们刚才做的是什么,就算我能把他们引到海滩上,他们一样也能把我们打碎。"他打了个冷战,想起喷泉之中的火焰,还有满船的焰火,"幸运之神在上,我们大概连淹死都不需要就已经送命。"他拉了拉胡子,搓了搓光秃的上唇,虽然不情愿--这艘船和船上的货物是他的全部家当--但他终于还是开口下令,"把飞浪转向顺风,亚林,放下船帆。你们快点,快点!别让他们真的以为我们要逃走。"
船员四处奔跑去放下三角船帆,杜门转过身,看着宵辰的船只靠近。飞浪停下之后,在海浪推动下摇晃着。另一艘船的吃水比杜门的船浅,船头和船尾都有木塔。有男人在操纵帆缆,升起奇怪的船帆,木塔上面站着奇怪的披着盔甲的身影。从船舷上放下了一只大艇,在十支船浆的推动下朝着飞浪驶来。艇上有披着盔甲的人,还有--杜门惊讶地皱起眉头--两个女人蹲伏在船尾。大艇靠上了飞浪。
第一个爬上来的是披甲男人之一,杜门立刻就明白为什么有些村民说宵辰人本身就是怪兽了。那头盔看起来非常像某种昆虫的头,有触角的红色薄羽;那人的目光似乎是从下颚中透出来的。头盔上还有图画和镀金,更增加了这种感觉。男人的其他盔甲也涂有油彩和镀金。覆盖胸口,还有手臂外侧和大腿前侧的层叠的甲片有黑色和红色,镶着金边。就连护手背上也是红色和金色。没有金属覆盖的地方,露出深色的皮革衣服。背后背着双手剑,剑刃弯曲,剑鞘和剑柄也是黑色和红色的皮革。
然后,披甲男人脱下了头盔,杜门目瞪口呆。他是一个女人。她的一头黑发剪得很短,脸容刚毅,但肯定是女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除了艾尔以外,而艾尔人是公认的疯子。尽管这个女人的脸并非跟他想象中的宵辰人脸一般异样,但同样令人惊惶。的确,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的皮肤特别白皙,不过,这样的组合以前他也见过。如果这个女人穿的是裙子,没有人会看她第二眼。他打量她之后,修正他的意见。那冰冷的目光和刚毅的脸颊使她不论在哪里都会非常显眼。
其他士兵跟着女人爬上甲板。有些人脱下了奇怪的头盔,杜门看到,至少,那些是男人时,不禁松了口气;他们的眼珠或是黑色,或是棕色,完全可以消失在坦迟库或者伊连人之中。他本来还开始想象一队由蓝眼睛女人拿着宝剑组成的军队的画面。他又想起爆发的海面,想道,这是个拿着剑的艾塞达依。
宵辰女人骄傲地巡视着飞浪,然后认定杜门是船长--从衣服上判断,不是他就是亚林;而亚林那幅闭着眼睛低声喃喃祈祷的模样说明,他肯定不是--用钉子一般的凝视把他钉在原地。
"你的船员或者乘客里面有没有女人?"她的发音略有含糊,难以听懂,不过,在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决断说明她惯于得到回答。"男人,如果你就是船长,那就说话。否则,给我弄醒另一个傻瓜,叫他回答问题。"
"我是船长,女士,"杜门小心地回答。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而他一步都不想走错,"我没有乘客,船员里也没有女人。"他想起那些被带走的女孩和妇人,猜想,这些人想对她们做什么。这不是他第一次想知道了。
那两个女人打扮的女人正在上船,其中一个爬到甲板上后,用一根银色金属链--杜门眨了眨眼--拉扯另一个女人。银链的一头连着第一个女人手上的一个手镯,另一头连着第二个女人脖子上的一个项圈。他看不清那银链是编成的,还是焊合的--它似乎融合了两者的工艺--不过,手镯和项圈显然是一套的。当第二个女人站到甲板上之后,第一个女人把银链卷在手里。戴项圈的女人穿着朴素的深灰色衣服,两手合在一起站着,眼睛看着脚下的木板。另一个女人穿着蓝色裙子,胸口和裙侧都有红色为底,上有银色叉形闪电的标志,裙子长及脚踝,脚上穿着靴子。杜门不安地看看那两个女人。
"说慢点,男人,"蓝眼睛女人用含糊的发音要求道。她走过甲板,站到他跟前,抬头盯着他,显得高他一等、大他一倍,"比起这片光明遗弃土地上的其他人,你的话还更难懂些。而我还没算是直系之人。暂时还没有。自从科勒琳……我是伊吉琳队长。"
杜门又说了一遍,尽量放慢速度,并且补充道,"我真的是个和平的商人,队长。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我也不会参加你们的战争。"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两个用银链相连的女人。
"一个和平商人?"伊吉琳沉思道,"如果是这样,只要你再次发誓效忠,就可以立刻获得自由。"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身带着主人的骄傲朝那两个女人露出微笑,"你羡慕我的damane吗?她花了我一大笔钱呢,不过,她物有所值。只有贵族可以拥有damane,而其中多数都是王族。她很强大,商人。如果我愿意,她完全可以把你的船只打个粉碎。"
杜门瞪着那个女人和那根银链。他本来以为,海里爆发的火焰喷泉是那个戴有闪电标志的女人干的,而且,假设那是个艾塞达依。伊吉琳让他头脑发晕。没人能这样对待……"她是艾塞达依?"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根本看不到那反手一拳是怎么飞过来的。她那钢铁护手的后背打裂了他的嘴唇,他踉跄了几步。
"这个名字是禁止的,"伊吉琳的声音柔和得可怕,"只能说damane,意思是受束人,事实上,如今她们的侍奉跟这个名字相符。"与她的目光相比,冰都可算是暖和的。
杜门把血吞下,双手紧靠在身侧。就算他手里有剑,他也不会要他的船员跟十几个披盔戴甲的战士对抗的,但是,要保持语气谦卑也不是那么容易。"我没有不敬的意思,队长。我对于您和贵民族的习惯并不知情。如果我真的冒犯您了,是因为无知而起,不是故意的。"
她看着他,然后说道,"你们都是那么无知,船长,不过,你们要为你们的父辈还债。这块土地是我们的,它将会再次回到我们手中。随着我们的回归,它会再次回到我们手中。"杜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不会是想说阿图尔·鹰翼那些瞎扯是真的吧?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你的船要开去法梅"--他想争辩,但是她的怒视阻止了他--"在那里,你和你的船要接受检查。如果你如你所说,只不过是个和平商人,那么在你发誓之后,你将会得到容许继续你的路程。"
"发誓?队长,发什么誓?"
"发誓服从、等待、侍奉。你的祖先应该记得的。"
她召集自己的手下--只留下一个一身朴素盔甲,连同对伊吉琳的深深一鞠躬一起标志着低级身份的战士--回到大艇上,往大船划回去。留下的宵辰人没有给命令,只是盘脚坐在甲板上,开始磨剑。船员扯起船帆开船。他似乎对于孤身一人一点也不害怕,而杜门本人么,任何船员敢对那人动手的,他会亲自把那船员扔出船外,因为,当飞浪沿着海岸行驶时,那艘宵辰船在深水区跟随着。两艘船之间相隔一里,不过,杜门知道,逃走无望,他决定要把这个人像母亲抱着婴儿一样安全地送回给伊吉琳队长。
到法梅的路程很长,而杜门终于说服那个宵辰人开口说话了,至少,说了一点。那是一个黑眼睛的中年男人,眼睛上方有一道旧疤,脸颊上又有一道,他的名字叫卡班,对于艾莱斯大洋此岸的任何人,他只有蔑视。这让杜门有点犹疑。也许他们真的是……不,这太疯狂了。卡班的发音跟伊吉琳一样含糊,他愿意说的多半是战斗、喝酒以及他认识的女人。半数时间里,杜门不能肯定他说的是此时此刻的事情,还是他家乡的事情。这个男人显然不能提供任何杜门想知道的信息。
有一次,杜门问起damane。卡班当时坐在舵手前方,他抬起手,用剑尖抵着杜门的喉咙。"小心你的舌头吐出的话,否则,你就会失去它。那是直系的事情,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他说话的时候咧嘴笑着,说完之后,立刻继续用石头打磨他那把沉重弯曲的剑刃。
杜门摸了摸领口上方渗出的血珠,决定,至少,不再问damane的事情。
两艘船越靠近法梅,经过的高大方正的宵辰船只就越多,有些在航行,但更多的下了锚。每一艘的船头都是那么高峭,都建有木塔,杜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只,就连在海族那里都没有。他看到有一些本地小船,船头尖尖、船帆倾斜,在绿色的海浪中穿行。这副景象让他相信,伊吉琳说的放他自由的话是真的。
当飞浪开到法梅的海岬前时,杜门对停靠在海港里的宵辰船只数目大吃一惊。他想数一数,但是在数到一百、还不到一半的时候放弃了。他曾经在一个地方见过许多船只--在伊连、在特尔、甚至坦迟库--但是,那些船只中有许多小船。他闷闷地自言自语着,在大宵辰船的监视下将飞浪驶进海港。
法梅就建在投门岭最末端的狭长海角之上,西边只有一片汪洋。港口两边都是陡峭的悬崖,向外蔓延,在其中一个每一艘开进海港的船都要从下面经过的峭壁顶部,是守浪人的高塔。其中一座塔的外墙上面挂着一个笼子,里面有个男人垂头丧气地坐着,脚从栏杆之间伸出来在半空晃荡。
"那是谁?"杜门问道。
卡班终于停下他打磨宝剑的动作,杜门差点以为他打算用那把剑来刮脸了。宵辰人抬头瞥了瞥杜门手指的方向。"噢,那个是第一守浪人。当然,不是我们刚来的时候头把交椅里的那个。每次他死掉,他们就会选一个新的,我们就把他放进那个笼子。"
"可是,为什么?"杜门问道。
卡班的笑容露出了太多牙齿。"他们守错了东西,而且,忘记了他们应该记住的东西。"
杜门把目光从宵辰人身上扯离。飞浪滑过最后一朵真正的浪花,开进了港口平静的水中。我是个商人,这事跟我无关。
法梅从石头码头开始沿着港口之间的峡道往上攀升。杜门不能肯定那些黑暗的石屋组成的算是个大镇子还是小城市。当然,这里没有一座建筑能跟伊连最小的宫殿相比。
他引导飞浪驶进其中一个码头,当船员固定船只时,他心想,宵辰人会不会购买他手中的焰火呢。与我无关。
让他吃惊的是,伊吉琳带着她的damane亲自坐着大艇来到了码头。这次,戴着手镯的是另一个女人,胸口和裙侧还是有红色为底,上有银色叉形闪电的标志,不过,damane仍然是那个只有别人跟她说话时才抬头的一脸哀伤的女人。伊吉琳把杜门和他的船员都赶下了船,坐在码头上,接受她的两个士兵的监视--她似乎认为这样足够了,杜门也不打算跟她争论这点--其他士兵则在她的指挥下搜船。Damane也参加了搜查。
码头那里,出现了一只生物。杜门想不出还能用其他什么词语称呼它。那是一只笨重的生物,长着皮革一般的灰绿色兽皮,楔形的脑袋上长着一张鸟喙,还有,三只眼睛。它跟在一个盔甲上画着跟它一样的三只眼睛的男人身边蹒跚走来。他们经过时,穿着绣工粗糙的衬衣和长及膝盖的汗衫的本地人、码头工人和水手,都避而不看,不过,没有一个宵辰人看他们第二眼。带着野兽的男人似乎是用手势来指挥它的。
男人和怪兽转了个弯,消失在建筑中,留下目瞪口呆的杜门和低声议论的船员。两个宵辰士兵无声地对着他们冷笑。与我无关,杜门提醒自己。他只关心他的船。
空中有熟悉的咸味和沥青的味道。他在太阳晒热的石头上不安地挪了挪,猜测这些宵辰人在搜查什么。那个damane在搜查什么。猜测,那只生物是什么东西。海鸥鸣叫着在海港上空盘旋。他想起,一个关在笼子里的男人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与我无关。
伊吉琳终于带着众人回到码头上。杜门警惕地注意到,宵辰队长手里拿着一件用黄色丝巾包裹的东西。是某种小得可以用一只手拿走的东西,但是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
他站起来--因为有士兵,所以他起得很慢,尽管对方的目光里有跟卡班一样的轻蔑。"您看到了吧,队长?我真的是个和平商人。也许您的人民希望买些焰火?"
"也许吧,商人。"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压抑的兴奋,令他不安,而她接下来的话更增加了这种感觉,"你跟我一起来。"
她命令两个士兵也一起走,其中一个士兵推了杜门一把让他迈开脚步。动作并不粗鲁;杜门曾经见过农夫用同样的方式推奶牛让它们走动。他咬咬牙,跟在伊吉琳身后。
鹅卵石铺就的街道缓缓上升,离开海港的气味。随着街道的上升,石瓦屋顶的屋子更高更大。对于一个被侵占的镇子来说,街上的本地人比宵辰士兵要多,令人惊奇,时不时地,会有裸着上身的男人扛着一顶下了帘子的轿子走过。法梅人似乎当宵辰人不存在一般忙着各自的事情。或者说,几乎不存在。当轿子或者士兵经过时,不论是肮脏衣服上只有一两条曲线装饰的穷人,还是穿着衬衣、汗衫或者从肩膀到腰部都有复杂刺绣花纹装饰的裙子的有钱人,都鞠躬并且一直弯着腰直到宵辰人消失。他们对杜门和士兵也这样做了。不论伊吉琳还是她的士兵,都看也不看他们。
杜门突然震惊地意识到,他们经过的一些本地人腰带上还挂着匕首,少数还挂着剑。他惊讶得脱口而出。"他们有些人是帮助你们的吗?"
伊吉琳回头朝他皱眉,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她脚步没有减慢地看了看那些人,对自己点了点头。"你指那些剑。他们现在是我们的人民了,商人;他们已经发了誓。"她突然停下来,指着一个肩膀厚实、穿着刺绣繁复的汗衫、腰间配着一把无花皮革剑鞘的宝剑的高大男人说道。"你。"
男人迈出的半步立刻停下,脚还停在空中,突然面露惊恐。那是一张坚毅的脸,但他的表情像是巴不得逃跑。不过,他向她转过身来鞠了一躬,双手扶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的靴子。"在下有何事能为队长效劳?"他紧张地问道。
"你是个商人?"伊吉琳说道,"你发了誓言?"
"是的,队长。是的。"他的目光仍然锁在她的脚上。
"你把马车带往内陆时,对他们说些什么?"
"告诉他们,他们必须服从先锋,队长,等待回归,侍奉归家人。"
"你从来没有想过用那把剑来对抗我们?"
男人按着膝盖的手指节发白,连声音里似乎都大汗淋漓。"我发了誓言,队长。我服从,等待并且侍奉。"
"看到了吗?"伊吉琳对杜门说道,"没有理由禁止他们带武器。贸易必须继续,商人必须保护自己不受强盗抢掠。我们容许人们自由来往,只要他们服从、等待和侍奉。他们的祖先破坏了他们的誓言,不过他们如今应该学乖。"她继续往山上走去,士兵推着杜门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着那个商人。那个男人一直弯着腰,直到伊吉琳离他十步以上,才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三步并作两步匆匆离开。
当一队宵辰骑兵从伊吉琳和她的士兵旁经过,往街道上方爬去时,他们也没有扭过头去看。那队骑兵骑着的生物大小跟马匹相若,但是青铜马鞍的下面是蜥蜴的鳞片。长爪的脚踩在鹅卵石上。队伍经过时,有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脑袋转过来看了看杜门;别的不说,这一眼在杜门看来,太有灵气,让他无法心安。他脚下一绊,几乎摔倒。整条街上,法梅人都将自己紧贴在建筑墙边,有些闭着眼睛。宵辰人根本不注意他们。
杜门明白为什么宵辰人容许本地人拥有跟以前一样的自由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胆子去反抗。Damane。怪兽。他想知道,有没有办法可以阻止宵辰人就这样一路杀到世界之脊。与我无关,他狠狠地提醒自己,并且开始思考在将来的贸易中,如何避开宵辰。
他们走到了斜坡顶部、镇子与山丘的交界之处。镇子没有护墙。前方是为那些与内陆贸易的商人服务的旅店,还有停放马车的院子和马厩。这里的屋子与伊连小贵族的一座宅子相当。其中最大的一座屋外有宵辰士兵守卫以示威仪,还有一面绘有金色展翅雄鹰的蓝边旗帜迎风飘扬。伊吉琳先把自己的宝剑和匕首交出,才带着杜门进去。她的两个士兵留在屋外。杜门开始冒汗。他嗅出,屋里有大人物;跟一位大人物在大人物自己的地盘上面做生意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在大堂里,伊吉琳把杜门留在门口处,和一个仆人说话。从那人的长袖衬衣和胸口的螺旋绣纹来看,那是个本地人;杜门相信,自己听到了"大领主"这个词。仆人匆匆离开了,然后回来带着他们走向一个毫无疑问是本屋最大房间的地方。所有家具都被清理出去了,甚至包括地毯,地板被打磨得闪闪发亮。绘有奇怪禽鸟的折叠屏风遮挡住了墙壁和窗户。
伊吉琳刚进房间就停住了。杜门正想问他们在哪里,为什么时,她用凶狠的目光和无声的咆哮阻止了他。她没有动,但她似乎随时就能跳起来。她十分宝贝地捧着那件从他的船上弄来的物件。他尝试着想象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突然,响起一个柔和的钟声,宵辰女人双膝跪下,把丝巾包裹小心地放在身旁。她看了杜门一眼,那目光促使杜门也跪了下来。大人物的规矩都很奇怪,他怀疑宵辰的贵族规矩更怪异。
房间另一边的门口出现了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把脑袋左半边的头发都剃光了,剩下的浅金色头发编成辫子,从耳朵旁垂到肩膀上。他穿着深黄色袍子,长度刚好在走路时可以露出黄色的软鞋鞋尖。另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蓝色丝袍,织有雀鸟图案,长得在他身后的地板上还拖出一班之长。他的头剃光了,他的手指甲至少有一寸长,每只手的第一、二只手指的指甲还涂了蓝色。杜门张大了口。
"你面前的是图拉克大领主,"黄发男人唱道,"带领探路者之人,协助回归之人。"
伊吉琳整个人贴伏在地上,两手放在身侧。杜门一边机灵地模仿她的动作,一边心想,就连特尔的大领主都不会要求这种礼仪。他的眼角扫到伊吉琳在亲吻地板。他扭着嘴唇,决定模仿是有限度的。反正他们也看不到我有没有这样做。
伊吉琳突然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一只膝盖已经抬起,直到她喉咙里的咆哮和那个梳辫子男人脸上厌恶的神情让他趴了回去,脸对着地板,低声自语。就算是觐见伊连国王加上九人顾问团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你的名字是伊吉琳?"这声音一定是那个蓝袍男人。他的含糊语调有一种几乎是在歌唱的节奏。
"我在授剑日得到这个名字,大人。"她谦卑地回答。
"这是一件不错的物品,伊吉琳。相当罕有。你希望得到奖赏吗?"
"大人的愉快已经是足够的奖赏了。我为侍奉而生,大人。"
"我会向女皇陛下提起你的名字,伊吉琳。回归之后,新的名字将会加入直系。证明你合适,也许你就能使你的名字列入更高位置。"
"大人太抬举我了。"
"好了,你可以退下。"
杜门什么也看不见,只见到她的靴子倒退出房间,因为鞠躬的动作而断断续续。房门在她身后关上。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当图拉克再度开口时,他正看着自己的汗水从前额滴到地板上。
"你可以起来了,商人。"
杜门站起来,看到了图拉克长指甲手中拿着的东西。是做成艾塞达依古老标志形状那只Cuendillar圆盘。
想起他说到艾塞达依时伊吉琳的反应,杜门开始狂冒冷汗。领主大人的黑眼睛中并没有憎恶之色,只有一点好奇,可是,杜门从来都不相信贵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商人?"
"不知道,大人。"杜门的回答平稳得像岩石;如果一个商人不能面不改色言不改调地撒谎,生意肯定做不长久。
"可是,你却把它藏在隐秘的地方。"
"我爱收藏古物,大人,收藏来自过去的物品。而偷这种东西的贼也确实存在,只要他们可以轻易得手。"
图拉克看着那黑白两色碟子,看了一会儿。"这是cuendillar,商人--你认识这个名字吗?--而且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古老。跟我来。"
杜门警惕地跟着那个男人,稍微安心。就他对任何领主大人的认识来看,如果他们要召卫兵,这时候应该已经召了。不过,他对宵辰的一点见识告诉他,他们的行为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整理出一副沉静的脸容。
他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他觉得,这里的家具肯定是那个图拉克自己带来的。它们似乎是由曲线组成的,完全没有直线,木头经过打磨,露出奇怪的木质。房里有一张椅子,放在一张织有花鸟的毯子上,还有一个圆形大柜子。折叠屏风形成新的墙壁。
梳辫子男人打开柜门,露出里面的几个架子,分类放着各种小雕像、杯子、碗、花瓶等近五十件物品,没有两件的大小和形状是相同的。杜门吃惊地看着图拉克小心翼翼把那只圆盘放在一个一模一样的盘子旁边。
"Cuendillar,"图拉克说道,"就是我的收藏品,商人。只有女皇本人的藏品比我更丰富。"
杜门的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如果那些架子上的所有东西真的都是cuendillar,它们的价值足够买下一个王国,或者,至少可以建立一个伟大家族。就算是国王,如果要买下这么多,可能也要倾尽全国之财,更别说他也许根本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这么多。他往脸上挂了一个微笑。
"大人,请收下这个圆盘做为礼物,"他不想放弃它,可是,这总比激怒宵辰人好。也许现在,那些暗黑之友会追赶他了,"我真的只是个纯粹的商人。我只想做生意。让我航海,我保证一定--"
图拉克的表情一直没变,但是那个梳辫子男人一口打断了杜门的话。"贱狗!你刚才要把伊吉琳已经送给大人的礼物送给大人。你讨价还价,把大人当成一个--一个商人!你应该接受生剥皮刑九天的惩罚,贱狗,而且--"图拉克手指的一个最微小的动作让他沉默了。
"我不能批准你离开我,商人,"大领主说道,"在这个违背誓言者的阴暗土地上,我发现没有人能跟懂得鉴赏的我谈话。不过,你是个收藏者。也许跟你谈话会很有趣。"他在椅子中坐下,懒洋洋地靠在弯曲椅背上打量杜门。
杜门做出一个但愿迷人的微笑。"大人,我真的只是个小商人,一个简单的人。我真的没有跟伟大的大人聊天的资格。"
梳辫子男人对他怒目而视,但图拉克似乎听不到。一个年轻漂亮的苗条女子从一扇屏风之后走了出来,快步走到大领主身旁跪下,奉上一个漆盘,盘里有一只纤薄的无耳杯,杯中的黑色饮料冒出轻烟。她黝黑的圆脸隐隐透着海族的特征。图拉克对那年轻女子连看都不看一眼,小心地用长指甲手指拿起杯子,吸了一口烟雾。杜门看了那个女孩一眼,立刻压制着自己的屏息把目光扯离;她的白色丝袍刺绣着鲜花,却透明得让他一眼就看透,袍子里除了她的苗条身材之外,什么都没有。
"卡夫的香气,"图拉克说道,"几乎跟它的味道一样诱人。现在,商人,我已经知道,cuendillar在这里比起在宵辰更加稀罕。告诉我,一个简单的商人如何能得到一个cuendillar。"他吸了一口卡夫,等待着。
杜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尝试用谎言说出一条离开法梅的道路。 -
2007-11-24 09:42:30 Niniya Dong
第三十章 Daes Dae'mar
导读:岚等来等去,英塔似乎还是没来卡里安,而他收到的邀请函包括了国王的私人邀请,这令他陷入了困局。
在胡林和洛欧共住的房间里,岚透过窗户看着卡里安整齐划一的街道和阶梯,石屋和瓦片屋顶。他看不到焰火匠的行会;那地方即使没有被高塔和贵族大屋遮挡,也会被城墙挡住。即使到了现在,距离焰火匠只往天空放了一次焰火的那个晚上已经过了好几天,他们仍然是城里人人都在谈论的话题。不算小加修改的版本,已经有十几个不同版本的流言蜚语在流传,但没有一个接近真相。
岚从窗前转过身。他祈祷那场火灾里没有人受伤,不过,那些焰火匠连曾经发生过火灾都不肯承认。他们对于行会里面发生的事情嘴巴很严。
"等我回来,"他告诉胡林,"就接替你看守。"
"不需要,大人,"胡林的鞠躬跟任何卡里安人一样深,"我可以继续看守。真的,不需要劳烦大人。"
岚深吸了一口气,跟洛欧交换了一个眼色。巨灵只是耸耸肩。随着他们在卡里安里停留的日子过去,嗅探者一天比一天拘礼;巨灵的评语只有简单的一句:人类的行为真奇怪。
"胡林,"岚说道,"你以前是叫我岚大人的,而且,不会每次我往你看的时候都鞠躬。"我宁愿他不要鞠躬、并且重新叫我做岚大人,他哭笑不得地想着。岚大人!光明啊,我们得在我开始宁愿他鞠躬之前离开这里。"请你坐下好不好?你让我抬头看着你,很累。"胡林僵直地挺腰站着,却似乎时刻准备跳起来去执行岚交待的任何任务。此刻,他既没有坐下,也没有放松。"这不合适,大人。我必须让这些卡里安人知道,我们知道任何恰当的礼节,跟--"
"拜托你别再说了!"岚喊道。
"遵命,大人。"
岚好不容易才没有再叹一口气。"胡林,抱歉。我不应该对你呼喝。"
"这是您的权利,大人,"胡林简单地回答,"如果我不能让您满意,您有权呼喝我。"
岚朝着嗅探者迈了一步,想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
从通往岚房间的那扇门传来的敲门声凝固了所有人,不过,岚很高兴地看到,胡林没有等待他的批准就拿起了自己的剑。苍鹭宝剑就挂在岚的腰间;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摸着剑鞘。他等着洛欧坐到自己的大床上,把脚和外套衣摆整理好遮挡住床下裹在毯子里的箱子,才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旅店老板,激动得浑身发抖地把托盘递给岚。盘里躺着两封封好的羊皮信。"抱歉,大人,"科维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等不及您下楼了,而您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所以……请原谅,不过……"他轻轻晃了晃托盘。
岚一把抓起邀请函--这种东西他收到太多了--看也不看,一把抓住旅店老板的手臂,把他扭转身朝着通往走廊的房门推去。"谢谢你了,科维先生,真是麻烦了。现在,请你不要打扰我们……"
"可是大人,"科维抗议道,"这些邀请是来自--"
"谢谢,"岚把他推到走廊里,坚决地关上了房门。他把羊皮信丢在桌子上。"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洛欧,你觉得他敲门之前有没有在门口偷听?"
"你开始像个卡里安人一样思考了。"巨灵笑道,不过,他的耳朵若有所思地抖动着,补充道,"不过,他确实是个卡里安人,所以,他很有可能偷听了。我认为,我们没有说过什么不能被他听到的话。"
岚竭力回想着。他们都没有提过瓦勒尓之角,或者半兽人,或者暗黑之友。当他发现自己在猜想科维透过他们所说的话会得出什么结论时,他阻止了自己。"这个地方也开始影响你了。"他对自己说道。
"大人?"胡林拿起那两封羊皮信,圆睁双眼盯着上面的封印,"大人,这些邀请来自达摩哲家族的族长巴萨纳斯大人,以及"--他敬畏地放低了音量--"国王。"
岚挥挥手。"跟其他邀请函一样,烧了它们。不要打开。"
"可是,大人!"
"胡林,"岚耐心地说道,"你和洛欧已经给我解释过这个大游戏了。假设我接受了任何一个邀请,这些卡里安人就会从中得出某些结论,认为我是某人阴谋的一部分。假设我不去,他们也会得出另一些结论。如果我给出一个回应,他们会挖掘其中含义,就算我不回应,结果也是一样。显然,这里有一半的卡里安人在监视另外一半,每个人都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我烧了头两封邀请函,我就会把这些邀请函也烧掉,全都一样。"曾经有一天,他在大堂的壁炉里一口气烧了一叠十二封那么多,全都是没有拆开的。"不论他们的结论是什么,至少,我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不站在任何卡里安人的一边,也不对抗任何卡里安人。"
"我刚才正想告诉你,"洛欧说道,"我认为,这个游戏不是这样玩的。不论你做什么,卡里安人都能从里面看出某种阴谋。至少,哈门长老一直都是这样说的。"
胡林把那两封邀请函捧给岚,那模样像是捧着金子。"大人,这一封上面印着哥迪安的私人印章。他的私人印章啊,大人。这一封上面是巴萨纳斯的印章,他的权力仅次于国王。大人,烧了它们,您就得罪了您能找得到的最强大的人。到目前位置,烧邀请函的法子有效,是因为其他家族全都在观望,想知道您到底要做什么,而且,以为您一定有很强大的后台支撑,所以才敢冒险污辱他们。不过,这一次是巴萨纳斯大人--以及国王的邀请!污辱了这两个人,他们必定会采取行动。"
岚双手捂头。"如果我同时拒绝这两个人呢?"
"不行的,大人。到了这个时候,卡里安的每一个家族都已经给您发过邀请函。如果您把这两封也拒绝--那么好吧,至少这些家族的其中一家会认为,既然您没有跟国王或者巴萨纳斯大人结盟,那么,他们就可以报复您烧掉他们邀请函的污辱了。大人,我听说,如今的卡里安家族会雇佣杀手。街上的一柄刀子。屋顶上飞来的一支箭。悄悄加入您酒里的毒药。"
"你可以两个都接下,"洛欧建议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岚,不过,这也许可能到头来很有趣。你可以在某个贵族的大宅里渡过一个晚上,或者,甚至在王宫里。岚,石纳尓人相信你是贵族。"
岚歪歪嘴。他知道,石纳尓人认为自己是个贵族纯属巧合;一个名字相近造成的巧合,一个仆人之间流传的谣言,再加上茉蕾和艾梅林的搅和。不过,丝琳也相信。也许,她就在这些家族之中。
不过,胡林一个劲儿地摇头。"建造者,你并不像你自己认为的那么了解Daes Dae'mar。你不了解他们卡里安人现今玩这个游戏的方式。对于大多数家族来说,这样做是可以的。因为就算他们私下在互相谋害,他们在表面上、在公众面前,是装作没有这回事的。可是,这两个家族不同。直到拉曼被推翻之前,达摩哲家族都一直占据着王位,如今,他们想夺回它。要不是因为他们几乎跟国王一样强大,国王早就把他们灭了。你再不能找到比赖庭和达摩哲两家之间更激烈的争斗了的。如果大人两个都接受,那么两个家族都会在您发出回应的那一刻收到消息,它们都会认为,您参与了对方对付自己的阴谋。他们就会使用刀子和毒药,动作快得就跟看你一眼一样。"
"而且,"岚恼怒地说道,"如果我只接受一方,另一方就会认为我跟那一方结了盟。"胡林点点头,"他们也许会不管我到底参与了什么事,都尝试杀死我,以此阻止我。"胡林又点头,"那么,关于如何避免任何一方决定置我于死地这个问题,你有什么建议?"胡林摇摇头,"但愿我从来没有烧过最早那两封邀请函。"
"是的,大人。不过,我猜那样并不会带来有太大区别。不论您接受或者拒绝谁,这些卡里安人都会有他们自己的看法。"
岚伸出手,胡林把那两封邀请函放在他手中。其中一封上面印着的,不是达摩哲家族的树与冠,而是巴萨纳斯本人的冲锋野猪。另一封上面则是哥迪安的牡鹿。都是私人印章。显然,他的无所作为不知怎的引起了最高层的关注。
"这些人都是疯子。"他说道,绞尽脑汁想脱身之计。
"是呀,大人。"
"我会让他们看到我带着这两封邀请函出现在大堂,"他缓缓说道。在大堂里,中午发生的事情,不论是什么事,都会在日落时传到十个家族的耳中,到了第二天黎明,所有家族都会知道,"我不会拆开这些封印。这样做,他们就会知道,我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要他们等着看我往哪方跳,也许我就可以争取多几天时间。英塔必须快点来。他必须。"
"现在,这才是一个卡里安人的想法,大人,"胡林咧嘴笑道。岚瞪了他一样,然后把两封信塞进口袋,放在丝琳的信上面,"我们走吧,洛欧。也许英塔已经到了。"
他和洛欧走进大堂时,那里的男人和女人都不看岚。科维正在擦拭一个银托盘,像是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在那盘子的银光上一般。侍女们在桌子之间忙碌穿梭,把岚和巨灵当成不存在似的。桌旁的每一个人,都盯着他或者她的杯子,就像是权力之密就藏在葡萄酒或者啤酒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岚从口袋里抽出两封邀请函,打量它们的封印,然后放回去。他往门口走时,科维一惊。店门还没在他身后关上,他就已经听到谈话迫不及待地重新开始了。
岚大步沿着街道走去,快得洛欧不需要减小自己的步幅就能走在他身旁。"我们得找个离开这座城市的方法,洛欧。这个邀请函小花招只能玩两三天。如果到时候英塔不来,我们就得走了。"
"同意。"洛欧说道。
"可是,要怎么做?"
洛欧开始扳动粗手指。"菲恩在城外,否则墙外区不会有半兽人。如果我们骑马离开,一旦离开城市的视线范围,他们就会来袭击我们了。如果我们跟着商队一起走,他们肯定会攻击商队。"商队的护卫不会超过五至六人,而且,见到半兽人的时候那些护卫很可能会逃跑,"要是我们知道菲恩到底带了多少半兽人、多少暗黑之友就好了。你已经减少了他们的数量。"他没有提到那只被他杀死的半兽人,不过,从他的皱眉、低垂到脸颊的眉毛看得出来,他正在想那件事。
"他有多少只根本没有关系,"岚说道,"只要有十只半兽人袭击我们,我猜我们就逃不掉了。所以,十只跟一百只一样糟。"他不愿意去想自己可能--仅仅是可能--可以同时对抗十只半兽人的方法。必竟,当他想帮助洛欧时,他无法成功。
"我也认为我们逃不掉。我还觉得,我们没有足够的船费可以乘船到很远的地方,不过,如果我们能到达墙外区的码头--呃,菲恩肯定会派暗黑之友监视那里。如果他以为我们要乘船离开,我猜他大概不会再介意让其他人看到半兽人了。就算我们能设法逃出生天,我们也得跟城市的守卫解释,这样一来,他们绝对会要求查看箱子,而且,绝不会相信我们无法打开它。"
"我们不能让任何卡里安人看见箱子,洛欧。"
巨灵点头。"而城里的码头也不是个好法子。"城里的码头是为了运粮船和大人、女士的游船而建的。所有人都得经过允许才能到那里去。你可以从城墙那里低头看到它们,可是,城墙那么高,就算是洛欧跳下去也会摔断脖子。洛欧的大拇指一摆一摆地,像是也在考虑这个可能性。"我觉得,我们没法赶到苏扶灵乡真是太遗憾了。半兽人是绝不会踏进灵乡的,但是它们也不会任由我们跑那么远而不袭击我们。"
岚没有回答。他们已经走到了他们第一次进卡里安时经过的那个城门旁的守城室,有一对守卫站在门外监视着外面连绵不断的墙外区。岚觉得自己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曾经漂亮的石纳尓服装的男人看到自己以后缩进了人群中,不过,他不能肯定。外面有太多来自太多地方的人了,全都脚步匆匆。他走上通往守城室的阶梯,经过站在门两边的守卫,走进屋里。
宽大的接待室里给到此办事的人们准备了硬木长椅,多数人都穿着底层平民标志性的深色朴素外衣,谦卑地耐心等待着。其中有少数墙外区的居民,破旧但鲜艳的衣服十分显眼,不用说,是到这里来请求到城内工作的批准的。
岚直接走到房间后面的长桌前面。桌后只坐着一个男人,不是士兵,外套上有一道绿色横杠,是个皮肤绷得太紧的胖家伙。他整了整桌子上的文件,把墨水盒的位置挪了两次,才抬起头挂着一个假笑看着岚和洛欧。
"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大人?"
"跟昨天一样,"岚的语气比他的内心耐心得多,"跟前天、大前天一样。英塔大人来了没有?"
"什么英塔大人,大人?"
岚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来自石纳尓。就是我每天来这里都问的那个人。"
"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进城,大人。"
"你肯定吗?你不需要,至少,查查你的名单吗?"
"大人,进入卡里安城的外地人名单会在日出和日落两个时间在守城室之间进行交换,我一拿到它们,就会立刻查看。没有石纳尓大人在某个时间进入卡里安。"
"那么,丝琳女士呢?在你再问一次之前,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她的家族名。不过,我已经把她的名字告诉你了,而且,跟你描述过三次她的样貌。这样还不够吗?"
男人摊摊手掌。"抱歉,大人。不知道她的家族使我很难帮助您。"他的脸上有一种冷漠。岚心想,就算他真的知道,也可能不会告诉自己。
桌子后面的门一动,吸引了岚的目光--一个男人正想走进接待室,立刻又缩了回去。"也许,卡德文队长可以帮我。"岚对那个办事员说道。
"卡德文队长?"
"我刚刚看见他在你后面。"
"抱歉,大人。如果守城室里有一位卡德文队长,我会知道。"
岚瞪着他,直到洛欧拍拍他的肩膀。"岚,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谢谢你的帮忙,"岚僵硬地说道,"我明天再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男人假笑着回答。
岚大步走出守城室,脚步快得洛欧不得不加快脚步才在街上追到他。"他在撒谎,洛欧,你知道的。"他没有慢下脚步,而是继续快步走着,像是要借着消耗体力来消耗掉他的沮丧,"卡德文就在里面。他可能一直都在撒谎。英塔可能已经来了,正在找我们。我打赌,他也知道丝琳是谁。"
"也许吧,岚。Daes Dae'mar--"
"光明啊,我听够大游戏了。我不想玩。我不想参加。"洛欧走在他身边,不再说话。"我知道,"最后,岚打破沉默,"他们以为我是个贵族,在卡里安,就算你是个外地贵族,也是游戏的一部分。我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穿上过这件外套。"都怪茉蕾,他郁闷地想道,她仍然在给我制造麻烦。不过,尽管不情愿,但他还是几乎立刻就承认,这不能怪她。一直以来,他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而不得不假装别人。先是为了给胡林打气,然后是为了给丝琳留下好印象。在丝琳之后,似乎就再没有法子摆脱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站定。"茉蕾放我走的时候,我以为事情又回归简单了。即使是在追赶号角时,即使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还是以为,事情会简单。"即使,塞丁时刻在你的意识中飘荡时?"光明啊,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一切回归简单。"
"Ta'veren,"洛欧开口道。
"我也不想听这个,"岚又开始像刚才一样快步疾走,"我只想把匕首交给马特,把号角交给英塔。"然后怎样?发疯?死去?如果我在发疯之前就死去,至少我就不会伤害任何人。可是,我也不想死。兰恩曾经说过什么收剑的,可我是个牧羊人,不是守护者。"假如,我就是不碰它,"他喃喃自语,"也许我可以……欧文就几乎成功了的。"
"你说什么,岚?我听不到。"
"没什么,"岚疲倦地回答,"我希望英塔能赶到。还有马特和珀林。"他们俩默默地走了片刻,岚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索姆的侄子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引导唯一之力,这样的他坚持了将近三年。如果欧文能控制住自己引导的频率,那么,不论塞丁的诱惑有多大,不去引导它一定也是可能办到的。
"岚,"洛欧说道,"前面有火灾。"
岚把讨厌的想法赶出脑海,皱着眉朝城里看去。一根黑色烟柱在屋顶上方翻腾。他看不到烟柱来自哪里,不过,离旅店太近了。
"是暗黑之友,"他瞪着那道烟柱说道,"半兽人没法潜入城中,但是暗黑之友……胡林!"他拔腿就跑,洛欧紧跟在他身边。
他们跑得越近,就越肯定。他们转过最后一个石阶梯的转角,眼前就是龙墙守护者。浓烟从二楼的窗户滚滚而出,火苗已经烧穿了屋顶。旅店门口聚集着一群围观者,科维大叫着跑来跑去,指挥手下把家具抬到大街上。从街道另一头的水井到旅店这里,救火的人排成两行,往里面传递装满井水的篮子,往外面传递空篮子。多数人只是站在那里看;一道新的火舌穿透了瓦片屋顶,人群"啊"地大声惊呼。
岚推开围观者,挤到旅店老板身边。"胡林在哪里?"
"小心那张桌子!"科维喊道,"不要刮花了!"他看看岚,眨眨眼。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大人?谁?您的男仆?我不记得有见过他,大人。他一定是出去了。不要弄掉那些蜡烛台,蠢材!他们是银子做的!"科维跳过去责备那个抱着他的财产跑出旅店的人。
"胡林不可能出去了的,"洛欧说道,"他不会留下……"他看看四周,没有说完;因为有些观众似乎觉得巨灵跟火灾一样有趣。
"我知道。"岚说完就冲进了旅店。
大堂里的情况几乎就跟这座屋子没有着火时一样。那两行救火的人一直排到楼梯上,传递篮子,还有其他人四处忙着把剩下的家具抢出去,这里没什么烟,就跟有人在厨房里烧伙时差不多。不过,岚往楼上冲的时候,烟开始变浓。他一边咳嗽一边爬楼梯。
救火人在楼梯中间的平台处就停下了,他们站在平台那里,朝着烟雾弥漫的走廊泼水。舔舐着墙壁的火舌在黑烟之中闪着红光。
其中一个人捉住了岚的手臂。"您不能上去,大人。上面全都烧了。巨灵,你跟他说说。"
这时候,岚才注意到洛欧跟在自己身后。"回去,洛欧,我会把他救出来的。"
"你一个人不可能把胡林和箱子都背出来的,岚。"巨灵耸耸肩,"况且,我也不能任由我的书给火烧了。"
"那么,尽量接近地面。在烟下面爬。"岚在楼梯上双手双膝着地,一路爬上去。接近地面的空气稍微清一些;虽然仍让他咳个不停,但他可以呼吸。然而,就连空气似乎都热得灼人。他透过鼻子无法吸进足够的空气,改用口呼吸,只觉得舌头正在变干。
救火人泼来的水有些落在了他身上,把他浇个湿透。这清凉只带来片刻的舒缓;高热立刻就重回。他决绝地往前爬去,靠着巨灵的咳嗽声知道他跟在自己身后。
走廊一边的墙壁几乎已经成了完全的火墙,它旁边的地板已经开始往盘旋在他头上的烟云添加细烟。他庆幸自己看不到烟上面的是情况。光是听到那不祥的"噼啪"声已经够了。
通往胡林房间的门还没着火,不过,已经烫得让他试了两次才设法推开了它,映入眼帘的就是瘫倒在地板上的胡林。岚爬到嗅探者身边,把他扶起来,摸到他的头部一侧有一个李子大小的肿块。
胡林睁开无法聚焦的双眼。"岚大人?"他虚弱地呢喃着,"……敲门……以为是更多邀请……"他的瞳孔往上一翻。岚赶紧摸他的心跳,有,他松了一口气垂下肩膀。
"岚……"洛欧咳嗽道。巨灵在他的床边,床罩揭开,露出下面光秃秃的地板。箱子没有了。
烟雾之上,屋顶"吱呀"作响,燃烧的木头碎片落在地上。
岚说道,"去拿你的书。我来背胡林。快点。"他动手要把软绵绵的嗅探者扛到肩上,但是,洛欧从他手里接过了胡林。
"书只能放弃了,岚。你不能背着他爬行,可是如果你站起来,你永远都走不到楼梯那里。"巨灵把胡林扯到自己宽阔的背上,手臂和脚吊在两边。天花板发出一声响亮的"噼啪"声,"我们得快走,岚。"
"去吧,洛欧,去,我跟在你后面。"
巨灵背着胡林爬到走廊里,岚正要跟上,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瞪着通往他房间的门。那面旗帜还在那里面。龙神的旗帜。就让它烧了吧,他心想,然后,一个声音就像是从茉蕾口中说出一般回答他。你的生命也许要依靠它。她仍然想利用我。你的生命也许要依靠它。艾塞达依从来不说谎。
他呻吟一声,就地滚过地板,踢开通往自己房间的门。
另一个房间烧得一塌糊涂。床铺成了一簇篝火,地板上已经有火苗在窜,肯定爬不过去。他站起来,咳嗽着跑过房间,烫得直哆嗦,咳嗽着,呼吸困难,湿透的外套上冒起水汽。衣柜的半边已经在烧。他一把扯开柜门。鞍囊就在里面,还没着火,其中一边塞着卢斯·塞伦·塔拉蒙的旗帜,旁边放着木笛盒。一瞬间,他犹豫了。我仍然可以让它烧掉的。
他头顶的天花板呻吟起来。他抓起鞍囊和笛盒,回头向房门一扑,双膝落地,身后,木头带着火焰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他拖着这两样东西,爬进走廊。越来越多屋梁落下,砸得地板直颤抖。
到达楼梯时,救火的人已经走了。他几乎是滑落到楼梯平台去的,然后站起来跑过此刻空荡荡的大堂冲出街道。围观者都看着他,一脸焦黑,外套上满是煤灰。他蹒跚着走到街对面的洛欧身旁。巨灵把胡林靠在墙上,围观者中的一个女人正在用布给他擦脸,可是他双眼仍然闭着,呼吸沉重。
"这附近有贤者吗?"岚问道,"他需要救治。"女人茫然地看着他。他竭力回想双河的贤者在这些地方被称为什么。"一个智者?你们称为大妈的女人?一个知道怎样使用药草和治疗的女人?"
"我是个读师,如果这就是您的意思,"女人说道,"不过,对于这个人,我只能设法让他舒服些。恐怕,他的头骨裂了。"
"岚!是你!"
岚目瞪口呆。是马特,牵着马匹穿过人群,斜背着弓。是一个脸色苍白憔悴的马特,但必竟是马特,他咧嘴笑着,尽管笑容微弱。而且,在他的身后,是珀林,金黄的瞳孔在火光中闪着光芒,跟任何看着火焰的人一样明亮。还有,英塔,正在下马,穿着一件高领外套而不是盔甲,不过,宝剑的剑柄仍然从他肩后突出来。
岚只觉得一阵寒意传遍全身。"太迟了,"他告诉他们,"你们来得太迟了。"然后,他坐倒在街上,开始大笑。 -
2007-12-01 11:16:49 Niniya Dong
第三十一章 追踪气味
导读:跟英塔重逢之后,胡林追踪夺走瓦勒尓之角的暗黑之友气味,竟然追到了巴萨纳斯的宅邸。岚手上正好有邀请函,只不过,进去之后又如何?
直到艾塞达依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岚才知道维琳也在队伍中。一时间,他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忧虑,也许,甚至还有恐惧,然后,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插进了冷水中,他感觉到的并非水的湿感,而是冷的刺麻。他猛地打了个冷战,停止了大笑;她放开他,让他蹲伏在胡林身上。读师小心地注视着她。岚也是。她在这里干什么?这还用问么。
“你到哪里去了?”马特嘶哑着嗓子问道,“你们就那样子消失了,现在,又在我们前面到了卡里安。洛欧?”巨灵模棱两可地耸耸肩,看看人群,耳朵微微颤动。有半数观众已经把目光从火灾转移到新来者的身上。少数人还挪近来听。
岚捉住珀林伸来的手,站起来。“你们怎样找到这个旅店来的?”他瞥了维琳一眼,她正跪在嗅探者旁,双手捧着他的头,“因为她吗?”
“算是吧,”珀林回答,“城门那里的守卫要我们报上名字,有一个从守城室出来的家伙听到英塔的名字时吃了一惊。他说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是他脸上挂着的微笑分明在喊‘我说谎’。”
“我猜得到你说的那人是谁,”岚说道,“他总是挂着那种笑容。”
“维琳把她的戒指拿给他看,”马特接着说道,“而且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他看起来、听起来都像个病人,脸颊发红紧绷,但他还是咧嘴笑了。岚以前从来没有发现过他的颧骨是这么显眼。“我听不到她说了些啥,不过,我不知道是他的眼睛先从眼眶里掉下来了,还是他先吞下了自己的舌头。一转眼,他就变得迫不及待要为我们效劳。他告诉我,你在等我们,而且,就在这个地方。他还表示要亲自给我们带路,不过,当维琳说不需要时,他看上去真是松了一口气。”他哼了一声,“艾’索尔家族的岚大人。”
“这事一言难尽,”岚说道,“乌鲁和其他人呢?我们需要他们。”
“在墙外区,”马特朝他皱眉,缓缓继续道,“乌鲁说,他们宁愿呆在那里,也不想进城。从我的所见看来,我宁愿跟他们在一起。岚,我们为啥需要乌鲁?你找到……他们了?”
这时候,岚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回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他的朋友。“马特,我拿到了匕首,却又失去了它。暗黑之友把它夺回去了。”他听到围观的卡里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过,他不在乎。他们可以随他们喜欢去玩那大游戏,反正英塔来了,他终于不用再玩了。“不过,他们肯定还没跑远。”
英塔从开始时就一直沉默,此刻,他走上前来捉住岚的手臂。“你拿到了?那么”——他看看周围的围观者——“其他东西呢?”
“他们也抢回去了,”岚静静地说道。英塔一拳打在另一只手掌中,转过身去;几个卡里安人被他的脸色吓得倒退几步。
马特咬着嘴唇,摇摇头。“我不知道你找到它了,所以,这也不算是我再次失去了它。只不过是,还是没找到而已。”他说的显然是匕首,而不是瓦勒尔之角,“我们会再找到它的。我们现在有两个嗅探者了。珀林也是个嗅探者。你跟胡林、洛欧消失之后,他跟着痕迹一直来到墙外区。我还以为你可能是逃走……呃,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去哪里了?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比我们快这么多的。那个家伙说,你已经到了很多天了。”
岚瞥了珀林一眼——他是个嗅探者?——发现珀林也在打量自己。他觉得珀林似乎在喃喃说着什么。暗影杀手?我一定是听错了。珀林金黄的眼睛凝视了他片刻,像是知道他的秘密一般。岚一边对自己说,这是幻觉——我没有疯。还没有。——一边移开了目光。
维琳扶着还在发抖的胡林站起来。“我没有事了,”他在说,“仍然有点累,不过……”话没有说完,他似乎这时候才看清她的样子,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疲倦感会持续几个小时,”她告诉他,“因为身体为了迅速自愈而筋疲力尽。”
卡里安读师站起来。“您是艾塞达依?”她轻声问道。维琳点点头,读师行了一个大屈膝礼。
虽然她们声音很轻,“艾塞达依”这个词却还是在或敬畏、或恐惧、或愤怒的各种语气之下传遍了人群。此刻,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就连科维,也忘记了他那座还在燃烧的旅店——岚觉得,小心一点毕竟还是不会有错的。
“你们找到住处了吗?”他问道,“我们得谈谈,这里显然不是合适的地方。”
“好主意,”维琳回答,“我以前曾经在一家叫做大树的旅店住过。我们到那里去吧。”洛欧便去牵马——虽然旅店屋顶已经完全塌下,但马厩还完好——很快,他们就在街道中穿行,除了洛欧宣布说他已经重新习惯步行之外,大家都骑着马。珀林牵着他们带到南方的驮马队之一的缰绳。
“胡林,”岚问道,“你要多久才能准备好重新追踪他们的痕迹?你能找到它们吗?那些打你并且放火的人留下了气味,对不对?”
“我现在就能追踪,大人。我在街上的时候就闻到他们的气味了。不过,这气味不会停留很久的。他们之中没有半兽人,他们也没有杀人。他们只是人类而已,大人,我猜是暗黑之友,可是,通过气味是无法判断这一点的。也许,只要一天时间它们就会消失了。”
“我认为他们打不开那个箱子,岚,”洛欧说道,“否则,他们会只把号角带走。如果他们打得开,那么只带走号角比带走整个箱子要容易得多。”
岚点点头。“他们必须把它放在一辆车里或者一匹马上。一旦他们离开墙外区,他们就肯定可以跟半兽人会合。那样你就能跟踪他们的气味了,胡林。”
“我会的,大人。”
“那么,你就休息吧,直到你恢复为止,”岚对他说道。嗅探者看起来已经好多了,只是,他耷拉着肩膀,面容疲倦,“最好的情况下,他们只比我们领先几个小时。如果我们努力追赶……”他突然意识到,其他人都在看自己,维琳和英塔,马特和珀林。他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在干什么,顿时满脸通红。“我很抱歉,英塔。只是,我猜,我习惯了拿主意。我并不是想取代你的地位。”
英塔缓缓点头。“当茉蕾说服阿格玛大人让你做我的后备时,她的选择很正确。也许,如果艾梅林玉座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更加合适。”石纳尔人笑了一声,“至少,你曾经摸到过号角。”
之后,众人在沉默中骑马前行。
大树几乎可说是龙墙守护者的孪生店,它是一座高大的方形石屋,大堂铺着深色木板,装点着银饰,壁炉上方的架子上有一座磨光大钟。旅店老板则很可能是科维的姐妹。提尔拉太太的外貌有一种同样的稍微肥胖和同样的油腻感觉——还有同样的锐利目光,同样的探究你话语背后含义的倾向。不过,提尔拉认识维琳,她对艾塞达依露出的欢迎微笑是温暖的;她从来没有大声提到过艾塞达依这个词,不过岚肯定,她是知道的。
提尔拉指挥一群仆人照料他们的马匹,为他们安置房间。岚的房间跟那间被烧掉的一样豪华,不过,他对两个男仆费劲地搬进房门的一个铜质大澡盆以及女仆从厨房打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更有兴趣。他抬头看了一眼脸盆架上的镜子,里面是一张看起来像是用木炭搓了一遍的脸,还有,满是黑色污痕的红色羊毛外套。
他脱下外套,爬进澡盆,边洗边思考。维琳来了。她是三个他可以相信不会尝试安抚他、或者把他交给那些要安抚他的人的艾塞达依之一。或者说,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三个想要说服他相信自己是真龙转生、从而利用他做伪龙神的艾塞达依之一。她是茉蕾监视我的眼睛,是茉蕾企图操纵我的丝绳。不过,我已经把丝绳砍断。
他的鞍囊也送上来了,还有一个从驮马那里取来的装有干净衣服的包袱。他用毛巾擦干身子,打开包袱——叹气。他忘记了,他带来的另外那两件外套跟他刚才丢到椅子背后留给女仆清洗的那件一样华丽。看了片刻,他选择了黑色的外套来衬托自己的心情。外套的高领上绣着银色苍鹭,沿着袖子绣着撞击在尖齿岩石上泡沫飞散的银色川流。
他把脏外套里的东西移到新外套上时,翻出了那些羊皮纸。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把邀请函塞进口袋,一边仔细翻看丝琳的两封信。他不知道自己之前怎么会这么傻。她是某个贵族的漂亮女儿。而他是一个艾塞达依企图利用的牧羊人,一个注定要发疯或者死亡的男人。然而,仅仅是看着她的字迹,也能让他感觉到她的呼唤,几乎可以闻到她的香气。
“我是个牧羊人,”他对着信纸说道,“不是什么伟人,就算我能结婚,对方也将会是伊雯,可是她想当艾塞达依,而且,既然我会发疯,可能会伤害她,我又怎能跟任何女人结婚,爱任何女人?”
然而,这些话无法减轻他对丝琳的美貌以及仅仅是被她看一眼就感觉自己的血液温暖的记忆。他觉得她此刻像是跟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可以闻到她的香气,他居然还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独自一人,不禁发笑。
“像个已经犯晕的家伙一样胡思乱想。”他喃喃说道。
突然,他取下床头柜上油灯的灯罩,点灯,把信塞进火中。旅店外,风开始咆哮,从窗户缝隙之间吹进来煽动着灯火把羊皮纸吞没。在火焰烧到他的手指之前,他匆忙把着火的信纸丢到了冰冷的壁炉炉膛里。他等着,直到最后一片焦黑卷起的纸片熄灭,才把宝剑扣在腰间,离开房间。
维琳已经安排了一间专用餐室,里面沿着深色墙壁的架子上摆放着的银器比起大厅里的还多。马特正在耍三个熟鸡蛋,竭力装出冷淡的样子。英塔皱眉盯着没有点火的壁炉。洛欧从法达拉带来的书还有几本留在他的口袋里,他正在灯旁阅读其中一本。
珀林懒散地坐在桌旁,盯着十指互扣的双手。在他的鼻子闻来,这个房间散发着用来打磨桌子的蜂蜡味道。是他,他心想,岚就是暗影杀手。光明啊,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收紧成又大又方正的拳头。这双手,是用来握铁匠的锤子,而不是斧头的。
岚进门时,珀林抬眼瞥了他一眼。他觉得,岚看起来有一种决断的神色,似乎决心要采取某种行动。艾塞达依示意岚坐在她对面的一张高背扶手椅中。
“胡林怎样了?”岚问她,调整宝剑坐下,“在休息?”
“他坚持要出去,”英塔回答,“我要他跟踪痕迹,但只跟踪到开始闻到半兽人的气味为止。这样我们明天可以从那里开始。还是说,你希望今晚就去追赶他们?”
“英塔,”岚尴尬地说道,“我真的没有打算做领队的。我只是没动脑筋而已。”然而,他并不像以前那么紧张兮兮,珀林心想。暗影杀手。我们全都在变。
英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瞪着壁炉。
“有些事我非常感兴趣,岚,”维琳平静地说道,“其中一件是,你是怎样无声无息地从英塔的营地里消失的。另一件是,你如何能比我们快一个星期来到卡里安。这一点那个办事员可是说得十分清楚。你难道能飞么。”
马特的一只鸡蛋“啪啦”一声掉在地上。但是,他没有看它,他看着岚。英塔也转过了身。洛欧继续假装看书,但是他脸露担忧,耳朵都竖了起来。
珀林发现自己也在盯着看。“啊,他不会飞,”他说道,“我看不到有翅膀。也许,他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跟我们说。”维琳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他勉强迎上她的目光,但还是先把目光移走了。艾塞达依。光明啊,我们当初怎会笨得跟艾塞达依走的?岚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珀林咧嘴对他报以微笑。他不是以前的岚了——他似乎正在适应那身漂亮衣服;如今,他穿着那身衣服看起来很相称——不过,他依然是跟珀林一起长大的那个男孩。
暗影杀手。一个让狼群敬畏的男人。一个能引导的男人。
“我不介意。”岚说道,然后简单地讲述了他的故事。
珀林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门石。其他世界,大地像在移动的世界。胡林追踪暗黑之友将要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个遭遇危险的女人。这就像个吟游诗人的故事。
马特疑惑地轻轻吹了声口哨。“她把你带回来了?用这种——石头的其中一个?”
岚犹豫了一下。“一定是她。”他回答,“所以你们明白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比你们领先这么多的原因。菲恩到达时,洛欧和我设法在夜里偷回了瓦勒尔之角,然后一路来到卡里安,因为我认为一旦他们醒来我们是不可能逃脱的,我也知道,英塔会一直追着他们来到南方,总会到达卡里安的。”
暗影杀手。岚眯起眼睛看着他,珀林才发现自己把这个词说了出来。显然,声音不太大,其他人没有听到,因为没有别人看他。他发现自己想把狼的事情告诉岚。我知道你的事,只有把我的秘密告诉你才算公平。不过,维琳也在。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很有趣,”艾塞达依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很想见见这个女孩。如果她可以使用门石……何况,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也不多。”她摆了摆头,“好吧,那是以后的事了。在卡里安的家族里找一个高个子女孩应该不是难事。啊,我们的午餐来了。”
提尔拉带着一支托盘队伍送上食物。她还没来,珀林就已经闻到了羔羊的味道。比起跟它一起送上的豌豆和南瓜、胡萝卜和卷心菜、或者热辣辣的脆卷,羔羊的味道更让他流口水。他仍然觉得蔬菜很好吃,不过最近,他有时候会梦到红肉。甚至常常是生的红肉。发现自己觉得旅店老板切下来的粉红色羔羊肉片煮得好过头真是一种不安。他坚决地给自己的碟子盛了每一样食物,再盛了两份羊肉。
这一餐吃得很安静,人人都想着各自的心事。珀林发现看着马特吃东西很痛苦。马特的胃口仍然很正常,只是脸上像发烧一样发红,而且他把食物塞进嘴里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是在吃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顿。珀林尽量把目光锁在自己的碟子里,心里期望着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艾蒙村。
侍女把餐桌收拾好离开之后,维琳坚持众人呆在一起等胡林回来。“他可能会带来消息,使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马特又开始耍球,洛欧继续看书。岚问旅店老板还有没有别的书,她就给他送来了一本《詹?远行者游记》。珀林也喜欢那本书,里面讲的是在海族之中的冒险以及在艾尔废墟之外、生产丝绸的土地上的冒险。不过,他不想看书,于是跟英塔在桌上展开一张石棋盘,下起石棋来。石纳尔人的棋风大刀阔斧,十分勇猛。而珀林则总是很顽强,决不轻易放弃一寸土地,不过,他发现自己跟英塔一样,下子不计后果。多数棋局以平手告终,不过,他也赢了几场,英塔也赢了几场。到了天色渐晚的时候,石纳尔人看他的目光中开始带有一种新的敬意。这时候,嗅探者回来了。
胡林的微笑既得意又困惑。“我找到他们了,英塔大人。岚大人。我追踪到了他们的老窝。”
“老窝?”英塔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就躲在附近某个地方?”
“是啊,英塔大人。我追着那些偷走号角的人,一直追到了那里,而且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半兽人的气味,虽然鬼鬼祟祟像是尽管在那个地方也不希望被人看见似的。这也不奇怪。”嗅探者深吸了一口气,“因为,那是巴萨纳斯大人刚刚建好的大宅。”
“巴萨纳斯大人!”英塔喊道,“可他……他是……他是……”
“不论是高层还是底层,都混有暗黑之友,”维琳流利地说道,“那些大人物跟小人物一样会将灵魂出卖给暗影。”英塔板着脸,似乎不愿意想这种事情。
“那里有守卫,”胡林继续道,“我们带着二十个人是进不去的,无法进去然后出来。一百个就可以,不过,两百更好。这就是我的想法,大人。”
“去找国王如何?”马特问道,“如果巴萨纳斯是暗黑之友,国王会帮助我们的。”
“我相当肯定,”维琳淡淡地回答,“哥迪安·赖庭会单凭巴萨纳斯是暗黑之友的谣言就对他采取行动,而且很高兴能有借口。我也相当肯定,哥迪安一旦拿到了瓦勒尔之角,就决不会放手相让。他会在节日宴会里把它拿出来给人民看,告诉他们卡里安是多么伟大,多么强盛,但其他人决不会再有机会在其他时间见到号角了。”
珀林震惊地眨眨眼。“可是瓦勒尔之角必须参加最后一战。他不能就这样把它保管起来啊。”
“我对于卡里安人了解不多,”英塔对他说道,“不过,我对哥迪安的事情听说了不少。他会大排筵席招待我们,感谢我们为卡里安带来的荣耀。他会用金子塞满我们的口袋,把荣誉压在我们的头上。如果我们想带着号角离开,他会砍掉我们光荣的脑袋,连停下来吸口气都不需要。”
珀林用手梳梳头发。对所谓国王的了解越多,他就越不喜欢他们了。
“匕首又如何?”马特踌躇地问道,“他不会想要匕首的,是不是?”英塔瞪了他一眼,他不安地挪了挪,“我知道号角很重要,不过,我又不需要参加最后之战。匕首……”
维琳把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它也不该落到哥迪安手中。我们需要的是,某种进入巴萨纳斯大宅的方法。只要我们能找到号角,那么我们也许能找到方法把它夺回。是的,马特,连同匕首。一旦艾塞达依进城的消息传开,呃,我通常会避免这样的事情,不过,如果我不小心让提尔拉知道我想参观巴萨纳斯的新宅邸,我就能在一两天之内收到邀请函。那么,想带你们之中的至少几个人一起进去应该不会很困难。什么事,胡林?”
嗅探者从她提到邀请函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焦虑地摇晃。“岚大人已经有一封邀请函了。来自巴萨纳斯大人的。”
珀林呆看着岚,而且,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反应的人。
岚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封封好的羊皮信,默默地递给艾塞达依。
英塔惊奇地走到她身后去看上面的封印。“巴萨纳斯,和……和哥迪安!你怎么弄到这些东西的?你一直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岚回答,“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就是不停给我发邀请函。”英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马特大张着嘴巴。“好啦,他们真的只是发邀请函而已,”岚平静地说道。他的身上有一种珀林记忆中不曾见过的傲气;岚看待艾塞达依和石纳尔贵族的神色是一样的。
珀林摇摇头。你开始与那外套相称了。我们都在改变。
“岚大人烧掉了其他邀请函,”胡林说道,“每天都有邀请函送来,他每天都把它们烧掉。当然,直到这两封为止。每一天,发出邀请的家族级别都越来越高。”他显得很骄傲。
“时间之轮把我们全部编进了时轮之模,”维琳看着羊皮信说道,“不过,有时候,它在我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时候送来我们需要的东西。”
她随手把国王的邀请函捏成一团丢到壁炉里,白纸团在冰冷的木柴上格外显眼。她用拇指拆开另一封的封印,打开来看。“是的,是的,这封足够了。”
“我怎么能去?”岚问她,“他们会发现我不是什么贵族。我是个牧羊人,还是个农夫。”英塔一脸怀疑,“我是的,英塔。我告诉过你,我是。”英塔耸耸肩,仍然是没被说服的样子。胡林瞪着岚的目光则是明显的不相信。
见鬼,珀林心想,要不是我了解他,我也不会相信的。马特歪着头看岚,皱着眉头的样子似乎在看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见的东西。到了现在,他也看出来了。“你做得到,岚,”珀林说道,“你可以的。”
“假如,”维琳说道,“你不跟每一个人说你不是,那么会有所裨益。人们看见的是他们希望看见的东西。不仅如此,你要直视他们的眼睛,言辞坚决。就是用你跟我说话时一直在用的这种语气。”她淡淡地补充,岚脸红了,不过,他没有低下眼睛,“你说什么话都无所谓。他们会把所有差错都归因于你是个外地贵族。还有,如果你能想起你在艾梅林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气势,也会有所裨益。如果你是这么高傲,那就算你穿着破布,他们也会相信你是个贵族的。”马特偷笑。
岚摊摊手掌。“好吧。我做。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在我开口五分钟之内就能发现。什么时候去?”
“巴萨纳斯给你提供了五个不同的时间,其中一个是明天晚上。”
“明天!”英塔发作了,“到了明天晚上,号角都已经沿河而下五十里远了,或者——”
维琳打断他,“乌鲁和你的手下可以监视那座大宅。如果他们试图把号角带到其他地方,我们轻易就能跟上,而且,也许比在巴萨纳斯大宅内部更容易把它夺回。”
“也许吧,”英塔勉强同意道,“我只是不喜欢等,如今号角已经触手可及。我要得到它。我必须!我必须!”
胡林看着他。“不过,英塔大人,这样没有用的。要发生的事情总归要发生,注定的事情,将会——”英塔的怒视阻止了他,不过,他仍然喃喃自语,“这样没有用,说什么‘必须’。”
英塔僵硬地转向维琳。“维琳塞达依,卡里安人对于他们的原则是非常固执的。如果岚不给出回应,巴萨纳斯也许觉得受到了冒犯,以至于就算我们手里拿着邀请函,也不让我们进去。不过,如果岚回应了……呃,那么,至少菲恩是认识他的。我们很可能会提醒他们设下陷阱。”
“我们会让他大吃一惊,”她那微微一笑完全不能令人开心,“不过,我认为巴萨纳斯无论如何都会想见见岚。不论他是不是暗黑之友,我不相信他会放弃夺取王位的阴谋。岚,他说,你对国王的其中一个项目有兴趣,但他没说是什么。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岚缓缓说道,“我到这里之后,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等待。也许他是指那个雕像吧。我们经过一个村子,那里的人在挖掘一座巨大的雕像。他们说,那是传奇时代的遗物。国王想把它移到卡里安里,不过,我不知道他怎样能移动那么大的一个东西。不过,我只不过是问了问那是什么东西。”
“我们白天时经过那个地方,没有停下来提问题。”维琳把邀请函放在腿上,“也许对于哥迪安来说,把那东西挖出来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倒不是说有什么真正的危险,不过,任何不懂的人多事去摆弄传奇时代遗物都不是明智之举。”
“那是什么东西?”岚问道。
“一个纱’安菊尔,”她的语气宛如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情,不过,珀林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们两个人在私聊,在讨论其他人都听不到的话题,“是一对之中的一个,那是我们所知的最大的两个纱’安菊尔。而且,是很奇异的一对。其中一个仍然埋在特玛京那里,只能由女人使用。这一个则只能由男人使用。它们都是在唯一之力战争期间制造的,是武器,不过,要说那个时代末期或者裂世期间有什么值得谢天谢地的事情,那就是,终结在它们来得及使用之前就已经降临,因为它们的威力可能足以再次裂世,也许比第一次裂世还要厉害。”
珀林的手握成了拳头。他避免直接看岚,但是,从眼角的余光他看得出岚的嘴唇发白。他想,岚也许是在害怕,而且,他知道这完全不能怪他。
英塔的样子像在发抖,这也难怪。“那东西应该再次埋起来,而且,只要他们能往上堆土石,埋得越深越好。如果被罗耿发现它怎么办?或者任何能引导的可怜男人,且不说那个自称真龙转生的家伙。维琳塞达依,你必须警告哥迪安。”
“什么?噢,我认为不需要。这两个纱’安菊尓必须同时使用才能操纵足够裂世的力量——那就是传奇时代的方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引导总是比各自引导的威力强大十倍——可今天,哪个艾塞达依会帮助一个男人引导?它独自一个也足够强大,不过,我所知道的能承受特玛京那个所增强的力量流的女人少之又少。艾梅林当然可以。茉蕾,还有依莱妲。也许再加上其他一两个,另外还有三个还在接受训练的。至于罗耿,光是保住自己不被烧成灰烬就已经花掉他全部力气了,根本无力再做其他事情。不用的,英塔,我认为你不需要担心。至少,在真龙现身之前不用,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要担心的事情也不比现在多。让我们来操心,当我们进入巴萨纳斯的宅邸时,该做些什么吧。”
她是在跟岚说话。珀林知道的,而且,从马特眼中那不安的神色看来,他也知道。
就连洛欧,也在椅子里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哦,光明啊,岚,珀林心想,光明在上,不要让她利用你。
岚的手紧紧压在桌子上,指节发白,不过,他的声音很平稳。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艾塞达依。“首先,我们必须取回号角和匕首。仅次而已,维琳。仅此而已。”
看着维琳那微弱而神秘的微笑,珀林感到一阵心寒。他认为,岚所知道的还不到他以为自己知道的事实的一半。一半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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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08 09:36:16 Niniya Dong
第三十二章 危险话题
夜色中,巴萨纳斯大人的宅邸宛如一只巨大的蟾蜍,那高墙、那附属建筑,占地之广不输一座城堡。不过,它并非城堡,到处都有高大的窗户和灯光,飘出阵阵乐声和笑声,可是,岚也看到沿着屋顶的走道和塔楼顶层有守卫在巡逻,而且,没有一扇窗户接近地面。他从红的背上下来,整平外套,调整挂剑腰带。其他人也在他身边纷纷下马。他们站在一道宽阔的白石台阶底部,台阶上是大宅那扇宽大沉重的雕花大门。
乌鲁带领十个石纳尔战士扮演护卫。独眼战士跟英塔交换了一个眼色,带着他的人往其他护卫聚集的地方走去,那里,啤酒已经送上,一根烤肉叉穿着一整只公牛正在篝火上烧烤。
珀林没有来。维琳说,今晚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有任务,而珀林今晚没有任务可做,所以,他跟另外十个石纳尔战士一起留在旅店。在卡里安人的眼里,护卫是尊贵的象征,不过,多于十人就会令人生疑。英塔来是为了借助他的声威,洛欧来是因为巨灵在卡里安上流贵族之中是笼络的对象。胡林假扮英塔的贴身仆人,真正目的是用嗅觉找出暗黑之友和半兽人;瓦勒尔之角肯定就在那些家伙附近。仍然嘟哝着抱怨个不停的马特则扮成岚的仆人,因为他靠近匕首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它。如果胡林失败,马特也许可以找到暗黑之友。
岚问维琳,她为什么要跟来。她只是笑了笑说,"为了防止你们惹上麻烦。"
当众人走上台阶时,马特喃喃说道,"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非得装成仆人不可。"他和胡林走在众人后面,"见鬼,要是岚都能当贵族,我也可以穿上那种漂亮外套的呀。"
"一个仆人,"维琳头也不回,"可以到许多其他人不能去的地方,多数贵族甚至对他们视而不见。你和胡林有你们的任务。"
"现在,安静,马特,"英塔接口,"除非你想害死我们。"他们正在走近大门,那里有六个守卫,胸前佩戴着达摩哲家族的树与冠徽章,还有六个穿着制服、袖子上有树与冠徽章的男人。
岚深吸一口气,递上邀请函。"我是艾'索尔家族的岚大人,"他一口气飞快地说完,"这些是我的客人。来自棕结的维琳塞达依。来自石纳尔的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来自尚台灵乡的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洛欧曾经要求不要提起他的灵乡,但是维琳坚持说,他们要用上他们能想出的每一丝正式礼节。
那个马马虎虎地鞠着躬伸出手来接邀请函的仆人每听到一个名字就抽搐一下;当他听到维琳的名字时,他的眼睛几乎要跳出来。他像是透不过气来一般说道,"欢迎光临达摩哲家族,各位大人。欢迎您,艾塞达依。欢迎您,巨灵朋友。"他挥手叫其他仆人把宅门打开,鞠躬把岚一行人迎进门去,进门之后,他迅速把邀请函交给了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并且在那人耳边耳语。
这个人穿着绿色外套,胸前的树与冠徽章很大。"艾塞达依,"他拿着手中的长手杖向每一个人依次鞠了一躬,头几乎弯到膝盖去,"各位大人。巨灵朋友。我名叫阿辛。请随我来。"
外堂里只有仆人,阿辛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挤满贵族的大房间,房间的一端有个杂耍演员在表演,另一端则是杂技演员。从其他地方传来的人声和乐声说明这里的并不是唯一的客人,或者说,唯一的娱乐。贵族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时候,男人和女人站在一起,有时候只有男人或者女人,互相之间总是小心地留有足够距离以免被其他人听到谈话。客人们穿着卡里安式深色衣服,每一个人胸前的彩色横纹都至少覆盖胸部一半以上,有些人的横纹甚至一直装饰到腰间。女人把头发高高梳起,就像一座座卷发堆成的精美高塔,每一座都不一样,而且她们的深色裙子裙摆是那么宽,以至于她们经过那些比较窄的门口时不得不侧着身。没有一个男人像士兵那样剃头--他们全都留着长发,戴着深色天鹅绒帽子,有些形状像个铃铛,有些则扁扁平平--而且,跟女人们一样,袖口上暗象牙色的蕾丝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住了他们的双手。
阿辛以手杖敲地,从维琳的名字开始,大声宣布他们的到来。
他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维琳披上了她那件绣着葡萄藤的棕穗披肩;艾塞达依的身份在大人和女士之中激起一阵喃喃之声,那个杂耍演员手里的一个铁环掉落在地,不过,也没有人去看他。洛欧得到的回应几乎一样多,甚至还在阿辛宣布他的名字之前。岚身上那件除去袖子和领子上的银纹之外彻底黑色的外套使他在卡里安人之中格外刺目,他和英塔的宝剑吸引了许多目光。这里的大人们似乎没有一个带有武器。岚不止一次听到"苍鹭宝剑"这个词。有些投向他的目光似乎是皱着眉头的;他猜想,这些目光来自于被他烧了邀请函冒犯了的贵族。
一个修长英俊的男人走上前来。他有一头发灰的长发,深灰色外套胸前的彩纹从领口开始一路几乎排到了膝盖上面的衣摆处。就卡里安人来说,他个子极高,只比岚矮了半个头,而且,他站立的姿势使他看起来更高,扬起的下巴使他似乎是在俯视所有人。他的眼睛就像黑色鹅卵石。不过,他看维琳的目光中怀有戒备。
"艾塞达依,您的光临如同美惠之神的眷顾,"巴萨纳斯·达摩哲的声音低沉而自信。他的凝视扫过其他人,"我没想到会有如此高贵的客人。英塔大人。巨灵朋友。"巴萨纳斯对每一个人的鞠躬仅仅比点头稍微低一点而已;他十分清楚自己是多么有权势,"还有你,年轻的岚大人。你让这座城市和贵族们议论纷纷。也许,我们今晚会有机会谈谈。"他的语气在说,就算这个机会永远不到来他也不会在乎,他对于任何议论都毫不在意,然而,他的眼神在他来得及收敛之前往英塔、洛欧和维琳飘了一下,"欢迎你们。"一个俊俏的女人伸出一只戴着戒指藏在蕾丝下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把他拉走了,但是他走开的时候目光飘回到了岚的身上。
嗡嗡的对话声再次响起,杂耍演员重新用铁环抛出一个狭长的圆形,高达四班,几乎碰到石灰天花板。杂技演员一直就没有停止过表演;一个女人踩着同伴扣成杯形的双手跳到空中,涂了油的皮肤在数百盏油灯的光芒下闪闪发亮,然后双脚落在一个已经站在另一个人肩膀上的男人手中。男人伸直手臂把女人托起,他下面的男人也以同样的方式把他托起,女人展开双臂像是为了迎接掌声。似乎没有一个卡里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维琳和英塔信步走进人群。石纳尓人招来了少数警惕的目光;有些人睁大双眼看着艾塞达依,另一些人则担忧地皱着眉,像是在看距离自己一臂之内的一只狂犬病发作的狼。男人做出后面这种反应的比女人要多,有些女人还和她说话。
岚注意到,马特和胡林已经消失在厨房的方向了,这些客人们带来的所有仆人都会聚集在那里,直到接到召唤。他祈祷,他们两个悄悄溜走的时候不要遇上麻烦。
洛欧弯下腰,耳语道,"岚,附近有扇捷路门。我感觉到了。"
"你的意思是,这里以前是座巨灵博树林?"岚轻声问道。洛欧点点头。
"这座博树林种植的时候,他们还没找到苏扶灵乡的位置,否则,帮助修建Al'cair'rahienallen 的巨灵就不需要种博树林来怀念灵乡了。我以前到这里来的时候,这一带全是树林,而且,是属于国王的土地。"
"巴萨纳斯也许在某个阴谋中把它夺过来了吧。"岚焦虑地环顾房间。所有人仍然在谈话,但有不少人在看巨灵和他。他看不见英塔在哪里。维琳则站在一群女人的中间。"我宁愿大家聚在一起。"
"维琳说不行,岚。她说,那样会让所有人以为我们自恃清高,激起他们的怀疑和愤怒。我们必须减轻怀疑,直到马特和胡林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
"洛欧,我跟你一样听到她说的话了。不过,我还是认为,如果巴萨纳斯是个暗黑之友,那么他肯定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各自行动只会招来脑袋上挨一记的结果。"
"维琳说,在他想出该如何利用我们之前,他什么都不会做。就照她说的办吧,岚。艾塞达依知道她们自己在做什么的。"洛欧走向人群,还没迈出十步,身边就围了一群大人女士。
如今岚独自一人了,其他人开始朝他走来,可是,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匆匆走开。艾塞达依也许是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吧,不过,我也希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喜欢这件事。光明啊,我希望我能知道她是不是在说真话。艾塞达依永远不说谎,但是你所听到的话跟你所以为的事实也许完全不同。
他不停走动,避免跟贵族说话。这里还有很多其他房间,全都挤满大人女士,全都配有演员:有三个披着斗篷的吟游诗人,更多杂耍和杂技演员,还有吹奏笛子、麻鸦、洋琴、琵琶的乐手,再加五个各种尺寸的小提琴,六种或直或曲或卷的号角,十种大小的各种类型的鼓。他朝其中几个吹卷号角的人多看了一眼,不过,那些全都是普通黄铜号角而已。
蠢材,他们不会把瓦勒尓之角拿到这些地方来吹的,他心想,除非巴萨纳斯打算把召唤英雄之魂当作娱乐之一。
这里甚至有一个脚蹬饰银塔兰式靴子、身披黄色外套的唱诗人,拨弄着竖琴在各个房间之间游荡,时而停下来用高调唱几句。他朝吟游诗人投去蔑视的目光,在有吟游诗人的房间都绝不停留。不过,岚看不出来他们两者之间除了打扮之外有什么区别。
巴萨纳斯突然出现在岚的身旁并肩而走。一个制服仆人立刻鞠着躬送上银托盘。巴萨纳斯取下一个盛着葡萄酒的棕色酒杯。仆人依然鞠着躬,在他们前面倒退着把托盘递给岚,直到岚摇摇头,才消失在人群中。
"你似乎不太安宁。"巴萨纳斯啜着酒问道。
"我喜欢散步。"岚心想,该如何实践维琳的建议?他想起维琳提过自己觐见艾梅林时的情景,于是,他迈起猫穿庭院的步式。除了这个步式之外,他想不出有其他更高傲的姿态了。巴萨纳斯抿紧了嘴唇,岚不禁担心这位大人是否觉得这种步式太过傲慢,然而他除了遵照维琳的建议之外没有别的法子,所以他只有继续迈着这种步子。为了缓和气氛,他开心地说道,"这是个不错的派对。你有许多朋友,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演员。"
"确实有许多朋友,"巴萨纳斯同意道,"你可以告诉哥迪安有多少,都有些谁。有些名字也许会令他吃惊。"
"我从来没有见过国王,巴萨纳斯大人,我也觉得,我永远不会有机会见他。"
"当然。你只是刚巧经过那个小村子罢了。你并不是去那里检查回收雕像的进度。那可是一项了不起的工程。"
"是的,"他又开始在想维琳了,要是她给他提过关于如何跟一个假设你在撒谎的人谈话的建议就好了。他不加思索地补了一句,"不知深浅的人去摆弄传奇时代遗物是危险的举动。"
巴萨纳斯盯着自己的酒杯,回味岚刚才说的话,似乎觉得它意味深长。"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支持哥迪安做这件事?"他最后问道。
"我说过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国王。"
"啊,当然。我不知道昂都人也这么擅长玩大游戏。我们卡里安这里昂都人不多。"
岚深深吸了一口气来阻止自己愤怒地告诉对方自己没有玩他们的游戏。"河里有许多来自昂都的运粮船。"
"商人而已。谁会注意他们那种人?他们就如叶片上的甲虫。"巴萨纳斯的语气对甲虫和商人流露出同样的轻蔑,不过,他又一次像是认为岚在暗示什么一般皱起了眉头,"很少男人会跟艾塞达依一起行动。你当守护者似乎太年轻了。我猜,英塔大人是维琳塞达依的守护者,对吧?"
"我们的身份跟我们所宣布的一样。"岚说完,脸抽搐了一下。除了我之外。
巴萨纳斯几乎是公然地打量岚的脸。"很年轻。作为一个佩带苍鹭宝剑的人,你真是很年轻。"
"我还不足一岁。"岚脱口而出,然后立刻祈祷自己能收回这句话。在他自己的耳中听来,这话很蠢,不过,维琳说过,只要像他觐见艾梅林时那样做就行了,而这句话是兰恩教他的。边疆人把获赐宝剑之日看作自己的赐名之日。
"这样啊。身为昂都人,却受到边疆的教育。又或者,是守护者的教育?"巴萨纳斯眯起眼睛打量岚,"据我了解,摩菊丝只有一个儿子,听说名叫格安。你的年纪必定与他很相近。"
"我见过他。"岚戒备地回答。
"这双眼睛。这种发色。我听说,昂都王族血脉的发色和眼睛几乎跟艾尔人一样。"
尽管地板是光滑的大理石,岚的脚下还是绊了一下。"我不是艾尔人,巴萨纳斯,我也不是什么王族血脉。"
"你怎么说都行。你给我留下了不少要思索的事情。我相信,我们再次谈话时也许可以找到我们的共同之处。"巴萨纳斯点点头,举举酒杯略微示意,就转过身跟一个外套上有许多彩纹的灰发男人说话去了。
岚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避开更多谈话。跟一个卡里安贵族谈话已经够呛了;他不想再来一个。巴萨纳斯似乎能从最微不足道的话之中挖出最深层的含义。岚意识到,现在的他对于Daes Dae'mar的了解刚好够让他明白,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游戏是怎样玩的。马特,胡林,快点发现你们要找的东西吧,这样我们就能离开此地。这些人都是疯子。
然后,他走进另一个房间,房间另一端那个拨弄竖琴讲述大猎角传奇故事的吟游诗人,是索姆·墨立林。岚定在当场。尽管索姆的目光扫过他两次,但似乎都没有看见他。看来,索姆是说真的。干脆的分手。
岚转身要走,可是一个女人优雅地走到他的跟前,伸手按住了他胸口,蕾丝落下露出柔软的手腕。她的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高,可她的卷发高塔轻松就到达他眼睛的高度。礼服的高领托着蕾丝围在她的脸颊下,胸部以下的深蓝色裙子上排满彩纹。"我是艾蕾·初安德拉,你就是著名的岚·艾'索尔。在巴萨纳斯本人的宅邸里,我猜他有权先跟你谈谈,不过,我们全都为你的传闻着迷。我甚至听说,你会吹笛子。这是真的吗?"
"我会吹笛子。"她怎么会……?是卡德文说的。光明啊,卡里安真的是人人都能听说所有事情。"如果你不介意--"
"我以前就听说,有些外地贵族爱玩乐器,不过,我一直都不相信。我很想听听你的表演。也许,你愿意跟我聊聊,聊些琐碎事情。巴萨纳斯似乎觉得跟你聊天十分有趣。我的丈夫一天到晚只顾在自己的葡萄园里试酒,丢下我一个人,从来不跟我聊天。"
"你一定很思念他。"岚一边说,一边尝试绕开她和她那身宽摆裙子。她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就像是他刚刚说了是世界上最有趣的话一般。
另一个女人挨近了第一个女人身边,另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胸前。她身上的彩纹跟艾蕾一样多,年纪也相仿,都比他大了至少十岁。"你想一个人独占他么,艾蕾?"两个女人一边用微笑互相致意,一边用眼神互丢匕首。第二个女人转而朝岚微笑。"我是贝拉瓦·欧斯林。昂都男人都这么高大吗?都这么英俊吗?"
他清清喉咙。"呃……有些比较高。不好意思,可是如果你们--"
"我看到你跟巴萨纳斯谈话了。他们说,你也认识哥迪安。你一定得来看我,跟我聊聊。我的丈夫现在正在南方视察我们的产业。"
"你就像个酒馆妓女那么不知羞耻,"艾蕾朝她嘶声骂道,然后立刻抬头对岚露出微笑,"她毫无优雅。没有男人会喜欢一个如此粗鲁的女人。带着你的笛子到我的宅邸里来吧,我们可以聊聊。也许,你愿意教我吹笛子?"
"艾蕾对羞耻的认识,"贝拉瓦甜甜地说道,"只不过是缺乏勇气罢了。配有苍鹭宝剑的男人一定很勇敢。那真的是苍鹭宝剑,对不对?"
岚尝试从她们跟前退开。"如果你们真的不介意,我--"她们步步紧跟,直到他的后背撞到墙壁;而她们两人的裙摆宽度加起来成了挡在他前面的另一堵墙。
第三个女人挤到前两个女人身旁时,他吃了一惊。第三个女人年纪更大,不过同样漂亮,脸上愉快的微笑丝毫不能减弱眼中锐利的目光。她的裙子成了挡在那个方向的墙壁,她的彩纹比起艾蕾和贝拉瓦的多出一半;前两个女人阴沉着脸看着她,稍微屈膝行了个礼。
"这两只蜘蛛是不是在把你往她们的网上拉?"年长女人笑道,"她们半数时间都在自己互相纠缠。跟我来,我的好昂都人,我会跟你说说她们会给你带来哪些麻烦。其中之一是,我没有需要担心的丈夫。丈夫总是制造麻烦。"
越过艾蕾的头,他看到索姆正向着没有掌声、没有听众的房间鞠躬之后直起腰来,阴沉着脸从一个仆人的托盘里一把抓过一只高脚杯,把仆人吓了一跳。
"有个人我必须跟他聊聊,我看到他了。"岚告诉女人们,然后在第三个女人伸出手来拉他之前从她们困住他的盒子里挤了出去,快步走向吟游诗人。三个女人都瞪着他的背影。
索姆的高脚杯举在嘴前,看着他,又仰头灌了一口。
"索姆,我知道你说过要干脆地分手,不过,我得摆脱那些女人。她们只想说她们的丈夫不在,但已经在暗示其他事情了。"索姆被酒呛到了,岚帮他拍背,"你喝得太急啦,难免呛到。索姆,她们以为我在跟巴萨纳斯密谋,或者,跟哥迪安。我就算否认,她们也不会相信的。我只需要一个离开她们的借口。"
索姆用手指捋捋长胡须,看看房间另一边的三个女人。她们还站在一起,看着岚和他。"我认得这三个人,小子。布尼安娜·拓伯维一个人就足以给你每个男人一生中至少该体会一次的经验,只要他能熬得过去。担心她们的丈夫。我喜欢这话,小子。"他的眼中突然精光闪烁,"小子,你跟我说过你已经跟艾塞达依撇清关系了的。可是今晚这里有一半的聊天都在讨论一个昂都贵族毫无预警地出现,身边还带着一个艾塞达依。巴萨纳斯和哥迪安。你这次算是让白塔把你塞进汤锅里了。"
"她昨天才刚来的,索姆。而且,一旦号角平安,我会立刻离开她们。我说到做到。"
"你说得好像它现在不安全似的,"索姆缓缓说道,"你之前可不是这种口吻。"
"暗黑之友把它偷走了,索姆。他们把它带到了这里。巴萨纳斯是其中之一。"
索姆装出研究自己杯中酒水的样子,眼睛却四处扫视,确认没有人离得很近可以偷听。除了那三个女人,还有其他人在一边假装聊天一边斜眼偷看他们,但每一群人都互相保持着距离。尽管如此,索姆还是压低声音说道,"你对王国中最有权势的男人做出这样的指控……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么这样说很危险;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更危险了。你说,他拿了号角?我猜,既然你又跟白塔纠缠不清,那么你现在又是来找我帮忙的吧。"
"不是。"他已经认定,索姆之前所说的话是对的,即使吟游诗人并不知道内情。他不能把其他人卷进自己的麻烦中。"我只想摆脱那些女人。"
吟游诗人颇感意外地吹吹胡子。"好吧。好。那算了。上次我帮你的忙,得到的报酬是一条跛腿。这次你又让自己被塔瓦隆的绳子绑住,就得自己解绳子了。"他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会的,索姆。我会。"只要号角安全,只要马特取回那把见鬼的匕首。马特、胡林,你们在哪里?
如同响应这想法的召唤一般,胡林出现在房间里,目光在大人女士之中搜寻着。贵族们对他完全视若无睹;因为仆人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胡林发现岚和索姆之后,穿过一小簇一小簇的贵族走过来,向岚鞠躬。"大人,我来通知您,您的男仆摔了一跤,摔伤膝盖了。我不知道情况有多糟,大人。"
岚呆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知道周围有许多双眼睛看着,所以提高了回答的声音好让最靠近的贵族听到。"笨拙的蠢人。如果他没法走路,那他有什么用?我猜我得去看看他弄得有多伤。"
这似乎是恰当的回应。胡林又鞠了一躬,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说道,"遵命。请大人跟我来?"
"你演得相当不错,"索姆轻声说道,"不过,记住这句话。卡里安人也许爱玩Daes Dae'mar,但是,最早玩大游戏的是白塔。小心照顾自己了,小子。"他瞪了一众贵族一眼,把空高脚杯放在一个路过仆人手中的托盘里,拨弄着竖琴漫步走开了,口中开始吟唱《好妻子米丽和丝绸商人》。
"带路吧。"岚对胡林说道,只觉得自己很傻。当他跟着嗅探者走出房间时,他能感觉到跟随自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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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5 12:40:23 Niniya Dong
第三十四章 时轮在编织
"你找到了吗?"岚跟着胡林走下一道狭窄的楼梯,问道。厨房在底层,负责照顾客人的仆人都在那里,"还是说马特真的受伤了?"
"噢,马特没事,岚大人,"嗅探者皱眉,"至少,他听起来没事,他像个老头子一般嘟哝个不停。我不是想让您担心的,不过,我得找个理由把您叫到下面来。我很容易就找到痕迹了。那些放火烧旅店的人全都进入了大宅后方一个用墙壁围起来的花园。半兽人跟他们会合了,跟他们一起进了花园。我估计,是在昨天的某个时间。也许,甚至是在前天晚上。"他迟疑了一下,"岚大人,他们再没有出来过。他们一定还在里面。"
楼梯底部飘来仆人们自娱自乐的笑声和歌声。有人拿着麻鸦,乱弹着沙哑的调子,伴随着跳舞的拍打和踩踏声。这里没有刷石灰或者漂亮挂毯,只有光秃秃的石头和朴素的木板。走道用灯心草火把照明,烟飘到天花板上之后散开,火光在烟雾之中暗去。
"很高兴你又能自然地跟我说话了,"岚说道,"你那又鞠躬又拘谨的样子,我都开始以为你比卡里安人更卡里安化了。"
胡林脸红了。"呃,说到这个……"他瞥了瞥走道尽头人声传来的方向,那神情像是很想啐一口,"他们全都装出那么正经的模样,然而……岚大人,每一个人都说他们忠于自己的主人,可是他们全都暗示愿意出卖他们知道的消息或者听来的话语。跟他们喝几杯,他们就会在您的耳边跟您说那些他们侍奉的大人女士的事迹,听得您毛发倒竖。我知道他们是卡里安人,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样的事情。"
"我们很快就能走了,胡林。"岚祈祷这话是真的,"花园在哪里?"胡林转进一条通往大宅后方的侧走道,"你已经把英塔和其他人带下来了吗?"
嗅探者摇摇头。"英塔大人被六七个自称女士的人困在角落里了。我没法靠近跟他说话。维琳塞达依跟巴萨纳斯在一起。我靠近的时候,她投过来的眼神让我连试一下跟她说话都不敢。"
他们又转了一个弯,看到了马特和洛欧,巨灵被低矮的天花板压得略略弯腰。
洛欧的笑容几乎把脸分成两半。"你来了,岚,我从来没试过这么开心地摆脱楼上那些家伙。他们不停地问我,巨灵是不是又回来了,还有,哥迪安是不是已经同意偿还他欠下我们的债。看样子,所有巨灵石匠都离开了的理由,是哥迪安停止给他们报酬,只给了一堆承诺。我不停地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半数人认为我在撒谎,另外一半认为我在暗示别的。"
"我们很快就能走了,"岚向他保证,"马特,你没事吧?"马特的脸比起他印象中,甚至只是在旅店时的印象中更加枯槁,颧骨更加突出。
"我很好,"马特粗鲁地回答,"不过,我摆脱其他仆人时当然没有任何麻烦。那些问我说你是不是让我挨饿的家伙以为我有病,不敢靠得太近。"
"你感应到匕首了吗?"岚问道。
马特阴郁地摇摇头。"我感到的唯一一件事是,有人在偷看我,多数时候都是。这些人跟黯者一样鬼鬼祟祟。见鬼,胡林跟我说他找到暗黑之友痕迹时我几乎被他吓得心都跳出来了。岚,我完全感应不到它,我甚至已经把这座鬼宅子从屋椽到地下室都走了一遍。"
"那不等于说它不在这里,马特。我把它跟号角一起放在箱子里了,记得吗。也许那箱子让你没法感应它。我认为菲恩不知道怎样打开它,否则他从法达拉逃走的时候不会这么麻烦地连沉重的箱子一起带走。跟瓦勒尓之角相比,那些金子虽多,也不算什么。我们找到号角,就能找到匕首。你等着瞧好了。"
"只要我不需要再扮成你的仆人,"马特喃喃说道,"只要你不发疯……"他嘴唇一扭,没有说完。
"岚没有发疯,马特,"洛欧说道,"如果他不扮成贵族,卡里安人决不会让他进来的。他们才是疯子。"
"我没有发疯,"岚生硬地说道,"还没有。胡林,带我去花园。"
"这边走,岚大人。"
他们穿过一个小门,走进夜色中。门很矮,岚不得不弯腰走过,洛欧则被迫蹲下缩起肩膀。高处窗户洒出的黄色灯光足够让岚看出,方形花床之间有一条铺砖步道。两边的黑暗中立着马厩和其他建筑的影子。从底下和上面取悦贵族的仆人那边,飘来片片段段的乐声。
胡林带着众人沿着步道往前走,直到连昏暗的灯光也消失了,他们靠着月色前行,靴子踩在砖块上发出轻轻的嘎扎声。在白天时明亮美丽的开花灌木,此刻在黑暗里成了奇形怪状的圆丘。岚用手指刮着宝剑,目光从不在任何一点上停留超过一刻。在他们看不见的四周完全有可能藏着一百只半兽人。他知道,如果真的有半兽人,胡林会闻到它们的气味,然而,这并不能让他轻松多少。如果巴萨纳斯是个暗黑之友,那么,至少他的一部分仆人或者守卫也一定是的,胡林并不总能闻出暗黑之友的味道。而从黑夜中跳出来的暗黑之友并不比半兽人好对付多少。
"在那里,岚大人。"胡林指着前方轻语。
在他们前面,是比洛欧的头略高一些的石墙,围成一个边长大概五十步的方形区域。在阴影中,岚无法肯定,但是方块的后面似乎还是花园。他不明白为什么巴萨纳斯要在花园中间用墙围出一片来。那墙的上方没有屋顶。为什么它们要进去并且呆在里面?
洛欧弯腰,把嘴凑近岚的耳朵。"我跟你说过,岚,这里曾经是个巨灵的博树林,捷路门就在那些墙里。我感觉到它了。"
岚听到马特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们不能放弃,马特。"他说道。
"我不是放弃。我只是还有足够的理智,不想再走一次捷路。"
"我们也许必须走,"岚对他说,"去找英塔和维琳。设法单独拉他们出来--我不管用什么法子--告诉他们,我认为菲恩带着号角进了捷路门。反正,不要让其他人听到。而且,记住做出瘸脚的样子;你应该摔过一跤才对的。"他觉得不可思议,菲恩居然冒险走捷路,不过,这是唯一的解释。他们不会花上一天一夜坐在那没有屋顶的墙里面的。
马特流畅地深鞠一躬,语气充满挖苦。"立刻去办,大人。遵命,大人。我是否要带上您的旗帜,大人?"他回头朝大宅走去,嘟哝声渐渐远去,"这次,我得扮瘸子。下次,可能就是折断脖子,或者……"
"他只是担心匕首而已,岚。"洛欧说道。
"我知道,"岚说道。可是,还要多久,他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某人,即使他不是故意的?他无法相信马特会有意背叛他;至少,他们之间还留有这种程度的友谊,"洛欧,把我托上去,我要看看墙里面。"
"岚,如果暗黑之友还--"
"不可能。托我上去,洛欧。"
他们三个靠近石墙,洛欧用手掌扣起来托住岚的脚。巨灵托着岚的重量很轻松就站直了,岚的眼睛正好越过墙头看到里面。
苍白细弱的月亮只能给予很少光芒,墙里的多数地方都在影子里,不过,墙里似乎没有多少花丛或者灌木。只有一块孤独的大理石,似乎是用来给某人坐在上面,看着方块中间立着的那块如同巨大厚石板一般的东西的。
岚抓住墙头,一用力把自己撑了上去。洛欧低嘶了一声捉住了他的脚,但是他挣脱了,翻墙而过,落在了里面。脚下是剪得很短的草坪;他模糊地想,至少巴萨纳斯肯定让羊进来过。他看着厚石板的黑影,那道捷路门,惊讶地听到身旁传来靴子撞击地面的声音。
胡林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岚大人,您做这样做的时候应该小心点。这里很可能躲着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他看着墙里的黑影,摸着腰带似乎在寻找他不得不留在旅店的短剑和破击剑;在卡里安,仆人是不带武器的,"在看清楚之前跳进洞里,里面等着您的总有可能是蛇。"
"你会闻到它们的。"岚说道。
"也许吧,"嗅探者深吸一口气,"可是,我只能闻到它们做过了什么,而不是它们打算做什么。"
岚的头上传来刮擦声,然后,洛欧把自己的身体从墙头放下。巨灵甚至不需要完全伸直手臂,靴子就已经能触到地面。"冒失鬼,"他喃喃说道,"你们人类总是这么鲁莽、这么匆忙。现在,你们害得我也这样了。哈门长老会严厉责备我的,我的母亲……"黑影遮住了他的脸,但是岚肯定,他的耳朵正在使劲抽动,"岚,如果你不开始小心点,你会给我惹上麻烦的。"
岚走向捷路门,绕着它走了一圈。即使离得这么近,它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一块方形的厚石板,比他高。后面光滑,摸起来冰凉--他只是用手飞快地从它上面滑过--不过,前面就覆盖着艺术雕刻。藤蔓、树叶、鲜花,每一处细节都是那么完美,在昏暗的月光下它们几乎可以乱真。他摸了摸门前的地面;青草往两边倒下,成两个弧形,显示这扇门开过。
"这是捷路门?"胡林犹疑地问道,"我当然听说过它们,不过……"他嗅嗅空气,"气味直接走到它前面就消失了,岚大人。我们现在怎么跟他们呢?我听说,如果您走进捷路,就算您能出来,也会变成疯子。"
"可以走的,胡林。我就走过,洛欧、马特和珀林也走过。"岚的目光紧紧盯着石头上纠缠的叶片。他知道,这些叶子里面有一片是与众不同的。那是传说中生命之树阿雯德索拉的三瓣叶。他用手摸着它。"我打赌,你在捷路里可以一路追踪他们留下的气味。我们可以跟踪他们到任何他们去过的地方。"如果能证明,他能强迫自己跨过捷路门,也没有什么害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他听到胡林呻吟一声。那片叶子跟其他叶子一样刻在门里,不过,它落在了他手中。洛欧也呻吟了一声。
一瞬间,那活着的植物错觉似乎成了真。石头叶片似乎在微风吹拂下摇动起来,石头鲜花似乎在黑暗中也拥有了色彩。石板的中心裂开一条缝,两扇门板缓缓地朝岚打开。他后退让开。他的眼前既非围墙广场的另一边,也非记忆中黯淡的银色镜面。打开的两扇门之间,是一片漆黑,黑得连周围的夜色都显得明亮起来。漆黑随着石门的移动往外渗透。
岚叫了一声向后一跳,匆忙中阿雯德索拉的叶子落在地上,洛欧喊,"是黑风墨噬心。"
风声充斥着他们的耳朵;草地泛起波纹朝着四面墙壁拂动,尘土旋转着被吸到空中。在那风中,如同有上千个、上万个疯狂的声音在哭喊,重重叠叠,互相淹没。尽管岚拼命阻止自己,仍然可以听到其中一些声音所说的话。
……鲜血是如此甜美,饮血是如此享受,那滴落的血啊,一滴一滴,如此鲜红的血滴;美丽的眼睛,漂亮的眼睛,我没有眼睛,把你头上的眼睛挖出来;磨碎你的骨头,劈开你的身躯里的骨头,听着你的惨叫,吸食你的骨髓;惨叫声,惨叫声,如歌的惨叫声,唱出你的惨叫……最恐怖的是,所有声音之中,有一个轻语贯穿始终。艾'索尔。艾'索尔。艾'索尔。
岚发现,虚空包围了自己,他拥抱它,顾不上在乎那在他视线之外闪烁着挑引他、令他恶心的塞丁。在捷路的众多危险之中,最可怕的就是吞噬手下亡者的灵魂、逼疯生还者的黑风,但是,墨噬心是捷路的一部分;它不能离开捷路。然而,此刻它在正飘入黑夜中,呼叫着他的名字。
捷路门尚没完全开启。只要能把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放回去……他看到洛欧手脚着地爬在草地上,在青草间摸索。
塞丁充满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震荡,感觉那炽热、冰寒的唯一之力在身上流动,感觉自己此刻才真正拥有生命,感觉那油滑的粘污……不要!默默地,他在那空灵之外对着自己呼喊,它为你而来!它会杀死我们所有人!此时,那黑风已经伸出捷路门足足有一班,他将所有唯一之力都往那漆黑的凸形甩去。他不知道自己甩出去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不过,在那黑暗的中心,光芒如喷泉一般爆发。
黑风尖叫着,上万个痛苦的嚎叫。缓缓地,不情愿地,凸起部分一寸寸地退回去了;缓缓地,渗透收回去了,退入仍然开启的捷路门。
力量如同激流一般在岚的身上涌动。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和塞丁之间的连结,如同洪水中的河流,感觉到自己和那黑风中心燃烧着的纯粹火焰之间的连结,如同奔涌的瀑布。他体内的热量更炽,散发着融化石头、汽化钢铁、连空气都能点燃的微光。他体内的寒冷更冰,连他肺里的空气也能冻成比金属还硬的冰块。他知道,它在征服自己,自己的生命如同柔软的粘土河岸一般渐渐被它销蚀,自我在离他而去。
停不下来了!如果它出来……必须杀了它!我-不-能-停!绝望地,他紧紧抓着自我的残片。唯一之力咆哮着在他身上流动;他随它而去,如同急流中的碎木。虚空开始融化飘摇;空灵随着冰寒流失。
捷路门的开启停止了,然后,开始关闭。
岚呆看着,当然,他是从飘在虚空之外的模糊意识之中看着,只能看到他想看的东西。
石门飘得更近,把墨噬心向后推压,就像在推有实体的物质一般。它的中心,地狱仍在咆哮。
在隐约而遥远的疑惑之中,岚看到了洛欧,仍然四肢着地,从那正在关闭的石门前退后。
门缝收窄、消失了。叶与藤融合成一道完整的墙壁,变回石头。
岚觉得自己和火焰之间的连结被砍断,在他身上流动的唯一之力停止了。只要在过片刻,那力量就会把他完全冲走。颤抖着,他跪倒在地。它还在那里。塞丁。不再流动,却还在那里,在那池中。他就是一池唯一之力。他跟它一起颤动。他可以闻到青草的味道,身下的尘土,四周的石墙。即使是在这夜色中,他还能看到青草的每一片叶子,清晰而完整,全部都能看到。他可以感觉到脸上空气的每一分细微扰动。粘污的味道在他的舌头上凝固;他的胃结成一团,痉挛着。
他发疯一般地寻找着摆脱虚空的方法;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终于挣脱,然后,只留下舌上的恶臭、胃部的抽搐、还有记忆。如此充满生机。
"你救了我们,建造者。"胡林的背紧贴着石墙,声音嘶哑,"那东西--那就是黑风?--它比--它打算用那火焰烧我们吗?岚大人!它伤了你吗?它碰到你了吗?"岚爬起来时,他冲过来扶他。洛欧也在爬起来,拍打双手双膝的尘土。
"我们绝对不可能跟着菲恩走捷路了,"岚伸手按在洛欧臂上,"谢谢你。你真的救了我们。"至少,你救了我。它快要杀死我了。杀死我,却感觉--那么美妙。他吞了吞口水;口里仍然残留着一丝那种味道,"我想喝点东西。"
"我只是找到那片叶子,把它放回去而已。"洛欧耸耸肩,"看起来,如果我们没法关上捷路门,它就会杀死我们。恐怕我不是个很了不起的英雄,岚。我害怕得喝不下东西。"
"我们都很害怕,"岚说道,"我们可能是一对可怜的英雄,不过,我们就是我们。有英塔跟我们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岚大人,"胡林怯声说道,"我们可以--走了吗?"
嗅探者大惊小怪地不肯让岚第一个翻过墙去,因为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人在等着,直到岚指出,他是他们三个之中唯一带有武器的人。就算是这样,胡林似乎还是不喜欢让洛欧把岚托起来,去扶住墙头把自己拉上去。
岚砰地一声落在地上,竖起耳朵倾听,环目四顾夜色。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看到有什么在动,听到靴子在砖砌步道上踩过的声音,不过,这两种动静都没有再来,于是,他把它们归为自己紧张之故。他觉得,自己有理由紧张。他转过身,帮助胡林下来。
"岚大人,"嗅探者双脚一踩到实地就说道,"现在我们怎么跟踪他们?根据我对捷路所听说的事情来看,到现在他们完全有可能已经在前往世界另一端的半路上了,而且,可能往任何方向。"
"维琳会有办法的。"岚忽然想笑;为了找到号角和匕首--假如还有可能找到它们的话--他必须回去求助于艾塞达依。她们曾经放过了他,如今他却不得不回去,"我不会任由马特死的。"
洛欧也下来了,他们朝着大宅回去。在那扇小门前,岚刚向门把伸出手,马特就拉开了门。"维琳说,你们什么都不要做。如果胡林发现号角保存的地方,那么,她说,我们只能到此为止。她说,等你们回去,我们就立刻离开,去做个计划。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我跑来跑去给你们传递消息了。从现在开始,如果你想跟某人说话,你自己去跟他们说好了。"马特越过他们,看着后面的黑暗,"号角就在那里某处吗?在外面的一座建筑里?你看到匕首没有?"
岚扳他转身往屋里走。"它不在外面的建筑里,马特。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希望,维琳能想个好法子。"
马特的样子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他任由自己被推着走进昏暗的走廊。当他们开始上楼时,他甚至还记得装瘸子。
岚一行人回到塞满贵族的房间里时,吸引了不少目光。岚心里疑惑,这些人是不是不知怎地知道了外面发生的事,或者,他是不是该叫胡林和马特到前厅那里等着。然后,他意识到,这些目光跟之前的没有什么区别,好奇、估量、猜测这位贵族和巨灵究竟有什么目的。仆人在这些人眼里是透明的。没有人尝试靠近他们,因为他们聚在一起。似乎,大游戏里有一些默认的规则;也许每一个人都会试图偷听私人谈话,但是,他们不会打扰。
维琳和英塔站在一起,所以,他们身边也没有其他人。英塔显得有点晕乎乎。维琳略略扫了岚几人一眼,对他们的神情皱了皱眉,然后重新整了整披肩,朝着前厅走去。
他们走到前厅时,巴萨纳斯出现了,似乎有人把他们要走的消息告诉了他。"你们这么快就走了?维琳塞达依,我是否可以挽留您?"
维琳摇摇头。"我们必须走了,巴萨纳斯大人。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来过卡里安。很高兴您邀请了年轻的岚。这次做客很……有趣。"
"那么,愿美惠之神保佑您平安回到旅店。那旅店叫大树,对吗?也许,您愿意赏脸再来做客?我将会十分荣幸,维琳塞达依,还有您,岚大人,以及您,英塔大人,更别说您了,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洛欧。"他对艾塞达依鞠的躬比起其他三个稍微深一些,不过,仍然只是比稍稍点头好不了多少。
维琳点头回礼。"也许吧。愿光明照耀您,巴萨纳斯大人。"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岚正要跟着其他人离开,巴萨纳斯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子,拉住了他。马特似乎也想留下,但是胡林拉着他跟着维琳和其他人走了。
"你的游戏玩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巴萨纳斯轻声说道,"当我听到你的名字时,我无法相信,然而,你来了,而且,你跟描述相符,还有……我有一条口信给你。我觉得,我必竟还是要告诉你。"
巴萨纳斯的话让岚觉得背后汗毛倒竖,不过,听到最后,他吃惊地看着对方。"口信?谁留的?丝琳女士?"
"是一个男人。通常,我是不会为那种人转达口信的,不过,他有……一些……我无法拒绝的特质。他没有告诉我名字,不过,他是个路伽人。啊!你认识他的。"
"我认识他。"菲恩留下口信?岚看看周围宽阔的前厅。马特、维琳和其他人在门边等着。穿着制服的仆人沿着墙壁僵直地站着,时刻准备跳起来执行命令,却似乎听不见也看不见。大宅深处传来聚会的声音。这儿看起来不像是个会遭到暗黑之友袭击的地方。"什么口信?"
"他说,他会在投门岭等你。他手里有你要的东西,如果你想得到,就必须跟他去。如果你拒绝跟去,他说,他会追杀你的血脉,你的人民,还有那些你爱的人,直到你肯面对他。这话听起来很疯,当然,一个那样的男人,声称他要追杀一个贵族,然而,他有点不对劲。我认为他是个疯子--他甚至否认你是个贵族,而这是任何眼睛都能看到的事实--不过,他还是有种不同寻常。他带的是什么东西,要用半兽人守护?你要的是什么东西?"巴萨纳斯似乎对自己这么直接地问问题感到震惊。
"愿光明照耀您,巴萨纳斯大人。"岚勉强鞠了一躬,不过,当他走到维琳和其他人身边时,他的双脚晃个不停。他想我跟上?而且,如果我不跟,他就会袭击艾蒙村,袭击塔。他毫不怀疑菲恩会这样做,而且做得到。至少,伊雯在白塔很安全。他想象一群半兽人袭击艾蒙村、无眼的黯者围困伊雯的情景,这让他很难受。然而,我该怎样跟着他?怎样?
然后,他走到屋外,骑上红的马背。维琳、英塔和其他人全都已经上了马,充当护卫的石纳尔人正在他们周围列队。
"你有什么发现?"维琳问道,"他把东西藏在哪里?"胡林大声清了清喉咙,洛欧在高大的马鞍里挪了挪。艾塞达依看了看他们。
"菲恩带着号角,通过捷路门,到投门岭去了,"岚沮丧地回答,"到了现在,他可能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我们迟些再谈,"维琳说道,语气如此坚决,直到他们回到城里,回到大树,再没有人说话。
乌鲁低声跟英塔说了几句,就带着士兵离开,返回他们位于墙外区的旅店。胡林借着大堂的灯光看了一眼维琳那张紧绷的脸,嘀咕着说要喝酒,就独自快步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去了。旅店老板热情地上来对维琳说希望她今晚过得愉快,艾塞达依只当没听见,默默地带着岚和其他人走进专用餐室。
众人进门时,珀林正在看《詹o远行者游记》,他抬起头来,看到他们的表情,皱起了眉。"不顺利,是不是?"他边说边合起书本的皮革封面。房间被四周的油灯和蜂蜡蜡烛照得十分明亮;提尔拉太太收费很贵,但她不会偷工减料。
维琳仔细地叠好披肩,把它搭在椅背上。"再说一次。暗黑之友带着号角穿过了捷路门?在巴萨纳斯的宅邸里?"
"宅邸那里原本是个巨灵博树林,"洛欧解释,"当我们建造……"他的声音在她的目光下渐渐减弱,耳朵也耷拉下去了。
"胡林跟踪他们的痕迹一直到那门前,"岚疲倦地倒进一张椅子。如今,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跟着他们了。可是,我要怎么做?"我打开那门,想让他看看,不论他们去了哪里,他都还能跟踪他们的痕迹,然而,黑风在里面。它企图卷向我们,但洛欧设法在它完全脱离捷路门之前把门关上了。"说到这他稍微脸红了,不过,洛欧确实把门关上了,而且,在他看来,要不是门关上了,墨噬心很可能真的跑出来了,"它守在那里。"
"黑风,"马特倒吸一口冷气,他正要往椅子里坐,闻言定住了。珀林也瞪着岚。维琳和英塔也是。马特砰地跌进椅中。
"你一定是弄错了,"维琳终于说道,"没有人能用墨噬心当守卫。没有人可以命令黑风。"
"它是暗黑魔神的怪物,"马特麻木地说道,"而他们是暗黑之友。也许,他们知道怎样要它帮忙,或者,使它帮忙。"
"没有人知道墨噬心到底是什么东西,"维琳说道,"除了,也许,它是疯狂和残忍的结晶。它不讲理,马特,也不讲价,它无法沟通。它甚至不受任何现今活着的艾塞达依、甚至史上的任何艾塞达依的影响。你真的以为帕丹·菲恩可以办到十个艾塞达依办不到的事情吗?"马特摇摇头。
房间里压着一种绝望的气氛,希望和决心都失去了。他们一直追寻的目标消失了,就连维琳的脸上也有一种迷茫。
"我从来没有想过,菲恩竟敢使用捷路。"英塔的声音接近温柔,但他猛然一拳打在了墙上,"我不在乎墨噬心是如何、是否真是为菲恩所用。他们带着瓦勒尔之角进了捷路,艾塞达依。到现在他们可能是在灭绝之境,或者在前往特尔或坦迟库的半路上,或是艾尔废墟的另一边。号角没有了。我失败了。"他垂下双手,耷拉着肩膀,"我失败了。"
"菲恩要把它带到投门岭。"岚说道,立刻又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维琳仔细打量他。"你说过一次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给巴萨纳斯留了个口信。"岚说道。
"是花招,"英塔嗤之以鼻,"他不会告诉我们该往哪里追的。"
"我不知道你们打算怎样做,"岚说道,"反正,我要去投门岭。我必须去。天一亮我就走。"
"可是,岚,"洛欧说道,"我们要走几个月才能走到投门岭。你凭什么认为,菲恩会在那里等我们?"
"他会等的。"但是,他会等多久,然后认定我不去?如果他要我跟去,为什么要设下守卫?"洛欧,我打算竭尽全力骑马,如果红累死了,我就再买一匹,或者,如果没别的办法,我会偷一匹。你真的想跟我走吗?"
"我已经跟你一起这么久了,岚。为什么现在要离开?"洛欧拿出烟斗,开始往碗里塞烟叶,"你知道的,我喜欢你。就算你不是个ta'veren,我也喜欢你。也许,尽管你是个ta'veren,我也喜欢你。确实,你似乎老是给我惹麻烦。但不论如何,我跟你走。"他吸了一口试试效果,然后从壁炉架上的石头罐子里再取出一片,伸到蜡烛上点火,"我认为,你也没法子阻止我。"
"好吧,我也去。"马特说道,"匕首还在菲恩手里,所以我要去。不过,那仆人什么的今晚就截止了。"
珀林叹了口气,金瞳里闪着反省的光芒。"我想,我也要去。"过了一会儿,他咧嘴笑了,"总得有人防止马特惹麻烦。"
"这甚至不是什么高明的花招,"英塔喃喃说道,"我要设法单独见见巴萨纳斯,我会查出真相。我要找到瓦勒尔之角,而不是追风捕影。"
"这可能不是花招,"维琳谨慎地说道,似乎在研究脚趾下的地板,"在法达拉的地牢里,留下了一些东西,是一些字迹,显示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跟"--她低垂的眉毛下,眼睛飞快地瞥了岚一眼--"投门岭之间有关系。我还是没能完全理解那些字,不过,我相信,我们必须去投门岭。我也相信,我们能在那里找到号角。"
"即使他们真的要去投门岭,"英塔说道,"等我们赶到那里,菲恩或者别的暗黑之友很可能已经拿着号角吹了一百次了,从坟墓回来的英雄将会为暗影效力。"
"菲恩离开法达拉之后,早就可以吹一百次号角了,"维琳对他说道,"我认为,如果他能打开箱子,他会这样做的。我们要担心的是,他可能会找到某个知道该如何打开箱子的人。我们必须跟他走捷路。"
珀林猛地抬起头,马特在椅子里挪了挪。洛欧低低地呻吟一声。
"即使我们能设法躲过巴萨纳斯的守卫,"岚说道,"我想,我们将会发现墨噬心仍然等在那里。我们不能走捷路。"
"我们中有多少人能躲过巴萨纳斯的守卫?"维琳轻蔑地说道,"还有其他捷路门的。苏扶灵乡距离这里不远,在东南方向。那是个年轻的灵乡,重新发现才六百年而已,不过,当时的巨灵长老仍然在培育捷路。所以苏扶灵乡会有捷路门的。天亮我们就往那里走。"
洛欧又呻吟一声,比刚才的更响一些,岚不知道他是为了捷路门还是为了灵乡。
英塔还是不服气,但是,维琳的决定就如雪崩一般不容阻挡。"你去叫你的人做好出发的准备,英塔。叫胡林睡觉前去告诉乌鲁。我认为我们必须尽快上床休息。这些暗黑之友至少比我们抢先了一天,明天我要尽量缩短这个差距。"这个胖胖的艾塞达依态度如此坚决,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把英塔往门口赶了。
岚跟着众人走出房间,但是在门口,他停在艾塞达依身旁,看着马特沿着点有蜡烛的走廊离去。"为什么他会这个样子?"他问道,"我以为你们给他做过治疗,无论如何能给他争取些时间。"
她等到马特和其他人转上楼梯,才回答。"显然,效果比我们以为的要差。这种病态在他的体内发生了有趣的变化。他的力气还保留着;我猜,他到最后都会是这样。然而,他的身体日渐衰弱。要我说,最多只有几个星期了。你看到了吧,我们有理由匆忙。"
"我不需要你再来刺激我,艾塞达依,"岚说道,冷冷地说出她的头衔。马特。号角。菲恩的威胁。光明啊,伊雯!见鬼,我不需要其他刺激了。
"你自己又如何,岚·艾'索尔?你觉得好吗?你还在跟它对抗吗,还是说,你已经向时间之轮投降?"
"我跟你们一起去寻找号角,"他告诉她,"除此之外,我和任何艾塞达依都没有关系。你听懂没有?没有关系!"
她没有说话,他走开了。可是,当他转向楼梯时,她仍然在看他,漆黑凌厉的眼睛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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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24 12:16:25 Niniya Dong
第三十四章 时轮在编织
索姆·墨立林拖着双腿往葡萄串走去,第一线曙光已经把天空染成了珍珠色。就算是墙外区娱乐厅和酒馆分布最为密集的地带,也会有短暂的安静时刻,缓缓气。在索姆此刻的心情之中,就算这条空荡荡的街道着了火,他也不会察觉的。
昨晚,有几个巴萨纳斯的客人坚持不放他走,直到大部分客人都已经离开,直到巴萨纳斯本人也已经上床休息,还留了他很久。这是他自己的错,他没有继续讲大猎角传奇,却改成他在乡村表演时讲的故事、唱的歌曲,《玛拉和三个笨国王》、《苏拉如何驯服詹·远行者》还有《贤臣安拉》的故事。他本来想用这种方法来讽刺他们的愚蠢,却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之中居然有人在听,更没想到会引起他们的兴趣。引起了某种程度的兴趣。他们要求听更多这类故事,但他们却在错误的地方、对错误的情节发笑。他们还取笑他,显然以为他不会介意,又或者说,以为他口袋里那涨鼓鼓的钱包可以治疗一切伤口。他已经至少有两次想把钱包扔了。
口袋里如同热炭的沉重钱包和自尊心并非他此刻心情的唯一原因,甚至,那些贵族的污辱也不是。他们问了许多岚的问题,面对吟游诗人他们甚至连狡猾都懒。为什么岚要到卡里安来?为什么昂都贵族会把他,一个吟游诗人,拉到一旁?太多的问题。他无法肯定自己的回答是否足够聪明。他对大游戏的反应已经迟钝了。
在回葡萄串之前,他曾经去过大树;在卡里安,要找出某人住在哪里不是难事,只要你往一两只手掌里塞些银币。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去那里想说些什么。岚跟他的朋友们已经走了,那个艾塞达依也是。这使他怅然若失。那个小子现在靠自己了。见鬼,我已经脱身了!他走过少见地空无一人的大堂,两步并作一步迈上楼梯。至少,他想这样做;他的右脚弯曲不便,他差点摔倒。他自言自语地放慢脚步爬上剩余的楼梯级,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以免吵醒狄安娜。
当他看到狄安娜还穿着裙子,脸朝墙壁躺在床上时,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等我等得睡着了。傻女孩!不过,这是个温柔的念头;他觉得,不论她做了任何坏事,他都能原谅她或者为她申辩。在这一刻,他决定,就是今晚了。他要让她首次登台表演,他把竖琴盒子放到地板上,伸手抚摸她的肩膀,打算叫醒她,告诉她。
她在他手里软绵绵地翻了过来,脸朝着他,双眼圆睁,没有神采,喉咙上,是一道深长的伤口。被她身体挡住的一侧床铺被血浸透,已经发黑。
索姆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要不是他的喉咙紧得无法呼吸,他早就吐了,或者大叫,或者又吐又叫。
只有衣柜门发出的"吱呀"声给他发出了警报。他跳起来转过身,小刀从袖子里滑出,顺势飞离他的双手。第一把刀扎在了一个手持匕首的秃头胖男人喉咙上;那男人跌撞着倒退回去,手指紧捏伤口,想喊,但结果只是鲜血从伤口冒着泡泡流出。
然而,以跛脚支撑旋身使索姆的第二刀飞歪了;刀子扎在了从另一个衣柜里往外冲的男人右肩上。那人个头高大,肌肉发达,脸上有疤,刀伤使他的手突然不听使唤,手里的刀掉到了地上。他笨重地朝房门冲去。
他还没迈出第二步,索姆已经掏出第三把刀,在他的脚后砍了一刀。大个子惨叫一声,踉跄几步,索姆一把抓住他的油腻头发,将他的头往门边的墙壁上狠狠一撞;男人肩上扎着的刀柄撞在门上,又惨叫一声。
索姆把手里的刀往前一送,在男人的黑眼睛前一寸之处停下。男人脸上的刀疤使他相貌强横,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刀尖,连一块肌肉都不敢动。至于那个胖子,半个身子还在衣柜里,最后踢了一下脚,不再动了。
"在我杀你之前,"索姆说道,"告诉我,为什么?"他的语气平静而麻木;他的心也感到麻木。
"大游戏,"男人赶紧回答。他的口音显示他只是街上的流氓,他的衣服也是,但手工太好、太新;作为一个住在墙外区的人,他手里的钱币多得不应该,"不是针对你本人的,你明白吗?只是游戏而已。"
"游戏?我跟Daes Dae'mar没有瓜葛!有谁会为了大游戏想杀我?"男人犹豫了。索姆把刀尖又逼近了些。如果这家伙眨眼,他的睫毛会扫过刀尖。"是谁?"
"是巴萨纳斯,"他嘶声回答,"是巴萨纳斯大人。我们没打算杀你的。巴萨纳斯想要情报。我们只想查出你知道些什么。你可以得到金币作为报酬。一个漂亮的沉甸甸的王冠金币,来买你的情报。也许两个。"
"骗子!我昨天晚上就在巴萨纳斯的宅邸里,离他就跟现在我离你这么近。如果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决不可能活着离开。"
"我跟你说,我们已经找了数天了,找你或者任何认识这个昂都贵族的人。我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名字,直到昨天晚上在这里的楼下。巴萨纳斯大人很慷慨。报酬可以是五个王冠金币。"
男人企图把脑袋从索姆手里的刀前拉开,索姆把他往墙上压得更紧。"什么昂都贵族?"然而,他知道是谁。光明保佑他,他知道。
"艾'索尔家族的岚。高大。年轻。一个剑术大师,或者,至少他带着那把宝剑。我知道他来见过你。他,和一个巨灵。你们谈过话。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也许甚至可以自己付你一两个王冠金币。"
"你这个蠢材,"索姆吸了一口冷气。狄安娜就因为这样送了命?噢,光明啊,她死了。他觉得自己想哭,"那个男孩是个牧羊人。"一个穿着漂亮外套,身边的艾塞达依像蜜蜂萦绕蜜玫瑰一般转个不停的牧羊人。"只是个牧羊人。"他收紧了抓住男人头发的手。
"等等!等等!你可以挣到不止五个金币的,甚至是十个。更有可能是一百个。每一个家族都想知道这个岚·艾'索尔的事情。已经有两三个家族跟我接触过了。有你的情报,加上我知道有谁会买,我们可以装满我们两人的口袋。还有一个女人,一位女士,我在查探他的时候不止一次见过她。如果我们能查出她是谁……啊,我们也可以出卖那个情报的。"
"在这一切之中,你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索姆说道。
"错误?"男人的另一只手开始向下滑往腰带。不用说,他那里藏着另一把匕首。索姆不理他。
"你永远都不应该去碰那个女孩。"
男人的手飞快地伸向腰带,当索姆的匕首往前送去时,他痉挛地抽搐了一下。
索姆放手让他从门边落下,站了一会儿,才疲倦地弯下腰,拔出他的小刀。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他呲着牙猛地转过身去。
泽拉往后一缩,一手捂住喉咙看着他。"那个笨尔拉刚刚告诉我,"她抖着声音说道,"昨晚有两个巴萨纳斯的人在打听你的事,再加上我今天早上听说的……我还以为,你说你不再玩大游戏的。"
"是他们找上门来。"他疲倦地说道。
她的眼睛从他的脸往下移去,看到那两个男人的尸体时,睁大了。她立刻走进房间,关上房门。"这太糟了,索姆。你必须离开卡里安。"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屏住了呼吸,"噢,不。噢,不。索姆,我太难过了。"
"我现在还不能走,泽拉。"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温柔地拉过一张毛毯盖住狄安娜,遮住她的脸,"我得先去杀一个人。"
旅店老板抖了抖身子,将目光扯离床铺。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如果你指的是巴萨纳斯,你太迟了。每一个人都已经在讨论这事。他死了。是他的仆人今天早上发现的,在他的卧室里,被撕成了碎片。他们知道那是他的唯一凭据是,他的脑袋被扎在壁炉上方的尖钉上。"她伸手按着他的手臂,"索姆,你无法隐瞒昨天晚上你在那里的事实,任何想知道的人都能知道。再加上这两个家伙,卡里安里没人会相信你与此无关。"她的最后一句话里带着一丝疑问语气,仿佛就连她,也在怀疑。
"没什么大不了,"他呆滞地说道。他无法自制地看着床上被毯子遮盖的身形,"也许,我会回昂都。回卡安琅。"
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床前转过来。"你们男人,"她叹道,"总是这样,要么用肌肉、要么用心来思考,从来不用脑袋。对你来说,卡安琅跟卡里安一样糟糕。不论在哪个地方,你都会以死亡或者坐牢收场。你以为这是她的希望吗?如果你希望慰籍她的亡灵,就得活下去。"
"你能否打点……"他说不出口。我老了,他心想。心软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沉甸甸的钱包,放在她手中,合起来,"这些钱应该可以打点……一切了。还有,他们开始问我的问题时,帮个忙。"
"我会打点一切的,"她柔声回答,"你必须走了,索姆。立刻走。"
他不情愿地点点头,缓缓地,开始把几件行李塞进鞍囊。当他收拾时,泽拉才第一次仔细看了看那个半截身子躺在衣柜里的胖子,并且大声吸了一口气。他疑惑地看着她;认识她这么久了,她从来都不是个见血晕倒的人。
"这不是巴萨纳斯的人,索姆。至少,这个人不是。"她朝那个胖子摆摆头,"这是卡里安最公开的秘密了,他是赖庭家族的人。哥迪安的人。"
"哥迪安。"他淡淡地重复。那该死的牧羊人到底把我卷进什么麻烦了?那艾塞达依到底把我们两个卷进什么麻烦了?不过,是哥迪安的人杀死了她。
他的脸上肯定流露了他的想法。泽拉厉声说道,"狄安娜希望你活着,你这个傻瓜!你去刺杀国王试试看,你还没靠近他一百班就已经死了,更别说你还未必能靠得那么近!"
城墙那边传来一阵呼喊,仿佛半数卡里安人在齐声大叫。索姆皱着眉从窗户看出去。耸立在墙外区屋顶之上的灰色城墙上空,一股浓烟直上天际。远在城墙之外。在第一股黑色浓烟旁,有几股灰色细烟迅速互相融合,而且,出现越来越多小股细烟。他估计了一下距离,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你最好也考虑一下离开。看起来似乎有人在放火烧谷仓。"
"我以前也经历过暴动。你走吧,索姆。"最后看了一眼狄安娜裹在毯子里的身体,索姆拿起自己的行李,可是,当他迈开脚步时,泽拉又说话了。"你的眼里有危险的神色,索姆·墨立林。想象一下,活着的狄安娜精神奕奕地坐在这里的样子。想象一下,她会说什么。她是否会让你离开,毫无意义地送死?"
"我只是个上了年纪的吟游诗人,"他站在门口回答。而岚·艾'索尔只是个牧羊人,然而,我们都在做我们必须做的事,"我能对谁造成威胁?"
当他拉上房门,挡住她,挡住狄安娜时,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忧郁而冷酷的笑容。他的脚在痛,不过,当他决然地快步走下楼梯、走出旅店时,他几乎感觉不到。
法梅镇外,一座俯瞰镇子的山顶上,一丛幸存的稀稀拉拉的灌木丛中,帕丹·菲恩勒住了缰绳。背着他那件宝贝行李的驮马撞上了他的脚,他看也不看就一脚踢在它的肋骨上;驮马吃痛喷了喷鼻息,一直后退到绑在他马鞍上的牵绳最远处。那女人本来不愿意放弃她的坐骑,就跟所有跟随他的暗黑之友不愿意没有菲恩在场保护时独自留在山上跟半兽人一起一样。他很轻松就解决了这两个问题。半兽人锅子里的肉是不需要马匹的。那女人的同伴穿越捷路、从投门岭上一个久被遗弃的灵乡外的捷路门出来,又看着半兽人准备晚餐,早吓得魂飞魄散,绝对温顺。
菲恩站在树林的边缘,打量着那座没有城墙保护的镇子,冷笑一声。一条小商队正在穿过镇子外围的马厩、马匹和马车停放场,隆隆地驶进镇子,另一队则往外走,那条被许多年的商队来往踩出来的土路扬起少许灰尘。从衣着判断,驾驶马车的人和几个骑马走在旁边的人是本地人,然而,那些骑马的人至少都配着宝剑,甚至有几个人带有枪和弓。他见过的少数士兵似乎并不监视这些算是已经被他们征服了的武装男人。
他在投门岭已经呆了一天一夜,对这些人,这些宵辰人,有所了解。至少,跟那些失败者知道的一样。想找落单的人总是很容易,只要问法恰当,这种人也总是会回答问题。男人更喜欢收集入侵者情报,就像是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最终会采取他们所晓得的某些行动,不过,他们有时候会尝试隐瞒。女人么,基本上,对于继续活下去更有兴趣,而不会在乎统治者是谁,然而,她们能察觉男人无法察觉的细节,而且,一旦她们停止尖叫,她们比男人更容易开口。孩子是开口最易的,不过,他们很少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他听来的话里面,有四分之三已经被他当成神化了的胡说和谣言摒弃了,可是,现在他得收回其中一些判断。似乎,任何人都能进入法梅。当他看到二十个骑兵走出镇子时,他吃惊地发现,又有一件被他认定是胡说的事情变成了事实。他无法看清那些人胯下的坐骑,不过,那显然不是马匹。它们以一种流畅的姿态跑动,深色的皮肤似乎在晨光中稍微闪烁,仿佛是鳞片。他探出头看着他们消失在内陆方向,然后踢马往镇子走去。
在马厩、停靠的马车和圈马之间的本地人对他并不注意。他对他们也没有兴趣;他一直骑到镇里,走上它那条向着港口缓缓下降的鹅卵石街道。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港口,以及停靠在那里的巨大异形宵辰船只。街上并不拥挤,也不空落,当他在街上寻找时,没有人打扰他。这里的宵辰士兵更多。人们低垂着目光,脚步匆匆地忙碌各自的事务,每当有士兵经过时,就鞠躬,但宵辰士兵不予理会。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尽管街上有武装宵辰人,港口有宵辰船只,但是,菲恩可以感觉到暗里的紧张气氛。在人们紧张害怕的地方,他总能发挥所长。
菲恩来到一座屋前有一打以上士兵守卫的大屋前,停步,下马。除了一个显然是军官的人之外,多数士兵披着全黑的盔甲,他们的头盔让他联想到蝗虫的脑袋。有两只皮肤如皮革、长着三只眼睛和角质尖喙的野兽像青蛙一般蹲在大门两侧;身边各站着一个士兵,士兵的盔甲胸部画着三只眼睛。菲恩看了看屋顶上飘扬的蓝边旗帜,旗上有一只展翅雄鹰,爪子握着闪电,他暗自笑了笑。
街道对面的屋子里,一对对用银链串在一起的女人进进出出,不过,他不去理会她们。他从村民口中得知她们是damane。她们也许迟些会有些用途,但现在没用。
士兵们在看他,特别是那个军官,他的盔甲全是金色、红色和绿色。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我这里有样东西大概能使你们的大领主很有兴趣。我向你保证,他会希望亲眼看看它和我的。"他朝驮马背上那个仍旧跟他的手下发现时一样包裹在毯子里用带子绑好的四方形物品示意。
军官上上下下打量他。"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发过誓没有?"
"我服从、等待、侍奉,"菲恩流利地回答。每一个他审问过的人都提到这誓言,虽然没有人明白它的意思。如果这些人想听发誓,他随时可以发任何誓言。他早已数不清自己发过多少誓了。
军官招手叫他的两个手下去看看毯子下面有什么。当他们把箱子从驮马背上搬下来,把带子毛毯解开时,因重量而发出的惊讶的哼哧声变成了屏息。军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搁在鹅卵石上那嵌着银饰的金色箱子,然后看着菲恩。"这是一件够资格送给女皇陛下的礼物。你跟我来。"
其中一个士兵粗鲁地给菲恩搜身,不过他注意到那军官和两个抬箱子的士兵在进屋之前交出了宝剑和匕首,所以他默默地忍了。虽然,他对自己的计划已经很自信,然而对于这些人,任何事情,不论有多小,只要他能多了解一些,都可能会有帮助。他一直都很自信,不过,在一个贵族害怕自己的追随者会刺杀自己的地方,他是最有自信的。
当他们走进门时,军官朝他皱起了眉,有那么片刻,菲恩不明白为什么。当然了。那些野兽。不论它们是什么东西,都比不上半兽人可怕,跟迷惧灵相比更不能算什么,所以他对它们看都没有多看一眼。此刻再装出害怕它们的样子已经迟了。不过,宵辰人没说什么,只是带着他往屋子深处走去。
于是,菲恩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除了用折叠屏风遮挡墙壁之外没有家具的房间里,脸贴着地板,听着那军官向大领主图拉克报告他和他的礼物。仆人搬来一张桌子,把箱子放在上面,好让大领主无须弯腰;菲恩只能看到仆人们的软布鞋在快步走动。他焦急地等待着轮到他说话的时刻。终有一天,别人向他鞠躬的时候会来临。
然后,士兵退下了,菲恩得到了站起来的许可。他缓缓地站直,打量剃着光头、指甲留得很长、穿着织有鲜花图案的蓝色丝袍的大领主,也打量他身旁那个半边头剃光、另外半边的浅色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的男人。菲恩很肯定,那个穿绿衣的家伙不论看起来如何了不起,仍然只是个仆人,不过,仆人是可以利用的,特别是那些很受主人重用的仆人。
"一件非凡的礼物,"图拉克的目光从箱子上抬起来看着菲恩。从大领主的身上飘来玫瑰的香气,"然而,疑问显而易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怎会得到一个多数贵族都买不起的箱子?你是个贼吗?"
菲恩整整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破外套。"人有时候必须韬光隐晦,领主大人。我此刻的衣衫褴褛使我得以把宝物顺利带到您的跟前。这个箱子很古老,领主大人--跟传奇时代一样古老--在它的里面,有一件稀世珍宝。很快--非常快,领主大人--我将可以打开它,把宝物呈与您,有了它,您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占领这片土地,一直到世界之脊、艾尔废墟、更远的地方。没有人能抵抗您,领主大人,一旦我--"图拉克指甲超长的手指开始沿着箱子移动,菲恩停住了。
"我见过这样的箱子,来自传奇时代的箱子,"大领主说道,"尽管全都没有它这么漂亮。只有看得懂上面图案的人才能打开它们,不过我--啊!"他在那华丽的螺纹浮雕之中按了一下,清脆的咔一声响起,他打开了盖子。一个可能是失望的神色在他脸上闪过。
菲恩紧紧咬着嘴唇的内侧阻止自己的嘶吼,咬得鲜血流出。打开箱子的人不是他,这减少了他用来讨价还价的本钱。不过,计划的其余部分仍然能按照他的愿望进行,只要他能逼迫自己耐心。然而,他已经耐心了太久了。
"这就是来自传奇时代的宝物?"图拉克说道,一手拿起弯曲的号角,另一只手拿起弯刃金柄红宝石匕首。菲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拳头,才没有动手去抢那匕首,"传奇时代,"图拉克轻声重复着,用匕首的刀尖沿着号角口上的银色文字滑动。他的眉毛惊讶地挑了起来,这是菲恩在他脸上第一次看到公开的表情,不过,下一瞬间,图拉克的脸又恢复平静,"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瓦勒尓之角,领主大人,"菲恩流利地回答,很开心地看到梳辫子男人的嘴惊讶地张开了。而图拉克只是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大领主转过身。菲恩眨眨眼,张口想问,看到黄发男人猛地做了个手势,便闭嘴跟了上去。
又是一个所有原来家具都搬走了的房间,用折叠屏风以及一张面对一个高大的圆形柜子的单独椅子代替。图拉克仍然拿着号角和匕首,目光看了看柜子,又移开了。他没有说话,但是另一个宵辰人快速发出连串命令,不到片刻,穿着朴素羊毛袍子的男人从屏风后的一扇门出现了,抬进来另一张小桌子。一个长着一头颜色浅得接近白色的头发的年轻女人随后进来,手臂里抱着一把各种大小、形状的磨光小木架。她的衣服是白色丝衣,如此纤薄,菲恩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身体,不过,他的眼里只有那把匕首。号角是一种终结的方式,但匕首是他的一部分。
图拉克轻轻碰了碰女孩怀里的一个木架,她把它放在了桌子中心。男人在那梳辫子男人的指挥下,把椅子转过来面向木架。低级仆人的头发是披在肩上的,他们鞠着躬,头几乎碰到膝盖,快步退出了房间。
图拉克把号角放在木架上,使它直立着,又把匕首放在架子前的桌面上,然后坐到椅子里。
菲恩再也忍不住了。他伸手去取匕首。
黄发男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大得骨头都能捏碎。"贱狗!敢擅自触摸领主大人财物的人,要砍手的。"
"这是我的。"菲恩咆哮。耐心!已经等了这么久。
图拉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抬起一只指甲涂成蓝色的手指,菲恩被拉到了一边,好让大领主可以没有阻挡地看着那个号角。
"你的?"图拉克说道,"在一个你无法打开的箱子里?如果你能给我带来足够的趣味,我可能会把匕首给你。就算它是传奇时代的遗物,可我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首先,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把瓦勒尓之角送给我?"
菲恩渴又望地看了匕首片刻,然后挣脱了手腕,一边搓着它一边鞠了一躬。"这样,您就可以吹响它,领主大人。这样,只要您愿意,您就可以完全占领这片土地。整个世界。您也许可以推倒白塔,把艾塞达依磨成粉末,即使是她们的力量也无法阻挡从坟墓中回来的英雄。"
"我要吹响它,"图拉克的语气很冷淡,"推倒白塔。还是这个问题,为什么?你声称你服从、等待、侍奉,不过,这是一个违背誓言者的土地。为什么你要把你的土地送给我?你跟这些……女人有什么私人恩怨?"
菲恩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充满说服力。耐心,就像一只衷心感到烦闷的小虫。"领主大人,我的家族有个代代相传的誓言。我们侍奉阿图尔·帕恩得拉·坦李尔大帝,在他被塔瓦隆的女巫谋杀之后,我们没有背弃我们的誓言。当其他人争战、撕碎阿图尔·鹰翼的帝国时,我们坚持着自己的誓言,为此而受苦受难,却仍然坚持。这是我们的传统,领主大人,父亲传给儿子,母亲传给女儿,自从大帝被害之后,一直传到今天。我们等待阿图尔·鹰翼派往艾莱斯大洋彼岸的军队回归,我们等待阿图尔·鹰翼的血脉回归,来摧毁白塔,夺回大帝的天下。当鹰翼的血脉回归,我们将会侍奉、忠告,就如我们为大帝所做的一样。领主大人,除了边缘之外,飘扬在这座屋子上空的旗帜是阿图尔·帕恩得拉·坦李尔派去领军渡洋的儿子鲁萨尔的。"菲恩双膝跪下,漂亮地模仿被征服的姿势,"领主大人,我只希望侍奉并且忠告大帝的血脉。"
图拉克沉默了许久,菲恩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需要继续游说;他准备了更多说词,足够地多。不过,终于,大领主说话了。"你似乎知道一些事情,我们来到这里之后,还没见过任何人,不论身份高低,知道这些事情。这里的人把回归当成十个谣言中的一个,但是,你知道。我可以从你的眼中看出,从你的话中听出。我几乎要以为你是派来骗我入陷阱的人。不过,有哪一个拥有瓦勒尓之角的人会这样用它?那些跟随Hailene而来的直系没有一个人拥有号角,因为,传奇说它藏在这片土地上。而这里的任何贵族,当然只会用它来对付我,而不是交给我。你是如何得到瓦勒尓之角的?你是否宣称自己是传奇中的英雄?你做过什么勇敢的事迹?"
"我不是英雄,领主大人。"菲恩冒险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但图拉克的表情没有变,于是他继续,"号角是我的一个祖先在大帝死后的混乱之中发现的。他知道如何打开箱子,但是他在那撕裂阿图尔·鹰翼帝国的百年战争期间去世,这个秘密随他一起消逝了,于是,我们所有跟随他的人都只知道号角就在箱子里,我们必须保全它,直到大帝的血脉回归。"
"我几乎要相信你了。"
"相信我,领主大人。一旦您吹响号角--"
"不要弄巧成拙。我不会吹响瓦勒尓之角。等我回到宵辰,我会把它作为我最主要的战利品之一呈献给女皇。也许,女皇会亲自吹响它。"
"可是,领主大人,"菲恩争辩,"您必须--"他忽然发现自己侧躺在地,天旋地转。直到他视力恢复正常,看到浅发辫子男人搓着手指关节之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有些词语,"那家伙柔声说道,"是决不能对领主大人使用的。"
菲恩为那个男人选定了死法。
图拉克的目光从菲恩身上移到号角上,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也许,我会把你跟瓦勒尓之角一起交给女皇。她也许会觉得你,一个声称自己的家族当其他人全都违背或者遗忘誓言的时候一直保持忠诚的人,很有趣。"
菲恩一边爬起来,一边隐藏心中忽然高涨的兴奋之情。直到图拉克提起,他才知道还有女皇这样一个人存在,不过,又一个接近统治者的机会……将带来新的途径、新的计划。接近一个控制着强大宵辰、手里拿着瓦勒尓之角的统治者。这比起让这个图拉克成为国王要好得多,他的计划中的一部分是可以等待的。柔和。不能让他发现你有多么想要。都过了这么久,再多一点耐心无所谓。"如您所愿,领主大人,"他说道,装成一个只想侍奉的人。
"你看起来迫不及待,"图拉克说道,菲恩忍住退缩的冲动,"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吹瓦勒尓之角,甚至不保管它,也许这可以治疗你的渴望。我不希望我的礼物的行为冒犯了女皇陛下;如果你的渴望不能平息,它将永远得不到满足,因为你将永远不能离开这里的海岸。你知道吗,任何吹响瓦勒尓之角的人将从此与它连结?只要他或者她活着,号角对其他人来说就只是个普通号角罢了?"他的语气并不期望回答,而且,他也没有停下来等回应,"在水晶王座的继承权之中,我位列第十二。如果我保管瓦勒尓之角,所有排在我和王座之间的人都会认为,我打算争夺第一继承人资格,而女皇,当然了,希望我们能互相竞争,如此,最强大和最机智的人就能继承她,目前,她心中认定的是她的第二个女儿,任何威胁图恩的人都不会招她喜欢。如果我吹响它,即使我把这土地送到她脚下,把白塔的每一个女人都用银链锁起,女皇,愿她万寿无疆,肯定相信,我不仅仅想当她的继承人。"
菲恩差点要向他建议,有了号角的辅助,那将是多么可能成真的事情。大领主语气里有某种暗示--令菲恩难以置信--他真的希望她万寿无疆。我必须耐心。像树根里的蛀虫。
"女皇的耳目无处不在,"图拉克继续道,"可能是任何人。环出生在阿拉丹家族、成长在阿拉丹家族,而且,他们家已经做了十一代仆人,然而,就连他也可能是个耳目。"梳辫子男人做了个辩解的手势,但是半路又猛地缩回去,恢复静止姿势,"就算身为领主,也可能会发现自己最大的秘密被耳目们探知,也可能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落到了真相探索者手中。真相总是难以辨清,然而,探索者为了探索不会手软,而且,只要他们认为有需要,就会追查到底。为了不让那些男女领主在他们手中死去,他们不遗余力,当然,这是因为,没有人可以杀害血管里流着阿图尔·鹰翼之血的人。如果女皇必须下令处死这样的人,那不幸的人将会被活着放入一个丝袋,挂在大乌鸦塔上,直到它腐烂为止。像你这样的人,是得不到这种待遇的。在宵达的九月宫,你这样的人将会因为一个错误的眼神、一句失言、一个念头而落到探索者手中。你仍然渴望吗?"
菲恩设法让膝盖抖了抖。"我只希望侍奉和忠告,领主大人。我知道许多可能有用的事情。"这个宵达的什么宫听起来像个能为他的计划和技巧找到肥沃土壤的地方。
"在我回到宵辰之前,你要用你的家族和家族传统故事来取悦我。在这个光明遗弃之地,找到第二个能取悦于我的人真让人松一口气,就算你们俩人如我怀疑般都在撒谎。你可以退下了。"再没有别的话,但是那个头发接近白色、穿着几乎透明的袍子的女孩又出现了,快步走到大领主跟前跪下,低着头,用一个漆盘送上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领主大人,"菲恩说道。那个梳辫子男人,环,抓住了他的手臂,但是他挣脱了。当菲恩鞠下他有生以来最深的一躬时,环抿紧了嘴唇。我会慢慢杀死他,就这么办,"领主大人,我的身后有追赶者。他们意图夺去瓦勒尓之角。是暗黑之友,也许更糟,领主大人,他们最多只比我晚一两天。"
图拉克用长指甲手指捏着那只薄杯子,啜了一口里面的黑色液体。"少有暗黑之友能在宵辰存活。那些能熬过真相探索者的都落在刽子手的斧头下了。跟暗黑之友见见面也许很有趣。"
"领主大人,他们很危险。他们带着半兽人,由一个自称岚·艾'索尔的人带领。那是个年轻人,然而在暗影中堕落得让人难以置信,善于撒谎和扭曲。在很多地方,他声称了许多身份,但是,半兽人总是随着他的出现而出现,领主大人。半兽人总是会出现……并且杀戮。"
"半兽人,"图拉克沉思道,"宵辰没有半兽人。不过,暗夜军队还有其他盟军。其他怪物。我常常猜想,蛙熊是否可以杀死半兽人。我会叫人防备你说的半兽人和暗黑之友,假设他们不是另一个谎言。这个土地无聊得让我疲倦。"他叹了一口气,嗅了嗅杯子散发的气味。
菲恩任由皱着眉头的环把自己拉出房间,甚至几乎没去听那龇牙咧嘴的教训说,如果他胆敢再试试当图拉克大人准许他离开时不离开,将会发生什么事。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推到街上,加上一个硬币和一个叫他第二天再来的指示。现在,岚·艾'索尔是他的了。我终于能看到他死了。然后,世界将会为它对我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他低声笑着,牵着马匹,往斜坡下的镇子走去,去找旅店。 -
2008-01-08 15:37:45 Niniya Dong
抱歉,忙起来把这里的更新给忘了……其实各位如果等不及可以去我的blog(http://blog.sina.com
.cn/niniyadong)看
第三十五章 苏扶灵乡
岚一行人离开耸立在河边山丘上的卡里安,骑马走了半天,地势渐渐变成较为平坦的森林地带。石纳尓士兵们的盔甲仍然收在驮马背上。他们走的地方没有道路,只有零散的车轮痕迹和少数农场或者村庄。维琳催逼着众人加快速度,而英塔——不停地发牢骚抱怨他们居然自愿上钩,说菲恩绝对不会把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告诉他们,然而,同时也抱怨他们现在前进的方向与投门岭背道而驰,仿佛他自己也在半信半疑,投门岭也并非远在数月路程距离之外除非用此刻采取的方法——也愿意协助她。灰色猫头鹰旗帜随风飘扬。
岚绝决地骑马前行,避开与维琳交谈。他会做这件事——用英塔的说法,承担这个责任——然后,他就可以再一次、彻底地摆脱艾塞达依。珀林似乎受到他的感染,目光直视着前方。当天色几乎全黑,众人终于在一座森林的边缘停下来过夜时,珀林向洛欧打听灵乡的事情。半兽人不会进入灵乡,那么狼呢?洛欧简短地回答,只有暗影生物才不愿意进入灵乡。当然了,还有艾塞达依,因为他们在灵乡里无法接触真源或者引导唯一之力。巨灵本身是众人之中最不乐意前往苏扶灵乡的。而马特是唯一一个表现出热心、几乎是不顾一切地想去的人。他的皮肤看起来像是在太阳下曝晒了一年,他的脸颊开始凹陷,可他却说自己随时能参加赛跑。在他卷起毯子入睡之前,维琳为他进行了治疗,然后第二天上马之前又做了一次,可是看起来却似乎毫无用处。就连胡林,看着马特时也皱起了眉头。
第二天,太阳高挂在空中,走着走着,维琳忽然在马鞍上挺直了腰四处张望。她身旁的英塔也惊了一下。
岚看不出来此刻环绕他们的森林有什么异样之处。低矮的灌木不算太密;他们在橡树和山胡桃、黑橡胶树和山毛榉树、这里那里夹杂的一棵高大松树或羽叶树、还有偶尔冒出的白千层组成的树荫下走得还算轻松。不过,当他跟在他们俩身后往前走时,忽然觉得一阵凉意从他身上扫过,感觉像是在冬天跳入了水树林中的水池一般。它一闪而逝,留下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同时,也有一种隐约的遥远的失落感,尽管他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每一个人走到那一点时,都吃了一惊或者轻叹一声。胡林张大了嘴,乌鲁轻声嘀咕,“见鬼,该死的……”然后摇摇头像是想不出还可以说些什么。珀林的金瞳里露出一种认识的神色。
洛欧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再呼出。“这种感觉真……好,又回到灵乡了。”
岚皱着眉四处张望。他本来以为灵乡是特别不同的地方,可是,除了那阵凉意之外,森林跟他们一整天在走的森林没有什么两样。当然,这里有一种突然觉得轻松的感觉。然后,一棵橡树后,走出一个巨灵。
她比洛欧矮——这意味着她比岚还是要高出头和肩膀的位置——不过,长着一样的宽鼻子和大眼睛,一样的阔嘴巴和穗子耳朵。但是她的眉毛不如洛欧的长,她的五官跟他相比显得精致些,耳朵上的茸毛靓些。她穿着一条绿色裙子和一件绣有鲜花的绿色斗篷,手里拿着一簇银铃花,似乎她正在采花。她平静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走近。
洛欧从他的大马背后爬下,匆匆地鞠了一躬。岚和其他人也照做,只是比洛欧动作慢了些;就连维琳也点了点头。洛欧很正式地报上众人名字,只是没有说出自己所属灵乡的名字。
有那么一会儿,巨灵女孩——岚很肯定她的年纪不比洛欧大——打量着他们,然后露出微笑。“欢迎来到苏扶灵乡。”她的声音也是洛欧声音的轻量版,如同体型较小的大黄蜂发出的较为柔和的嗡嗡声,“我是阿娜之女艾娃之女,名叫迩妮。欢迎你们。自从石匠们离开卡里安之后,这里的人类访客真是太少了,现在忽然又来了这么多。啊,我们甚至招待了一些游民,虽然,当然,他们已经离开,那时……噢,我说得太多了。我带你们去见长老吧。只是……”她用目光在众人中寻找领头的人,最后落在维琳身上,“艾塞达依,您带了这么多人,而且都是有武器的。您是否可以留下一部分人在外面呢?请原谅我,不过,在灵乡这里同一时间招待这么多的武装人类总是令人不安。”
“当然可以,迩妮。”维琳说道,“英塔,你来安排好吗?”
英塔向乌鲁下命令,结果,石纳尓人之中只有他和胡林跟着迩妮走向灵乡深处。
迩妮带着维琳和英塔在前方引路,胡林走在中间,好奇地东张西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岚跟着大家牵马而行,洛欧走到他的旁边,不住地往前面的迩妮看。他弯下腰,轻声对岚说道,“你说她是不是很漂亮,岚?她的声音如歌声般动听。”
马特偷笑起来,可是当洛欧疑惑地看向他时,他说,“非常漂亮,洛欧。对我来说,高了点儿,你明白的,不过,非常漂亮,我肯定。”
洛欧将信将疑地皱起眉,但是点了点头。“是的,她很美。”他的表情轻松起来,“回到灵乡真的感觉很好。倒不是说,渴望开始压倒我,你明白的。”
“渴望?”珀林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洛欧。”
“我们巨灵一族是受灵乡束缚的,珀林。据说,在裂世之前,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前往任何地方,呆多久都可以,跟你们人类一样,但是,这种情况随着裂世而改变了。巨灵跟其他所有种族一样四散,他们无法再找到任何一个灵乡。所有的地方都移动了,一切都变了。山脉、河流、甚至海洋。”
“人人都知道裂世是怎么回事,”马特不耐烦地说道,“那跟这个——这个渴望有什么关系?”
“在放逐期间,我们迷失了方向,四处游荡,第一次遭遇了渴望。那是一种渴望重回灵乡、重回家园的欲望。很多巨灵因此而死。”洛欧哀伤地摇着头,“死去的比活下来的要多很多。当我们在十国盟约期间,终于一个接一个地找回灵乡时,表面上看我们终于克服了渴望,然而,它改变了我们,在我们体内播下了种子。如今,如果一个巨灵离开灵乡太久,渴望将会再次降临他身上;他会开始变得虚弱,如果不能回家,他就会死去。”
“你需要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吗?”岚担忧地问道,“没必要为了跟我们走而害死你自己。”
“渴望来临时,我会知道的。”洛欧笑道,“它需要很长时间才会发展到强烈得足以伤害我。你知道吗,达拉在海族中间呆了十年,期间连灵乡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最后她平安返家了。”
树林之中出现了一个女性巨灵,停了一会儿,跟迩妮和维琳说话。她上下打量了英塔之后,便把他晾在了一边,英塔不由得眨了眨眼。她的目光扫过洛欧,在胡林和艾蒙村三个伙伴身上闪了闪,然后转身回到林中;洛欧似乎一直尽量躲在自己的马匹身后。“况且,”他一边警惕地越过马鞍看着她的背影一边说道,“比起跟你们三个ta'veren一起旅行来,在灵乡的生活很闷的。”
“要是你打算再说这种话……”马特嘟哝。
洛欧赶紧改口,“那么,三个朋友吧。你们是我的朋友,我是这样希望的。”
“我是的。”岚简单地说道。珀林也点点头。
马特笑了。“我怎能不跟一个丢骰子丢得那么烂的家伙做朋友呢?”岚和珀林看着他,他摊摊双手,“噢,好吧。我喜欢你,洛欧。你是我的朋友。只要别再继续唠叨……啊!有时候,跟你呆在一起就像跟岚呆在一起那么糟糕。”他沉下声音嘀咕,“至少,在灵乡里我们很安全。”
岚皱起眉头。他知道马特的意思。在灵乡这里,我无法引导。
珀林捶了马特肩膀一拳,不过,当马特扭着那张憔悴的脸看他时,又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这时候,岚注意到这里有音乐,某处,有笛子和小提琴奏出欢快的曲调,飘过林间,还有低沉的嗓音歌唱着,欢笑着。
“清理田地,整平泥土。
让杂草残梗无处立足。
我们在这里劳动,我们在这里洒汗,
冲天的大树将在这里拔地而起。”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意识到自己一直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看到的巨大影子竟然也是一棵大树,那支撑着树冠、如同山脊一般的树干至少有二十步之粗。他屏着呼吸,目光沿着树干往上看,一直到那浓密的树冠上,再到那往四面八方伸展如同一朵巨大蘑菇的枝桠上。树冠底部距离地面足有一百步,树冠顶部还远远不止。
“见鬼了,”马特吸着气说道,“就这么一棵树的木头可以拿来建十座,不,五十座房子了。”
“砍掉树王?”洛欧反感地质问,而且,他还不是只有一点生气而已。他的耳朵竖得笔直,一动不动,长长的眉毛低垂在脸颊上,“我们永远都不会砍掉树王的,除非它自己死去,但它们几乎是不死的。裂世后幸存的树王很少,但是,有些最大的树王是在传奇时代期间种下的。”
“对不起,”马特说道,“我只是想描述它们有多么大而已。我不会伤害你们的树木的。”洛欧点点头,怒火似乎平息了。
现在,前面出现了很多巨灵,在树木之间走动。虽然所有巨灵都往新来者张望,有些甚至友好地点点头或者略略鞠一躬,但没有人停下或者说话,多数看起来都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他们走动的姿势有点特别,是一种混合着仔细地思虑和几乎孩子般无忧无虑地喜悦的姿势。他们明白自己是谁,明白自己身处何方,他们喜欢这种状态,他们似乎对自己、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发自内心的平和。岚发现,自己在羡慕他们。
有几个男性巨灵个子比洛欧高大,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其中的年长者;他们的嘴唇和下巴上全都留着跟飘扬的眉毛一样长的胡子。而较为年轻的巨灵则跟洛欧一样刮得干干净净。不少男性都穿着长袖衬衣,拿着铲子和锄头或者锯子和沥青桶;其他人则穿着朴素的外套,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衣摆在膝盖上方像裙子一般展开。女性似乎喜欢刺绣的鲜花,而且,不少女性的头发里也戴着花朵。年轻女性只有斗篷上才有刺绣;年长女性则连裙子也有,有些灰发女性的裙子上从领口一直到裙摆都绣着鲜花和藤蔓。有那么十来个巨灵,其中以女性为主,确实对洛欧特别留意;他走路的时候,两眼直视前方,走得越深入,耳朵抽动得越严重。
这里的树木之间,四散着覆盖青草、野花的土墩,当一个巨灵显然从其中一个土墩的里面走了出来时,把岚给唬了一跳。然后,他看到这些土墩上是有窗户的,其中一扇窗后,很清楚能看到一位巨灵妇女在搓馅饼面团,他这才明白,这些是巨灵的房屋。窗框是石头砌成的,不过,它们不但看起来形态自然,简直就像是风和水经历数代雕刻而成。
拥有魁梧躯干的树王爬在地面上的树根粗壮得可与马匹身体相比,它们相互之间需要相当大的空间间隔。不过,有好几棵树王就长在镇子里。泥土坡道就铺在树根之上。事实上,除了道路之外,一看之下唯一能把镇子跟森林区分开来的就只有镇子中间那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正中有一个只可能是树王留下的树桩,直径将近一百步,表面打磨得跟任何地板一样光滑,而且,在好几个地方建有登上它的台阶。岚正在想象它曾经有多么高大时,迩妮说话了,声音足够让他们一行人都听清楚。
“我们的另外一些客人过来了。”
三个人类女子绕过巨树桩的边缘走来。最年轻的一个女子手里捧着一个木碗。
“艾尔人,”英塔说道,“是矛之少女。幸好我把梅西玛和其他人一起留下了。”然而,他依然从维琳和迩妮身边移开一步,反手到肩后松开插在背后剑鞘里的宝剑。
岚怀着不安与好奇打量那些艾尔人。他们正是太多人尝试告诉他说他属于的那个种族。其中两个女子是成年女人,另一个只能算刚刚脱离女孩年纪,不过,全部三个人以女性来说都算是个子高的。她们头发的颜色从略带红色的棕色到将近金黄都有,剪得很短,但是在脑后留了一撮窄窄的长及肩膀的发尾。她们穿着松身裤子,裤脚束在软靴里,她们的衣服都是暗色系,颜色有棕色、灰色或者绿色;他猜,这些衣服在岩石或者树木之间的隐匿效果几乎跟守护者的斗篷一样好。她们肩头露出背后的背着的短弓,腰间挂着箭袋和一把长刀,每一个人手里都带有一面皮革小圆盾和一捆杆短枪头长的短矛。就连最年轻的艾尔女子的举动也流露出一种知道如何使用身上武器的气势。
这些女子忽然注意到其他人类的存在;她们吃惊的表情似乎既因为看到岚他们一行人,也因为没想到自己会被吓一跳,不过,她们的反应快如闪电。最年轻的女子喊了一声,“石纳尓人!”然后转身小心地放下手里的碗。另外两个迅速摘下围在肩上的棕色头巾,用来包住头部,然后用黑纱蒙住脸部,只留下两只眼睛。年轻女子直起腰之后也跟她们一样做。她们弯腰曲腿,以谨慎的步伐前进,并且从那捆短矛中取出一支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举着盾牌和其余短矛挡在身前。
英塔拔出了宝剑。“请站到旁边去,艾塞达依。迩妮,请站到旁边去。”胡林抽出破击剑,另一只手在棍和剑之间犹疑;再看了一眼艾尔人手中的短矛之后,他选择了剑。
“你们不要这样,”巨灵女孩抗议,她绞着双手,看看英塔,看看艾尔人,又看看英塔,“你们不要这样。”
岚意识到自己的苍鹭宝剑也已经出鞘在手。珀林的斧子还没完全抽离腰间的挂环,正在摇着头犹豫。
“你们两个疯了吗?”马特质问。他的弓仍然斜背在身后,“我可不管她们是不是艾尔人,她们可是女的。”
“住手!”维琳喝道,“立刻住手!”艾尔人的脚步一点没有停下,艾塞达依沮丧地紧握双拳。
马特向后退去,一脚踩在马镫上。“我要走了,”他宣布,“你们听到没有?我可不要留在这里等她们把那些东西扎在我身上,我也不要朝女人射箭!”
“约定!”洛欧喊叫,“想想约定!”可这句话跟维琳和迩妮的请求一样无效。
岚注意到,艾塞达依和巨灵女孩都站在远离艾尔人前进方向的地方。他心想,也许马特说得对吧。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动手伤害女人,就算她要取自己性命。使他下定决心的是,即使他真的设法爬到红的背上,那些艾尔人此刻也已经来到不到三十步之外了。他怀疑,那些短矛是可以飞这么远的。当那些女人保持弯腰曲腿姿势、手端短矛靠近时,他不再担心自己是否要动手打她们了,转而担心如何阻止她们伤害自己。
他焦虑地寻找虚空,它来了。在那漂浮在虚空之外的遥远意识中,他知道,就只有虚空而已。塞丁的光芒不在。空灵的感觉比起他的记忆中更加空寂,更加巨大,如同一种足以吞噬他的饥渴。一种想要更多的饥渴;本来应该有更多的。
突然,一个巨灵走到了两方之间,窄长的胡须颤动着。“这是什么意思?放下你们的武器。”他显得十分愤怒,“你们”——他怒目瞪着英塔,胡林,岚和珀林,尽管马特双手空空,他的怒视也把他包括在内——“还算是情有可原,可是,你们”——他转过身面对已经停下脚步的艾尔女人——“你们把约定给忘清光了吗?”
她们摘下头巾,取下面纱,动作快得似乎是想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戴过它们。女孩的脸通红,另外两个女人显得局促不安。其中一个头发偏红的女人说道,“请原谅我们,树兄弟。我们记得约定的,我们本来不会露出武器,可是,我们身处砍树人的土地,这里,人人都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我们见到他们带有武器。”岚看到,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跟自己一样。
“你们身处灵乡,芮安,”巨灵柔声说道,“在灵乡,所有人都是安全的,小妹妹。这里没有战斗,没有互相攻击的双手。”她惭愧地点点头,巨灵又看着英塔一行人。
英塔还剑入鞘,岚也是,虽然动作比神色几乎跟艾尔人一样尴尬的胡林慢了点。珀林的斧子从头到尾就没有完全离开过挂环。岚的手离开剑柄时,也释放了虚空,打了个冷战。虚空离开了,可是,留下了一种全身都那么空荡荡,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充实的感觉,这种感觉消逝得非常缓慢。
巨灵转向维琳鞠了一躬。“艾塞达依,我是劳得之子拉瑟之子菊银。我是来带你去见长老的。他们希望知道为何一位艾塞达依会带着武装战士和我们的一位年轻成员来到我们中间。”洛欧缩着肩膀,仿佛想消失。
维琳遗憾地看了看艾尔人,那样子似乎是想跟她们谈谈,然后,示意菊银带路。菊银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看洛欧一眼,就带着她走了。
有那么一会儿,岚和其他人面对那三个艾尔女人不安地站着。至少,岚知道自己不安。英塔看上去稳如磐石,脸上木无表情。艾尔人虽说是摘下了面纱,可是,手里仍然端着短矛,而且,她们打量着四个男人的目光像是要刺穿他们的身体一般。特别是岚,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中,怒火越来越盛。他听到最年轻的那个女子嘀咕,“他配剑!”语气中混杂着惊惧和蔑视。然后,她们三个离开了,只停了一下去端起那个木碗,边走边回头看岚和其他人,直到消失在林中。
“矛之少女,”英塔喃喃念道,“我从来都不知道,她们戴上面纱之后还能停下来。只是寥寥几句话,断不能阻止她们的。”他看着岚他们三个艾蒙村伙伴,“你们真该去看看红影的冲锋,或者石战士的。他们跟雪崩一样势不可挡。”
“只要他们记起约定,他们就不会破坏它,”迩妮微笑道,“她们是来求歌木的。”她的语气里含着一丝骄傲,“我们苏扶灵乡有两位树歌手。如今有这种力量的巨灵很少了。我听说,尚台灵乡有一位非常有天分的年轻树歌手,可是,我们有两个呢。”洛欧脸红了,不过,她似乎没留意到,“请你们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休息,等待长老们的接见。”
他们跟着她走时,珀林喃喃说道,“歌木,我的左脚(Niniya:呃,这话我也不明白,原文就是Sung wood, my left foot. )。那些艾尔人在找破晓之人。”
马特干巴巴地补充道,“他们在找你,岚。”
“找我!这太离谱了。你怎么会认为——”
这时,迩妮带着他们走下一道楼梯,岚住了口。他们走进一座覆盖着野花的屋子,这个地方显然是为了接待人类客人而准备的。房间的墙壁是石砌的,宽有二十步,彩色的天花板距离地面足有两班,不过,为了给人类提供一个舒适的地方,巨灵们已经是尽了力了。家具仍然显得有点大过头,椅子高得使坐在上面的人两脚离地,桌子比岚的腰还高。而那个石砌壁炉,至少胡林是可以笔直地走进去的,它更像是水流冲刷而成,而非手工制造。迩妮疑惑地看着洛欧,但是他对她的关注并不回应,把一张椅子拉到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里坐下了。
巨灵女孩一走,岚就把马特和珀林拉到一旁。“你们说他们在找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们会这样想?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找我?她们走的时候,都那样瞪着我。”
“她们看着你,”马特咧嘴笑道,“就像在看一个整个月没有梳洗过的家伙,而且还用绵羊消毒液把自己泡了个透。”他收起笑容,“不过,她们很可能是在找你。我们遇到过另一个艾尔人。”
他们俩开始讲述在弑亲者匕首那次遭遇的经过,岚越听越惊讶。多数是马特在说,珀林则时不时在他过度夸张的地方加以纠正。马特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艾尔人有多么危险、那次遭遇又如何险些变成战斗。
“于是,既然你是我们认识的唯一一个艾尔人,”他结束道,“好吧,那就可能是你了。英塔说,艾尔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废墟生活,所以,只有你了。”
“我可不觉得这有趣,马特,”岚怒道,“我不是艾尔人。”
艾梅林说你是。英塔觉得你是。塔说过……他当时病了,在发烧。他们,艾塞达依和塔,已经动摇了他对自己身世信念的根基,尽管当时塔病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们砍断了他的支柱,任他被狂风吹倒,然后又为他提供可以攀附的新支柱。伪龙神。艾尔。他无法把那些当作自己的根基。他不会的。“也许我不属于任何种族。但是,双河是我唯一的家。”
“我没有什么意思,”马特辩解道,“只是……见鬼,英塔说你是。梅西玛说你是。尤里恩的外貌简直就是你的侄子,还有,如果芮安穿上裙子说她是你的阿姨,你自己都会相信。噢,好吧。不要这样看着我,珀林。如果他要说他不是,那就不是咯。反正,这能有什么区别?”珀林摇摇头。
几个巨灵女孩送来了擦脸擦手用的水和毛巾,芝士、水果和葡萄酒,还有尺寸有点大拿在手里不太合适的高脚锡杯。然后又来了些巨灵妇女,她们的裙子全都绣着花。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加起来有十几个了,来问人类客人是否觉得舒适,有没有别的需要。每一个妇女在离开前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洛欧身上。他必恭必敬地回答她们的问题,但是用词简洁得岚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他站在那里,把一本巨灵尺寸的木皮书紧紧地抱在胸前像是当作盾牌。她们离开之后,他缩在自己的椅子里,把书本挡在脸前。这个房间里的书本是其中一件不是按照人类尺寸准备的物品之一。
“闻一闻这里的空气,岚大人,”胡林说道,微笑着深吸一口气。他的脚悬在桌旁的一张椅子边上,像个男孩般前后摆动着,“我从来都不会觉得某个地方闻起来差劲,然而这种感觉……岚大人,我觉得这里绝对没有发生过杀戮。甚至没有伤害,除了意外。”
“灵乡应该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安全的地方,”岚说道。他在看洛欧,“反正,故事里是这么说的。”他吞下最后一口白芝士,走到巨灵身旁,马特也拿着一个高脚杯跟过来,“怎么了,洛欧?”岚问道,“到这之后,你一直紧张得像一只身处狗屋里的猫一般。”
“没什么,”洛欧说道,眼角不安地扫了屋门一眼。
“你害怕他们发现你是没有经过长老批准就离开尚台灵乡吗?”
洛欧紧张地东张西望,耳朵穗子振动着。“不要说这个,”他嘘声说道,“不要在人人都能听到的地方说这个。如果他们发现……”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瘫软下去,看看岚又看看马特,“我不知道人类怎么样,但是巨灵……如果一个女孩看到一个她喜欢的男孩,她会去找自己的母亲。或者,有时候是她母亲看到某个觉得合适的对象。不论如何,她们两人达成一致之后,女孩的母亲就会去见男孩的母亲,而男孩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他的婚事已经安排完毕了。”
“难道男孩自己没有任何话事权吗?”马特难以置信地问道。
“没有。女巨灵们总是说,如果放任我们,我们这辈子就会跟树木结婚了。”洛欧愁眉苦脸地扭了扭身体,“我们有半数的婚姻是灵乡之间的联姻;一组组的年轻巨灵从一个灵乡旅行到另一个灵乡去相亲。如果他们发现我没经允许就跑出来了,长老们很有可能决定,我需要个妻子来收拢我的心。在我发现之前,他们会已经给尚台灵乡我的母亲送去消息,而她将会到这里来,连洗尘都不用就给我娶妻了。她总是说,我太急躁,需要个妻子。我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她已经在给我找了。不论她给我选了什么妻子……呃,任何妻子都不会再放我出来的了,除非等到我头发花白。妻子们总是说,男人只有安了家足够长时间,学会控制脾气之后才能离开灵乡。”
马特哈哈大笑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过,洛欧慌张的手势使他压低了声音说话。“在我们那里,男人是主动方,而且,没有妻子能阻止男人做他想做的事情。”
岚皱起眉头,想起伊雯如何在他们两人都还小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到处跑。就是在那时,艾’维尔夫人开始注意他,比起其他男孩子,更加关心他。
后来,在节日里,有些女孩会跟他跳舞,有些不会,而跟他跳舞的女孩总是伊雯的朋友,不跟他跳舞的女孩总是伊雯讨厌的女孩。他还隐约记得,艾’维尔夫人曾经把塔拉到一旁——还一边喃喃自语说塔没有妻子可以跟她谈谈!——从那以后,塔和其他所有人的行为都似乎把他和伊雯看成了未婚夫妻,即使他们还没有在女事会前下跪订约。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他和伊雯之间的事情总是那么顺其自然,就这样发生了。
“我觉得,我们也是这样的,”他嘀咕,马特笑起来时,他补充道,“你记得你的父亲做过任何你的母亲真心反对的事情吗?”马特咧嘴想笑,然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闭上了嘴。
菊银走下楼梯走进来。“请你们都跟我来好吗?长老们要见你们。”他没有看洛欧,不过,洛欧还是几乎把手里的书掉地上了。
“如果长老们想留下你,”岚说道,“我们会说,我们需要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打赌,这跟你完全无关,”马特说道,“我打赌,他们只是想说,同意我们使用捷路。”他抖了抖,声音更低了,“我们真的必须走捷路,是不是。”这不是提问。
“留下来娶妻,或者,走捷路。”洛欧懊恼地沉着脸,“跟ta'veren做朋友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
2008-01-13 18:16:31 Niniya Dong
第三十六章 巨灵长老
菊银带着众人穿过巨灵镇子时,岚看着洛欧越来越紧张。
他的耳朵跟他的背脊一样僵硬;每次有其他巨灵看向他,特别是妇女和女孩时,他的眼睛都睁得更大,而且,看样子确实有不少女性注意他。他的样子像是在走向刑场。
长胡子菊银向一道朝下的宽阔台阶做一个请的手势。台阶通往一个长满青草、比起他们目前见过的其他任何土墩都大许多的土墩;它几乎是靠着一棵树王而建,为了实用的理由,建得向座小山。
"洛欧,不如你在外面等我们吧?"岚建议。
"长老们--"菊银开口道。
"--可能只是想见我们其他人类而已。"岚接上。
"他们没什么理由要见他。"马特补充。
洛欧猛点头。"是的。好,我想……"有不少巨灵妇女在看他,从白发的祖母到跟迩妮一般大的年轻女孩都有,她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眼睛却都盯在他身上。他的耳朵抽搐着,看了看台阶底下那扇宽阔的大门,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在外面坐坐好了,我可以看书。就这样。我看书。"他在外套口袋里乱翻,掏出一本书来。那书在他的手里显得很小。他在台阶旁的一个小土堆上坐下来,眼睛盯着书本,"我会坐在这里看书,直到你们出来。"他的耳朵在抖动着,似乎能感觉到女巨灵们的目光。
菊银摇摇头,耸耸肩,又朝台阶做请的手势。"请你们下去吧。长老们在等你们。"
土墩里的房间巨大而无窗,是按照巨灵的尺寸建造的,粗壮的横梁架起的天花板高达四班有多;光从大小来看,足以当一座宫殿了。正对着大门有一个高台,七个巨灵坐在上面,相形之下,房间显得稍微缩水,不过,岚依然觉得自己宛如身处巨大山洞。暗色地面由形状不规则的巨大石头砌成,很平整,灰色墙壁如同一面粗糙的悬崖壁。屋顶的横梁,虽然经过粗略的削砍,但似乎是由巨大树根做成的。
除了维琳坐着的那张面对高台的高背椅子之外,屋里唯一的家具就是长老们所坐的刻有藤蔓的沉重椅子。正中间的女巨灵所坐的椅子比起其他巨灵的稍微高些,她的左边坐着三个长胡子男巨灵,穿着宽摆长身外套;她的右边坐着三个女巨灵,穿着跟她相似的裙子,从领口到裙摆绣满鲜花藤蔓。所有巨灵都拥有一副苍老面容和一头纯色白发,甚至连耳朵上的穗状茸毛也是白色,都拥有一种如大山一般的威严。
胡林毫不掩饰地对着他们张口结舌,岚觉得自己似乎也是目瞪口呆。即使维琳也没有长老们巨大的眼中流露的如此睿智的光芒,摩菊丝也没有如此权威的气势,茉蕾也没有如此平静的安祥。当大家都还扎根一般呆站着时,英塔第一个鞠躬了,姿势跟岚认识他以来见过的一样正式。
"我是阿娜,"众人终于在维琳旁边坐下之后,坐在最高椅子里的女性巨灵说道,"是苏扶灵乡长老之中的大长老。维琳已经告诉我们,你们需要使用这里的捷路门。从暗黑之友手中夺回瓦勒尓之角确实是非常重要,然而,一百多年以来,我们,不论是这里,还是任何其他灵乡的长老,都没有容许过任何人走进捷路。"
"我要找到号角,"英塔愤怒地说道,"我必须。如果您不容许我们使用捷路门……"维琳看了他一眼,他住了口,却仍然黑着脸。
阿娜露出微笑,"不要这么着急,石纳尓人。你们人类从来都不花时间思考。只有在冷静时做出的决定才是可以肯定的决定。"她收起微笑,变得很严肃,但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平静,"捷路的危险不是用你手中的剑能够抵御的,它不是冲锋的艾尔人,也不是半兽人。我必须告诉你们,使用捷路不但要冒死亡或者发疯的危险,而且很可能会付出灵魂的代价……"
"我们见过墨噬心了。"岚说道,马特和珀林也附和。可他们无法装出热切希望再做一次的表情。
"如果有需要,我会追号角追到刹幽古去。"英塔坚决地说道。胡林只是点头,似乎表示自己同意英塔的话。
"把查哑带来,"阿娜下令,留在门边的菊银鞠了一躬离开了,"光有道听途说是不够的,"她对维琳说道,"你们必须亲眼去看看,用你们的心去了解。"
众人陷入不安的沉默中,直到菊银回来,他的身后跟了两个巨灵女子,带着一个黑胡子的中年巨灵,使众人更加烦乱。那个巨灵脚步蹒跚,仿佛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双脚。他面容松垮,没有任何表情,空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既非凝视,也非张望,甚至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其中一个女子温柔地擦去他嘴角淌下的口水。她们拉住他的手臂,让他停下;他的脚向前伸出,犹豫,然后,噗地一声落回原处。他似乎对站立或者走动毫无意见,或者,至少是不在乎。
"查哑是我们之中最后一批走过捷路的巨灵之一,"阿娜柔声说道,"他出来之后就是你们眼前这个样子了。你愿意碰碰他吗,维琳?"
维琳久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向查哑。她伸出双手按在他的胸前,查哑对她的触碰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连闪闪眼睛都没有。维琳尖锐地"嘶"了一声,猛地收回双手,抬头看看他,然后猛地转过身面对长老。"他是……空的。这副身躯活着,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每个长老脸上都露出难以承受的哀伤。
"什么都没有,"阿娜右边的一个长老轻声说道。她的目光里似乎承担着查哑再也无法感到的所有痛苦,"没有意识。没有灵魂。查哑的一切都已经从他的身体里消失。"
"他是一个很好的树歌手。"一个男巨灵叹道。
阿娜挥挥手,那两位巨灵女子扳过查哑的身体,带他离开;她们不得不先搬动他一下,他才开始迈步。
"我们知道这些危险,"维琳说道,"但是,不论要冒什么危险,我们都必须跟着瓦勒尓之角走。"
大长老点点头。"瓦勒尓之角。我不知道,它落在暗黑之友的手里算是最差的消息,还是,它的重现于世才是。"她低头看看其他长老;每一个长老都依次点了点头,其中一个男长老犹豫地捋了捋胡子才答应,"很好。维琳跟我说,时间紧迫。我亲自带你们去捷路门吧。"岚的心中正感觉半是松了口气,半是恐惧时,她又说道,"你们带着一个年轻的巨灵。洛欧,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来自尚台灵乡。他离家很远。"
"我们需要他,"岚立刻说道。长老和维琳投来的惊讶目光使他稍微顿了一下,但他固执地继续,"我们需要他跟我们一起走。而且,他自己也希望这样。"
"洛欧是我们的朋友,"珀林说道,同一时间马特也说,"他不会妨碍我们,而且,他能照顾自己。"当长老们的目光转到他们身上时,两人都显得不安,但都没有退缩。
"有什么理由不能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吗?"英塔问道,"正如马特所说,他可以照顾自己。我不知道我们需要他,不过,如果他希望跟来,为什么--?"
"我们确实需要他,"维琳流利地接口道,"已经很少人能了解捷路了,而洛欧研究过它们。他可以解读指路碑。"
阿娜逐个看了看他们,最后,目光停在岚的身上仔细打量。她似乎知道些什么;所有长老都给人这种感觉,但是,她的感觉最强烈。"维琳说,你们是ta'veren,"她终于说道,"我可以从你们的身上感觉到这种力量。我能有这种感觉,意味着你们一定确实是非常强大的ta'veren,因为,如今就算我们能拥有这种天赋,也已经非常微弱了。你们是否已经把洛欧,哈兰之子阿仁之子,拉入围绕在你们身边的ta'maral'ailen,命运之网中?"
"我……我只想找到号角,然后……"岚没有说完。阿娜没有提起过马特的匕首。他不知道维琳是否有告诉过长老,还是说为了某些理由没有说出来。"他是我的朋友。大长老。"
"是你的朋友吗,"阿娜说道,"在我们看来,他还很年轻。你也很年轻,不过,你是个ta'veren。你会照顾他,当编织完成之后,你会确保,他可以平安回到尚台灵乡。"
"我会的。"他回答。这感觉就像一个承诺,一个誓言。
"那么,我们去捷路门吧。"
屋外,洛欧看到阿娜和维琳带着众人出现,连忙起身。英塔叫胡林跑去把乌鲁和其他士兵叫来。洛欧警惕地看着大长老,然后,走到队伍后面岚的身旁。刚才那些看他的巨灵女性已经都走了。"长老们说过我的事情吗?她有没有……"他瞥了阿娜宽阔的后背一眼,她正在吩咐菊银去把他们的马匹牵来。菊银鞠躬离开后,她跟维琳又继续向前走,低着头,轻声说话。
"她要岚照顾你,"众人开始跟着走时,马特严肃地回答,"而且,保证让你平安返家,就像把你当成了婴儿。我看不出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这里结婚。"
"她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岚瞪了马特一眼,马特低声呵呵笑了。这样的笑声从这样的憔悴脸上发出,显得那么怪异。他看到洛欧用手指搓着一朵真心花,"你刚才去摘花了吗?"岚问道。
"是迩妮给我的。"洛欧看着鲜黄的花瓣,"她真的非常漂亮,马特看不出来而已。"
"那你的意思是,还是不想跟我们走了?"
洛欧吓了一跳。"什么?噢,不。我的意思是,我要跟你们走。我想去。她只是给了我一朵花而已。只是一朵花。"不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把花压在了书的封皮里。当他把书放回口袋里时,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岚只能勉强听到,"她还说,我长得很英俊呢。"马特笑得弯了腰,气都喘不过来了,抱着肚子走得跌跌撞撞。洛欧脸红了,"怎么了,是她说的。又不是我说。"
珀林潇洒地用指节敲着马特的脑袋。"没有人说过马特英俊。他只是妒忌而已。"
"这不是真的,"马特突然直起腰说道,"内莎·阿叶琳说我英俊。她跟我说过不止一次呢。"
"内莎漂亮吗?"洛欧问。
"她长了一张山羊脸。"珀林温和地回答。马特想争辩却呛到了。
岚忍不住咧嘴笑了。内莎·阿叶琳几乎可以跟伊雯比美。在这一刻,这样互相开着玩笑,感觉几乎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家里一样,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开怀大笑,互相取乐更重要的事了。
当一行人穿过镇子时,巨灵们纷纷向大长老致敬,鞠躬或者行屈膝礼,饶有兴趣地看着人类访客。可是,阿娜紧绷的表情让所有巨灵都不敢停下来说话。唯一一个显示他们正在离开镇子的标志是,土墩渐渐减少了;四周仍然有巨灵,他们要么在查看树木,要么如果遇到死去的树枝或者需要阳光的树木时,就用沥青、锯子或者斧头帮助它们。巨灵们的动作都很温柔。
菊银牵着众人的马匹走过来,胡林则带着乌鲁和其他士兵骑着马、牵着驮马加入,然后,阿娜指着前方说道,"就在那里。"轻松的时刻结束了。
有一会儿岚觉得有点吃惊。捷路门必定是在灵乡之外的--最初的捷路是用唯一之力建成的;它们不可能建在灵乡里面--可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已经跨出灵乡边界的征兆。然后,他意识到区别了;进入灵乡之后的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消失了。这为他带来另一种冷意。塞丁又出现了。等待着。
阿娜带着他们走过一棵高大的橡树,前方一个小小的空地里,站着厚石板一般的捷路门,它的正面刻着精致紧密的藤蔓和数百种不同植物的叶片。围绕着空地的边缘,巨灵建了一圈低矮的石墙,看上去像是天然形成的一般,还有一圈树根。看到它,使岚很不自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树根其实是荆棘和石南、辣叶和痒橡树。都是些人人避之则吉的植物。
大长老在矮墙外不远处停下。"矮墙是为了警告靠近这里的人离开。倒不是说,我们很多巨灵会到这里来。我自己就不会跨过它。不过,你们可以。"菊银也跟她一样停下了脚步;他不停地在外套前襟上擦着手,不肯望向捷路门。
"谢谢您,"维琳对她说道,"情况很紧急,否则我不会提出这种要求。"
艾塞达依跨过矮墙,走近捷路门。岚绷紧了神经。洛欧深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乌鲁和其他战士在马鞍上纷纷松开剑鞘里的宝剑。在捷路之中,没有用宝剑可以对付的东西,但这个动作必竟可以说服他们,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只有英塔和艾塞达依表面平静;就连阿娜也双手捏紧了裙子。
维琳摘下阿雯德索拉的叶子,岚紧张地向前倾身。他感到一种召集虚空,让自己随时可以向塞丁伸出手去的焦虑。
捷路门上的雕刻植物在一阵感不到的微风之下拂动起来,叶子轻轻摇摆着,门的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两边门板开始打开。
岚紧盯着那一道缝隙。里面没有黯淡的银色镜面,只有比漆黑更黑的黑暗。"关上它!"他喊道,"是黑风!关上它!"
维琳吃惊地看了一眼,立刻把三瓣叶塞回已经摇动起来的各种叶片之中;维琳缩回手,把它留下,向着矮墙倒退回去。阿雯德索拉的叶子刚刚回到原位,捷路门就开始关闭。门缝消失了,藤蔓和树叶融合在一起,挡住了墨噬心的漆黑,捷路门又变成了石头,一块伪装得不能更似生命的石头。
阿娜悠悠地呼了一口气。"墨噬心。如此接近。"
"它没有尝试脱离。"岚说道。菊银发出窒息一般的呻吟。
"我说过了,"维琳说道,"黑风是捷路的怪物。它不能离开捷路。"她语气平静,但她还是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岚张开口,但放弃了。"而且,"她继续道,"我在想,它怎么会在这里。先是在卡里安,然后是这里。为什么。"她斜了岚一眼,把他吓了一跳。这一眼是那么快,他觉得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可是,在他看来,这一眼像是说,因为他黑风才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阿娜缓缓说道,"墨噬心竟然等待着捷路门的开启。它总是在捷路里游荡。然而,过了这么长时间,也许黑风感到饥饿,希望能逮到某个不小心跨进捷路门的人吧。维琳,你当然不能使用这道门了。不论你的情况多么紧急,可如今捷路已经落入暗影手中,我无法说我很遗憾。"
岚皱眉看着捷路门。它是在跟踪我吗?有如此多的疑问。菲恩是否用了某种方法指挥黑风?维琳说,这是不可能的。还有,为什么菲恩要求他跟去,却又竭力阻止他?他只知道,他相信那个口信是真的。他必须去投门岭。就算他们明天在某丛灌木下找到了瓦勒尓之角和马特的匕首,他也得去。
维琳目光涣散地站着,迷失在思考中。马特坐在矮墙上,双手抱头,珀林担忧地看着他。洛欧似乎为不需要走捷路而松了口气,却又为此惭愧。
"我们在这里的事完了,"英塔宣布,"维琳塞达依,我违背了自己最佳的判断力而跟您来到这里,可是,我不能再跟了。我要回到卡里安。巴萨纳斯能告诉我,暗黑之友到哪里去了,我会设法让他开口的。"
"菲恩去了投门岭,"岚疲倦地说道,"他去了哪里,号角就在哪里,匕首也是。"
"我猜……"珀林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猜,我们可以试试另一个捷路门。再找一个灵乡?"
洛欧刮刮下巴,像是为了弥补自己为这里的失败而松了口气的行为一般,飞快地说道,"堪途灵乡就在艾拉勒河边上,还有,潭京灵乡就在它东边的世界之脊中。不过,卡安琅博树林遗址里的捷路门比较近些,还有,塔瓦隆博树林里的捷路门是最靠近的。"
"不论我们尝试哪一道门,"维琳心不在焉地说道,"恐怕我们都会发现墨噬心等在门后。"阿娜疑惑地看着她,但是艾塞达依再没对大家说什么,只是自言自语,摇着头像是在跟自己理论。
"我们需要的,"胡林怯怯地提出,"是一个门石。"他看看阿娜,再看看维琳,她们都没有阻止他,于是他继续说话,渐渐自信起来,"丝琳女士说过,过去的艾塞达依曾经研究过那些世界,因此学会如何制造捷路。在那些世界里,我们……呃,两天时间不到就可以走一百里格路程。如果我们可以使用门石进入那个世界,或者某个类似的地方,啊,那么最多只需要一两周就能到达艾莱斯大洋了,然后我们再回来,就能到投门岭。也许它比不上捷路快捷,可是,比起向西骑马而行快得多。您怎么说,英塔大人?岚大人?"
回答的是维琳。"你的建议可行,嗅探者,然而,找到门石的希望就跟再次打开这道捷路门后看见墨噬心离开了的希望一样渺茫。我所知道的门石,最近的一个在艾尔废墟。不过,我们可以回到弑亲者匕首去,如果你、或者岚、或者洛欧认为可以再次找回那里那个门石的位置。"
岚看看马特。他听到众人讨论门石后,怀着希望抬起了头。维琳说过,他还有几个星期。如果他们就这样往西骑马,马特永远无法活着见到投门岭。
"我能找到它,"岚不情愿地回答。他觉得羞愧。马特快要死了;暗黑之友得到了瓦勒尓之角;如果你不能跟着菲恩,他就会袭击艾蒙村;而你,却在害怕使用唯一之力。去的时候用一次,回来的时候再用一次。多用两次不会让你发疯的。然而,真正使他害怕的,是当他想到要再次使用唯一之力、让力量充满全身、享受活着的感觉时,突然在心中冒起的兴奋感。
"我不明白你们说什么,"阿娜缓缓说道,"自从传奇时代以来,再也没有人使用过门石。我以为,已经再没有人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们了。"
"棕结知道许多事情,"维琳淡淡说道,"我知道如何使用门石。"
大长老点点头。"确实,白塔有许多我们梦想不到的奇迹。但是,如果你可以使用门石,那么,你们不需要回弑亲者匕首去。在我们所站之处不远,就有一个门石。"
"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时轮之模提供所需的一切。"维琳脸上的心不在焉完全消失了,"带我们去吧,"她精神奕奕地说道,"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
2008-01-26 12:59:32 Niniya Dong
第三十七章 可能的世界
虽然菊银似乎迫不及待要把捷路门留在身后,但阿娜还是保持着威严的步伐带众人离开捷路门。至少马特看着前方的表情里是带着热切的,胡林则怀着信心,而洛欧似乎更担心阿娜会在让他离开这个问题上改变主意。岚牵着红的缰绳,拖着脚步往前走。他觉得,维琳并不打算亲自使用门石。
灰色的门石柱直立在一棵高度将近一百尺、粗约四步的山毛榉旁边;要是没有见过树王,岚会觉得它是一棵大树。这里没有警告用的矮墙,只有几朵野花从覆盖着森林地面的落叶之间挤出头来。门石饱经风霜,但上面刻的符号仍然可以看清。
骑在马背上的石纳尓战士们散开,围着门石和站在地上的人们形成一个宽松的圆形。
“许多年前我们发现了它,”阿娜说道,“把它扶直,但是并没有移动它。它……似乎……拒绝被移动。”她直接走到它跟前,伸出大手按在门石上,“我总是把它看作是失落的一切、遗忘的一切的标志。在传奇时代,人们可以研究它,而且,从某种程度上,理解它。但对于我们来说,它只是根石柱。”
“我希望不止如此,”维琳的语气更轻快了,“大长老,我感谢您的帮助。请原谅我们没能执行与您告别的礼仪,因时间之轮不会等待任何女人。至少,我们不会再干扰您的灵乡的平静。”
“我们虽然把卡里安的石匠们召了回来,”阿娜说道,“但我们仍然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事。伪龙神。大猎角召集。我们倾听,但仅此而已。可我认为,Tarmon Gai'don却不会这么简单,不会任由我们继续和平。再见了,维琳塞达依。再见了,各位,愿创世者之手庇护你们。菊银。”她只是再瞥了洛欧一眼,而且朝岚投去最后一个劝诫的眼神,就回到树林之中了。
战士们挪动身体,马鞍发出一阵吱吱声。英塔环视他们围成的圆圈。“必须这样做吗,维琳塞达依?就算能成功……我们甚至还不知道暗黑之友是不是真的把号角带到了投门岭。我还是相信,我可以迫使巴萨纳斯——”
“如果我们不能肯定,”维琳柔声打断了他,“那么投门岭就是最应该去调查的地方。我听你说过不止一次,说只要有必要,你愿意追到刹幽古去夺回号角。如今,你因为这个而退缩吗?”她指了指立在光滑的树身旁的门石。
英塔挺直了腰杆。“我决不退缩。带我们去投门岭或者刹幽古吧。只要终点有瓦勒尓之角,我就会跟您去。”
“很好,英塔。现在,岚,比起我来,你使用门石转移的时间要近得多。你过来。”她朝他招手。岚牵着红,走向站在门石旁边的她。
“你曾经用过门石?”他回头瞥了一眼,确保没有人在可以听到的距离之内,“那么说,你不打算要我做了。”他放心地耸了耸肩。
维琳温和地看着他。“我从来没有用过门石;那就是为什么你的使用时间比我的要近得多。我对自己的极限十分了解。我能引导的唯一之力远远不够启动门石,我会被摧毁的。不过,我对它们有少许了解。足够帮助你了,帮助一点点。”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牵着马围着门石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它,“我唯一记得的符号是代表我们这个世界的符号。是丝琳指给我看的。不过,这根门石上面没有这个符号。”
“当然没有。我们世界里的门石上都不会有;这些符号是进入某个世界的辅助。”她摇摇头,“我多么想跟你们说的这个女孩谈谈啊。或者说,看看她的书。一般认为,关于时轮之镜的书没有一本能完整地流传到裂世之后。莎拉菲总是跟我说,我可以相信,有很多我们以为失传了的书本其实正在等待我们的发掘。啊,在这里为了我不知道的事情烦心也没有用。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门石上半截的符号代表各个世界。当然,并非全部可能的世界。显然,并非每一根门石都通往每一个世界,而且,传奇时代的艾塞达依相信,有可能有些世界是任何一根门石都无法连通的。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能激起你的回忆的符号?”
“没有。”如果他能找到正确的符号,他就能用它来寻找菲恩和号角,来救马特,来阻止菲恩袭击艾蒙村。如果他能找到那个符号,他就必须触碰塞丁。他想救马特,想阻止菲恩,然而,他不想碰塞丁。他害怕引导,却又渴望它,如同一个饥饿的人渴望食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维琳叹了口气。“下半截的符号指示其他地方的门石位置。如果你知道该如何看,你可以带我们前往另一个世界其他地方的门石,甚至是这个世界的其他门石,而不仅仅是另一个世界同一个地方的门石。我猜,这跟穿越空间的原理类似吧,不过,就跟没有人记得如何穿越空间一样,没有人记得如何看这些符号。看不懂而去尝试的话,很可能会毁掉我们所有人。”她指着一个刻在靠近石柱底部的符号,那是用一道奇异的弯曲线条串起来的两根平行曲线,说道,“它代表投门岭上的一根门石。它是我认识的代表门石的三个符号之一;也是那三个地方之中我唯一去过的地方。而我的收获——在差点陷在迷雾山脉的大雪之中,冷得瑟瑟发抖地穿过阿漠平原之后——完全是零。你玩骰子、或者扑克吗,岚?艾’索尔?”
“马特玩。为什么问?”
“是啊。可是,我们不能靠他。我还认识这些符号。”
她用一根手指描出一个长方形,里面画了八个相似的圆圈加箭符号。一半符号的箭是包在圈里的,另一半符号的箭则穿破了圆圈。箭头指向左边、右边、上边和下边,而每一个圆圈的周围都围着一圈线条,时而三尖八角,时而弯曲流畅。虽然岚不认识,但他肯定这些线条是文字。
“至少,”维琳继续道,“我对它们知道的是:每一个符号代表一个世界,对它们的研究最终促成了捷路的建造。这些并不是所有被研究过的世界,只不过我认得符号的世界就只有这么多。需要赌博之处在于,我并不知道这几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一般相信,有些世界里的一年相当于这里的一天,另一些世界的一天相当于这里的一年。有些世界,仅仅是呼吸那里的空气就会要了我们的命,而另一些世界则离散得几乎不成世界。我无法推测,当我们置身于其中一个世界时会发生些什么事。你必须做出选择。就如我的父亲所说,是时候丢骰子了。”
岚呆看着,摇着头。“不论我怎么选,都可能会害死我们。”
“你愿意冒这个险吗?为了瓦勒尓之角?为了马特?”
“为什么你如此愿意接受我的选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办到。它-它不是每次我尝试的时候都成功的。”他知道并没有人曾经靠近,但他还是四处看了看。其他人都等在围着门石的宽松圆圈处,看着,但并不能听到他们的话,“有时候,塞丁就在那里。我可以感觉到它,但它就如同月亮一般遥不可及。就算真的成功,如果我把大家带到某个我们无法呼吸的世界怎么办?那样对马特,或者对号角,有什么好处?”
“你是真龙转生,”她平静地回答,“噢,你并非不死之身,但我认为时轮之模在跟你了结之前是不会让你死去的。可话说回来,如今暗影也笼罩在时轮之模上,谁知道它对编织有何影响?你能做的,只有听从你的命运安排。”
“我是岚?艾’索尔,”他怒道,“不是什么真龙转生。我不会当伪龙神的。”
“你就是你。你愿意选择,还是站在这里直到你的朋友死去?”
岚听到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他强迫自己放松下巴。这些符号在他的眼里根本就是一样的。那些文字就跟小鸡在地上乱爬的抓痕差不多。最后,他选了一个箭头指向左方的符号,因为那是投门岭的方向,而且,箭头穿破了圆圈,因为它挣脱了束缚,就跟他的心愿一样。他想大笑。就是用这样的小事,来赌上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靠近点,”维琳对其他人下令,“这样效果最好。”他们遵从了,只有稍微的犹豫。“开始吧。”当众人靠在一起之后,她说道。
她把斗篷往后一扬,双手按在门石上,可是岚看见,她的眼角在看自己。他听到靠在门石四周的人们紧张的咳嗽声和清喉咙的声音,乌鲁诅咒某人靠得不够近,马特的虚弱玩笑,洛欧响亮的吞咽声。他召集了虚空。
如今,这一步很容易。火焰吞噬恐惧和感情,几乎在他想到它之前就已经熄灭,只留下空灵和耀眼的塞丁,让人恶心,使人心焦,叫人反胃,却令人难以抗拒。他……向它……伸出手……它填满了他,使他活起来。他没有移动一丝肌肉,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为奔涌进他体内的唯一之力而颤抖。符号自己成形了,一支箭,刺穿一个圆圈,在虚空之外漂浮,坚固如同雕刻。他让唯一之力从自己身上流进那个符号。
那符号发着微弱光芒,一闪一闪。
“有事发生,”维琳说道,“有事……”
世界在闪动。
铁锁的碎片打着转滑过地板,一个头上长着公羊角的巨大身影堵在门口,身后是春诞前夜的夜色。
“快跑!”塔大喊。他的宝剑寒光一闪,半兽人倒塌在地,然而,它倒下时还在跟塔搏斗,把他拉倒了。
更多半兽人挤进门口,穿着漆黑盔甲的身躯,长着扭曲的动物口鼻和鸟喙羊角的人类面孔,奇异的曲剑朝着竭力爬起来的塔插去,尖钉状的斧头挥舞着,钢铁上染着血红。
“父亲!”岚大叫,一边伸手去抓腰刀,一边翻过餐桌去救父亲,当第一柄剑刃划过他的胸膛时,他又叫了一声。
鲜血冒着泡涌进他的嘴,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轻语,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
岚挣扎着维持那符号的形状,他隐约听到维琳的声音,“……不……”
唯一之力如洪流奔腾。
闪动。
岚与伊雯结婚后过得很幸福,而且,当他想到本来该有更多的不一样的事情时,他会提醒自己不要多想。外面世界的新闻通过小贩和前来购买羊毛烟草的商人传进双河,总是关于新的麻烦,关于战争和到处冒出来的伪龙神。有一年时间,不论商人还是小贩都没有来,然后,当他们重新出现时,他们带来消息说阿图尔?鹰翼的军队回归了,至少,是他们的后人回归了。据说,旧有的国家都被推翻了,而世界的新主人,那些在战斗中使用被链子锁起来的艾塞达依的人,推倒了白塔,把塔瓦隆曾经屹立的地方夷平。再也没有艾塞达依了。
一切在双河看来差别不大。农作物还是得种,羊毛还是得剪,羊羔还是得照顾。塔在他的妻子身旁躺下之前,享受过了孙儿孙女的天伦之乐,那座老农屋增建了新的房间。伊雯成了贤者,而且,多数人都认为她甚至做得比上一代贤者,奈妮?艾’迈拉,还好。也许是吧,因为她对其他人如奇迹般有效的治疗能力却仅仅够使岚不被经常威胁他的病痛杀死。他心情越来越差,越来越阴暗,他因为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而满腔怒火。当他情绪失控时,伊雯越来越怕,因为当他心情最差的时候经常会发生怪事——她从风语中听不到的雷暴,森林大火——然而,她爱他、照顾他、使他神智保持清醒,尽管有些人私下说岚?艾’索尔是个危险的疯子。
她死了之后,他久久地坐在她的墓前,泪水湿透了灰白的胡须。他的病痛又回来了,他日渐衰败;他失去了右手最后的两根手指和左手的一根手指,他的耳朵就像疤痕,人们低声议论说他散发着腐朽的味道。他变得更加晦暗。
然而,当可怕的消息传来时,没有人拒绝接受他为同伴。半兽人、黯者和没人梦见过的怪物从灭绝之境蜂拥而出,世界的新主人即使使尽唯一之力,也节节败退。于是,来自双河每一个村子、农场和角落的人们拿起了弓箭、斧头、猎猪枪和躺在阁楼里生锈的宝剑,岚用剩下的仅够射箭的手指拿起弓箭,跛着脚跟大家一起朝暗礁河北岸前进。岚还配着一把剑,剑刃上有个苍鹭标记,那是塔去世后他发现的,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用它。女人也来了,把她们能找到的武器扛在肩上,走在男人的身旁。有些人笑着说,她们有种奇怪的感觉,以前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
在暗礁河,双河人遇上了入侵者,一排又一排数不尽的半兽人,由恶梦般的黯者带领,举着似乎能吞噬光明的死黑旗帜。岚看到那旗帜,觉得疯狂再次占据了他,因为,他觉得,这才是他出生的目的,他要去与那旗帜战斗。他把每一支箭都射向那旗帜,用尽他的技巧和虚空,笔直地射去,不在乎那些强行渡河的半兽人,也不在乎身边死去的男人女人。把他打倒的是其中一只半兽人,然后它嚎叫着朝双河深处跑去,渴望更多血液。当岚躺在暗礁河岸边,看着下午的天空似乎渐渐变暗,呼吸越来越慢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说,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
箭和圆圈扭曲成了平行的曲线,他挣扎着使它还原。
维琳的声音。“……对劲。有些……”
唯一之力汹涌流动。
闪动。
伊雯就在他们成婚之前的一个星期病倒而且不治而去。塔竭力安慰岚。奈妮也是,但她自己受到的打击也很大,因为她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却仍然不能明白伊雯的死因。伊雯去世的时候,岚坐在她的屋外,艾蒙村那么大,然而无论他去到哪里,似乎都能听到她痛苦的呻吟。他知道,自己无法留下。塔给了他一把苍鹭宝剑,虽然他对于一个双河的牧羊人怎会得到这样一把武器解释不多,但他教会了岚如何使用它。岚离开的那天,塔交给他一封信,说也许能帮他在伊连的军队找到一个职位,然后拥抱他,说道,“我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也不想要其他儿子了。如果可以,孩子,像我一样带个妻子回来,但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回来。”
岚在拜尔隆的时候,钱连同那封信一起被人偷了,差点连剑也没了。他遇到了一个叫做明的女人,那女人跟他说了许多关于他的疯言疯语,逼得他不得不离开那座城市来躲避她。终于,他漫无目的地荡到了卡安琅,在那里,他的剑术使他当上了女王卫兵。有时候,他发现自己呆呆看着王女依蕾,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有满脑子奇怪的想法,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生命中应该有更多精彩。依蕾当然不会看他;她嫁给了一个塔兰王子,尽管她似乎并不幸福。岚只是个卫兵,曾经的牧羊人,来自遥远西部边界上、只有地图里的线条才把它跟昂都联系在一起的小村庄。况且,他的声誉不好,因为他性情暴躁。
有人说他是个疯子,要是在和平时期,也许不论他剑术多好都会被踢出卫队,然而,现在并非和平时期。伪龙神就像野草一样从四处冒出来。每打倒一个,就会有两个、甚至三个站出来说自己是真龙转生,结果每一个国家都陷入了战火。岚的军衔渐高,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疯狂的秘密,一个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继续的秘密。他可以引导。在战斗之中,总有那种稍微引导一下,只要不那么明显,就可以被混乱掩饰过去并且带来运气的时刻和地点。一种颓废的病痛占据了他,但他毫不在意,其他人也不在意,因为,传闻说,阿图尔?鹰翼的军队已经回归,要夺回这片土地。
当女王卫队翻越迷雾山脉时,岚的手下有一千士兵——他从来没想过要回到双河来;实际上,他已经很少想起双河了——他带领他们撤退回山脉的另一边。在昂都的土地上,他且战且退,夹杂在逃走的难民之中,最后回到卡安琅。卡安琅城里许多人都已经逃走了,还有不少人讨论说要让军队继续后撤,但是,此刻已经是女王的依蕾发誓决不离开卡安琅。她不会看他那张被病痛毁坏得满是伤疤的脸,但是,他不能离弃她,于是,当女王的臣民纷纷逃跑时,仅存的女王卫队准备为保护女王而战。
在卡安琅之战中,唯一之力向他涌来,他舞起闪电和火龙打在入侵者中间,撕裂他们脚下的大地,然而,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他是为了其他目的而生的感觉。尽管他尽了全力,但敌人太多,而且,他们也有能引导的人。终于,一道闪电把岚从宫墙之上打下,瘫倒在地,流着血,烧得焦黑,当他的最后一口气嘎嘎响着离开喉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耳语,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
闪动的世界如同铁锤敲打着虚空,上千个符号在虚空的表面上冲过,岚挣扎着,维持着虚空,维持着那个符号。他挣扎着,紧抓住随便一个符号。
“……不对劲!”维琳大喊。
唯一之力就是一切。
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
他是个士兵。他是个牧羊人。他是个乞丐。他是个国王。他是个农夫、吟游诗人、水手、木匠。他作为艾尔人出生、生活和死亡。他发疯死去,他腐朽死去,他生病死去、意外死去、年老死去。他被执行死刑,群众为此欢呼。他声称自己是真龙转生,在天空下挥舞旗帜;他逃走,躲避唯一之力;他隐居直到默默无闻地死去。他把发疯和病痛压制了多年;却在两个冬天之内屈服而死。有时候,茉蕾来了,把他从双河带走,独自一个或者跟那些春诞前夜幸存的伙伴们一起;有时候,她没有来。有时候,来的是其他艾塞达依。有时候,来的是红结。伊雯嫁给他;伊雯,披着艾梅林玉座的围巾,一脸肃容,带着艾塞达依来安抚他;伊雯,眼睛里噙着泪水,把匕首插入他的心脏,而他临死前还感谢她。他爱上其他女人,娶了其他女人。依蕾,明,还有一个去卡安琅的路上认识的长着一头金发的农夫女儿,还有其他他在这一世里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一百世。更多。多得他无法数清。在每一世的结局时,当他躺着,要死去时,当他吸进最后一口气时,都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中轻语。我又赢了,卢斯?塞伦。
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闪动。
虚空消失了,与塞丁的连接逃脱了,岚重重地倒下,要不是他已经半麻,这一摔会把他摔晕过去。他感觉到脸颊和手下是粗糙的石头。冷的。
他知道维琳正在从仰躺的姿势挣扎着翻过身手脚撑地。他听到有人大口呕吐,他抬起头。乌鲁跪在地上,正在用手背擦嘴。每一个人都倒下了,马匹则僵着脚站着发抖,眼珠乱转。英塔把剑拔出了鞘,死死握着剑柄,剑刃颤抖,目光涣散。洛欧四脚朝天躺着,圆睁双眼一副惊呆的表情。马特蜷成了一团,手臂抱头,珀林的手指陷入脸上的肉里,像是要把自己见到的一切撕掉,或者,把看见一切的眼睛挖出来。所有的士兵都是这么糟糕。梅西玛当众痛哭,泪水哗哗地流下脸庞,胡林东张西望像是想找个地方逃跑。
“发生了……”岚停下来吞吞口水。他躺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饱经风霜的石头上,“发生了什么事?”
“一场唯一之力的洪水爆发。”艾塞达依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打了个冷战,把斗篷裹紧,“我们就像是被迫着……被推着……它似乎忽然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你必须学会控制它。你必须!如此多的力量会把你烧成灰烬的。”
“维琳,我……我活……我是……”他发现身下的石头是圆的。门石。他连忙发着抖站起身来,“维琳,我活着又死去。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每一次都不一样,但都是我。是我。”
“深谙混沌之数的手,结下连接可能的世界之间的纽带。”维琳打了个哆嗦;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但是,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在那些世界里出生,并且过着不一样的生活。由于发生的事情可能不一样而导致不一样的生活。”
“那就是刚才发生的事吗?我……我们……看到我们的生活可能会是什么样子?”我又赢了,卢斯?塞伦。不!我是岚?艾’索尔!
维琳甩了甩头,看着他。“如果你做了不一样的选择,又或者,不同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的生活也许会变得不一样,这让你觉得惊讶吗?虽然我从来没想过我——好吧,重点是,我们到这里了。尽管跟我们预想的不一样。”
“这里是哪里?”他问道。苏扶灵乡的树林不见了,被起伏的山丘代替。西边不远处似乎有个森林,还有些小山。他们聚集在灵乡的门石四周时,正是日上中天,但这里的太阳低低挂在灰色的天空中,显示已经是下午了。附近稀稀拉拉的几棵树要么光秃秃的,要么挂着几片颜色鲜艳的叶子。从东边刮来一阵冷风,把叶子吹得在地上打转。
“投门岭,”维琳说道,“这是我来过的门石。你不应该尝试把我们直接带到这里来的。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我猜我也永远不能知道——但是从这些树木看来,现在已经是晚秋了。岚,我们没有赢得任何时间。我们失去了时间。我会说,我们到这里来很可能花掉了四个月时间。”
“可是我没有——”
“在这些事情上,你必须让我指引你。我不能教你,这是事实,然而,也许我至少可以阻止你因为引导过度而杀死自己——以及我们其他人。就算你不会杀死自己,可是如果转生的真龙像吹息的蜡烛一样把自己的力量烧毁了,那么谁去面对暗黑魔神?”她没有等他争辩,就向英塔走去。
当她伸手模他的手臂时,石纳尔人一惊,然后用疯狂的眼神看着她。“我走在光明中,”他沙哑地说道,“我会找到瓦勒尔之角,打倒刹幽古的黑暗力量。我会的!”
“你当然会。”她安慰道。她双手捧起他的脸,英塔忽然吸了一口气,顿时从刚才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只有眼中仍然遗留记忆。“就这样,”她说道,“这样就可以了。我会去看看可以怎样帮助其他人。我们可能还是能找回号角的,不过,我们的前路仍然崎岖。”
她开始向周围的人走去,在每个人身旁停留一会儿。岚则向他的朋友们走去。当他想把马特扶起来时,马特猛地一缩,瞪着他看,然后双手攥住岚的外套。“岚,我永远不会跟任何人说——说你的事。我不会背叛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看起来糟得不能再糟了,不过岚觉得他只是吓坏了。
“我相信你。”岚回答,心中猜想马特都过了些怎样的生活,做了些什么事。他一定是跟某人说了,否则他不会这么紧张的。他不能为此怪他。那是其他马特做的事情,不是这个马特。况且,看过自己可能会遇到的事情之后……“我相信你。珀林?”
一头卷发的珀林叹了口气,把捂在脸上的双手放下。他的前额和双颊被指甲抓过的地方留下道道红痕。他的金瞳隐瞒着他的想法。“我们其实没有多少选择,不是吗,岚?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论我们怎么做,有些事情几乎总是会发生。”他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们在哪里?这是你和胡林说过的那些世界之一吗?”
“这里是投门岭,”岚回到,“在我们的世界。维琳是这样说的。而且,现在是秋天。”
马特面露担忧。“怎么会——?不,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们现在要怎样去找菲恩和匕首?这时候他可以在任何地方。”
“他在这里,”岚向他担保。他希望自己是对的。菲恩有足够时间坐船前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有足够时间前往艾蒙村。或者塔瓦隆。光明啊,求求你,不要让他等得不耐烦。要是他伤害了伊雯,或者艾蒙村的任何人,我会……可恶,我已经尽力赶来了。
“投门岭比较大的镇子都在这里的西边,”维琳的声音足以让所有人听到。除了岚和他的两个朋友,大家都已经站了起来;她一边走过来双手捧住马特的脸,一边说道,“倒不是说,那些村子有哪个大得可以称得上镇子。如果我们要寻找暗黑之友的痕迹,那么就从西边开始吧。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坐在这里浪费白天。”
等马特眨眨眼站起来之后——他还是病恹恹的,但他动作敏捷——她又用手捧住珀林的脸。当她向岚伸出手时,岚躲开了。
“别犯傻。”她说道。
“我不要你的帮助,”他低声说道,“也不要任何艾塞达依的帮助。”
她歪了歪嘴唇。“随你。”
他们立刻上马向西而去,留下身后的门石。没有人有意见,岚更不用说。光明啊,保佑我不要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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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26 13:01:54 Niniya Dong
第三十八章 练习
伊雯身穿白裙,盘脚坐在床上,在手掌上用唯一之力的流动编出三个产生光球的印。按照规定,在没有至少一个见习使在场的情况下,是不容许她做这种事的,不过,此刻正在小壁炉前两眼冒火来回踱步的奈妮,毕竟的的确确戴着颁发给见习使的巨蟒戒指,穿着裙摆上镶七色裙边的白裙,尽管她还没有获得教导任何人的准许。而且,在过去的十三个星期里,伊雯发现自己无法抵抗这种引导的诱惑。现在的她已经了解,接触塞达是多么容易。她时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等待着自己,就像香水的气味或者丝绸的触感一样,吸引她,吸引她。一旦她真的去触摸它了,那么她多半不能阻止自己去引导,或者说,连尝试阻止都难。她失败的次数几乎跟成功一样多,但那只能刺激她继续尝试。
这常常令她害怕。对引导的渴望使她害怕,当她不引导的时候感觉到的那种单调和沉闷也是。她很想不顾把自己力量烧毁的警告而把它全部汲取,这种欲望是最让她害怕的。有时候,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过塔瓦隆。然而,这种害怕并不能阻挡她太久,就跟那种害怕被艾塞达依或者除了奈妮以外的任何见习使逮到的害怕一样。
不过,在这里,她自己的房间里,足够安全了。明也在,坐在一张三脚凳上看着她,不过,她对明的了解使她相信明是绝对不会去打小报告的。她觉得自己很幸运,来到塔瓦隆之后交了两个好朋友。
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所有学徒的房间都是这样的。只要迈三小步,奈妮就能从一堵刷了白石灰的墙壁走到另一堵前面;奈妮自己的房间比这大得多,不过,因为她在其他见习使之中没有交到朋友,所以当她需要跟人谈谈的时候都会跑到伊雯这里来,就算像现在这样,她其实什么都没说,也一样。窄小的炉膛里,细小的火簇轻易就能挡住临近海湾的第一丝秋凉,只是,伊雯很肯定到了冬天时,它的效果就不会这么好了。最后一件家具是一张小小的书桌,她的行李要么整齐地挂在墙上的一排钉子上,要么就放在书桌上方的一个矮架子里。学徒通常都忙得没什么时间呆在自己房间,不过今天是假日,是她和奈妮来到白塔之后遇到的仅有三个假日之一。
“今天格勒跟守护者练习的时候,艾诗看着他的那个样子啊,一双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明把凳子只用两只凳脚支撑摇晃着说。
伊雯手上的小光球摇晃了一下。“她爱看谁看谁,”伊雯随意地回答,“我想象不出为什么我要对这感兴趣。”
“大概没理由吧。如果你不介意他的呆板性格,那么他算是帅到极点了。看着他真是十分养眼呀,特别是他没穿衬衣的时候。”
光球猛烈地旋转起来。“我绝对没有兴趣去看格勒,不管他穿了衬衣没有。”
“我不该取笑你,”明后悔道,“抱歉。不过,你确实喜欢看他——不要这样朝我皱眉头——白塔里除了红结之外,几乎每一个女人都喜欢看他。我曾经见过他练习的时候,练习场上有艾塞达依在看,特别是绿结。她们说,是在察看她们的守护者,不过,格勒没在练习的时候我怎么没看见这么多艾塞达依呢。就连厨师和女佣都跑出去看他。”
光球死死停住了,伊雯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它们消失了。她忽然咯咯笑起来。“他是长得很帅,不是吗?就连他走路的姿势都像是在跳舞。”她脸上的红晕更深,“我知道,我不该盯着他看,可是我无法阻止自己呀。”
“我也是,”明说道,“而且,我能看透他的本性。”
“但如果他是好——?”
“伊雯,格勒好得可以让你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他会去伤害别人,只要那能让他达到更好的目的。他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伤害了谁,因为他会全神贯注于他的好目的,就算他注意到了,他会期望那些人理解他并且认为这都是好的、对的。”
“我想,你说的是对的吧。”伊雯说道。她见识过明的能力。明看到一个人就能说出他们的许多事情;她不会说出看到的一切,而且,也并不总是能看到,不过,已经足够让伊雯相信她了。她瞥了奈妮一眼——对方还在踱步,自言自语——又向塞达伸出手去,继续漫不经心地耍光球。
明耸耸肩。“我想我还是告诉你吧。他甚至没注意到艾诗在干什么。他问艾诗,是否知道你晚餐后会不会到南花园去散步,因为今天是假日。我为她难过。”
“可怜的艾诗。”伊雯喃喃说道,手里的光球变得更加活跃。明大笑起来。
房门带着一阵风砰地打开了。伊雯惊叫了一声释放了手里的光球,然后才看清进来的只是依蕾。
这位金发的昂都王位继承人关上房门,把斗篷挂在钉上。“我刚刚听说,”她说道,“传闻是真的。哥迪安国王死了。因此爆发了王位之争。”
明哼了一声。“内战。王位之争。不过都是同一件蠢事的不同叫法而已。你要是不介意我们就别说这些了?我们听说的总是这些事。卡里安打仗了。投门岭打仗了。虽然他们逮住了萨达亚的伪龙神,可特尔还是在打仗。反正这些多半是谣言。昨天,我听到一个厨师说她听说阿图尔?鹰翼的军队正在进军坦迟库。阿图尔?鹰翼!”
“你不是说不说这些吗。”伊雯说道。
“我看见罗耿了,”依蕾说道,“坐在内庭的一张长凳上,在哭。看到我之后,他跑了。我忍不住要为他难过。”
“他哭比我们哭好,依蕾。”明说道。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依蕾平静地回答,“或者准确些,他曾经是什么人。他再也不是了,我为他感到难过。”
伊雯懒懒地向后靠到墙上。岚。罗耿总是让她想起岚。最近几个月以来,她都没有在那种她在河之女王上时做的那种梦中见过他。安娜雅仍然要她写下做的梦里的所有细节,那个艾塞达依试图从中找出事件的预兆或者联系,但是,总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岚的事情,除了那些,安娜雅说,表示她思念岚的梦。奇怪地,她几乎觉得他再也不存在了,就在她进入白塔之后的几个星期里,连同她的梦一起,如同被抹掉了一般。我还坐在这里想格勒走路的姿势多么好看,她苦涩地想着。岚一定没事的。如果他被抓了,被安抚了,我会听到消息的。
岚被安抚,岚像罗耿一样哭泣着想寻死,这个念头一如既往,使她感到一阵冷意。
依蕾来到她身边在床上坐下,盘起双脚。“伊雯,如果你被格勒迷住了,我是一点都不会同情你的。我会让奈妮用她老是在说的那些最最难喝的混合药茶来灌你。”她朝奈妮皱眉,对方根本没注意到她进来了,“她怎么啦?别告诉我她也开始为格勒唉声叹气了!”
“我可不会去惹她,”明朝她们两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瘦小的见习使以芮拉说她,笨得像头牛,天赋只有牛的一半,结果奈妮一拳打在她的耳朵上。”依蕾听得一缩脖子,“就是这样,”明喃喃说道,“你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一下,她们就把她逮到了纱里安的书房去了,在那之后,她就是这种不好惹的模样了。”
显然,明的声音压得不够低,因为奈妮恼怒地咕哝了一声。忽然,房门又一次砰地打开了,一阵大风呼啸着冲进房里。它没能吹动伊雯床上的毛毯,却把明和她的凳子吹翻了,滚到墙边。风立刻就消逝了,奈妮的脸上一副吃惊的表情。
伊雯赶紧走到门前往外张望。下午的日头正在蒸发昨晚大雨后留下的最后一丝水汽。学徒宿舍外围的阳台仍是湿的,没有人,一长排学徒房间的门都关着。那些趁着假日到花园里去玩耍的学徒们不用说都在自己房间里补觉。没有人会看见。她关上门,在依蕾旁边重新坐下,奈妮也把明扶了起来。
“不好意思,明,”奈妮生硬地说道,“有时候我的脾气……我做了这事,不能要求你原谅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想去纱里安那里告状,我会理解的。我活该。”
伊雯巴不得自己不在场;奈妮在认错这种事情上总是那么敏感易怒。她在心里寻找某件事情来集中自己的精神,好让奈妮相信自己的注意力在别处,她发现自己又跟塞达连接上了,又开始耍光球。依蕾很快就加入了她;甚至在那三个小球出现在她手上之前,伊雯就已经能看到王女身上的光晕。她们两开始把闪闪发光的小球互相抛来抛去,轨迹越来越复杂。有时候,如果其中一个人接过小球时没能维护好,它就会熄灭,然后再亮起来,颜色或者大小稍有变化。
唯一之力让伊雯充满生命力。她闻到依蕾身上留下的早晨沐浴时所用的肥皂的玫瑰香气。她可以感觉到墙壁上粗糙的石灰,地面上光滑的石板,还有,身下坐着的床铺。她能听到明和奈妮比她们低声的对话小声得多的呼吸声。
“说到原谅,”明说,“也许你应该原谅我。你正在发脾气,而我多嘴多舌。如果你原谅我,我就原谅你。”两个人一边喃喃说着原谅彼此之类的话,一边拥抱,“不过,如果你再这么干,”明笑道,“我也许会揍你耳朵一拳。”
“下次,”奈妮回答,“我会拿东西砸你。”她也在笑,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伊雯和依蕾身上时,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你们两个住手,否则就会有某人跑去向学徒总管报告。两个某人。”
“奈妮,你不会的!”伊雯抗议。可是当她看到奈妮眼里的目光时,她赶紧扯断跟塞达的所有联系。“好啦。我相信你会。不需要证明啦。”
“我们必须练习,”依蕾说道,“她们对我们要求越来越高。如果我们不自己练习,我们永远赶不上。”她的脸上虽然沉着,但她跟伊雯一样飞快地断开了跟塞达的连接。
“如果你们汲取太多,”奈妮问道,“又没有人能阻止你们,那怎么办?我希望你们能多点害怕。我就很怕。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对塞达是什么感觉吗?它一直都在那里,你想用它来填满自己。有时候,我用尽全部意志才能逼自己停下;我想要全部。我知道,它会把我烧成灰烬,可我还是想要。”她打了个哆嗦,“我只希望,你们能更害怕。”
“我害怕的,”伊雯叹了口气,“我怕得要死。可是,这似乎没有用。依蕾,你怎么样呢?”
“唯一让我害怕的事情,”依蕾轻快地回答,“是让我洗碟子。感觉我好像每天都得洗它们似的。”伊雯用自己的枕头往她的头上丢去。依蕾把砸在头上的枕头拉下来扔回去,然后垂下了双肩,“噢,好吧。我害怕得不明白自己的牙齿为啥不会咯咯响。依莱妲曾经告诉我,我会怕得想跟游民一起逃走,可我当时不明白。她们逼我们就像农夫逼他的牛干活,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一天到晚都很累,我醒来时全身无力,我上床时筋疲力尽。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引导超过自己能控制能力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说完。
伊雯知道她没有说完的是什么。她们俩的房间紧挨在一起。就跟许多学徒的房间一样,房间之间的墙壁上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钻了一个小洞,很小,如果你不知道位置,根本就是看不见的,不过,熄灯禁足之后用来聊天倒是很方便。伊雯不止一次听到依蕾在哭泣中进入梦乡,她也不怀疑,依蕾能听到她自己的哭声。
“游民很吸引,”奈妮同意,“不过,不论你去哪里,你的能力都不会变的。你无法逃离塞达。”她的语气说她并不喜欢这个事实。
“你看到些什么,明?”依蕾说道,“我们都会成为强大的艾塞达依,还是说,我们的余生都会是个洗碟子的学徒,还是说……”她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像是不愿意把脑中想到的第三个可能性说出来。给送回家去。赶出白塔。伊雯来了之后,就见过两个学徒被送出去了,每个人说起她们的时候,都轻声细语,仿佛把她们当成死者。
明在凳子上挪了挪。“我不喜欢看朋友的影像,”她嘀咕,“友情会妨碍我的解读。它使我总是把看到的东西往好的事情上套。那就是为什么我再也不肯给你们三个人看的原因。反正,你们的影像没有发生什么我可以……”她斜眼看着她们三人,突然皱起眉,“这是新的。”她低声说道。
“什么?”奈妮厉声问道。
明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危险。你们都深陷某种危险。或者说,你们将会陷入某种危险,就在不久的将来。我看不到细节,但,那是危险。”
“听到没有,”奈妮对坐在床上两个女孩说道,“你们必须小心。我们都必须小心。你们俩都得答应我,再也不在没有人指引的情况下引导。”
“我不想再谈这个了。”伊雯说道。
依蕾赶紧点头。“是呀。我们说点别的吧。明,要是你穿上裙子,我打赌格安会请你跟他出去散步。你知道,他总是在看你,我觉得是裤子和男孩的外套挡住了他。”
“我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我不会为了某位大人而改变的,就算那是你的哥哥。”明心不在焉地回答,仍然斜眼看着她们,皱着眉头;这是她们以前聊过的话题,“有时候,冒充男孩有方便之处。”
“只要多看你两眼,没有人会相信你是男孩子的。”依蕾微笑了。
伊雯很不自在。依蕾在强作欢笑,明根本没注意听,而奈妮的样子像是打算再警告她们一次。
当房门再一次砰地打开时,伊雯一边跳起来去关它,一边庆幸除了看着其他人假装以外还有别的事可做。然而,她还没走到门前,一个把金发编成许多小辫子的黑眼睛艾塞达依走进了房间。伊雯惊讶地眨眨眼。首先,来的是梨安琳。她没有听说过梨安琳回到白塔了。其次,要是一个艾塞达依想见学徒,会派人去叫她;当一个姊妹亲自找上门来,可能意味着有坏事要发生了。
此时房间里有五个女人,显得很拥挤。梨安琳停下来整理了一下红穗披肩,打量着她们。明没有动,但依蕾站了起来,三个站着的女人行了个屈膝礼,尽管奈妮的膝盖只是略略弯了弯。伊雯想,奈妮大概永远都不会习惯有别人权力在她之上。
梨安琳的目光落在奈妮身上。“孩子,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学徒的房间?”她的声音冷若冰霜。
“我在看望朋友,”奈妮生硬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补上,“梨安琳塞达依。”
“见习使不能跟学徒交朋友。到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孩子。不过,在这里找到你也好,你和你”——她用手指指着依蕾和明——“出去。”
“我晚些回来。”明随意地站起来,装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还咧嘴笑着从梨安琳身旁走过,可梨安琳根本没看她。依蕾担忧地看了伊雯和奈妮一眼,才行了个屈膝礼离开了。
依蕾把房门关上之后,梨安琳站着打量着伊雯和奈妮。在这样的审视之下,伊雯开始心慌,可奈妮把腰挺得笔直,只是脸稍微红了点。
“你们两个跟那些和茉蕾一起旅行的男孩是同一个村子的。是不是?”梨安琳忽然说话了。
“您有岚的消息吗?”伊雯兴奋地问道。梨安琳朝她挑起了眉毛,“请原谅,艾塞达依。我失礼了。”
“你有他们的消息吗?”奈妮问道,语气距离质问之差一点。见习使没有那条必须等艾塞达依允许才开口的规定。
“你们关心他们。这很好。他们遇到危险了,你们也许可以帮助他们。”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麻烦?”这次奈妮的语气毫无疑问是在质问了。
梨安琳抿紧了玫瑰花蕾一般的嘴唇。“虽然你们不知道,但茉蕾给白塔寄过一些关于你们的信件。茉蕾塞达依担心你们,和你们的年轻……朋友。这些男孩有危险。你们愿意帮助他们,还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愿意。”伊雯回答,同一时间奈妮说道,“是什么样的麻烦?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奈妮瞥了梨安琳披肩上的红穗一眼,“而且,我以为你不喜欢茉蕾。”
“不要自以为是,孩子。”梨安琳厉声说道,“见习使还不是姊妹。当姊妹说话时,见习使和学徒都要听,并且服从。”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她的语气恢复了冷漠的平静,但是脸颊气得发白,“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会为了某个目标而奋斗,那时候你们就会明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们可能必须跟那些不喜欢的人合作。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跟许多如果有可能我都不愿意跟她分享房间的人合作过。如果可以救你朋友的命,你难道不会愿意跟你最恨的人一起工作吗?”
奈妮不情愿地点了点透。“不过,你还是没告诉我们,他们遇到了哪种危险。梨安琳塞达依。”
“来自刹幽古的危险。就如我所知道的,他们曾经遇到过的追杀一样。如果你们跟我来,那么至少其中的一些威胁可以消除。不要问我怎么做,因为我无法告诉你们,我只能这样说。”
“我们要去,梨安琳塞达依。”伊雯说道。
“去哪里?”奈妮问。伊雯懊恼地瞪了她一眼。
“投门岭。”
伊雯惊讶地张开了嘴。奈妮则嘀咕,“投门岭在打仗。这个危险跟阿图尔?鹰翼的军队有什么关系吗?”
“你相信谣言吗,孩子?不过,就算它们是真的,难道这足以阻挡你们?我还以为,你们把这些男孩称作朋友。”梨安琳的语气像是说她自己是永远不会这样做的一般。
“我们去。”伊雯说道。奈妮又张嘴,但伊雯不让她有机会说话,“我们去,奈妮。如果岚需要我们的帮助——还有马特和珀林——我们必须帮。”
“我知道,”奈妮说道,“但是,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找我们?我们能做什么那个茉蕾——或者梨安琳你——做不到的事情?”
梨安琳的脸更白了——伊雯意识到奈妮把敬语给忘了——不过,她的回答是,“你们两个来自他们的村子。你们以某种我不能完全明白的方式跟他们连在一起。其他的我不能说了。我也不会再回答你的愚蠢问题。你们会为了他们而跟我走吗?”她停下来等她们同意;当她们点头时,她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很好。你们在日落前一小时,带上你们的马匹和你们旅行需要的任何用品,在巨灵博树林最北边的那道门前等我。不要告诉其他人。”
“我们没有得到准许是不可以离开白塔的。”奈妮缓缓说道。
“你们得到我的准许了。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白塔内部有黑结。”
伊雯屏住了呼吸,也听到奈妮同样的反应,但是奈妮很快恢复了。“我还以为所有艾塞达依都否认那个——那个存在。”
梨安琳一抿嘴,冷笑一声。“很多是的,但是Tarmon Gai'don已经逼近,可以否认的日子已经过去。黑结是白塔一切的相反面,它存在的,孩子。它无处不在,任何女人都可能属于黑结,它侍奉暗黑魔神。如果你们的朋友受到暗影追杀,你们以为黑结会让你们活着,让你们随心所欲的帮助他们?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否则你们可能无法活着到达投门岭。日落前一小时。不要让我失望。”说完,她走了,坚决地把门在身后关上。
伊雯跌坐到床上,双手抚膝,“奈妮,她是红结的。她不可能知道岚的事情。不然……”
“她不知道,”奈妮同意道,“但愿我知道为何一个红结愿意帮忙。或者,为何她愿意跟茉蕾合作。我敢发誓,她们两人,就算其中一个快要渴死,另一个也决不会施舍水的。”
“你觉得她在撒谎?”
“她是个艾塞达依,”奈妮干巴巴地说道,“我愿意用我最漂亮的银扣针来跟一个蓝莓交换打赌,她说的每一个词都是真的。不过,我怀疑我们听到的是不是我们心里以为的那些意思。”
“黑结。”伊雯打了个哆嗦,“她肯定是说了这个词没错的。光明保佑。”
“没错。”奈妮说道,“她还顺便阻止了我们去跟任何人询问意见,因为,听到这话之后,我们还能相信谁?我们真的要求光明保佑了。”
明和依蕾冲进来,把房门砰地在身后关上。“你们真的要去?”明问道,依蕾指着伊雯床上那个小洞说,“我们俩在我的房间里听着呢。我们都听到了。”
伊雯跟奈妮对视一眼,心里猜测她们到底听了多少,她看到奈妮脸上露出同样的想法。如果她们从话里猜出了岚的身份……
“你们必须保密,”奈妮警告,“我猜梨安琳已经从纱里安那里取得了我们离开的批准,不过,就算她没有,如果她们明天开始在白塔翻个底朝天地搜查我们,你们一个字都不许说。”
“保密?”明说道,“不用担心。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在这里,我一天到晚都得对某个棕结姊妹解释那些我自己都搞不懂的事儿。甚至散步的时候,艾梅林本人都会忽然冒出来,要我去读我们遇到的随便一个人的影像。那个女人要你做事的时候,你似乎无法拒绝她。我至少已经为她把白塔里一半的人读过一遍了,可她总是想要更多演示。我要的只是一个离开的借口,这个机会正好。”她脸上的坚决不容许任何反对。
伊雯心想,为什么明如此坚决要跟她们一起走,而不是自己离开,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依蕾说话了。“我也要去。”
“依蕾,”奈妮柔声说道,“伊雯和我是那些男孩们在艾蒙村的乡邻。你是昂都的王女。如果你从白塔消失了,哎——这可能会引发战争啊。”
“按照现在的情况看,就算她们把我风干了晒成咸鱼,母亲也不会跟白塔开战的。要是你们三个想跑掉去冒险,就别想让我呆在这里洗碟子、擦地板、让某个见习使因为我弄出来的火不是她想要的那种蓝色而去告我的状。格安要是知道了,会妒忌死的。”依蕾咧嘴笑了,伸手玩弄伊雯的头发,“况且,万一你没看紧岚,我可能有机会把他夺过来哦。”
“我觉得,我们两个都不能得到他的。”伊雯哀伤地回答。
“那么,我们就得知道他选择了谁,然后让那个女人的生活一团糟。不过,要是他能从我们两人之中选一个,他不会笨得再去找其他人吧。噢,笑一笑啦,伊雯。我知道他是你的。我只是觉得”——她犹豫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自由。我从来没有冒过险。我打赌,冒险的时候,我们两个谁都不会哭泣着入睡。如果我们这样做了,我们就想办法让吟游诗人把这部分忽略。”
“这太愚蠢了。”奈妮说道,“我们要去投门岭。你们也听过新闻和谣言的。这一趟可能很危险。你必须留下。”
“我听到梨安琳塞达依说到——说到黑结的事了。”依蕾的声音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几乎细不可闻,“如果她们在这里,那么我在这里能有多安全?对于黑结的存在,母亲要是有即使一丁点的怀疑,也会立刻把我保护起来,打仗也在所不惜。”
“可是依蕾——”
“你们要阻止我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告诉学徒总管。我们三个人排好队走进她的书房,这将会是一个漂亮的画面。是我们四个才对。这种事我猜明也逃不掉的。所以,既然你们不打算告诉纱里安塞达依,那么我就要去。”
奈妮摊摊双手。“也许你可以说服她。”她对明说道。
明一直斜倚在门上,斜视着依蕾,听到这话,她摇摇头。“我认为,她跟你们两个一样必须去。跟我们三个一样。现在,我在你们身上看到的危险更加清晰了。虽然还不能看明白,但我想,这跟你们决定要去有关系。所以它才变得清楚了;因为它更肯定了。”
“她没有理由要来的。”奈妮说道。可明又摇了摇头。
“她跟这些男孩的——羁绊跟你、或者伊雯、或者我一样紧密。她是其中的一个部分,奈妮,不论这是什么。也许,我猜艾塞达依会说,是时轮之模的一个部分吧。”
依蕾显得既意外又有兴趣。“是吗?是哪个部分呢,明?”
“我看不清。”明看着地板,“有时候,我宁愿自己从来就没有这种能力。反正多数人都对我看到的结果不满足。”
“既然我们都要去,”奈妮说道,“那么我们最好开始计划吧。”不论之前她如何反对,一旦决定之后,奈妮总是立刻开始行动:有哪些必须用品,到达投门岭时天气会有多冷,如何顺利地把马匹从马厩里牵出来。
伊雯一边听她安排,一边忍不住猜想,明所说的危险到底是什么,岚的危险又是什么。她所知道的威胁着他的危险只有一个,每次想到这都让她心寒。坚持住,岚。坚持住,你这个羊毛脑袋傻瓜。我会设法帮助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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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3 21:16:53 Niniya Dong
第三十九章 逃离白塔
伊雯和依蕾并肩在白塔里走过,对经过的每一群女人点头致意。真是太好了,今天白塔这么多来自外界的女人,伊雯心想,以至于分不出那么多艾塞达依或者见习使去陪同每一个。这些人或独自一人,或几人同行,衣着或华丽或粗鄙,风格属于六七个不同的地方,有些还没洗去到塔瓦隆这一路上的风尘。她们规规矩矩地等待着艾塞达依接见她们回答她们的问题。有些女人--贵妇、商人或者商人之妻--带着仆人。甚至还有些男人,自己站在一边,因为身处白塔而诚惶诚恐,不安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前面带路的奈妮目光坚决地看着前方,斗篷在身后飘动,走路的姿势像是很清楚她们该去哪里--事实上她也是很清楚,只要没有人阻拦她们--而且,绝对有权利到那里去--这两点当然完全是两码事。此刻她们都穿着自己带到塔瓦隆的衣服,看起来显然不是白塔的住客。每一个人都挑出了自己最好的一条骑马裙,以及绣满花纹的上好羊毛斗篷。伊雯觉得,只要她们避开任何可能认出她们的人--她们已经躲开好几个了--就可能成功。
"穿成这样,更像是要去某个贵族的花园散步,而不是骑马去投门岭。"当伊雯帮助奈妮扣好那件胸前和袖子上掺着金丝、绣着珠花的灰色丝裙时,奈妮说道,"可是,这也许能帮助我们混出去。"
此刻,伊雯在自己的斗篷里动了动身子,整平自己那件绣金花的绿色丝裙,看了看穿着一件夹奶油色条纹的蓝色裙子的依蕾,祈祷奈妮的法子是对的。到目前为止,每一个人都以为她们是来咨询的,是贵族,或者至少是有钱女人,可是,她又觉得她们似乎太显眼了。她惊讶地想到了原因:过去这几个月,她都在穿学徒的素白裙子,现在换上一身漂亮衣服,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们经过一小群穿着结实的深色羊毛衣的村妇,对方朝她们矮身行礼。走过她们之后,伊雯立刻向身后的明瞥了一眼。明还是穿着长裤和宽袖的男式衬衣,外加男式棕色斗篷和外套,还用一顶宽边老帽压着一头短发。"我们总得有个人当仆人,"之前她大笑着这么说,"穿成你们这个样子的女人总是带着至少一个仆人。等到我们必须逃跑的时候,你就会羡慕我穿裤子了。"她背着四个鞍囊,里面胀鼓鼓的塞满冬衣,因为等她们回来的时候肯定已经是冬季了。鞍囊里还有一些从厨房里挑来的食物包裹,足够维持到她们可以再买为止。
"你真的确定我不能自己提一些行李吗,明?"伊雯轻声问道。
"它们只是有点不好背而已,"明咧嘴笑道,"不重。"她似乎觉得这是个游戏,或者,假装这是个游戏,"而且,一个像你这样的漂亮女子要是自己拿鞍囊一定会引起人们的疑惑的。你有机会拿自己的行李的--如果你愿意连我的一起拿上也行--只要我们--"她的微笑消失了,急切地低声说道,"艾塞达依!"
伊雯的目光立刻往前扫去。一个一头黑色长发、肤色如古老象牙的艾塞达依正从走廊的那边朝着她们走来,边走边听一个身穿农妇粗布衣裳和补丁斗篷的女人说话。
艾塞达依还没看到她们,不过伊雯认出了她;塔吉玛,棕结,是白塔和艾塞达依历史的老师,一个能在一百步外就认出自己学生的老师。
奈妮一步不停地转进了一条侧走廊,迎面遇上了一个身材瘦长、天生蹙眉的见习使,提着一个满脸通红的学徒的耳朵,从她们身边快步走过去了。
伊雯吞了吞口水才能说出话来。"那是以芮拉,还有艾诗。她们注意到我们没有?"她无法让自己回头去看。
"没有。"过了一会儿,明回答,"她们只看到我们的衣服。"伊雯长出了一口气,听到奈妮也发出同样的声音。
"我的心大概还没等我们走到马厩就要跳出来了。"依蕾喃喃说道,"冒险总是这么刺激吗,伊雯?你的心悬在嗓子眼里,你的胃落到脚后跟去?"
"我想是吧,"伊雯缓缓说道。她难以想象,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是渴望冒险的,渴望做些像故事里的人们一样危险、刺激的事情。如今,她知道,刺激的是当你回忆时所想起的部分,故事其实省略了许多让人不快的事实。于是,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依蕾。
"还是一样,"王女坚决地说道,"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刺激,而且,只要我母亲有话事权,我就永远不可能有了。在我继位之前,都是她说了算的。"
"你们两个安静,"奈妮说道。此时走廊里面只有她们几个,视线所及前后都没有人。她指着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路了。前提是我没有被这么多次的左拐右拐给彻底弄晕头。"
说是这么说,她走下楼梯的样子很自信。众人跟上。没有错,楼梯底下的小门通往南马厩的一个泥地院子,那里是有马匹的学徒寄养马匹的地方,直到她们再次需要骑马为止,通常,那是在她们成为见习使或者给送回家的时候。身后,闪闪发光白塔高高耸立;前方,白塔的土地伸展开去,十分广阔,白塔的围墙比某些城墙还要高。
奈妮走近马厩的样子就像是马厩的主人。里面弥漫着干净的干草和马匹气味,两排马棚向前延伸,从马厩上的通气口投进来的光线把马厩里的阴影格成栅栏一般。奇迹般地,贝拉和奈妮的灰色母马就养在靠近门口的马棚里。贝拉把鼻子搁在棚门上,朝伊雯轻声嘶叫。里面只有一个马夫,面容和善,胡子里夹着灰色,口里咬着麦杆。
"我们要给我们的马匹上鞍,"奈妮用最高高在上的语气命令他,"这两匹。明,去找你和依蕾的马。"明放下鞍囊,拉着依蕾往马厩深处走去。
马夫皱眉看着她们两个走进去,然后缓缓地把口里的麦杆拿出来。"这里面肯定有误会,女士。这些马--"
"--是我们的。"奈妮坚决地回答,把双手抱在胸前,把巨蟒戒指露在最显眼的地方,"你现在就给它们上鞍。"
伊雯屏住了呼吸。这是最后的王牌:当遇到来自比较好骗的人的阻拦时,奈妮会冒充艾塞达依。当然了,没有艾塞达依或者见习使会相信她的,甚至学徒也可能不会上当,可是,一个马夫……
男人朝着奈妮的戒指眨了眨眼睛。"我听说是两个,"他终于说道,并不买帐,"一个见习使和一个学徒。没有听说有四个。"
伊雯觉得自己想笑。梨安琳当然是不会相信她们自己能把马匹弄出去的。
奈妮有点失望,她的语气尖利起来。"你去把那些马牵出来上鞍,否则你就等着梨安琳来给你疗伤,还得她愿意。"
马夫做了梨安琳名字的口型,可是看了奈妮的脸色一眼之后,他立刻就去动手料理马匹,最多只是嘀咕了一两声,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到。他刚刚绑好第二条肚带,明和依蕾就牵着她们的马匹出来了。明的是一匹尘色的高大阉马,依蕾的是一匹弯脖子红综小母马。
她们上马之后,奈妮又对马夫说道。"不用问你也听说这事得保密了,不论我们是两人还是两百人,这个要求不变。否则,你就想想如果你多嘴说了不该说的事情,梨安琳会怎么做。"
她们骑马离开时,依蕾朝他丢了个硬币,喃喃说道,"给你带来麻烦了,好人。你做得很好。"出门之后,她看到伊雯在看自己,就笑道,"母亲说,棍子和蜜糖加起来的效果比只用棍子好。"
"我希望对守卫这两样都不需要。"伊雯说道,"我希望梨安琳也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然而,当她们走过建在白塔那高大的南墙里的塔罗门之门时,根本看不出有没有人跟守卫打过招呼。那些人只是瞥了一眼,草草行了个礼,就挥手让她们四人通过了。守卫是用来阻挡危险人物进入的;这些人显然没有接到阻止任何人出外的命令。
她们骑马缓缓穿过城里的街道,冰冷的河风给了她们戴上斗篷兜帽的借口。马蹄踩在铺路石板上的响声淹没在街上人群发出的嘈杂声和两边建筑传出的音乐声中。人们穿着来自各地的衣服,从卡里安的阴沉深暗色调到游民的明亮鲜艳彩色,各种风格都有。人流在马匹的前面分开,如同河水绕过岩石,可她们还是只能慢慢地步行。
此时的伊雯,不论是对那传说中以天桥相连的高塔,还是对那看起来如同碎浪、如同风蚀崖壁、如同奇幻贝壳的建筑,感觉都跟石头没啥区别。艾塞达依常常会进城,在这样的人群中,很可能在她们察觉之前就会迎面遇上一个。过了一会儿,她意识到其他几人跟自己一样小心提防,可她仍然直到巨灵博树林出现在眼前时,才放下心头大石。
这时候,已经可以越过屋顶看到树王了,它们的树冠在空中舒展着,宽达百班以上。高大的橡树和榆树、羽叶树和杉树,在它们跟前宛如侏儒。博树林四周环绕着一圈边界,横向长达两里,但这边界实际上只是一系列连绵不尽的螺旋石拱门,每一个都有五班高,其宽度两倍于高度。界外,马车、小推车和人们在街上来去匆匆;界内,却是一片原野风光。博树林既没有公园的人造痕迹,也并非完全随意漫生的森林。事实上,它似乎体现了大自然的理想状态,它就如同一个完美树林,世间最美丽的森林。有些树叶已经开始转色,而就连这种一片绿色中点缀着少许黄色、橙色和红色的样子,在伊雯的眼里也像是秋叶最合适的模样。
就在拱门里不远,有一些人在散步,当她们四人走进林中时,没有人朝她们多看两眼。城市很快就消失在视野外,就连它的响声也渐渐降低直到被博树林完全阻隔。她们只走了十步,感觉却像是距离最近的镇子已经有数里。
"她说要去博树林的北部边缘,"奈妮四处张望,喃喃说道,"这里最北的没有别的地方,只有--"两匹马从一小丛接骨木后跳出来,打断了她。一匹是毛色光滑的黑色母马,背上是梨安琳,另一匹是驮马,负重不算多。
梨安琳粗暴地一勒缰绳,把黑马拉得人立起来,在空中扬着前蹄。她脸上的怒火像一张面具。"我说过,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而不是所有人!"伊雯注意到驮马背上有提灯,觉得有点奇怪。
"这些是朋友。"奈妮挺直了腰说道,可依蕾打断了她。
"请原谅我们,梨安琳塞达依。她们没有告诉我们;是我们听到的。我们不是故意要听不该听的事情,可我们就是听到了。我们也想帮助岚·艾'索尔。当然,还有其他男孩。"她飞快地补充。
梨安琳看着依蕾和明。时近傍晚,阳光透过树枝斜照下来,把她们的脸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中。"好吧,"她终于说道,目光仍然盯着她们两人,"我本来已经安排好人照顾你们两个,不过既然你们来了,就算了。不论四个人还是两个人,都可以走这一趟。"
"照顾?梨安琳塞达依,"依蕾说道,"我不明白。"
"孩子,众所周知,你和另外那个人是这两个人的朋友。这两人失踪之后,你以为不会有人审问你们两个吗?你以为黑结会因为你是个王位继承人而对你温柔?如果你们留在白塔,你们可能活不过这个晚上。"这话让她们一时沉默无语,然后梨安琳调转马头喊道,"跟我来!"
艾塞达依带着她们走进博树林深处,一直走到一道高大结实、顶部装有剃刀般锋利尖钉的铁栅栏前。栅栏沿着稍微弯曲的曲线向左向右在树木之间延伸,直到视野之外,似乎围绕着一片相当广大的地区。栅栏上有门,用一把大锁锁着。梨安琳从斗篷里取出一把大钥匙,打开了门锁,招手让她们进去,在身后把门重新锁好,立刻又骑马继续前行。头上的树枝里,一只松鼠朝她们"吱吱"叫了两声,某处传来啄木鸟发出的"咄咄"响声。
"我们要去哪里?"奈妮问道。梨安琳没有回答,奈妮生气地看看其他人,"为什么我们不停地往树林深处走?如果我们要离开塔瓦隆,就得过桥,或者坐船,不论是哪一样,这里都没有--"
"我们到了。"梨安琳宣布,"那道栅栏是用来防止任何人伤害自己的,但我们有这个需要。"她指着一块似乎是石头做成的竖立起来的高大厚板,其中一面刻着繁复的藤蔓和叶子。
伊雯的喉咙像被拳头攥紧了;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梨安琳要带上提灯,而这一点也不能使她高兴。她听到奈妮轻语,"捷路门。"她们两人对捷路门的记忆真是太深刻了。
"我们走过了,"她跟奈妮说,也对自己说,"我们可以再走一次的。"如果岚和其他人需要我们,我们必须帮助他们。就是这样。
"这真的是……"明像窒息一般没能说完。
"捷路门,"依蕾轻声念道,"我不知道捷路还能用。至少,我认为它们是不允许被使用的。"
梨安琳已经下了马,从两扇仿佛用有生命的藤蔓编织而成的大门上摘下了阿雯德索拉的三瓣叶。大门正在打开,露出里面昏暗如同银镜的入口,她们的影子黯淡地映射在镜面上。
"你们不是非来不可的,"梨安琳说道,"你们可以在这里等我回来找你们,因为有那道栅栏,你们会很安全。又或者,黑结会比任何人都先找到你们。"她的笑容一点都不让人愉快。在她身后,捷路门已经完全打开,不动了。
"我没说我不来。"依蕾说道,但是她朝天色渐暗的树林投去了一个留恋的目光。
"如果我们要做,"明沙哑地说道,"那就做吧。"她直勾勾地盯着捷路门,伊雯觉得自己听到她嘀咕,"你这个该死的岚·艾'索尔。"
"我必须最后进去,"梨安琳说道,"你们全部,进去吧。我会跟着来的。"此时她也在打量树林,似乎觉得有人可能会跟踪她们,"快点!快点!"
伊雯不知道梨安琳在看什么,不过,如果真的有人来,可能就会阻止她们使用捷路门。岚,你这个满脑子羊毛的白痴,她心想,你就不能找一次惹个不用逼我像故事里的女英雄那样行动的麻烦吗?
她用脚跟踢了踢贝拉的肚子。毛发蓬松的小母马在马厩里呆了太久,变得难以控制,被踢了一脚之后往前一跳。
"慢!"奈妮喊道,可已经太迟。
伊雯和贝拉朝着她们自己的晦暗影子冲过去;两匹毛茸茸的马碰上了鼻子,仿佛流进了彼此的身体。然后,随着一阵冰冷的冲击,伊雯也跟自己的影子融合了。时间像被拉长,寒冷像蜗牛般缓慢地爬过她的身体,每前进一条头发宽度的距离都花费许多分钟。
突然,贝拉踉跄着跌入一个漆黑的空间,动作快得小母马几乎要向前翻个大筋斗。她好不容易稳住,瑟瑟发抖地站着,伊雯连忙从她背上爬下,在黑暗中摸索着小母马的脚,看她是否受伤了。她几乎要庆幸黑暗藏住了自己的大红脸。她明明知道捷路门里的时间和距离都跟外边不一样;她行动之前根本就没有动脑筋。
四面八方,除了那个长方形的捷路门之外,只有黑暗包围着她,从这边看起来,那门如同一个装了烟玻璃的窗户。它没有透进任何光线--黑暗似乎把光明紧压在外--不过,透过它,伊雯可以看到其他人,动作慢吞吞地宛如恶梦中的怪物。奈妮正在争论,坚持要先把提灯分发给她们照明;显然更想要速度的梨安琳黑着脸同意了。
奈妮走过捷路门时--她慢慢地牵着自己的灰色母马,走得如此之慢--伊雯几乎想冲上去拥抱她,她的激动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奈妮带来的提灯。提灯灯光照亮的范围比本该有的范围要小--黑暗在压迫光明,竭力把它逼回提灯之中--可是,对于已经开始觉得黑暗如有重量一般压在自己身上的伊雯来说,如同救星。不过,她只是说了一句,"贝拉没事,我也没有摔断脖子。我该打。"
曾经,在那唯一之力被粘污之前,捷路里是光明的,可是,暗黑魔神对于塞丁的污染使它们腐化了。
奈妮把提灯塞到伊雯手中,转身从马鞍的肚带中拿出另一盏来。"只要你知道自己该打,"她喃喃说道,"你就不用挨打。"她忽然呵呵笑起来,"有时候,我觉得,贤者这个头衔,不是来自别的,正是来自这些歇语。好吧,这里还有一句。你要是折断了脖子,我会把它接好,就为了让我再把它折断。"
奈妮的语调轻快,伊雯也笑了起来--直到她想起自己身处何方。奈妮的笑意也没能持续多久。
明和依蕾犹犹疑疑地穿过捷路门,牵着马匹,举着提灯,显然以为里面会有怪物等着她们。当她们发现这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时,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在这种压抑之下紧张地原地踏着小步。梨安琳把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放回去,牵着驮马在捷路门关上之前骑马走了进来。
梨安琳不等捷路门完全关好,就一言不发地把驮马的缰绳丢给明,沿着手里提灯的黯淡灯光下的一条白线,往捷路深处走去。地面似乎是石质,被酸腐蚀得坑坑洼洼。伊雯连忙爬上贝拉的马鞍,其他人的动作跟她一样迅速。这里的世界似乎除了马蹄下的粗糙地面之外,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白线如箭一般笔直地通往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写满银色的巨灵文字。跟地面上一样,石板上的坑洼把文字弄得断断续续。
"是指路碑,"依蕾低声说道,在马鞍上转身往四周张望,十分不安,"依莱妲教过我一些捷路的事情。她说得不多。不够,"她阴沉地补充,"又或是,太多。"
梨安琳拿出一张羊皮纸,冷静地跟指路碑对比了一下,然后放回斗篷中,伊雯连看一眼都来不及。
提灯发出的光芒不是在边缘渐渐减弱,而是突兀地终止。不过,当艾塞达依带着她们离开指路碑时,这光芒足以让伊雯看见了一些残破不堪的石栏杆。依蕾说,这是岛;黑暗中要判断岛的大小很困难,不过伊雯估计它可能有一百步宽。
栏杆之间,是石桥和斜坡,每一条的旁边都有一根石柱,上面有一行巨灵文字。桥的下面似乎空无一物。斜坡往上或者往下倾斜。当她们经过每一条桥或着斜坡时,都只能看到近处的一点,不可能看见远处。
梨安琳每经过一根石柱都只稍微停一下看一眼,最后走上了一条向下的斜坡,很快,周围就只有斜坡和黑暗了。一种让人沮丧的寂静压在一切之上;伊雯有种感觉,就连马蹄踩在粗糙石头上的声音都不能传播到灯光以外的地方。
斜坡一直一直向下倾斜,像是朝着自己弯下去一般,最后,它接在了另一个岛上,一样的破烂栏杆间隔在桥与斜坡之间,梨安琳也一样地拿她的羊皮纸去跟指路碑对比。看上去,岛是实心的石头,就跟第一个岛一样。伊雯宁愿自己无法肯定第一个岛是否就在她们的正上方。
奈妮忽然开口,把伊雯心里的想法给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她在中途停下来吞了吞口水才能把话说完。
"它--它有可能。"依蕾弱弱地回答。她的眼睛往上翻,很快又落回来,"依莱妲说,在捷路里面,自然的规律是不适用的。至少,跟外面的规律不同。"
"光明啊!"明喃喃说了一句,然后提高嗓门,"你打算要我们在这里呆多久?"
艾塞达依的蜜色辫子一甩,转过头来看着她们。"直到我带你们出去为止,"她冷冷回答,"你们越骚扰我,在这里就停留得越久。"她又低头研究羊皮纸和指路碑去了。
伊雯四人沉默了。
梨安琳从一个指路碑走到一个指路碑,穿过一道道斜坡和似乎悬空在无尽黑暗之上的石桥。艾塞达依很少搭理其他人,伊雯发现自己开始疑惑,假如她们其中一人掉了队,她会不会回头去找。其他人大概也有着同样的念头,因为,她们全都紧紧地跟在黑母马脚跟后。
使伊雯吃惊的是,她仍然能感觉到塞达的吸引,既能感觉到真源的阴性力量的存在,也能感觉到触摸它、引导它流动的欲望。不知怎的,她本以为暗影对捷路的污染会把它遮挡起来。她隐约能感觉到这种粘污。很微弱,跟塞达无关,不过,她很肯定,在这里向真源伸出手去无异于裸着双手伸进污秽、油腻的烟雾中去干净杯子。不论她做什么,肯定都会受到粘染。数周以来第一次,她毫不费力就能抵制塞达的诱惑。
当梨安琳突然在一个岛上下马宣布驮马背上有食物、她们要停下来吃晚餐和睡觉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天色全黑了。
"把食物包裹拿出来,"她懒得指出命令的对象,"它足够我们去投门岭的这两天路上吃了。就算你们蠢得忘记给自己带食物,我也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到达目的地的。"她快手快脚地解开自己母马的马鞍,绑好脚绊,然后却坐在自己的马鞍上,等着她们四人之一给她送上食物。
依蕾给梨安琳送上白面包和芝士。艾塞达依的神情显然不需要她们任何人的陪伴,所以她们几个在离她稍远一点的地方,把马鞍放在一起,坐在上面吃面包和芝士。灯光之外的黑暗让她们食之无味。
过了一会儿,伊雯问道,"梨安琳塞达依,如果我们遇上黑风怎么办?"明疑惑地做了做这个词的口型,可依蕾惊叫了一声,"茉蕾塞达依说过,那东西是杀不死的,甚至很难受伤,而且,我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等着扭曲我们使用唯一之力做的任何事情。"
"没有我的批准,你们连想一想真源都不要。"梨安琳厉声说道,"哈,如果一个像你们这样的人想在这里,捷路里,引导,你们可能会像男人一样发疯。你们没有受过训练抵抗制造这里的男人所留下的污秽。如果黑风出现,我来对付。"她嘟起嘴,打量一团白芝士,"茉蕾其实并不像她自己以为的知道那么多。"她微笑着把芝士扔进嘴里。
"我不喜欢她。"伊雯嘀咕,声音足够低,保证那艾塞达依听不到。
"如果茉蕾可以跟她合作,"奈妮静静地说道,"我们也可以。不是说我对茉蕾的好感比梨安琳多,不过,如果她们又在管岚他们的闲事……"她没有说完,用力往上拉了拉斗篷。黑暗不冷,却给人冷的感觉。
"黑风是什么东西?"明问。依蕾用一大堆从依莱妲和她母亲口里听来的话回答之后,明叹了口气,"时轮之模得负上许多责任。我不知道有任何男人值得我们这样去为他们。"
"你不是非来不可的,"伊雯提醒她,"你随时可以走呀。没有人阻止你离开白塔的。"
"噢,我确实可以游荡出去,"明做着鬼脸,"跟你,跟依蕾一样容易。时轮之模不在乎我们想怎样,伊雯,如果,在你为他做了这一切之后,岚不娶你怎么办?如果他娶了某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或者依蕾、或者我又如何?然后怎么办?"
依蕾呵呵笑了。"母亲决不会答应的。"
伊雯沉默了一会儿。岚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娶任何人。如果他真的娶了……她无法想象岚会伤害任何人。即使是他疯了以后吗?一定有办法阻止的,有办法改变;艾塞达依有如此丰富的知识,如此繁多的技能。如果她们可以阻止,为何她们不这样做?唯一的答案是,她们不能阻止,而这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竭力轻松地回答,"我可不认为我会嫁给他。艾塞达依很少结婚,你知道的。不过,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对他动心的。你也是,依蕾。我不认为……"她哽住了,咳了一声掩饰过去,"我不认为他会结婚。就算他真的结了婚,我会为任何嫁给他的人祝福,就算那是你们之一。"她觉得自己的语气很真诚,"他固执得像头骡子,老是犯错,不过,他很温柔。"她的声音想颤抖,可她设法把它变成了大笑。
"不论你怎么说你不关心,"依蕾说道,"我知道你并不会比我的母亲同意得多一点。他很有趣,伊雯。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有趣,尽管他是个牧羊人。如果你傻得把他抛弃,那么当我决定向你和母亲两个挑战时,你可只能怪你自己了。昂都王子在结婚前没有任何头衔是有先例的。不过,你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要再假装了。毫无疑问你将会选择绿结,把他变成你的一个守护者。我所知道的只有一个守护者的绿结都是嫁给了守护者的。"
伊雯强迫自己同意这个主意,心想如果她真的成了绿结,她要找十个守护者。
明皱眉看着她,奈妮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明。她们全都沉默下来,从鞍囊里取出更合适旅行的衣服换上。在这样的地方里,要保持精神欢快不容易。
伊雯好不容易才睡着,而且睡得断断续续的,充斥着恶梦。她没有梦见岚,却梦见了一个双眼冒火的男人。他的脸这次没有戴面具,上面满布可怕的烧伤疤痕。他只是看着她,哈哈大笑,可这比起后来那些在捷路里永远迷路、被黑风追赶的梦更可怕。当梨安琳用骑马靴尖踢她的肋骨把她叫醒时,她只觉得感激;她感觉自己像是根本没有睡过一样。
第二天,梨安琳催着她们,拿着提灯充当太阳,拼命赶路。她还不许她们停下睡觉,直到她们坐在马鞍上直打晃。睡在石头上已经够难受的了--而梨安琳还无情地只让她们睡了几个小时,几乎不等她们上马就已经动身出发。斜坡,石桥,岛,指路碑。在那漆黑之中,伊雯一次又一次地见到它们,已经数不清见了多少次了。她也早就失去了小时和日子的感觉。梨安琳只容许短暂的停留让马匹歇脚,而黑暗则沉重地压在她们肩上。除了梨安琳,她们全都垂头丧气像一袋麦子般耷拉在马鞍上。艾塞达依似乎不受疲倦或者黑暗的影响。她的样子就跟在白塔里时一样精神,一样冷漠。她拿羊皮纸跟指路碑比对时,不容许任何人看,奈妮问她的时候,她一边收起来一边简单地说了一句"你们看不懂。"
然后,当伊雯疲倦地眨着眼时,梨安琳正在离开一座指路碑,她不是朝着下一座桥或者斜坡,而是沿着一条通往黑暗的伤痕累累的白线而去。伊雯跟她的朋友们对视一眼,然后全都赶马跟上。前方,在她的提灯照耀之下,艾塞达依已经取下了捷路门雕刻中的阿雯德索拉叶子。
"我们到了,"梨安琳微笑道,"我终于把你们带到了你们必须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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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7 18:42:43 Niniya Dong
第四十章 Damane
捷路门打开时,伊雯下了马,等梨安琳招手让她们出去时,她牵着乱毛小母马小心翼翼地走出去。即使是这样,她和贝拉在慢动作中走出捷路门时,还是被门前那些捷路门打开时压平了的灌木丛绊了一下。捷路门完全埋在密集的灌木之中,附近只有几棵树,早晨的微风吹拂着颜色比塔瓦隆那里稍微鲜艳的树叶。
她站着,看着她的朋友们从门里浮现,过了快一分钟之后才意识到这里还有其他人,远远地站在对着捷路门的另一面,正好被捷路门挡住。发现这些人之后,她盯着他们看,不知该做何反应;这群人是她见过的最怪异的人了,而她也已经听说过太多投门岭这边在打仗的传言。
那里至少有五十个披着盔甲的男人,层层叠叠的铁片覆盖在他们的胸前,暗黑色的头盔形状像昆虫的脑袋。他们或坐在马鞍上,或站在马匹旁,看着她,看着正在出现的其他人,看着捷路门,互相交头接耳。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没有戴头盔的男人是个个子高大,脸色黝黑,长着鹰勾鼻的家伙,臀部挂着一个镀金涂漆的头盔,从表情看似乎对他眼前的情景感到很吃惊。士兵之中还有女人。其中两个穿着朴素的深灰色裙子,戴着银色项圈,专注地看着正在走出捷路门的人。她们两人身后各有另一个女人紧贴她们站着,近得随时可以在她们耳边说话。另外还有两个女人,互相之间离开一点距离站着,穿着宽摆骑马裙,裙脚长及脚踝,胸前和裙子上都有个画有银色叉形闪电的标志。这群人里的最后一个女人是最怪异的,她坐在一顶八人大轿上,轿夫是八个肌肉发达,裸着上身,穿着黑色袋形裤子的男人。她的头皮两边都剃光,只有头顶留着一片黑色头发如同一条宽带拖在脑后。她穿着一件奶油色长袍,上面有一个蓝色为底,绣着花鸟的椭圆形图案。袍子经过刻意的整理,露出她里面的白色摺裙。她的指甲足有一寸长,每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指甲涂上了蓝漆。
"梨安琳塞达依,"伊雯不安地问道,"您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她的朋友们用手指搅着缰绳,不知道是否该上马逃跑。而梨安琳,把阿雯德索拉的叶子放回远处,让捷路门开始关上,然后,才自信地走上前去。
"大夫人苏罗?"梨安琳的语气半是提问半是声明。
轿子上的女人略略点头。"你是梨安琳,"她的发音很含糊,伊雯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是个艾塞达依。"苏罗歪着嘴唇补充道,士兵们低声议论起来,"我们得快点,梨安琳。这里有巡逻,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你跟我一样不会享受真理探索者的关注的。我要在图拉克发现我离开之前回到法梅。"
"你们在说些什么?"奈妮质问,"她在说什么,梨安琳?"
梨安琳伸出两手各自按在奈妮和伊雯的肩膀上。"这就是跟你说过的两个女孩。还多了一个,"她朝依蕾点点头,"她是昂都的王位继承人。"
那两个裙子上有闪电的女人开始往捷路门前的五人靠近--伊雯注意到,她们手里拿着一卷由某种银色金属制成的东西--那个没戴头盔的士兵也跟她们一起走来。他的双手距离肩后伸出来的剑柄都很远,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不过,伊雯仍然眯起眼睛打量他。梨安琳没有流露任何情绪变动;否则,伊雯早就跳到贝拉背上了。
"梨安琳塞达依,"她焦急地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他们也是来帮助岚他们几个的吗?"
鹰勾鼻男人突然出手抓住了明和依蕾的后领,下一瞬间,一切像是同时发生一般。那男人咒骂了一句,有个女人尖叫起来,又或者是,好几个女人在尖叫;伊雯无法确定。突然间微风变成狂风,卷起一阵尘土落叶,吹走了梨安琳愤怒的叫喊,吹得大树弯下腰来嘎吱呻吟。马匹一边倒退一边尖声嘶鸣。其中一个女人伸出手来把什么东西扣在了伊雯的脖子上。
伊雯的斗篷被风吹得像船帆般鼓胀起来,她一边抵挡着风力一边伸手去扯脖子上那个仿佛是光滑金属项圈的东西。扯不下来;她狂乱地摸索着,只觉得它没有一丝缝隙,尽管她知道那上面肯定有某种扣子。那个女人刚才拿着的那卷银色东西如今搭在伊雯的肩膀上,另一端连接着女人左手手腕上的一个明亮的手镯。伊雯紧紧握起拳头,使劲全身力气揍了那女人一拳,正中她的眼睛--然后摇晃一下,自己也双膝跪倒,耳朵嗡嗡作响。感觉像是被某个大块头男人打中了脸庞。
等她视力恢复之后,风已经停了。有几匹马没人控制在旁边游荡,其中就有贝拉和依蕾的母马。有些士兵在一边诅咒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梨安琳正在平静地扫去裙子上的尘土和落叶。明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地面,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鹰勾鼻男人站在她旁边,手在流血。明的小刀落在她的手长之外,其中一边的刀刃染了红色。奈妮和依蕾不见了踪影,奈妮的母马也是。还有些士兵和其中一对女人之中的一个不见了。另外一对还在,此时伊雯看清了,那两人之间也是连着一条银链,就跟那条把她和站在她旁边的女人连起来的银链一样。
她身旁的女人一边搓着脸颊,一边在伊雯旁边蹲下来;她左眼的周围已经开始出现淤青。她长着一头黑色长发,一双棕色大眼,很标致,年纪大概比奈妮长十岁。"这是给你的第一个教训,"她加重语气说道,她的语气里不但没有敌意,还有一种近乎友善的感觉,"这次我不会再罚你了,因为,我自己在面对一个新抓到的damane应该提高警惕才对。记住下面的话。你是个damane,受束者,我是个sul'dam,约束者。当damane和sul'dam连在一起时,不论sul'dam受到任何伤害,damane将会感到双倍的痛楚。甚至乎死亡。所以,你必须记住,永远不要用任何方式袭击sul'dam,而且,你必须保护你自己的sul'dam,比保护自己更拼命。我叫然娜。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伊雯喃喃说道。她又去拉扯那个项圈;结果跟以前一样。她想把那个女人打倒在地然后把她手腕上的手镯给拆下来,不过,她否决了这个办法。就算那些士兵不来阻止她--到目前为止,那些人似乎完全不理会她和然娜--她也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觉得那个女人所说的话是真的。她摸摸自己的左眼,痛得一缩,它摸起来并不发胀,所以她的眼睛可能不会真的像然娜那样留下块淤青,可是,它很痛。她的左眼,还有然娜的左眼,都是。她提高了嗓门,"梨安琳塞达依?为什么您让她们这样做?"梨安琳拍拍双手,看都不往她这边看。
"你要学的第一件事,"然娜说道,"就是要严格遵守你的命令,而且,决不迟疑。"
伊雯吸了一口气。从脚底到头皮,她的皮肤突然灼烧起来,如针扎一般刺痛,就像是她刚才在针窝里打了几个滚一般。灼烧的感觉加剧了,她拼命摇头。
"有很多sul'dam,"然娜继续用那几乎是友善的语气说道,"认为damane没有拥有名字的资格,连给她们取个名字都没有必要。不过,抓住你的人是我,所以,由我来负责你的训练,我准许你保留你自己的名字。只要你别太惹我生气。可此刻,你让我稍微有点心烦了。你真的希望继续这样做,直到我生气为止?"
伊雯颤抖着,咬着牙。她强忍着乱抓乱挠的冲动,指甲都掐进手掌里了。蠢材!只不过是你的名字而已。"伊雯,"她好容易才说出来,"我叫伊雯·艾'维尔。"灼烧的刺痛感立刻消失了。她颤抖着长舒了一口气。
"伊雯,"然娜说道,"好名字。"伊雯惊恐地地看着然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就像在拍一只小狗。
这,她明白了,就是她从那女人的语气中感觉到的那种感情--那是对一只受训的狗的好意,而不是对待人类的友善。
然娜呵呵笑了。"现在你还更愤怒了。你要是决定再打我一下,记住不要太使劲,因为你感到的痛楚是我的双倍。不要尝试引导;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你决对不许做这件事。"
伊雯的眼皮一跳。她爬起来,竭力忽略然娜。对一个牵着狗带绑着你脖子的人,要忽略她只能是尽力而为。当那个女人又呵呵笑起来时,她觉得脸颊发烫。她想到明那里去,可是然娜手里放开的银链长度不够那么远。她轻声呼唤,"明,你没事吧?"
明缓缓向后坐在脚跟上,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捂头像是宁愿自己没有移动过它。
尖齿般的闪电划破晴朗的天空,落在不远处的树林之中。伊雯吃了一惊,然后露出了微笑。奈妮和依蕾还没被捉住。要说有谁能救出她和明,那就是奈妮。她的微笑转变成对梨安琳的怒视。不论这个艾塞达依为了何种理由出卖她们,这笔帐是一定要她还的。总有一天。总有办法。怒视没有任何效果;梨安琳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轿子上。
那些光膀子男人跪下来,把轿子放到地上。苏罗走下来,仔细地整理好袍子,才迈着穿软布鞋的脚,小心地选着落脚点,走向梨安琳。这两个女人身材相近,两双棕色的眼睛水平对视。
"你应该给我带两个来,"苏罗说话了,"可是,我只得到了一个,两个逃走了,就目前看来,其中一个的力量比我听说的要强许多。她会把方圆两里格之内的巡逻队都吸引到我们这里来的。"
"我给你带了三个,"梨安琳平静地回答,"如果你没办法控制她们,也许我们的主人会在你们之中另选一个仆人。你在担心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要是巡逻队来了,杀掉就是。"
不远处,又有闪电划过,过了一会儿,闪电落点附近传来如雷鸣般的巨响,伴随着满天飞扬的尘土。梨安琳和苏罗都像没看见一样。
"我仍然会带着两个新damane回到法梅,"苏罗说道,"可是,放一个……艾塞达依"她把这个词扭曲得像个诅咒"自由地离开,真让我伤心。"
梨安琳的表情没变,但是伊雯看到她的身上突然散发光晕。
"小心,大夫人,"然娜喊道,"她准备好了!"
士兵们一阵骚动,伸手拔剑取枪,可苏罗只是双手合什,目光越过她的长指甲看着梨安琳,露出微笑,"你不会对我不利的,梨安琳。我们的主人不会答应,因为在这里,我的用处无疑比你更大,你对他的恐惧比成为damane的恐惧更深。"
梨安琳露出微笑,脸上却气得发白。"而你,苏罗,你对他的恐惧比被我就地烧成灰烬更深。"
"就是这样。我们都害怕他。然而,就算是我们的主人,他的需要也会随着时间改变。所有的marath'damane最终都会受束。也许,我会是那个把项圈戴在你漂亮脖子上的人。"
"你说的没错,苏罗。我们主人的需要会改变。在你向我下跪的那一天,我会提醒你这一点的。"
大约一里之外,一棵高大的羽叶树突然化成熊熊火炬。
"这真烦人,"苏罗说道,"埃巴,叫他们回来。"鹰勾鼻男人拿出一个比他的拳头还小些的号角,吹出嘶哑尖利的声音。
"你必须找到那个叫奈妮的女人,"梨安琳厉声说道,"依蕾无关紧要,但是你启航的时候,船上必须带着那个女人和这里这个女孩。"
"我对我的命令十分清楚,marath'damane,尽管我很想知道原因。"
"你所听说的内容,孩子,"梨安琳冷笑,"就是准许你知道的内容。记住,你要侍奉和服从。这两个女人必须被带到艾莱斯大洋的彼岸,并且留在那里。"
苏罗哼了一声。"我不会留在这里找那个奈妮的。要是图拉克把我交给了真理探索者,我对主人就没有用处了。"梨安琳生气地张开口,但苏罗不容她插话,"那个女人逃不了多久的。她们全都逃不了多久。我们启航时,会带上这块可怜的小地方里每一个可以引导的女人,就算她只有一点点力量。她们会戴上项圈,被银链牵着。如果你希望留下来找她,随你。巡逻队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来寻找仍旧藏在野外的暴民。有些巡逻队还带着damane,他们可不会理会你侍奉的主人是谁。就算你能在这次遭遇中活下来,银链和手镯将会教你如何过一种全新的生活。可我相信,我们的主人不会费神去救一个蠢得让自己被捉住的仆人的。"
"如果这两个女人之一被留在这里,"梨安琳生硬地说道,"我们的主人就会费神来对付你了,苏罗。两个都带走,不然,就付出代价。"她紧捏着母马的缰绳,走向捷路门。很快,门就在她的身后关上。
那些出去追赶奈妮和依蕾的士兵飞奔而回,带着两个用银链、项圈和手镯连在一起的女人,她们骑着马并肩而行。有三个男人牵着马鞍上搭着尸体的马匹。当伊雯看清楚那些尸体全都穿着盔甲时,心中顿时燃起希望。他们没有抓到奈妮和依蕾,两个都没抓到。
明想爬起来,可那鹰勾鼻男人一脚踩在了她的肩胛骨之间,把她踩得趴到了地上。她大口吸着气,微微颤抖着。"我恳求发言,大夫人。"他说道。苏罗的手略略动了动,他便继续说,"这个乡巴佬划了我一刀,大夫人。如果她对您没有用处……?"苏罗的手又略略一动,便转过身去。男人反手往肩后去拔剑。
"不!"伊雯大喊。她听到然娜在轻声咒骂,然后那灼热的刺痛又一次覆盖了她的肌肤,比上一次更难受,可她没有停止。"求求您!大夫人,求求您!她是我的朋友!"从没受过的痛苦穿透灼热攻击着她。每一寸肌肉都纠结在一起抽搐;她把脸埋在泥土中,啜泣着,但她还是看到埃巴那把沉重弯曲的剑刃离开了剑鞘,看到他双手举起它。"求求您!噢,明!"
突然,痛苦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只留下记忆。苏罗那双如今粘了尘土的蓝色天鹅绒软鞋出现在她的脸前,但她的眼睛盯着埃巴。他站在那里,宝剑高举过头,全身重量都压在踩着明后背的脚上……没有动。
"这个农民是你的朋友?"苏罗说话了。
伊雯想爬起来,可是看到苏罗的眉毛惊讶地一跳,连忙伏在原地,只抬起头。她一定要救明。如果这意味着屈服……她张开嘴唇,祈祷自己龇出的牙齿可以充当微笑。"是的,大夫人。"
"如果我放过她,如果我容许她偶尔去看望你,你就会努力工作,学习你要学的技能?"
"我会,大夫人。"为了阻止那把剑劈开明的头颅,她愿意答应比这更可恨的要求。我甚至会遵守我的承诺,她阴郁地想着,只要有必要。
"让那女孩骑她自己的马,埃巴,"苏罗吩咐,"要是她没法坐在马鞍上,就把她绑在上面。如果这个damane证明是个无能之辈,也许我就会让你得到那个女孩的脑袋。"她已经开始朝着自己的轿子走去。
然娜粗暴地把伊雯拉起来,把她推向贝拉,可伊雯的眼里只有明。埃巴对明的态度一点也不比然娜对她的态度温柔,不过,她觉得明应该不会有事了。至少,明还有力气挣脱埃巴试图把她绑在马鞍上的绳子,只需要稍微帮助就自己爬上了阉马的马背。
这支奇怪的队伍朝着西边出发了,苏罗在最前面,埃巴稍微落后跟在她的轿子旁,近得足以随时响应任何召唤。然娜和伊雯在后面,跟明以及另一对sul'dam和damane一起走在士兵后面。那个显然是来捉奈妮的女人还拿着那卷银链,扶弄着链子,一脸怒容。起伏的地面稀稀拉拉地散布着树林,那些着了火的羽叶树很快就落在她们身后,只剩下天空中的一缕黑烟。
"你该感到荣幸,"过了一会儿,然娜说话了,"大夫人跟你说话了。下次,我会让你戴一条彩带来纪念这种荣幸。不过,因为你是自己去引起她的注意的……"
仿佛有无形的鞭子一鞭抽在她的后背上,伊雯叫了起来,接下来,一鞭又一鞭,抽在她的大腿和手臂上。它们似乎来自所有方向;她明知无法阻挡它们,却还是无法自制地挥舞着手臂,仿佛想阻止。她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可泪水仍然滚下她的脸颊。贝拉嘶鸣着跳着步,可然娜紧拽着的银链使她无法带着伊雯离开。前面那些士兵没有一个人回头看。
"你在对她做什么?"明喊道,"伊雯?住手!"
"你要学会沉默……你叫做明,对吗?"然娜柔声说道,"就让这也成为你的一个教训吧。只要你试图干预,它就不会停止。"
明举起拳头,然后放下。"我不会干预的。只是,求求你,停止吧。伊雯,对不起。"
无形的抽打又继续了片刻,像是为了证明给明看,她的干涉毫无意义,然后,它退去了,可伊雯无法停止颤抖。这次,痛苦没有退去。她拉起裙袖,以为会看到鞭痕;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可是,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她吞了吞口水。"不是你的错,明。"贝拉摆摆头,转动着眼珠,伊雯拍拍母马的脖子,"也不是你的错。"
"是你的错,伊雯,"然娜说道。她的语气是如此耐心,如此友善,就像是在教导一个笨得看不明白什么才是正确的人,这让伊雯想尖叫。"当damane受到惩罚时,永远都是她的错,就算她不明白错在哪里。一个damane必须能预见她的sul'dam的意图。不过这次,你确实是知道原因的。Damane就像家具,或者工具,总是在那里,随时可用,却永远不会主动引起注意。特别是,引起直系成员的注意。"
伊雯狠狠地咬着嘴唇直到鲜血渗出。这是恶梦。这不可能是真的。为什么梨安琳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一切要发生?"我……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对于我,你可以问。"然娜微笑,"多数sul'dam将会佩戴你的手镯长达数年--sul'dam的数目总是比damane多--要是你的目光敢离开地板,或者未经准许就张开嘴巴,有些sul'dam就会把你痛打一顿,不过,我觉得,没有理由不让你说话,只要你小心你说的内容。"其他sul'dam之中有一个响亮地哼了一声;她的银链另一头是个漂亮的中年女人,一头黑发,眼睛盯着自己的双手。
"梨安琳"--伊雯决不会再用敬语称呼她,再也不会--"和大夫人提到她们共同侍奉的主人,"一个满脸快要痊愈的烧伤疤痕、眼睛和嘴巴里有时候会冒出火焰的男人形象跳进她的脑海,尽管,他只是那可怕得让人无法细想的梦里的一个人物,"是什么人?他想要我和--和明做什么?"她心知,避而不提奈妮的名字很傻--她知道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因为不提她的名字而忘记她,尤其是那个摸着空银链的蓝眼睛sul'dam--不过,这是此刻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还手之策。
"直系的事情,"然娜回答,"不是我该管的,当然也不是你该管的。大夫人会把她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告诉我,我会把我愿意让你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其他一切你听到或者看到的对你来说都必须当做没有听到过或者发生过。这样才能保平安,对一个damane来说更是如此。Damane是很珍贵的,不能随便杀掉,但是,你可能会发现自己不但被狠狠惩罚,还会失去说话的舌头或者写字的手。Damane不需要这些东西也能完成她们的任务。"
虽然天气并不是很冷,但伊雯直打哆嗦。她把斗篷拉到肩膀上,碰到了链子,她扯了扯它。"这是件多么恐怖的东西。你们怎能对别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最早是什么样的变态心灵想到这样的主意?"
那个拿着空链子的蓝眼睛sul'dam怒道,"然娜,这个家伙现在就该被割掉舌头。"
然娜只是耐心地微笑。"这怎么恐怖了?我们怎能容许一个拥有damane这般能力的人自由行动?有时候,男人也会有这些能力,如果他们是女人,他们就会成为marath'damane--我听说这里也是这样--当然,这些男人必须被杀死,可是,女人不会发疯。让她们成为damane,好过让她们为了争权夺利而制造麻烦。至于最先想到a'dam这个念头的,是个自称艾塞达依的女人。"
伊雯知道,自己的脸上一定是一副怀疑的表情,因为然娜大声笑了。"当鹰翼的儿子,鲁萨尔·帕恩得拉·蒙温第一次迎战暗夜军队时,他发现敌军中有许多自称艾塞达依的女人。她们互相争权夺利,在战场上使用唯一之力。其中一个女人,名叫狄安的,认为如果侍奉吾皇--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成为皇帝--能得到更大的权力,因为,他的军队里没有艾塞达依。她带着自己制作的一种装置,第一套a'dam,绑在她的一个姊妹脖子上,投靠了吾皇。虽然那个女人不想侍奉鲁萨尔,但a'dam使她别无选择。狄安制造了更多a'dam,第一个sul'dam也已经找到。后来发现,被捕的那些自称艾塞达依的女人事实上只是marath'damane,必须受束之人。当然了,狄安也是一个marath'damane,而marath'damane是不能容许自由行动的,据说,当项圈戴在狄安自己的脖子上时,她的尖叫撼动了子夜之塔。也许,你会成为有能力制造a'dam的人之一。如果是的话,你会得到优待,这点你可以肯定。"
伊雯留恋地看着她们走过的乡野。地形开始略略上升成为低矮山丘,稀落的树林变成了零散的灌木丛,可她肯定,足以让她藏身。"我是否应该盼望自己想只宠物狗般得到优待?"她苦涩地说道,"一辈子被那些把我当成某种动物的男人女人牵着狗带?"
"没有男人,"然娜呵呵笑了,"所有sul'dam都是女人。如果男人戴上这个手镯,多数的结果就跟把它挂在墙壁钉子上的结果一样。"
"有时候,"蓝眼睛sul'dam刺耳地插口,"你和他会惨叫着一起死去。"那女人长着棱角分明的五官,两片紧绷的薄嘴唇,伊雯意识到愤怒显然是她永远的表情,"有时候,女皇会把他们跟damane连在一起,让贵族们看。那些贵族会汗流浃背,而九月宫主们会觉得很开心。结束之前,贵族永远不会知道男人是否会死,damane也一样。"她刻毒地大笑起来。
"只有女皇才能承得起这般浪费damane,阿尔文,"然娜打断了她,"我训练这个damane不是为了让她被扔掉的。"
"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你在进行任何训练,然娜。只有一大堆聊天,仿佛你跟这个damane是儿时好友。"
"也许,是时候看看她能力如何了,"然娜打量着伊雯,"你现在的控制能力是否能到达那么远?"她指向山顶上孤零零地立着的一棵橡树。
伊雯皱眉看着那棵树,距离这支士兵和苏罗轿子的队伍大概有半里。她从来没有试过在臂长之外的距离使用力量,不过她觉得自己可能办得到。"我不知道。"她回答。
"试试看。"然娜说道,"感觉那棵树。感觉它的树液。我要你不但把它的所有树液加热,还要到达每一根树枝里的树液都在瞬间汽化的地步。试试。"
伊雯震惊的发现,自己感到一种遵照然娜命令去做的欲望。这两天,她没有引导,连碰都没有碰过塞达;用唯一之力充实自己的渴望使她全身颤抖。"我"--不到半个心跳的瞬间,她放弃了本来要说的"不愿意";身上仍然火辣辣的鞭痕提醒她别再做傻事--"办不到,"她改口说,"太远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其中一个sul'dam粗声大笑起来,阿尔文说,"她连试都没有试过。"
然娜几乎是伤心地摇了摇头。"当一个人成为sul'dam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她告诉伊雯,"她就能学会如何不戴手镯也能看透一个damane的许多事情。可是,如果戴着手镯,一个sul'dam永远都能知道一个damane到底有没有尝试引导。你必须永远对我,或者对任何sul'dam诚实,一丝谎言都没有。"
突然间,那无形的鞭子又回来了,从四面八方抽打她。她一边大叫,一边挥拳去打然娜,对方只是随手把她的拳头拨到一边,伊雯却觉得然娜是用棍子敲开她的手臂。她一踢贝拉的肋骨,可sul'dam紧拽在手里的银链几乎把她从马鞍上扯了下来。狂乱之中,她向塞达伸出手去,想狠狠地伤害然娜让她停止,就跟她对自己所做的一样。Sul'dam挖苦般摇了摇头;伊雯的皮肤忽然像被滚水浇灌,使她大声嚎叫。直到她完全放开塞达,这种炙烧才退去,而那无形的抽打却一直没有减轻或者慢下来。她想大喊,我愿意尝试,求你停止吧,可她却喊不出来,只能惨叫和挣扎。
朦胧地,她知道明愤怒地叫嚷着想到她身边来,可阿尔文从明的手中夺走了缰绳,另一个sul'dam则厉声对自己的damane下令,那个damane看着明。然后,明也开始大叫,手臂乱甩,仿佛在阻挡拳头或者驱散刺人的昆虫。在她自己的痛苦之中,明显得那么遥远。
她们的喊叫足以让前面的一些士兵转身来看了。可看了一眼之后,他们就回过头去。Sul'dam如何对付damane不关他们的事。
伊雯觉得这仿佛要永远持续下去,可是,它终于停止了。她虚弱地趴在马鞍的鞍桥上,泪流满脸,对着贝拉的鬃毛啜泣。
"你的勇气可嘉,"然娜平静地说道,"最强的damane都是那种拥有勇气可供调教的。"
伊雯紧闭双眼,只希望自己也能把耳朵堵上,把然娜的声音堵在外面。我必须逃走。我必须,可是,怎么逃?奈妮,救救我。光明啊,谁来救救我。
"你会是最强的damane之一。"然娜满意地说道,伸手摸摸伊雯的头发。一个安慰自己小狗的女主人。
奈妮坐在马鞍上,向前探出身体,绕过茂盛多刺的灌木丛往外张望。眼前是零散的树木,有些树叶已经转黄。树与树之间的宽阔草地和灌木丛似乎没有人。除了那一缕羽叶树冒出的细烟在风中摇晃,没有其他动静。
那羽叶树是她的杰作,还有晴空中的一次闪电,还有其他她想都没想过、直到那两个女人企图用来对付她为止的招数。她猜,那两个女人一定是以某种形式一起行动的,虽然她不明白她们互相之间的关系,只知道她们是用链子连在一起。一个戴着项圈,但另一个显然也被链子锁住。奈妮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中的一个,或者两个,是艾塞达依。她一直没能看清楚她们身上引导时发出的灵光,不过,她们一定是的。
我非常乐意把她们的事情告诉纱里安,她冷冷地想着,她们不是说,艾塞达依不可以用唯一之力做武器吗?
她显然就用了。她那一道闪电至少把那两个女人给打了下马,而且,她还看到了一个士兵,或者说,士兵的尸体,被她抛去的火球烧焦。不过,她已经有好一会儿没看到这些陌生人的任何踪影了。
她的前额渗出汗珠,这并不全是因为耗费力气。她跟塞达的连接已经断开,而她,无法重连。就在明白梨安琳背叛了她们的那一瞬间所激起的愤怒之中,塞达几乎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出现,唯一之力冲进她的身体。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后来,那些人一直在追赶她,被人像追动物一样追捕的愤怒如同燃料般支持着她。如今,追赶的人都不见了。看不见敌人、没有目标可供袭击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担心他们会设法偷袭自己,越担心伊雯、依蕾和明究竟怎样了。如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觉大部分是害怕。为她们害怕,为自己害怕。而她需要的,是愤怒。
一棵树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屏住了呼吸,乱摸乱找着寻找塞达,可是,纱里安和其他姊妹教给她的所有练习,什么脑海中盛开的花蕾,什么把自己当成河岸般轻拥着潺潺小溪的想象,都没有任何用处。她可以感觉到它,感觉到真源,可她碰不到它。
依蕾弯着腰警惕地从树后挪出来,奈妮松了一口气,全身一软。王女的裙子脏兮兮的,已经撕破,她的金发乱糟糟夹着树叶,她搜寻的双眼睁得跟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圆,不过,她的手里稳稳地握着一把短匕首。奈妮拿起缰绳,骑马走出去。
依蕾猛地惊跳起来,然后一手捂住喉咙深吸了一口气。奈妮下马,两个人抱在了一起,互相安慰。
"有那么一会儿,"当她们终于分开时,依蕾说道,"我还以为你被……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我后面有两个男人追我。只要再多几分钟他们就能捉到我了,可是,有号角声响起,他们调转马头就跑走了。他们能看见我的,奈妮,但他们很干脆地走了。"
"我也听到了,从那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们。你有看到伊雯,或者明吗?"
依蕾摇摇头,瘫坐在地上。"没有,自从……那个男人一拳把明打倒之后。还有那些女人,有一个想把什么东西套在伊雯的脖子上。我逃走之前就看见这么多。我想,她们没能逃脱,奈妮。我应该做些什么才对的。是明把捉住我的手划伤了,还有,伊雯……我就那样跑了,奈妮。我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便撒腿飞奔。母亲最好还是嫁给伽里·布尼,赶紧再生一个女儿好了。我没资格做女王。"
"别当笨鹅,"奈妮厉声说道,"别忘了,我的药草包里还有大把羊舌根呢。"依蕾双手抱头;对奈妮的嘲讽连一声嘀咕的反应都没有,"听我说,女孩。你看到我留在那里对付二、三十个武装男人了吗,更别提那个艾塞达依了?如果你当时迟疑,那么现在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你也成了囚犯。前提是他们没马上把你杀了。他们似乎为了某种理由对我和伊雯很有兴趣,可能不会在乎你是死是活。"为什么他们对我和伊雯有兴趣?为什么我们这么特别?为什么梨安琳要这样做?为什么?此时的她对这些问题就跟第一次问自己时一样,没有答案。
"如果我为了帮助她们而死--"依蕾开口。
"--你死了,对她们、对你自己都没什么好处。现在,站起来,拍拍你的裙子。"奈妮在鞍囊里翻找梳子,"梳梳你的头发。"
依蕾缓缓站起来,轻笑一声接过梳子。"你的语气真像我的老保姆琳妮。"她开始梳头,每当扯到纠结时都皱皱眉头,"可是,奈妮,我们要怎么救她们?你生气的时候也许强大得跟个真正艾塞达依差不多,可是,他们手里也有会引导的女人。我无法把她们看成艾塞达依,不过,她们很可能是的。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边,"奈妮说道,"那只叫苏罗的猪提到法梅了,那是在西边投门岭上的。我们去法梅。希望梨安琳也在那里。我要让她诅咒她母亲看到她父亲的第一眼。不过,首先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找几件这个地方的衣服。我在白塔见过搭拉邦和都曼的女人,她们的打扮跟我们身上这些完全不一样。在法梅,我们会很显眼的,人家立刻就知道我们是陌生人了。"
"我不介意穿都曼的裙子--虽然要是被母亲发现她一定会生气的,琳妮则会唠叨我一辈子--不过,就算我们能找到村子,我们有钱买裙子吗?我不知道你有多少钱,可我手里只有十个金币加上大概两倍那么多的银币。那可以让我们过两、三周吧,可我不知道后面能怎么办了。"
"你在塔瓦隆做了几个月的学徒,"奈妮笑道,"脑瓜子却仍然像个王位继承人。我的钱还不到你的十分之一,可是加起来,够我们用上两、三个月了,而且,还过得很舒适。如果我们小心点花,还可以更久。我可不打算买新裙子,再说,也找不到新裙子的。我的灰色丝裙有这么多珍珠金线,可以发挥下用途。如果找不到女人愿意用四五条结实裙子来换它,我就把我的戒指给你,我来当学徒。"她踩镫上马,伸手把依蕾拉上来坐在自己身后。
"我们到了法梅之后怎么办?"依蕾坐在母马的臀部,问道。
"我不知道,到那里再算吧。"奈妮顿了顿,没有起步,"你真的要这样做吗?这可能很危险。"
"能比伊雯和明的处境危险吗?要是情况换过来,她们也会来救我们的;我知道她们会的。我们要在这里站一天吗?"依蕾一踢马肚,母马迈开了步子。
奈妮调转马头,直到那还没完全爬上中天的太阳照在她们的后背。"我们要小心。我们认识的艾塞达依可以在一臂距离之内认出能够引导的女人。这里的艾塞达依要是真要找我们,也许有本事从一群人之中发现我们,我们最好这样假设。"她们显然是在找伊雯和我。可是,为什么?
"是的,小心。你前面说的话也是对的。我们要是让自己也被逮住了,对她们没有好处。"依蕾沉默片刻,"你觉得,这会不会根本是个谎言?梨安琳说岚,还有其他人有危险的事?艾塞达依不撒谎的呀。"
这次轮到奈妮沉默了,她想起,纱里安跟她说过,女人在成为艾塞达依的时候,要对着一个特'安菊尓发誓,因特'安菊尓的束缚,她们必须遵守誓言。决不说一句非真的话。这是誓言之一,然而,人人都知道,艾塞达依口中的事实也许跟你想的不一样。"我猜,此刻岚在法达拉,正坐在阿格玛大人的炉火前暖脚呢。"她说道。我现在没法为他操心。我要为伊雯和明操心。
"我猜也是,"依蕾叹道,在马鞍后动了动,"如果要去法梅那么远,奈妮,我看半数的时间我们都得骑在马鞍上了。这可不是个舒服的座位。要是你让你的马自己走,我们大概永远到不了法梅。"
奈妮催马加快了脚步,依蕾惊呼一声捉住了她的斗篷。奈妮告诉自己,她会跟依蕾轮流坐后面的,而且,要是依蕾策马狂奔,她也决不会抱怨,不过,此刻她无暇理会身后女人颠簸个不停的呼吸声。她的主要心思都用来祈祷,等她们到达法梅时,她能停止害怕,开始愤怒。
清新的微风吹来,凉爽,轻快,稍稍带着一丝寒意。 -
2008-02-24 17:35:55 Niniya Dong
第四十一章 分歧
下午,雷声隆隆滚过灰蓝的天空。岚又拉了拉斗篷的兜帽,希望能阻挡部分冰冷的雨水。红顽强地在泥水坑中穿行。兜帽已经湿透,贴在岚的头上,斗篷的其他部分则粘在他的肩上,那身漂亮的黑色外套也一样湿,一样冷。温度再低些,雨水就能被冰雪取代了。很快,雪就会再度飘下;他们经过的那个村里的村民说今年已经下过两场雪。颤抖着,岚几乎宁愿这是雪,至少,那样他不会全身湿透。
队伍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前行,警惕地监视着周围起伏的乡野。英塔的灰色猫头鹰旗帜就算在风中也耷拉在旗杆上。胡林时不时地揭开兜帽嗅嗅空气;他说,不论雨还是冷,对痕迹都不会有影响,当然也不会影响他要找的那种痕迹,不过,到目前为止,嗅探者什么发现都没有。身后,岚听到乌鲁嘀咕着诅咒了一声。洛欧不停地检查他的鞍囊;他似乎不介意自己给淋湿了,却为他的书本担心个不停。每个人都一副狼狈像,只有维琳除外,她似乎迷失在思考中,无暇注意自己的兜帽已经滑下,把她的脸露在雨中。
“你就不能想个法子吗?”岚向她要求道。他的脑海中,有个细小的声音在说,你自己也能做。只需要拥抱塞丁。它的呼唤,是如此甜美。让自己充满唯一之力,让自己与风暴融为一体。把天气变晴,或者驾驭风暴,把它化为怒火,把投门岭从海边到平原一带的阴云都烧个一干二净。拥抱塞丁。他冷酷地压制着这种渴望。
艾塞达依一愣。“什么?哦。可以。是有点法子的。我无法停止这么大的一场风暴,一个人不行——它覆盖的地区太广了——不过,我可以稍微减轻它。至少,可以减轻我们所处这一区。”她把脸上的雨水擦去,似乎这时才头一次发现兜帽滑下了,然后心不在焉地把它戴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马特问。他兜帽下露出来的那张瑟瑟发抖的脸已经在鬼门关前徘徊,可他的声音却很精神。
“因为,如果我使用这么多唯一之力,十里之内的任何艾塞达依都会知道有人在引导了。我们可不希望把那些带着damane的宵辰人吸引过来。”她生气地抿了抿嘴。
他们已经从那个叫做阿团磨坊的村子里打听到了一些入侵者的事情,虽然他们听到的多数消息引起的疑问比回答的问题要多。村民们前一刻还喋喋不休,下一刻却紧闭双唇,颤抖着回头张望。他们全都害怕那些宵辰人带着怪兽和damane回来,吓坏了。阿团磨坊的人压着嗓门,把那些宵辰人指挥的奇异怪兽描述成为恶梦里走出来的怪物。而那些本来该是艾塞达依、却被当成动物一般用锁链锁着的女人,给村民带来恐惧更甚于怪兽。最可怕的,是宵辰人在离开之前留下来的例子,仍然令人们寒彻骨随。他们埋葬了他们的死者,可他们不敢清理村里广场上留下的大片焦痕。没有一个人肯说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胡林刚进村子就大吐特吐,而且不肯靠近那黑色的地面。阿团磨坊已经半空。有些人逃到了法梅,以为宵辰在一个轻易得手的镇子里不会这么残暴,另一些人则往东去了。更多人说,他们正在考虑。阿漠平原在打仗,据说是搭拉邦和都曼在打,不过,烧毁那些房屋、谷仓的毕竟是人类的。就算是战争,比起那些宵辰人已经做出的、可能会做的暴行,竟算是容易面对的。
“为什么菲恩要把号角带到这里来?”珀林嘀咕。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已经在这时或者那时提过,没有人有答案,“这里在打仗,还有宵辰人和怪兽。为什么要选择这里?”
英塔在马鞍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他的脸色几乎跟马特的一样憔悴。“在战乱之中,总有人会看出对自己有利之处。菲恩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不用问,他企图再次偷走号角,这次,是从暗黑魔神的手中偷走,然后为自己谋利。”
“谎言之父从来不做简单的计划,”维琳说道,“有可能他是因为某个只有刹幽古知道的理由要菲恩把号角带到这里。”
“怪兽,”马特哼了一声。如今,他的脸颊已经陷下,双眼如同两个窟窿。他的声音听起来健康这个事实只能让人更觉可怕,“要我说,他们看到的是半兽人,或者黯者。哈,为什么不是呢?如果宵辰人能让艾塞达依为他们战斗,为什么就不能指挥黯者或者半兽人?”他发现维琳在瞪着自己,缩了缩脖子,“啊,不论她们是不是戴着锁链,她们确实是艾塞达依啊。她们可以引导,就是艾塞达依。”他瞥了岚一眼,嘻笑一声,“那使你成为艾塞达依,愿光明保佑我们所有人。”
梅西玛从前方飞奔而回,踩过泥泞,穿过雨幕。“大人,前面又有另一个村子,”他在英塔前面勒马停下。他的目光只是扫过岚,却仍然瞪了他一眼,而且,没再看他,“是空的,大人。没有村民,没有宵辰,完全没有人。不过,房屋大多良好,只是,有两三间……呃,就是,消失了,大人。”
英塔抬起手,示意队伍小跑前进。
梅西玛发现的村子座落在一个山坡上,山顶有个铺石广场围绕着一圈石墙。村屋全都是石砌的,屋顶平坦,有几栋还不只一层楼。沿着广场的一边,有三座更大的屋子,却都只剩下一堆黑色焦土;大量碎石和屋梁散落在广场上。风吹过时,一些碎片咔嗒作响。
英塔在仍然屹立的唯一一座大屋前下马。屋门上的牌子吱呀摇晃,上面画着一个耍弄星星的女人,但没有名字;雨水从屋顶的两边屋角潺潺流下。维琳匆匆走进屋里,同时英塔命令,“乌鲁,搜索每一间房屋。如果有人留下,也许他们可以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可以了解更多宵辰的情报。如果有食物,也拿过来。还有,毯子。”乌鲁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英塔转向胡林,“你闻到什么?菲恩经过这里了吗?”
胡林搓着鼻子,摇摇头。“没有他的痕迹,大人,也没有半兽人的。不过,这里罪行的凶手留下了臭气,”他指向那堆屋子留下的残骸,“是杀戮,大人。那里本来有人。”
“是宵辰人,”英塔怒道,“我们进去吧。拉刚,给马匹找个马厩之类的地方。”维琳已经给大堂两头的两个大壁炉点上了火,在其中一个壁炉前暖手,她那件湿透的斗篷摊在铺瓷砖地板上的许多桌子中的一张上面。她还找到了几根蜡烛,也已经点着,放在一张桌子上用蜡油固定。除了不时传来的隆隆雷声之外,大堂里空荡荡,静悄悄,再加上摇摆的影子,就像一个大山洞。岚把自己那件也是湿得滴水的斗篷和外套丢到一张桌上,走到她身旁,也开始暖手。只有洛欧,比起温暖自己,他更关心他的书本。
“这样下去,我们永远找不到瓦勒尔之角,”英塔说道,“自从我们……我们来到这里”——他打了个哆嗦,用手指梳过头发;岚心想,这个石纳尔人在他的其他生命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已经过了三天,至少再要两天,我们就会到达法梅,却连菲恩或者暗黑之友的一根头发都没有见着。沿岸一带有数十个村子。他很可能躲进了任何一个,而且坐船去了任何地方。前提是,他确实到过那个地方。”
“他在这里,”维琳平静地说道,“而且,在法梅。”
“而且,他还在这里。”岚说道。等我,求求你,光明啊,他还在等我。
“胡林还是没有闻到他的一点气味,”英塔说道。嗅探者耸耸肩,仿佛觉得这失败是他的错。“为什么他要选择法梅?如果那些村民说的话可以相信,法梅被这些宵辰人占领了。我愿意付出我最好的猎犬,来换取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自哪里的信息。”
“他们是谁对我们不重要,”维琳跪下来解开自己的鞍囊,取出干衣裳,“至少,现在我们有房间换衣服了,只是,如果天气继续这样下去,换了衣服也没什么用。英塔,也许那些村民说的是对的,这些人是阿图尔?鹰翼军队的后裔。但我们关心的是,帕丹?菲恩去了法梅。法达拉地牢里留下的字——”
“——从来没有提到过菲恩。对不起,艾塞达依,可是那些字可能是暗黑预言,却也同样可能是个谎言。我无法相信它,就算是半兽人,也不会蠢到把它们的所有计划在实施之前告诉我们吧。”
她转过身抬头看他。“那么,如果你不听我的建议,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夺回瓦勒尔之角,”英塔坚决地回答,“对不起,我必须相信自己的理智,而不是某些半兽人的乱图乱画……”
“那肯定是迷惧灵写的。”维琳喃喃说道,可英塔连停都没停。
“……或者某个心口不一的暗黑之友。我打算来回搜寻,直到胡林闻到痕迹或者把菲恩逮个正着。我必须拿到号角,维琳塞达依。我必须!”
“这样没有用的,”胡林轻声说道,“说什么‘必须’。要发生的事情总归要发生。”没有人理他。
“我们都必须,”维琳喃喃说道,看着自己的鞍囊里,“然而,有些事情可能比那件事更重要。”
她没有再说,可是岚皱起了眉头。他恨不得能远离她和她的这些话里有话的暗示。我不是真龙转生。光明啊,我多么渴望彻底摆脱艾塞达依。“英塔,我想,我还是要去法梅的。菲恩在那里——我很肯定他是的——如果我不赶快去,他—他会伤害艾蒙村。”他以前没有提到过这一点。
所有人都瞪着他,马特和珀林皱着眉,担忧并且沉思;维琳的样子像是发现了迷题的一个新线索。洛欧很震惊,胡林很迷惑。英塔明显不相信。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石纳尔人问道。
“我不知道。”岚撒谎,“可是,他留给巴萨纳斯的口信里面就有这一条。”
“巴萨纳斯有说过,菲恩要去法梅吗?”英塔质问,“不。他有没有说过都无所谓。”他苦笑一声,“暗黑之友撒谎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岚,”马特说道,“如果我知道如何能阻止菲恩伤害艾蒙村,我会去做的。如果我肯定他会。不过,我需要那把匕首,岚,而最有可能找到它的是胡林。”
“岚,不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走,”洛欧说道。他已经检查完他的书本都没有弄湿,正在脱下湿漉漉的外套,“不过,到了现在,我看不出再多花几天能改变些什么。就一次,试一下放慢脚步吧。”
“对我来说,现在去法梅,还是迟些去,还是永远不去,都一样,”珀林耸耸肩说道,“不过,如果菲恩真的威胁艾蒙村……呃,马特是对的。最有机会找到他的是胡林。”
“我可以找到他的,岚大人,”胡林接口,“只要让我嗅到他的一点味道,我就能把你带到他面前。我从来没有闻过像他那样的臭味。”
“你必须做出选择,岚,”维琳小心翼翼地措辞,“不过,记住,法梅落在一个我们仍然一无所知的入侵者手里。如果你独自一人去法梅,你可能会被关进大牢,或者更糟糕,这样的结果于事无补。我很肯定,不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Ta'veren。”洛欧咕哝。
岚摊摊双手。
乌鲁从广场上走进来,抖掉斗篷上的雨水。“连只鬼影都没有,大人。俺觉得,他们逃得像只挨鞭子抽的猪。日用的东西全都没了,连辆该死的推车马车都没落下。半数房子被烧了个透顶。等他们发现那些家具都是只会拖慢马车的该死累赘后,肯定会丢掉,俺用下个月的粮饷跟你打赌,你可以沿着道路两边的家具找到他们。”
“那么,衣服呢?”英塔问道。
乌鲁惊讶地眨了眨眼。“只有几件,大人。多数是那帮人觉得不值得带的烂货。”
“好过没有。胡林,我要你加上几个人扮成本地人,能装扮几个算几个,这样你们就不会显眼。我要你们铺开搜索的范围,从北到南,直到你们发现痕迹为止。”越来越多士兵开始走进来,全都围到英塔和胡林身边来听。
岚双手搭在壁炉上方的架子上,看着火焰。它们使他想起了巴’阿扎门的眼睛。“时间不多了,”他说道,“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拉着我往法梅去,而且,时间不多了。”他看到维琳看着自己,厉声补充,“不是那种东西。我要找的是菲恩。跟……那个没有关系。”
维琳点点头。“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我们全都被编织在时轮之模中。菲恩比我们早到数个星期,也许,数个月。再多几天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不会有太大影响。”
“我要去睡一会儿,”他喃喃说道,拿起自己的鞍囊,“他们总不能把所有床铺都带走了吧。”
楼上,他还真找到床了,可是只有几张上面还有床垫,而且疙疙瘩瘩的,睡在地板上说不定还更舒服。最后,他找到一张只有中间塌下去的床垫。那个房间里,除了一张椅子和一张跛脚桌子外,再没有别的家具了。
没有床单,没有毛毯,他脱下湿衣服,换上一件干衬衣和干裤子,然后躺下,把宝剑斜倚在床头。他自嘲地想,唯一一件可以拿来当被子盖的干行李,居然是龙神的旗帜;它安全地藏在扣好的鞍囊里。
雨水敲打着屋顶,雷声在头上轰隆,时不时地,闪电划过天空照亮窗户。他打着冷战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找个舒适的睡姿,心里想着,那旗帜毕竟不适合当毛毯,自己是否该继续往法梅前进。
他翻了个身,巴’阿扎门站在椅子旁,手里拿着那面纯白的龙神旗帜。巴’阿扎门周围的房间似乎更黑暗,他仿佛站在一团油腻黑烟的边缘。他的脸上横七竖八全是快要痊愈的烧伤疤痕,他的眼睛就在岚的眼前瞬间消失,化成无尽的火洞。岚的鞍囊躺在他的脚边,藏着旗帜的那边扣子被解,搭盖被翻开。
“那个时刻逼近了,卢斯?塞伦。上千的丝线已经收紧,很快,你就会被绑起来,被困其中,被推往你无法改变的方向。疯狂。死亡。在你死前,你是否会再一次杀死你爱的所有人?”
岚瞥了房门一眼,不过,他只是起身坐在了床边。试图逃离暗黑魔神,有什么用?他觉得喉咙干如沙漠。“我不是真龙,谎言之父!”他嘶声说道。
巴’阿扎门身后的黑暗翻腾起来,他大笑着,熔炉中的火焰随着他的笑声咆哮。“你太夸奖我了。而且,太小看自己。我太了解你了。我已经跟你打过数千回交道。千万回。我对你的了解直透你的灵魂,卢斯?塞伦?弑亲者。”他又笑了;岚抬起一手遮在脸前,抵挡那炽热口中传来的热量。
“你想怎么样?我不会侍奉你的。我不会做你要我做的任何事情。我宁愿死!”
“你会死的,蠕虫!在各个时代之中,你死过了多少次,蠢材,其中又有几次,死亡为你带来了好处?坟墓冰冷而寂寞,是为蠕虫准备的。坟墓属于我。这次,你不会再有转生的机会。这次,时间之轮将会被打碎,世界将会按照暗影的意愿重塑。这次,你的死亡将会是永远!你要如何选择?永恒的死亡?还是,不朽的生命——以及力量!”
岚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虚空包围了他,塞丁就在那里,唯一之力流进他的身体。这个事实几乎粉碎了空灵。这是真的吗?这是梦?他在梦里可以引导?然而,涌进他体内的激流冲走了他的疑惑。他把力量——这纯净的唯一之力,时间之轮运转的动力,让海水沸腾、山川崩塌的力量——向巴’阿扎门打去。
巴’阿扎门往后退了半步,捏着旗帜在身前举起。他圆睁的眼里、口里,火焰在跳跃,黑暗似乎把他笼罩在影中。笼罩在暗影中。唯一之力陷入那黑雾里,消失了,像水被干沙吸走了一样。
岚继续汲取塞丁,要更多更多。他的血肉冻得像冰,仿佛一碰就会粉碎;却又热得像火,仿佛要沸腾起来。他的骨头脆得快要碎成水晶碎片。他不管;他如同在汲取生命。
“蠢材!”巴’阿扎门吼道,“你会毁掉自己!”
马特。这个念头在让人迷失的洪流之外漂浮。匕首。号角。菲恩。艾蒙村。我还不能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办到的,不过,唯一之力突然消失了,塞丁、虚空也是。他无法自制地颤抖着,跪倒在床边,双手抱着自己,徒劳地希望能让它们停止抽搐。
“这样比较好,卢斯?塞伦。”巴’阿扎门把旗帜往地上一扔,双手扶在椅背上;指间冒起缕缕细烟。暗影不再包围他,“这是你的旗帜,弑亲者。它会为你带来许多好处。上千年来编织的上千丝线把你带到了这里。数个时代以来编织的千万丝线把你绑得像只待宰的羔羊。时间之轮本身一代又一代地把你困在你的命运之中。而我,可以释放你。你这个懦夫,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教你如何使用唯一之力。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在你有机会发疯之前阻止它杀死你。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制止疯狂。你以前也侍奉过我。再次侍奉我吧,卢斯?塞伦,否则,你将会永远毁灭!”
“我的名字,”岚从咯咯作响的牙缝里挤出话来,“是岚?艾’索尔。”他的颤抖使他不得不紧闭双眼,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巴’阿扎门走了。暗影没有了。鞍囊靠在椅子旁,藏有龙神旗帜的那一边胀鼓鼓,扣得好好的,就跟他放下它时一样。然而,椅背上,手指留下的焦黑印子,仍然冒着丝丝细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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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01 09:02:49 Niniya Dong
第四十二章 法梅
一对用银链连着的女人沿着鹅卵石街道,朝着法梅港口走去。奈妮把依蕾推进一家布店和陶店之间的狭窄小巷深处,看着那两个女人经过。她们不敢让那两个女人靠得太近。街上的人纷纷给她们让路,动作比给宵辰士兵、或者偶尔出现的挂着厚重帘子遮挡寒意的贵族轿子让路要快得多。就连街上卖艺的画家也不愿意主动为她们用粉笔铅笔画像,尽管他们纠缠其他所有人。奈妮咬着嘴唇,目光随着那个sul'dam和damane穿过人群。虽然她们在镇子上已经呆了数个星期,这一幕仍然让她恶心。也许,现在更觉恶心。她无法想象怎能对任何女人做出这种事,就算对方是茉蕾或者梨安琳。
啊,也许对梨安琳做得出,她阴郁地承认。有时候,夜里,在她们租住的那间位于鱼店二楼的又小又腥的房间里,她会想象,等她逮到梨安琳之后,要如何惩罚她。她恨梨安琳更甚于苏罗。不止一次,她为自己想出的残忍法子吃惊,即使她同时也为自己的创造发明而高兴。
她的目光跟着那对女人,落在了街道那头一个瘦古嶙峋男人身上。那人很快就被移动的人群重新遮挡住了。她只看到一个大鼻子和一张窄脸一晃而过。他披着贵重的宵辰式青铜天鹅绒袍子,不过,奈妮看得出他不是宵辰人,只有他的仆人是。那仆人有一边鬓角是剃光的,说明那是个高级仆人。本地人并没有采纳宵辰的风俗,尤其是剃头这一桩。那个男人好像是帕丹·菲恩,她难以置信地想着。这不可能。不可能在这里。
"奈妮,"依蕾轻声说,"我们现在可以走了不?那个卖苹果的家伙看着自己摊档的样子像是觉得苹果比刚才少了,我可不想被他怀疑我的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
她们两个都穿着羊皮做的长外套,有毛的一面朝里,胸前装饰着鲜红色的螺旋图案。这是农妇穿的衣服,不过,在法梅这里已经足够,因为城里有许多从农场和村子来的人。在如此多的陌生人之中,她们俩可以无声无息地沉入人海。奈妮又梳起了辫子,她那只巨蟒噬尾的金戒指如今跟兰恩那只沉重的戒指一起串在皮绳上,吊在她胸前。
依蕾外套上的大口袋令人生疑地鼓胀着。
"你偷苹果?"奈妮一边把依蕾拉到人山人海的街上,一边低声质问,"依蕾,我们用不着偷。目前还用不着。"
"用不着?我们还剩多少钱?最近几天,你吃饭的时候总是说'不饿'。"
"哈,我真的不饿,"奈妮厉声说道,竭力忽视空空如也的肚子。一切物品的价格都贵得大大出乎她意料;她听到本地人抱怨说,自从宵辰出现后,物价长得离谱。"给我一个。"依蕾从口袋里掏出来得苹果又小又硬,可是,当奈妮一口咬下去时,它渗出鲜甜的果汁。她舔舔唇上的汁水,"你用什么法子--"她一把拉住依蕾,盯着她的脸,"你有没有……?有没有……?"周围有这么多的行人,她想不出该如何说出自己的问题,可依蕾明白了。
"只用了一点点。我让那堆长了斑点的老瓜滚落,趁他把它们捡回去时……"在奈妮看来,依蕾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不脸红或者尴尬,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咬着苹果,耸耸肩,"不需要这样朝我皱眉头。我非常小心地查看过,附近没有damane。"她哼了一声,"要是我被逮住,我是不会帮助捉我的人去找其他奴隶的。虽然,从这些法梅人的行为看来,你会觉得他们是那些本该是死敌的家伙的终身奴隶。"她看看四周,对匆匆从身边走过的行人公开地露出轻蔑的表情;想发现任何宵辰人,甚至只是普通士兵的踪迹是很容易的事,只需要看看人们如涟漪般扩散的鞠躬动作便行,"他们应该抵抗。他们应该还击。"
"在……那种东西面前。你要他们怎么做?"
一支宵辰巡逻队从海港方向走上来,靠近了她们。她们不得不跟所有人一起让到街边。奈妮把表情恢复成绝对的平静,双手按膝,弯腰鞠躬;依蕾动作比她慢,而且厌恶地扭着嘴角。
巡逻队里有二十个武装男女,让奈妮庆幸的是,他们骑的是马。她无法习惯看到人骑在那宛如披着青铜鳞片的无尾猫一般的怪物身上,又或者是那些会飞的总是让她晕眩的怪物;她庆幸,那些怪物很少。然而,这支巡逻队还是带了两只,用链子牵着,跑在队伍旁边,模样就像没有翅膀的鸟儿,披着粗糙的皮革,长着锋利的尖喙,个头比那些士兵戴着头盔的脑袋还高,那双强壮的长腿看起来可以跑得比任何马匹都快。
宵辰人走过之后,她缓缓地直起腰来。刚才那些鞠躬的人中,有些人已经吓得处于拔腿就跑的边缘;除了宵辰人自己,没有人能在那些宵辰怪兽跟前感觉自在。"依蕾,"当她们继续往上走时,她轻声说道,"如果我们被逮到,我发誓在他们杀死我们,或者对我们做任何事情之前,我要屈膝求他们让我用找得出的最结实的鞭子把你从头到脚抽一顿!如果你还不能学会小心,那么也许是时候考虑把你送回塔瓦隆,或者卡安琅的家里,或者除了这里之外的任何地方去了。"
"我很小心的。至少,我还先看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damane。你又怎样了?我就见过你在附近明显就有一个的情况下引导。"
"我确保她们没在看我的,"奈妮喃喃说道。她必须要靠那些像被动物一般绑起来的女人来激起怒火才能引导,"而且,我只做过一次。而且,只用了一点点。"
"一点点?她们搜查整个镇子寻找引导的女人,为了躲避,我们在房间里闻了三天的鱼腥味。你管那叫做小心吗?"
"我必须知道是否有方法能解开那些项圈。"她相信是有方法的。在能确定前,她至少还需要在好几个项圈上测试,可她并不期待这种测试。她本来跟依蕾一样,以为那些damane一定全都是渴望逃跑的囚犯,然而,那次发出警报的却正是戴项圈的女人。
一个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在鹅卵石街道上磕磕碰碰地走着,从她们身边经过,吆喝着,兜售磨剪刀和餐刀的服务。"他们应该设法反抗,"依蕾怒道,"只要涉及宵辰,他们的反应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一样。"
奈妮只是叹了口气。她觉得,依蕾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可这毫无帮助。起初,她以为法梅人的屈服表象之下,至少有一些人是在假装,然而,她根本没有找出任何抵抗的证据。最开始,她本希望能从抵抗者之中寻求救出伊雯和明的帮助,可是任何人,面对最隐晦的反抗宵辰的暗示,都如同惊弓之鸟。事实上,她无法想象人们能怎样反抗。怪兽和艾塞达依。你要如何对抗怪兽和艾塞达依?
前方立着五座高大石屋,是镇上最大的建筑,组成一个街区。距离它们一条街之外,奈妮在一家裁缝铺旁找到一条巷子,可以从那里监视大屋的至少一部分出入口。同时监视所有出入口是不可能的--她不愿意冒险让依蕾一个人离开去监视更多--不过,继续靠近并不明智。在下一条街的屋子顶上,大领主图拉克的金鹰旗帜在风中飘扬。
那些屋子只有女人进出,其中多数是sul'dam,独自一个或者牵着damane。那些屋子被宵辰占领了,用来关damane。伊雯一定在里面,很可能明也是;至今,她们没能找到明的任何痕迹,虽然很可能她也一样躲藏在人群之中。奈妮听说过许多次,有女人和女孩在街上被带走,或者从附近村子里带来;她们全都被带进了那几座屋子,当她们再次出现时,全都戴着项圈。
她在依蕾旁边的一个柳条箱上坐下,伸手进她的口袋掏出一把小苹果。这里的街道上,本地人更少了。每个人都知道那些屋子的用途,每个人都避开它们,就如同他们避开宵辰人圈养怪兽的马厩一样。从行人的间隙之中监视那些门口并不困难。她们只是另外两个停下来吃东西的女人;另外两个没有钱在旅店里吃东西的人。没有什么能吸引过路人目光之处。
奈妮机械地吃着,再一次企图做计划。能否解开那个项圈--假设她真的能--根本没有意义,除非她能走到伊雯跟前。口中的苹果不再甜美。
伊雯的小房间位于屋檐下,是许多就地取材随便拼凑而成的房间之一。从窄小的窗户看出去,她可以看到那个用来给sul'dam牵着damane散步的花园。那里本来是几个花园,宵辰人把分隔的墙壁推倒,合成一个,并且用这些大屋来关damane。树木全都没有叶子,可是damane仍然会被带出去透气,不管她们自己是否愿意。伊雯看着花园,因为然娜此刻就在下面,正在跟另一个sul'dam说话,只要她能看见然娜,然娜就不会突然走进她的房间。
其他sul'dam可能会来--sul'dam的数目比damane多得多,每一个sul'dam都在盼望轮到她戴上手镯的时候;她们说,那样叫做完整--可是,负责她的训练的依然是然娜,每五次之中有四次是然娜佩戴她的手镯。如果其他任何人要来,她们不会遇到任何进门的障碍。Damane的房间是没有门锁的。伊雯的房间只有一张窄硬的小床,一个上面放着破水罐和脸盆的脸盆架,一张椅子和一张小桌,再没有空间放其他东西。Damane不需要舒适、隐私或者财产。Damane就是财产。明有一个跟这个一样的房间,在另一座屋子里,不过,明可以自由来去,或者说,几乎是可以自由来去。宵辰是了不起的规矩制订者;他们对任何人订下的规矩比白塔给初学者订的规矩还要多。
伊雯站在远离窗户的地方。她可不希望被下面的任何女人抬起头看见此刻环绕在自己身上的引导唯一之力时散发的光晕,她正在轻轻地探视脖子上的项圈,徒劳地寻找着;她甚至无法分辨那金属是编织而成还是链接而成--有时候,它像是这样,有时候,又像是那样--不过,一直以来,它都浑然一体。她操纵的只是极小的一点唯一之力,是她能引导的最细小的力量流,然而,这仍然使她的脸上冒出汗珠,胃部抽搐。这是a'dam的特性之一;如果damane试图在没有sul'dam戴着手镯的情况下引导,就会觉得恶心,使用的唯一之力越多,恶心就越严重。点燃臂长距离之外的一根蜡烛所需要的力量足以使伊雯呕吐。曾经有一次,然娜把手镯放在桌子上,命令她耍动小光球。每当她想起那次经历,仍然直打哆嗦。
此刻,那银链如蛇一般拖过光秃秃的地板,爬上光秃秃的木墙,连着挂在钉子上的手镯上。它挂在那里的样子使她愤怒地咬紧了下巴。如果把狗的狗带如此随便地挂着,狗早就逃走了。可是damane,如果她想把自己的手镯从最后一次被sul'dam接触的位置移走,哪怕只移动一寸……然娜也逼她这样做过--她要她拿着自己的手镯走过房间。或者说,尝试走过。她很肯定,那个sul'dam麻利地把手镯戴到手腕上时,只是过了几分钟,然而对伊雯来说,那使她在地上翻滚的尖叫和抽筋仿佛持续了数个小时。
有人敲门,伊雯惊跳起来,然后才想到,来的不可能是sul'dam。她们从来不会先敲门的。不过,她还是释放了塞达;她已经开始难过得受不了了。"明?"
"是我,每周的探视时间到了,"明一边溜进来关上房门,一边宣布。她的欢快听起来有点勉强,不过,她一直都竭尽所能给伊雯打气,"你觉得这衣服怎样?"她小转了一圈,展示身上那件宵辰式深绿色羊毛裙子。她的手臂上还搭着一件跟裙子相配的厚斗篷。她的黑发甚至还用绿丝带绑了起来,虽然她的头发几乎不够扎辫子的长度。不过,她的刀子仍然插在她腰间的刀鞘里。第一次看到明带着刀时,伊雯很吃惊,不过,宵辰人似乎信任任何人。除非他们破坏规矩。
"很漂亮,"伊雯戒备地回答,"可是,为什么?"
"我没有投敌,如果这就是你心里此刻在想的念头。我要么接受这件裙子,要么到镇子外面另外找个地方呆着去,而且可能再也不能来看你了。"一开始,明想跨骑在椅子上,就跟穿裤子时一样,然后,她歪歪嘴摇摇头,把椅子转了过来坐在上面,"'每个人在时轮之模上都有一个位置',"她模仿着说道,"'而每一个人的位置必定都十分明显。'那个老巫婆穆拉恩显然已经厌烦了不知道我的位置在哪里的状况,决定把我归类为女仆。她给了我以上选择。你该去看看那些宵辰人让女仆--那些服侍贵族的女仆穿的东西。那东东也许很好玩,可是,那得等我订了婚,或者,更准确些,等我嫁了人之后才能玩。好吧,也没法回头了。反正,现在没法子。穆拉恩把我的外套和裤子给烧了。"她做个鬼脸表示自己对此的意见,然后从桌上那堆石头里捡出一个,在两只手之间抛来抛去,"也不是这么糟糕,"她笑了一声说道,"只不过,我已经那么久没有穿裙子了,不停地被它绊到。"
伊雯也亲眼看着自己的衣服被烧掉了,包括那件美丽的绿色丝裙。这使她庆幸自己没有带来更多阿玛丽莎女士给的衣服,虽然,她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它们或者白塔了。她此刻穿着的是所有damane都一样的深灰色裙子。Damane没有财产,她们对她说过。Damane穿的裙子,吃的食物,睡的床铺,全都是她的sul'dam给的礼物。如果一个sul'dam选择不让damane睡床铺,而是睡在地板上,或者睡在马厩里的马棚中,那纯粹是sul'dam的事。穆拉恩,管理damane宿舍的人,有一把鼻音重得嗡嗡响的嗓音,可她对任何没能记住她那闷死人说教词的每一个词的damane很严厉。
"我觉得,我也再没有回头路了。"伊雯叹道,跌坐在床上,指了指桌上的石头。"然娜昨天给我做了测试。每次她把那些石头打乱之后,就要我蒙着眼睛,选出里面的铁矿石和铜矿石。她把这些东西全都留在这里,让我记住自己的成功。她似乎觉得,这样做是某种奖励。"
"这似乎也不比其他差--几乎比不上让物品像焰火那样爆炸糟糕--可是,你就不能撒谎吗?告诉她,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还是不明白戴着这东西是什么样子的,"伊雯扯了扯项圈;用手扯效果比使用唯一之力好不到哪里去,"当然娜戴上手镯,她就知道我在用唯一之力时做了些什么,不用唯一之力时又做了些什么。有时候,她似乎甚至不需要戴上手镯也能知道;她说,sul'dam会在一段时间之后产生--共鸣。"她叹道,"之前,根本就没有人想过测试我的这种能力。在五种力量之中,土之力是男人最擅长的力量。当我选出那些石头后,她把我带到镇外,而我,准确无误地找出了一个废弃铁矿。那地方长满野生植物,根本没有露出任何痕迹,然而,一旦我学会了技巧,我就能感觉到地里仍然埋有铁矿石。不过,数量很少,不值得开采,所以它已经荒废了一百年,可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我无法对她撒谎,明。我感应到矿山的瞬间她就已经知道。她开心得答应晚餐奖励我吃布丁。"她觉得自己脸颊因为愤怒和尴尬而发烫,"显然,"她苦涩地说道,"现在要我去把东西弄爆炸太浪费了。那种事任何一个damane都办得到;可其中只有几个能找出地里的矿藏。光明啊,我恨把爆破东西,然而,我宁愿那是我的所有能力。"
她的脸色更红。她确实恨那种事,那种让树木自己裂成碎片,让土地爆炸的事;那些意味着战争、意味着杀戮,她不愿意做。然而,宵辰人让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让她触碰塞达、感觉力量流过身体的机会。她恨然娜和其他sul'dam逼她做的事情,可是,她很肯定现在的自己比起离开白塔时能操纵力量要多得多。她清楚地知道,她能做一些白塔里的任何姊妹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她们从来没想过要撕裂大地来杀人。
"也许,你很快就不需要再担心这些事了,"明咧嘴笑道,"我给我们找到一艘船了,伊雯。船长一直被宵辰人困在这里,他打算不管有没有批准都要起航离开了。"
"如果他肯带上你,明,你就跟他走吧,"伊雯疲倦地说道,"我跟你说过,如今的我已经很有价值。然娜说,再过几天他们就要派船返回宵辰,只为了把我送过去。"
明的微笑消失了,两人默默对视。突然,明把手里的石头砸向桌上的石堆,把它们打得乱飞,"一定有办法离开这里的。一定有办法把那该死的东西取下你的脖子!"
伊雯向后把头靠在墙上。"你知道的,宵辰人把他们能找出的所有可以引导、即使只有一点点能力的女人都抓了起来。她们来自四面八方,不仅仅是法梅,还有渔村,还有内陆的农场,其中有都曼女人、塔拉邦女人、路过这里被他们截停的船只上的女人。其中还有两个艾塞达依。"
"艾塞达依!"明惊呼。她习惯性地东张西望,确保没有宵辰人听到她说出这个词,"伊雯,如果这里有艾塞达依,她们能救我们。让我跟她们谈谈,然后--"
"她们连自己都救不了,明。我只跟其中一个说过话--她名叫芮玛;她的sul'dam不是那样叫她的,可那才是她的名字;她想确保我弄清楚这点--是她告诉我还有另一个艾塞达依的。这些事,是她边哭边告诉我的。她哭了又哭,明,她是个艾塞达依,可是她在哭!她脖子上戴着项圈,她们逼她回应普拉这个名字,她跟我一样无能为力。她们是在攻占法梅的时候捉住她的。她哭,是因为她开始放弃反抗,是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惩罚。她哭,是因为她想自杀却甚至无法在没有准许的情况下办到。光明啊,我明白她的感受!"
明不安地挪了挪,用忽然紧张起来的双手整整裙子。"伊雯,你不会想……伊雯,你千万不要伤害自己。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我会的!"
"我不会自杀,"伊雯淡淡地回答,"就算我能自杀。把你的刀给我吧。给我吧。我不会伤害自己。把它给我。"
明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把刀从腰间的刀鞘拔出。她警惕地把它递过来,显然随时准备伊雯有任何异动就跳起来。
伊雯深吸一口气,向刀柄伸出手去。一阵轻微的颤动传过她手臂的肌肉。当她的手距离刀柄一尺距离时,抽搐突然扭曲了她的手指。她两眼发直,强行把手靠得更近。她整条手臂都开始抽搐,从肩膀开始,肌肉全部纠结在一起。她呻吟一声,放松下来,一边搓着手臂,一边集中注意力想不要去碰刀子。慢慢地,痛苦开始减轻。
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我不明白。"
"Damane是不容许接触任何类型的武器的。"她活动着手臂,紧绷的感觉开始消失,"就连我们吃的肉,也是别人给我们切好的。我不想伤害自己,就算我想,我也办不到。任何damane都不能被独自留在可以跳下去的高处--那扇窗户是被钉死了的--或者跳河的地方。"
"啊,这很好。我的意思是……噢,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了。如果你能跳进河里,你也许就能逃走。"
伊雯好像没听到明的话一般,阴郁地继续说道,"她们在驯服我,明。Sul'dam和a'dam都在驯服我。我不能接触任何即使只是我想象成武器的东西。几个星期前,我曾经考虑过用那个水罐来砸然娜的脑袋,结果连续三天没法倒水洗脸。一旦我把它想象成暴力武器,我不但必须停止用它来砸然娜的想法,还必须说服自己,我永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用它来砸她,然后我才能重新碰它。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她告诉我必须怎样做的,而且除了这个水罐和脸盆之外,她不让我在其他任何地方洗漱。你很幸运,因为那件事发生在你的探访日之间。那几天,然娜每天都一定要把我折腾得从开始工作到睡着之前,一直汗流浃背,筋疲力尽。我是在尝试反抗她们,然而她们一直在驯服我,就像她们驯服普拉一样,"她用手"啪"地捂住嘴,从牙缝中呻吟,"她的名字是芮玛。我一定要记住她的原名,而不是她们给她改的名字。她叫芮玛,是黄结的,而且她已经竭尽全力反抗她们很久了。她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反抗并不是她的错。我很想知道芮玛提到的另一个姊妹是谁。我很想知道她的名字。记住我们两个,明。黄结的芮玛,还有伊雯·艾'维尔。不是damane伊雯;而是艾蒙村的伊雯·艾'维尔。你能答应我吗?"
"别这样!"明斥道,"你立刻就给我停止!如果你被宵辰人的船送走了,我将会跟你坐在同一条船上。不过,我认为你不会的。你知道,我看过你的影像,伊雯。其中大部分我都看不懂--我几乎总是不懂的--可是,我肯定其中一些影像把你跟岚、珀林和马特,还有--对了,甚至还有格勒,愿光明保佑你这个傻瓜--维系在一起。如果宵辰人把你越过海洋带走了,那些影像如何能出现?"
"也许,他们会征服全世界吧,明。如果他们征服了世界,那么,岚、格勒和其他人在宵辰出现又有什么奇怪。"
"你这头笨鹅!"
"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伊雯厉声说道,"我不想停止反抗,只要我还有呼吸,然而我也看不到任何脱下a'dam的希望。就跟我看不到任何人能阻止宵辰的希望一样。明,如果你说的那个船长肯带你,你就走吧。至少,我们其中一人可以自由啊。"
门"砰"地一声打开,然娜走进来。
伊雯"呼"地跳起来,利落地鞠了一躬,明也是。在这个小房间里鞠躬显得很拥挤,可是宵辰人把规矩摆在舒适之上。
"是你的探访日啊,对吗?"然娜说道,"我忘了。好吧,就算是探访日,也要训练。"
伊雯紧盯着sul'dam取下手镯,打开,戴在手腕上。她看不出来这是怎样办到的。如果她能用唯一之力去查探,她早就用了,可是然娜会立刻发现的。当手镯在然娜的手腕上合上时,sul'dam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让伊雯的心往下沉的表情。
"你刚才引导了,"然娜的语气透着虚假的温柔;她的眼里闪着愤怒的火星,"你明知,除了在我们完整的时候,那样做是禁止的。"伊雯舔了舔嘴唇,"也许,我对你太仁慈了。也许,你以为现在你有价值了,可以得到豁免。看来,我让你留着自己的名字是个错误。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猫,名叫图丽。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叫图丽。你可以走了,明。你探访图丽的时间结束了。"
明只敢往伊雯再投去一个痛苦的眼神,就立刻离开了。不论明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使事情更糟糕,然而,当房门在她身后关上时,伊雯还是不由自主渴望地朝房门看去。
然娜在椅子上坐下,朝伊雯皱着眉头。"这次我必须狠狠地惩罚你。我们俩将会接受九月宫的召见--召见你的理由是因为你的能力;而我则是作为你的sul'dam和训练者而去--我不能容忍你在女皇跟前丢我的脸。当你告诉我,你有多么热爱当damane、而且从此之后将会多么顺从的时候,我就会停止。还有啊,图丽。你得让我相信你的每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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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08 12:30:28 Niniya Dong
第四十三章 计划
当第一声钻心惨叫传来时,站在房间外低矮走廊中的明紧握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中。她朝房门走出了一步才制止了自己,泪水同时涌上了她的眼睛。光明助我,我总是帮倒忙。伊雯。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明提起裙子转身跑开,心里觉得自己比没用更没用,伊雯的叫声在身后追赶着她。她无法留下,然而,离开使她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不觉就跑到了街上。本来她是想回自己房间的,不过,现在她不能回头了。她无法忍受当伊雯受折磨时自己坐在楼下温暖舒适的房间中这个念头。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把斗篷披到肩上,开始沿着街道走下斜坡。每次她擦去泪水,新的泪水就会沿着她的脸颊流下。她不习惯当众哭泣,可是她也不习惯如此无助、如此无能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知道,要尽量远离伊雯的叫声。
"明!"
一声低低的呼唤使她猛地抬起了头。起初,她找不到是谁在叫。在如此靠近damane住处的地方,街上的行人相对较少。除了一个试图说服两个宵辰士兵请自己用彩色粉笔画画像的男人之外,每一个本地人都尽量在不跑起来的情况下加快脚步走过这一带。有两个sul'dam在旁边经过,身后拖着低垂眼皮的damane;那两个女人正在讨论起航离开之前估计还能捉到多少marath'damane。明的目光从两个穿着羊皮长外套女人的身上扫过,然后,当她们朝自己走来时,吃惊地扫回来。"奈妮?依蕾?"
"还能有谁。"奈妮的微笑很牵强;两个人的眼睛都很僵硬,仿佛在压制担忧的皱眉。对明来说,再也没有比见到她们两人更开心的事情了。"这颜色跟你很合衬,"奈妮继续道,"你早就该多穿穿裙子了,虽然说,当我看到你穿裤子时,曾经考虑过自己是不是也要试试穿裤子。"当她走得够近,看清明的脸蛋时,她的语气严厉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在哭,"依蕾说道,"伊雯出了事吗?"
明一惊,回头看看身后。一个sul'dam带着damane走下她刚才走的台阶,转往另一个方向,朝着马厩和马院去了。还有一个衣服上有闪电标志的女人站在台阶顶部,跟另一个还在屋里的人说话。明一手抓起朋友们的手臂,带着她们朝港口快步走去。"你们两个到这里来很危险的。光明啊,你们到法梅来就很危险。这里到处都是damane,如果被她们发现你们……你们知道什么是damane的吧?噢,你们不知道,见到你们俩真是太好了。"
"我想象不到见到你有多么高兴,"奈妮回答,"你知道伊雯在哪里吗?她是不是在那些屋子里面?她还好吗?"
明犹豫了一下,回答,"她的情况还算可以吧。"明太了解她们了,如果她把伊雯此刻的遭遇告诉她们,奈妮很可能会像龙卷风一般冲进去尝试阻止。光明啊,请让那折磨结束吧。光明啊,就这一次,请让她低下倔强的脖子,以免被她们折断。"不过,我不知道怎样把她弄出来。我找到一个船长,如果我们能带着伊雯登上他的船,他可能愿意带我们走--除非我们能自己上船,否则他不肯帮忙,我也不能怪他--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想不出办法。"
"船,"奈妮沉思道,"我本来只打算往东走,可是那样做我有顾虑。按照我的估计,我们很可能得一直到快要逃出投门岭的时候才能完全摆脱宵辰巡逻队,然后,又会遇上传闻在阿漠平原上进行的某种战争。我从来没想过用船。我们有马,但没有坐船的钱。这个人要多少?"
明耸耸肩。"我从来没有谈到那个地步。我们俩也没有钱。我想,可以把船费的事推到开船之后再说。出海之后……呃,我想他是不会再在任何有宵辰人的港口停靠了的。不论他从哪里把我们扔下船,都会比这里好。说到底,问题是如何说服他开船。他想走,可是宵辰也在海上巡逻,天知道那些船上会不会也带了damane,等我们发现是否有带也许已经太迟。'给我弄一个听我指挥的damane到我的船上来,'他说,'我立刻就出发。'然后,他就开始讨论吃水、浅滩和避风港去了。我一句也听不懂,不过,只要我微笑着时不时地点点头,他就会不停地说,我心想,如果我能哄他说够久的话,他就会自己说服自己开船了。"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眼睛又开始刺痛,"只不过,我觉得没有时间让他自己说服任何事情了。奈妮,她们要把伊雯送回宵辰,而且很快。"
依蕾吸了一口凉气。"可是,为什么?"
"她能找到矿藏,"明难过地回答,"她说的,就在几天后,我不知道几天够不够让这个男人说服自己开船。就算够,我们又该怎样把那邪恶的项圈摘下来?我们怎样把她带出那个房子?"
"要是岚在这里就好了。"依蕾叹道,当另外两人都看着她时,她红着脸赶紧补充,"啊,他必竟有把宝剑啊。我希望我们能有个会使剑的帮手。十个。一百个。"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宝剑和肌肉,"奈妮说道,"而是头脑。男人通常只用胸毛思考。"她心不在焉地摸摸胸前,像是在摸外套下的什么东西,"多数男人是的。"
"我们需要军队,"明说道,"一支庞大军队。我听说,宵辰人面对塔拉邦和都曼时,人数远远比不上对方,却能轻松地打赢每一场战斗。"一个damane和sul'dam从街道一边走过来,她赶紧把奈妮和依蕾推到街道的另一边去。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另外两个人看着那对链在一起的女人的目光跟她一样警惕,不需要她的催促,"既然我们没有军队,那么我们三个必须靠自己了。但愿你们其中一个人可以想到一些我想不到的方法;我已经绞尽脑汁了,每次想到那a'dam,想到那银链和项圈时,都无计可施。Sul'dam打开那东西的时候,不喜欢任何人靠得太近。我想,如果有帮助的话,我可以把你们两个弄进去。一个吧,可以的。她们把我当成仆人,不过,仆人可以接待访客,只要访客不要越出仆人宿舍范围就可以了。"
奈妮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不过她的眉头几乎立刻就解开了,换成了果断的神情。"不用担心,明。我有几个主意。我的时间可不是白花的。你带我去见这个男人。如果他比起村议会那班有人撑腰的家伙还难对付,我就吃了这件外套。"
依蕾咧嘴笑着点点头。明看到了来到法梅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希望。有那么一霎那,明发现自己看到了另外两个女人的影像。有危险,却也有希望--还有,在她以前见过的影像之间,还出现了新的影像;这种情况是偶尔会出现的。在奈妮的头上漂浮着一只厚重的金戒指。依蕾的头上有一块热得发红的铁和一把斧头。它们意味着麻烦,这点她能肯定,不过,还远着呢,是将来的事情。影像转眼就消失了,然后,她就只能看到依蕾和奈妮,期待地看着自己。
"就在下面港口附近。"她说道。
倾斜的街道越往下走人越多,摩肩接踵。有街边小贩,有从内陆村庄赶着马车进城来、直到冬天过后才会离开的商人,还有托着盘子招呼路人的摊贩。穿着刺绣斗篷的法梅人和穿着厚羊毛外套的村民来来往往。城里有很多从更靠海边的村落逃到这里的人。明无法理解--他们从一个偶尔才遇到一次宵辰人的地方,逃到了一个周围都是宵辰人的地方--不过,她听说过那些宵辰人每次到达一个新的村子时的所作所为,因此,她也不能怪那些人害怕第二次的遭遇。每当有宵辰人或者挂帘子的宵辰轿子出现在陡峭的街道上,所有人都会鞠躬。
明很高兴地看到奈妮和依蕾都知道要鞠躬。裸着胸膛的轿夫跟那些高傲的盔甲士兵一样,对弯下腰的人并不在意,然而,不弯腰显然会吸引他们的目光。
她们三人沿着街道往下走的时候,对话不多。当明听说奈妮和依蕾只比她和伊雯晚几天到达法梅时,她一开始觉得很惊讶,可是,过了一会儿之后,她觉得她们没能早些见面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街上有这么多人。再说,她一直都不愿意离开伊雯太远、太久;她总是害怕,当她在容许探访的时间去找伊雯时,会发现伊雯走了。而如今,她真的要走了。除非奈妮可以想出办法来。
空气中的盐和沥青味道渐渐加重,海鸥叫唤着在空中盘旋。人群中开始出现水手,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仍然光着脚板。她们要去的那家旅店,名字被匆匆改成了三梅花,但是透过草草涂上去的新名字,仍然能看出原名的一部分,其中有个"守"字。虽说街上人头涌动,可是大堂里的客人只比半满多些;物价太高了,很多人再也承担不起在旅店里喝啤酒的花费。房间两头壁炉里的旺盛火焰温暖了房间,胖胖的旅店老板穿着衬衣。他皱眉看着她们三个,明心想,大概是自己的宵辰式裙子才阻止了他开口赶她们走。因为奈妮和依蕾穿着农妇的外套,显然是一副没钱的模样。
她要找的男人独自坐在他惯常的位置--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对着酒杯喃喃自语。"你有时间谈谈吗,杜门船长?"她问。
他抬起头,发现她并非独自一人后,用一只手捋了捋胡子。明依然觉得这人光秃秃的上唇跟胡子加起来很怪相。"这么说,你带了朋友来喝光我的钱币,是不是?好吧,那个宵辰贵族买了我的货物,所以我有钱币。坐。"他突然吼了一嗓门,把依蕾吓了一跳,"老板!这里要温葡萄酒!"
"没事的,"明一边告诉依蕾,一边在桌旁的一张长凳一端坐下,"他只不过样子和声音像大熊而已。"依蕾在长凳另一端坐下,一脸怀疑。
"大熊,我吗?"杜门大笑,"也许我是吧。不过,你又如何,女孩?你放弃了离开的念头没?我觉得这条裙子很像宵辰裙子啊。"
"决不!"明激烈地回答,可是,一个侍女带着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葡萄酒走了过来,她住了口。
杜门也一样机警。他一直等到那个侍女带着他给的硬币离开之后,才重新开口,"幸运之神在上,女孩,我无意冒犯。多数人只想继续过他们的生活,不论他们的统治者是宵辰还是其他人。"
奈妮把肘子撑在桌上。"我们也想继续过我们的生活,船长,可是,希望生活里没有宵辰。我听说你打算很快就开船离开。"
"要是可以的话,我今天就会开船走,"杜门阴沉地回答,"那个图拉克还真的每隔两三天就派人来叫我去,给他讲那些我见过的古物的故事。你觉得我像个吟游诗人吗?我开始真的以为只要讲一、两个故事,就可以走人,可现在,我怀疑要是我再也不能取悦他,那么他放我走还是砍我头的几率均等。那男人表面上柔和,但其实硬得像铁,而且冷血。"
"你的船能避开宵辰人吗?"奈妮问道。
"幸运之神在上,我是否能在damane把飞浪打成碎片之前驶出港口?我能。一旦我能开到海上,我是不会让任何带着damane的宵辰船只靠得太近的。沿着这条海岸线有很多浅滩,而飞浪吃水也浅。我可以把她开到那些笨重的宵辰大船不敢去的浅水里去。在这个季节里,他们必须小心靠近海岸的海风,一旦我真的让飞浪--"
奈妮打断了他。"那么,我们就坐你的船走,船长。我们一共有四个人,我希望你能在我们上船之后立刻出发。"
杜门用一根手指搓搓上唇,看看自己的酒杯。"啊,说到这个问题,我们依然还得先把她弄出港口,你明白的。这些damane--"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船上将会带有比damane更强的人呢?"奈妮轻声说道。当明意识到奈妮的意图时,睁大了双眼。
而依蕾则几乎细不可闻地嘀咕,"你还要我小心。"
杜门的目光只盯着奈妮,而且,很警惕。"你是什么意思?"他轻声问道。
奈妮解开外套,在颈后摸索,然后扯出一根塞在裙子里的皮绳。绳子上挂着两只金戒指。当明看清楚其中一只时,她吸了一口气--那正是她刚才在街上时看到的奈妮影像之中的男人重戒--不过,她知道,是另一只较轻的为女人的纤细手指而做的戒指使杜门的眼睛几乎掉出眼眶。巨蟒噬尾。
"你知道它的含义,"奈妮边说边把巨蟒戒指从绳子上取下,不过,杜门一手把它握住了。
"收起来,"他的眼睛不安地扫视四周;明看不到有人在往他们这边看,可是,杜门的目光仿佛觉得每一个人都在盯着他们看。"那戒指很危险。要是被人看见……"
"只要你明白它的含义就够了。"奈妮的平静叫明羡慕。她把皮绳从杜门手中取出,把它戴回脖子上。
"我知道的,"他沙哑地回答,"我知道它的意思。如果你……也许真的有机会。你说,有四个人?我猜,这个喜欢听我饶舌的女孩会是四人之一。还有你,和……"他朝依蕾皱眉,"这个孩子显然跟你不--不一样。"
依蕾恼怒地挺直了腰,可是奈妮一手按住了她的胳膊,朝杜门露出安抚的微笑。"她跟我一起走,船长。就算我们还没获得戴戒指的资格,我们的能力也可能足以让你吃惊了。当我们出航时,你的船上将会有三个有需要时可以对抗damane的人。"
"三个,"他轻声念道,"确实有机会。也许……"他的表情欢快了片刻,但当他看着她们三人时,表情又恢复了严肃,"我应该现在就把你们带上飞浪开船,可是,幸运女神保佑我能知道如果你们留下将会遇到什么,甚至是,如果你们跟我走又会遇到什么。听我说,并且记住我下面说的话。"他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小心地选择着用词。"我曾经见过一个--一个戴着那种戒指的女人被宵辰人捉住。那是个苗条漂亮的小个子女人,带着一个貌似剑术高手的大块头守--大块头男人。他们俩的其中一个一定是大意了,因为,宵辰人给他们设了陷阱。那个大男人战死之前放倒了六、七个宵辰士兵。那个--那个女人……他们出动了六个damane,突然从她四周的巷子里走出来。我以为她会……采取某些行动--你知道我的意思--可是……我是不清楚这些事情的。前一刻她还仿佛可以把她们全部摧毁,下一刻,她的脸上出现了恐惧,然后,她就开始尖叫。"
"她们切断了她与真源的接触。"依蕾脸色刷白。
"不要紧,"奈妮平静地说道,"我们不会容许她们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情。"
"啊,也许会像你说的这样吧。不过,我直到死都会记得那一幕。芮玛,天呀,这就是她尖叫时喊的名字。其中一个damane哭着跪倒在地,然后,她们把一个那种项圈戴在了那个女人的……脖子上,而我……我逃走了。"他耸耸肩,搓搓鼻子,看着自己的酒杯,"我亲眼见过三个女人被捉,我受不了那种情景。我必须告诉你们,就算要我把老祖母丢在岸上,我也要开船离开这里。"
"伊雯说过,她们逮到两个艾塞达依,"明缓缓说道,"一个黄结,叫芮玛,另一个她不知道是谁。"奈妮瞪了她一眼,她红着脸沉默了。从杜门的脸色看来,告诉他宵辰人捉了两个艾塞达依而不是一个,对她们的目的没有任何好处。
然而,他忽然瞪着奈妮,长饮了一口葡萄酒。"那就是你们为什么在这里的原因吗?为了救……那两个?你刚才说过,你们有三个的。"
"你需要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奈妮轻快地回答,"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你必须随时准备启航。你愿意吗,还是说,你宁愿留在这里看看到底他们会不会砍下你的头?船多得很,船长,我今天是一定要找到一条肯搭载我们的船的。"
明屏住了呼吸;她的十指在桌面下紧紧绞在一起。
终于,杜门点头。"我会准备好。"
当她们回到街上时,明吃惊地看到,店门一关上,奈妮就瘫软在店前。"你不舒服吗,奈妮?"她担心地问道。
奈妮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站直身,拉直外套。"对某些人,"她说道,"你必须表现出十分的把握。如果你让他们看出一点犹豫,他们就会把你踢往你不想去的方向。光明啊,我真害怕他说不啊。来吧,我们还有计划要做。我们还有一两个问题要解决。"
"希望你不讨厌鱼,明。"依蕾说道。
一两个问题?明边想边跟着她们走。她非常希望,这次奈妮并非仅仅是表现出有把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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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4 22:57:03 Niniya Dong
第四十四章 将有五人继续前行
珀林一边戒备地打量着村民,一边下意识地拉扯着身上的斗篷。斗篷对他来说太短了,胸口有刺绣,破了几个洞,可是连补都没有补过。尽管他的衣服跟臀部挂着的斧头形成了怪异的组合,却没有一个村民多看他一眼。胡林的斗篷下穿着一件胸口有蓝色螺纹的外套,马特穿着一条灯笼裤,把裤脚塞在靴子里。这就是他们在那个荒废村子里能找出来的所有行头了。珀林心想,眼前的这个村子是否也很快就会荒废。半数石屋是空的,在他们脚下的这条泥土街道前方,旅店的门前,有三辆超载的牛车,车上的货物高高隆起,全都用帆布盖好,用绳子捆住,家属们围站在车子四周。
当他看着那些人挤在一起,对那些至少目前还留下的人道别时,珀林认定,这些村民并非对陌生人不感兴趣;他们的目光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和其他人。这些人学会了不要对陌生人显露好奇心,即使那些陌生人显然不是宵辰人。在如今的投门岭,陌生人可能会很危险。他们在其他村子里已经遇到过同样谨慎的冷漠反应了。沿海一带,方圆数里格之内的村子更多,每一个村子都各自营生。至少,在宵辰人出现之前是这样的。
“我看,在他们决定问问题之前,”马特说道,“我们该去骑马了。总会有第一次的。”
胡林正呆看着村中绿地里,棕色枯草上的一个焦黑大圆。那看上去有些时日了,却没有人动手去清理它。“大概是六至八个月前了,”他喃喃说道,“可它仍然发臭。是整个村议会连同他们的家人。为什么他们要做那样的事情?”
“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任何事?”马特低声说,“宵辰人杀人似乎不需要理由。反正,我想不出来。”
珀林尽量不去看那发黑的地方。“胡林,菲恩的事你肯定吗?胡林?”自从进了这个村子,想让嗅探者的目光移往别处很难,“胡林!”
“什么?哦,菲恩。是的。”胡林张开鼻翼,立刻又皱起鼻子,“绝对没错,虽然很陈旧了。跟这味道相比,迷惧灵的味道可说是玫瑰香了。他就是从这里经过的,可是,我想,他只有一个人。反正,没有半兽人,如果他带了暗黑之友,那么那些人最近没做什么坏事。”
旅店前骚动起来,人们喊叫着指指点点。不是朝着珀林他们三人,而是朝着村子东边低矮山坡上珀林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现在去骑马好吗?”马特说道,“可能会是宵辰人。”
珀林点点头,他们朝着马匹被拴在屋后的那座废屋跑去。当马特和胡林转过那座屋子的屋角消失时,珀林回头朝着旅店看去,震惊得停下了脚步。是光明之子,队伍很长,正在进村。
他一跃而去追上其他人。“白斗篷!”
那两人只浪费了一瞬间,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匆匆爬上马背。三个人沿着与主街道之间隔有房屋的小路狂奔,朝着村子西边而去,边走边回头察看是否有追兵。英塔要他们避开任何可能阻慢他们的事物,问东问西的白斗篷显然就是这种事物之一,即使他们能给出满意答案。珀林比另外两人更加小心,对于躲避白斗篷,他有自己的理由。我手中的斧头。光明啊,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来换掉它。
树木稀疏的小山很快就把村子挡住了,珀林开始觉得,其实并没有人在追赶他们。他收起缰绳,示意另外两人停下。他们照做了,疑问地看着他。他竖起耳朵。他的听力比起以前要强得多,不过,他听不到马蹄声。
他不情愿地放开自己的意识,去寻找狼。他几乎立刻就找到了,是一个小族群,就在他们刚刚离开的村子旁那座山上,正躺着休息。有那么一会儿,吃惊的感情强烈得他几乎以为那是他自己的感觉;这些狼听说过传闻,可是他们并不相信真的有两脚能跟他们说话。他花了几分钟,汗着颜自我介绍——他无奈地送出一幅小公牛的影像,又根据狼族的习惯加上自己的气味;狼族在首次见面的时候十分讲究礼仪——不过,他终于把自己的问题送过去了。那些狼对于任何不能跟他们对话的两脚真的是毫无兴趣,可他们最后还是滑下山坡,在不被两脚的迟钝视力发现的情况下,进行察看。
过了一会儿,狼看到的影像开始传送回来。穿着白斗篷的骑马人涌进村子,在村屋之间穿行,把村子包围起来,但是,并不离开。特别是,不往西边走。狼说,他们闻到的往东去的就只有他和另外两个两脚的气味,外加三个高个子硬蹄。
珀林感激地释放了跟狼群的接触,发现胡林和马特在看自己。
“他们没有跟来。”他说道。
“你怎么能肯定?”马特问。
“我就是肯定!”他劈头就说,然后放缓了语气,“反正,我能肯定。”
马特张了张口,又合上,最后说,“好吧,如果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我看我们就回到英塔的事上面来,继续追踪菲恩的痕迹吧。就这样站在这里,匕首可不会自己靠过来。”
“我们不能在这么靠近那个村子的地方继续追踪,”胡林说道,“我们不能冒遭遇白斗篷的风险。我认为英塔不会赞同的,维琳塞达依也不会。”
珀林点点头。“不管怎样,我们可以从几里之外开始跟踪。不过,要保持紧密监视。我们现在距离法梅不会很远。要是为了避开白斗篷,却撞上了宵辰巡逻队,可没有任何好处。”
当他们再次出发时,他忍不住要猜想,白斗篷在那里干什么。
季佛然?伯哈坐在马鞍上看着村中街道的另一端。他的军团正在这个小村里散开,把它包围。刚才那个冲出去消失了的肩圆膀厚的男人身影有点眼熟,触动了他的回忆。是的,当然,就是那个自称是铁匠的家伙。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拜亚在他前面勒马停下,一手抚胸。“村子已经布置好了,统领大人。”
穿着厚羊毛外套的村民在白斗篷士兵的驱赶下,不安地聚集到了旅店门前的超载牛车周围。哭泣的孩子紧紧拽住母亲的裙子,但没有人露出叛逆的神情。成年人的目光呆滞,消极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情。对此,伯哈觉得谢天谢地。他从心底里不愿意对这些人做任何杀一儆百的事情,更不愿意浪费时间。
他一边下马,一边把缰绳扔给一个光明之子。“拜亚,安排大家吃饭。让那些俘虏带上食物和水,能带多少就让他们带多少,然后把他们关进旅店,把店门和窗户都钉死。让他们以为,我要留下一些人看守,明白没?”
拜亚又抚了一下胸膛,调转马头开始下令。驱赶又开始了,把村民都赶进了那家平屋顶旅店,另外一些光明之子则开始到各个村屋里面寻找钉子和锤子。
伯哈看着一个个阴郁的面孔从身边经过,心想,要等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鼓起足够勇气逃出旅店来发现没有人看守,大概要两、三天吧。两三天,正是他需要的时间,不过,他此刻不愿意冒险让宵辰警觉自己的存在。
他留下了足够的战士,好让审问者相信他的军团仍然四散在阿漠平原上,然后,他带着将近一千光明之子几乎翻过了整个投门岭,就他所知,没有触动任何警报。跟宵辰人发生的三次小冲突都结束得很快。那些宵辰人习惯了丧失斗志的乌合之众;光明之子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意外。然而,那些宵辰人的战斗力就跟暗黑魔神的走狗一样强大,他不由得回想起其中一次冲突消耗了他五十多个战士。那次冲突后,他对着两个身上扎满箭的女人查看了半天,仍然无法肯定她们是否艾塞达依。
“拜亚!”伯哈的一个士兵递给他一杯水,用的是从其中一辆牛车上找出来的一个陶杯;那水入口冰冷。
瘦脸男人甩身下马。“在,统领大人?”
“当我跟敌人交战时,拜亚,”伯哈缓缓说道,“你不参加,你要从远处观察,并且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的儿子。”
“可是,统领大人——!”
“这是命令,光明之子拜亚!”他一口打断,“你要服从,明白吗?”
拜亚挺直了腰,目视前方。“遵命,统领大人。”
伯哈打量了他片刻。这个人会遵守他的命令,不过,如果能给他一个别的理由,而不是仅仅要他去把父亲的死讯带给丹,会更好。倒不是说,他不明白让阿曼都知道这件事的需要十分紧急。自从那次跟艾塞达依发生的冲突之后——只有一个女人是,还是说,两个都是?三十个宵辰士兵,都是强大的战士,再加上两个女人,就牺牲了我两倍的战士——自从那次,他就不再期望自己能活着离开投门岭。就算侥幸能在宵辰人的手下活过来,很可能审问者也不会放过他。
“见到我的儿子——他应该在伊门?瓦达统领的手下,在塔瓦隆附近——并且告诉他之后,你要到阿曼都去,向最高统领报告。向佩得安?奈尔本人报告,光明之子拜亚。你要把我们了解到的宵辰人情报告诉他;我会把它写下来交给你。确保他明白,我们再也不能相信塔瓦隆那群满足于躲在影子里操纵木偶的女巫了。如果她们公然为宵辰人战斗,我们当然也会在其他场合遭遇她们。”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这句话是最重要的。坐在真理殿堂里的人必须知道,虽然艾塞达依有那些所谓的誓言,可她们会参加战斗。一个艾塞达依在战场上使用唯一之力的世界,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直往下沉;他无法肯定自己是否会为离开这个世界而遗憾。不过,他想带给阿曼都的还有另一个消息,“还有,拜亚……告诉佩得安?奈尔,审问者要我们做了些什么事。”
“遵命,统领大人。”拜亚回答,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让伯哈叹气。这个人不明白。对拜亚来说,命令就是要遵守的,不论它来自统领大人还是审问者,不论它的内容是什么。
“我还会把这些话给你写下来,你也把它交给佩得安?奈尔,”他说道。不论如何,他不知道这样做能有多少好处。他又想起一件事,朝着旅店皱起了眉头。他的一些手下正在那里钉门窗,砰砰作响。“珀林,”他喃喃说道,“那是他的名字。来自双河的珀林。”
“您说那个暗黑之友吗,统领大人?”
“也许他是吧,拜亚,”他自己也不是十分确定,可是,一个能让狼为他战斗的人不是暗黑之友又是什么。能确定的是,这个珀林杀死了两个光明之子,“我们进村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了,不过,在那些俘虏里面我没有看见一个像铁匠的。”
“他们的铁匠一个月前就走了,统领大人。有些俘虏抱怨说,要不是他们得自己修理车轮子,早就在我们来之前就离开了。你相信那个铁匠就是珀林吗,统领大人?”
“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重要,明白吗?而且,他可能会把我们的事告诉宵辰人。”
“暗黑之友肯定会这样做,统领大人。”
伯哈喝下最后一口水,把杯子丢到一边。“不在这里吃饭了,拜亚。我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让宵辰人逮到,不论给他们报信的是双河的珀林还是其他人。下令上马,光明之子拜亚!”
远在他们头上的空中,一个巨大的有翼影子在悄悄地盘旋。
在山顶灌木丛里的营地中,岚在练习剑术,免得自己左思右想的。他已经跟胡林一起去搜寻过菲恩的痕迹;他们全都去过了,三三两两地,避免引起注意,却至今什么也找不到。现在,他们在等马特、珀林和嗅探者回来;他们几个小时前就该回来了。
洛欧当然是在看书,因此,无法看出他耳朵的抽动是因为书中的内容还是因为担心那三个人的晚归,不过,乌鲁和其他石纳尔战士们都紧绷着神经坐着,或者在给自己的宝剑上油,或者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监视外面,仿佛认为宵辰人时刻会出现。只有维琳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艾塞达依坐在那簇小小营火旁边的一根圆木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一根长树枝在地上比划;时不时地,她会摇摇头,用脚把地上的东西都抹掉,再重新开始。所有马匹都上好了鞍,随时可以出发,每一匹马都绑在一支插在地上的长枪上。
“苍鹭涉急流,”英塔说道。他背靠着一棵树坐着,一边拿着一块磨刀石打磨自己的宝剑,一边看着岚,“你不该费力练习这招。它让你门户大开。”
一瞬间,岚靠着一只脚的脚尖平衡,两手握剑高举过头,然后流畅地转到另一只脚。“兰恩说这招练习平衡很好,”要保持平衡并不容易。在虚空中,他常常感觉自己能在一个滚动的大石头上维持平衡,然而,他不敢召唤虚空。他太想信任自己了。
“你练习得太多的招数,就容易不加思索地使出来。如果你够快,用这招可以砍倒对手,可是在那之前,他已经把他的剑插在你的肋骨里了。你根本就是在邀请他。要是我的对手这样开放地站在我的面前,就算我明知会被他送回老家,我也肯定会一剑刺过去的。”
“只是为了练习平衡,英塔。”单脚站着的岚晃了晃,不得不放下另一只脚以免摔倒。他“唰”地把剑推回剑鞘里,捡起他那件乔装用的灰色斗篷。那斗篷已经蛀了虫,底边破破烂烂,不过,上面镶着厚羊毛。从西边吹来的冷风开始加强了,“真希望他们快回来。”
他的希望如同信号,乌鲁压着声音紧急地说话了,“有人骑着该死的马过来了,大人。”还没拔剑的战士纷纷拔剑,剑鞘“咔嗒”作响。有些人跳上了马背,拔起长枪。
当胡林带着其他人小跑着进入空地时,气氛缓和下来了,可是,当胡林说“我们找到痕迹了,大人。”时,气氛又紧张起来。
“我们跟着痕迹几乎走到了法梅,”马特一边下马一边说道。他的皮肤紧紧贴在头骨上,苍白脸颊上的那丝红晕仿佛在假装健康。石纳尔人跟他一样兴奋起来,都围到了他的身边,“只有菲恩的痕迹,他一定就是去了那里。他的手里一定有匕首。”
“我们还发现了白斗篷。”珀林甩身下马,说道,“有好几百人。”
“白斗篷?”英塔皱眉叫道,“这里?好吧,如果他们不来烦我们,我们也不去烦他们。如果宵辰人忙于应付他们,那么对我们夺回号角也许还有帮助。”他的目光落在依然坐在火旁的维琳身上,“我猜,你会说,我早该听你的话吧,艾塞达依。那个人真的去了法梅。”
“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维琳淡淡说道,“对ta'veren来说,发生的事情都是注定的。也许是时轮之模需要我们多花这几天。时轮之模把一切都准确地放在它的位置上,当我们尝试改变,特别是,有ta'veren参与其中时,编织的方式就会改变,把我们放回我们应处的位置。”众人不安地沉默着,可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用树枝心不在焉地继续乱画,“不过现在,我想我们也许该做些计划。时轮之模终于把我们带到了法梅。瓦勒尔之角已经在法梅了。”
英塔在营火另一边对着她蹲坐下来。“当有足够多的人在说同样的事情时,我就会开始相信它。本地人都说,那些宵辰人似乎并不在意进出法梅的人。我会带着胡林和另外几个人进城。一旦他找到菲恩的痕迹通往号角……呃,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维琳用脚抹掉她在地上画出的一个轮子。然后,在上面画了两条一头相接的短线。“英塔和胡林。还有马特,因为他在足够近的距离里可以感应到匕首。你想去的,是不是,马特?”
马特似乎左右为难,不过,他还是猛地点了点头。“我必须去,不是吗?我必须找到匕首。”
画上去的第三条线使地上的图案像鸟儿的爪印。维琳斜眼看着岚。
“我去,”他说道,“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理由。”艾塞达依的眼中出现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让他不安的心照不宣,“为了帮助马特找匕首,”他厉声说道,“以及帮助英塔找号角。”还有,菲恩,他对自己补充。我必须找到他,要是现在还不算太迟。
维琳画出第四条线,鸟爪变成了不对称的星形。“还有谁?”她轻声说道,稳稳地握着树枝。
“我,”珀林说道。洛欧的洪亮声音稍慢了一点点,“我也想去。”然后,乌鲁和其他石纳尔人全都开始嚷嚷着说要去。
“珀林最早说的,”维琳说,仿佛认为这话解决了问题。她加上了第五条线,然后围绕着它们画了一个圆圈。岚觉得颈后发凉;这正是她刚才擦掉的那个轮子,“五个人继续前进。”她喃喃说道。
“我真的想去看看法梅,”洛欧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艾莱斯大洋。况且,如果号角还在箱子里,我可以帮忙抬箱子。”
“你最好至少把我带上,大人,”乌鲁说道,“如果那些见鬼的宵辰人想阻止你们,你和岚大人会需要有把剑守护你们的后背。”其他战士纷纷赞同。
“别傻了,”维琳严厉地说道,她的目光让所有人闭上了嘴,“你们全都不能去。不论宵辰人对陌生人有多么不在意,二十个战士肯定会引起他们注意。而你们,就算不穿盔甲,光看外形也一眼看出是战士。不论是一个战士或者两个战士,都一样。五个人,足够少,可以不被注意地进入法梅,而且,其中三人就是我们之中的三个ta'veren,正合适。洛欧,你也不能去,你必须留在后面。投门岭这里没有巨灵。你吸引的目光会跟其他战士加在一起吸引的目光一样多。”
“你呢?”岚问道。
维琳摇摇头。“你忘记damane了,”她说出这个词时厌恶地扭了扭嘴唇,“我能帮助你们的唯一方法就是使用唯一之力,可是那样会把那些女人吸引过来,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就算她们不在附近看不见,如果我们不够谨慎,没有把引导的力量限制得足够小,她们也可能会感觉到有女人——说起来,可能包括男人——在引导。”她没有看岚;可在他看来,她不这样做反而显得矫柔造作,而马特和珀林则忽然关注起各自的脚来。
“男人,”英塔哼道,“维琳塞达依,何必增加问题?就算没有会引导的男人,我们的问题也已经够多。可是,你也一起去会更好。如果我们需要你——”
“不,你们五个必须自己去。”她的脚踩过地上的轮子,把它擦掉了一半。她皱着眉头,逐个专注地打量他们五人,“将有五人继续前行。”
有一会儿,英塔似乎还想再要求一次,可是,在她凝视的目光前,他耸了耸肩,转向胡林。“到法梅要走多久?”
嗅探者挠挠头。“如果我们现在出发,连夜赶路,就能在日出时分到达那里。”
“就这么办。我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你们全都给马上鞍去。乌鲁,我要你带着其他人跟在后面,但是要保持在视线距离之外,不要让任何人……”
当英塔继续下达命令时,岚看着草草画在地上的轮子。如今,那是个破轮子了,只有四根轮辐。不知怎的,这让他打了个冷战。他发现维琳在看自己,那对黑色的眼珠如鸟儿般明亮专注。他好不容易才扯离了目光,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你在胡思乱想,他恼怒地告诉自己。既然她不去,她是不可能做任何事情的。
(Niniya:这边真是冷清得可以,坚持完这部后,不会继续在这里更新了。大家要是想看,就到我的blog:http://blog.sina.com.cn/niniyadong去看好了) -
2008-03-22 09:33:29 Niniya Dong
第四十五章 剑术大师
旭日将地平线抹成深红色,在法梅通往海港的鹅卵石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微微的海风把烟囱里冒出来的早餐炊烟吹往内陆方向。街上只有早起的人们,他们的呼吸在早晨的寒意下凝成水蒸气。跟其他时间熙熙攘攘的人群相比,此刻,镇子仿佛是空的。
在一家还没开门的五金店门前,奈妮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一边用手臂夹着自己双手取暖,一边审视她的军队。明坐在街对面的门前台阶上,披着她的宵辰斗篷,正在吃一个皱巴巴的李子,依蕾穿着羊毛外套蜷缩在明身旁的一条巷子的巷口。一个从码头那边偷来的大袋子整齐地叠好放在明的旁边。这就是我的军队,奈妮自嘲地想。可是,没有其他人了。
她看到一个sul'dam带着damane沿着街道走上来,戴着手镯的是个金发女人,戴着项圈的是个黑皮肤女人,两个人都昏昏沉沉地打着呵欠。街上的少数几个法梅人都不敢看她们,而且远远地让开。从这里往港口看过去,视野所及再没有其他宵辰人了。但奈妮并没有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而是伸了个懒腰,耸了耸肩膀,仿佛是在活动活动寒冷的肩膀,然后,她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明把吃了一半的李子丢掉,随意地往街道上方看了一眼,然后,靠回到门柱上。那边的街道也没有宵辰人,否则,她会把手放在膝盖上。明开始紧张地搓手,奈妮发现,依蕾此刻正急切地跳着脚。
如果她们把我们的事给暴露了,我要狠狠地敲她们两个的脑袋。不过,她知道,如果她们被发现了,那么决定她们三人命运的将会是宵辰人。她的心里太明白了,她对于自己的计划是否会成功完全没有谱。完全有可能是她自己的失败把她们全部暴露。她又一次决定,如果有什么事情出了错,她就要设法把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让明和依蕾逃走。她跟她们说过,如果出了错,就立刻逃走,而且让她们相信,她自己也会一起逃。她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怎样做。只知道,我不会被活捉的。求求你,光明啊,我不要被活捉。
Sul'dam和damane走上来,一直到走进了她们三个的中间。周围有十来个法梅人,远远地避开这两个链在一起的女人。
奈妮收集起自己所有的愤怒。受束者和约束者。她们把那丑恶的项圈戴在了伊雯的脖子上,而且,如果她们有机会,还会把项圈戴在她的脖子上,戴在依蕾的脖子上。她已经逼明把sul'dam如何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damane的事情告诉她了。她很肯定,明没有全部说完,最糟糕的那些都没有说,不过,她所说的已经足够让奈妮的怒火白热化。一瞬间,在一支黑色多刺的花茎上,一朵白色的花蕾向着光明、向着塞达盛开了,唯一之力充满了她的身体。她知道,对于那些能看见的人来说,自己的身上正散发着灵光。那个白皮肤sul'dam吃了一惊,那个黑皮肤damane张大了口,不过,奈妮没给她们任何机会。她使用的只是一点点唯一之力,然而,迅猛如同劈开空中尘埃的鞭子。
银项圈一下子裂成两半,"咔嗒"一声滚落在鹅卵石街上。奈妮一边跳起来,一边松了一口气。
Sul'dam如同看着毒蛇一般看着落在地上的项圈。Damane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子。不过,在那个裙子上有闪电标志的女人来得及移动之前,damane一个转身,一拳砸在了她的脸上。Sul'dam双膝一弯,几乎倒在地上。
"打得好!"依蕾喊道。她也已经开始冲上前,明也是。
可是,在她们三个能碰到那两个女人之前,damane惊恐地看了四周一眼,然后撒开两腿拼命逃走了。
"我们不会伤害你!"依蕾对着她的身影喊道,"我们是朋友!"
"安静!"奈妮咝声说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破布,毫不留情地塞进那个还在摇摇晃晃的sul'dam张开的口中。明快手快脚地把那个袋子一抖,扬起一阵灰尘,然后一扣,套在了sul'dam的头上,袋口一直拉到那女人的腰部,"我们已经引起太多注意了。"
是真的,然而,也不完全是真的。她们四个人,身处一条迅速清空的街道上,那些决心到别处去的人都避而不看她们。奈妮所期望的正是这种反应--人们竭尽全力忽略任何跟宵辰人有关的事情可以为她们赢得一些时间。他们最终肯定会谈论此事,但是,只会是窃窃私语;宵辰人可能要经过好几个小时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被扣在袋子里的女人开始挣扎,塞了破布的嘴发出含糊的叫喊声,不过,奈妮和明用手臂架着她,把她拖进了附近的一条巷子。身后拖着一条银链子和项圈,在鹅卵石街道上"叮当"作响。
"把它捡起来,"奈妮冲依蕾喝道,"它又不会咬你!"
依蕾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收起银链,那样子像是随时提防它真的咬自己一口。奈妮有点同情她,但是仅此而已;一切都依赖她们每一个人按照计划行事。
Sul'dam又踢又打想挣脱,可是奈妮和明两人夹着她,一路拖着她沿着巷子走到屋后的另一条稍微宽阔的路上,再走进另一条巷子,最后,走到了一个货摊旁边的木棚子里。这个棚子很简陋,显然原来是用来养两匹马的。自从宵辰人来了之后,很少人能养得起马了,奈妮在这里看了一天,都没有人靠近过这里。棚子里覆盖着一层发霉的灰尘,说明它已经被废弃了。她们一走进去,依蕾就把银链子丢下,用稻草擦手。
奈妮又引导了一点唯一之力,手镯随即落在泥地上。Sul'dam咕哝着使劲挣扎。
"准备好了吗?"奈妮问道。另外两人点点头。于是,她们把袋子从俘虏的头上摘了下来。
Sul'dam大口喘着气,眼睛因为灰尘刺激噙着泪水,不过,她的脸胀得通红,既是因为被袋子蒙头,也是因为愤怒。她朝门口冲去,才迈出一步,就被她们捉住了。她并不虚弱,然而,她们有三个人。等她们再次放手时,那sul'dam被脱得只剩下衬衣,躺倒在其中一个马棚里,手脚都用结实的绳子牢牢绑好,外加一条绳子捆在头上防止她把口里的破布吐出来。
明一边摸着肿起来的嘴唇,一边看着她们剥下来的闪电标志裙子和软靴。"这裙子可能合你的身材,奈妮。我和依蕾穿都不合适。"依蕾正在从头发里往外挑稻草。
"我知道。反正你从来就不是合适的人选,不完全合适。她们太熟悉你了。"奈妮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丢到一旁,换上sul'dam的裙子。明帮她扣扣子。
奈妮把脚挤进靴子;它们稍微紧了点。裙子的胸口部位也有点紧,其他部位却又有点松。裙摺几乎触到了地面,比那个sul'dam穿着时低了些,不过,要是其他人穿只会更不合身。她抓起手镯,深吸一口气,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两边合拢之后,它仿佛是一个整体。感觉上,它跟其他手镯没什么不同。她曾经担心它不是的。
"穿裙子,依蕾。"她们已经把两条裙子染了色--一条是她的,另一条是依蕾的--染成了damane裙子的那种灰色,或者说,尽量接近那种灰色,而且事先藏在了这个棚子里。依蕾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仍然张开的项圈,舔了舔嘴唇。"依蕾,你必须穿上的。见过明的宵辰人太多了,所以她不能穿。如果你穿我这条sul'dam裙子合适,那么,我会穿灰裙子的。"她曾经想过,如果自己不得不戴上那个项圈,她会发疯;那就是为何此刻她对依蕾的语气无法严厉起来。
"我明白,"依蕾叹道,"我只是希望我能多了解这东西能产生的效果。"她把自己的金红色头发拨开,"明,来帮帮我。"明开始帮她解开背后的纽扣。
奈妮好容易才忍着哆嗦把地上的银项圈捡了起来。"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她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弯下腰把她戴在了sul'dam的脖子上。要说有谁该戴上这东西的,那就是她了,奈妮坚决地告诉自己。"反正,她也许能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信息。"蓝眼睛女人瞥了一眼连在自己脖子和奈妮手腕之间的链子,然后轻蔑地怒视着奈妮。
"这样没用。"明说道,但是奈妮几乎没有听见。
她能……感觉……另一个女人,感觉她此刻的感受,绳子勒着她的脚踝和身后的手腕,嘴里的破布渗着恶臭鱼味,身下的稻草透过薄衬衣扎着她。并不是说,奈妮自己能感觉到这些事情,而是在她的脑海里有一组感觉,而她,清楚地知道这些感觉属于sul'dam。
她吞了吞口水,竭力忽略它们--它们不肯消失--然后对被绑的女人说话。"只要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不会伤害你。我们不是宵辰人。不过,如果你撒谎……"她威胁地拿起了链子。
女人的肩膀开始颤抖,塞着破布的嘴唇嘲讽地弯曲起来。奈妮好一会儿才明白,sul'dam在笑。
她抿紧了嘴唇,然后,她灵机一动。她脑中的那组感觉似乎就是对方此刻身体上的所有感觉。她试着往里面加了点东西。
Sul'dam突然睁圆了眼睛,发出一声连那破布也不能完全压制的喊叫。她一边拼命扇动绑在身后的双手,仿佛想赶走什么东西,一边在稻草上弓身挣扎,徒劳地企图逃跑。
奈妮吸了一口气,赶紧把她刚才加进去的感觉剔除。Sul'dam哭泣着瘫软下来。
"你……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依蕾虚弱地问道。明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
奈妮沙哑着声音回答,"跟你上次朝玛丽扔了个杯子之后,纱里安给你的惩罚一样。"光明啊,这东西真是太卑鄙了。
依蕾"咕嘟"地吞了一下口水。"噢。"
"不过,a'dam不是这样用的,"明说道,"她们一直都声称,它对于不能引导的女人没有效果。"
"我才不管它是怎样用的,只要它有效就行。"奈妮一把抓住链子跟项圈接口的地方,把那女人提了起来瞪着她的眼睛。她看到的,是一双受惊的眼睛,"你给我听着,仔细听着。我要答案,如果我得不到,我会让你觉得我在剥你的皮。"那女人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当奈妮意识到对方把自己说的话完全当真之后,只觉得胃里直翻腾。要是她认为我做得到,那就是因为,她知道我做得到。那就是这些链子的用处。她牢牢地抓着自己的理智,才阻止了自己把那个手镯扯下手腕。相反地,她的脸色更冷,"你准备好回答我了吗?还是说,你需要更多说服?"
那发疯一般的摇头已经是足够的回答。奈妮把破布取下后,那女人只停下来吞了吞口水,就忙不迭地说道,"我不会告发你的。我发誓。只要你把这东西摘下。我有钱。拿去吧。我发誓,我决不会告诉任何人。"
"安静,"奈妮斥道,那女人立刻闭上了嘴,"你叫什么名字?"
"茜塔。求求你。我会回答问题,求你把它取-下-来!要是让任何人看到我戴着它……"茜塔的眼睛低下来看着银链,然后紧紧闭上,"求求你?"她轻声问道。
奈妮明白了一件事。她永远不可以让依蕾戴上那个项圈。
"我们最好继续吧,"依蕾坚决地说道。她现在也已经脱得只剩衬衣了,"给我一点时间穿上另一条裙子,然后--"
"把你自己的衣服穿回去。"奈妮说道。
"总得有人假扮damane,"依蕾说,"否则我们永远到不了伊雯那里。那条裙子你穿合适,而明又不能扮。那只有我了。"
"我说,把你自己的衣服穿回去。我们已经有人做我们的受束者了。"奈妮拨了拨连在茜塔脖子上的银链。Sul'dam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要!不要,求求你!要是给任何人看到我--"奈妮冰冷的目光打断了她的话。
"按照我所知道的看来,你比杀人犯更可恨,比暗黑之友更邪恶。我想象不出比你们更卑鄙的人了。我不得不把这东西戴在手上、不得不跟你们一样的事实,即使只需要一个小时,也让我作呕。所以,要是你以为会有任何事情我不忍心对你做,那么,你最好再仔细想想。你不想被人看见?很好。我们也不想。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会正眼看damane。只要你像个受束者一样低着头,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不过,你最好尽你的最大努力,确保我们其他人也不受注意。否则,你肯定会被人看见。如果这还不足以让你听话,我保证会让你诅咒你母亲给你父亲的第一个亲吻。听清楚了吗?"
"是。"茜塔虚弱地回答,"我发誓。"
奈妮不得不摘下手镯,才能把依蕾那件染成灰色的裙子穿过链子,套在茜塔身上。那裙子不太合身,胸部松垮垮,臀部紧绷绷,不过,就算用奈妮的裙子结果也是一样糟的,而且还会太短。奈妮祈祷人们真的不会正眼看damane。她厌恶地把手镯戴回手上。
依蕾收起奈妮的衣服,用另一件灰裙子包起来,做成一个包袱,一个跟着sul'dam和damane走路的农妇背着的包袱。"格安要是听说这事,一定会担心得要死。"她说完后笑了起来。笑声勉强。
奈妮凝视她片刻,然后凝视明。现在,危险的部分要开始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依蕾的笑容褪去。"我准备好了。"
"好了。"明简单地回答。
"你们……我们……要去哪里?"茜塔问道,又赶紧补充,"请问?"
"深入虎穴。"依蕾回答。
"去跟暗黑魔神跳舞。"明说。
奈妮叹了口气,摇摇头,"她们想说的是,我们要去damane的宿舍,救出一个damane。"
当她们推着茜塔走出棚子时,她仍然震惊地张着嘴巴。
贝乐·杜门站在甲板上看着日出。虽然从港口往上延伸的街道多半还是空的,码头已经开始忙碌。一只海鸥栖息在一根木桩上,看着他。海鸥的眼睛很无情。
"你肯定要这样做吗,船长?"亚林问道,"要是宵辰人疑心我们在船上想做什么--"
"你只要确保每一根系绳的旁边都有一把斧头就可以了,"杜门简单地回答,"还有,亚林,要是任何人在那些女人上船之前砍绳,我就要敲破他的脑壳。"
"如果她们不来怎么办,船长?如果来的是宵辰士兵呢?"
"放心吧,男人!如果士兵来了,我就往港口入口冲,愿光明怜悯我们所有人。不过,在士兵出现之前,我都要等那些女人。现在,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杜门回过头,抬眼看着山坡上的镇子,看着damane的宿舍。他的手指紧张地敲打着船栏。
红走近了镇子,海上吹来的微风把早餐炊火的气息送到岚的鼻中,努力吹拂着他那件发霉的斗篷,不过,他用一只手紧紧地拉着它。他们找到的外套中,没有一件适合他的身材,此刻,他觉得最好还是把袖子上的漂亮银刺绣和领口上的苍鹭遮起来。而且,宵辰人对于带武器的战败者的态度可能也不会延续到带有苍鹭标记的宝剑上。
早晨的第一道影子在他的前面伸展。他只能看到胡林骑马走在马车停放场的马匹之间。在那一行行商人马车之间,只有一两个人在走动,身上穿着修理匠或者铁匠的长围裙。英塔是第一个进城的,早已经不见了踪影。珀林和马特跟在岚的后面,隔开一段不小的距离。他没有回头去看他们。他们应该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五个男人在清晨时分进入了法梅,但他们不是一起的。
他走进了马群,它们已经聚集在篱笆前等着喂食。胡林从两个大门依然关着栓好的马厩之间探出头来,看到了岚,向他招了招手,然后缩回去了。岚调转马头朝那边走去。
胡林牵着缰绳站在地上。他没有穿自己的外套,而是穿着一件长汗衫,虽然披着一件把他的短剑和破击剑都遮起来的厚斗篷,他还是冷得瑟瑟发抖。“英塔大人就在那里,”他说道,朝着一条狭窄的街道摆摆头,“他说,我们把马留在这里,改成步行。”岚下马时,嗅探者又说,“菲恩就沿着那条街下去了,岚大人。我几乎在这里都闻得到。”
岚牵着红走到英塔身旁,他把坐骑绑在马厩后面。石纳尓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贵族,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外套,上面穿了好几个洞,宝剑扣在皮带上,显得满怪异。他的眼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岚一边把红绑在英塔的牡马旁边,一边犹豫地看着自己的鞍囊。他没法把龙神旗帜留在后面。他相信石纳尓人不会打开他的包裹,但是维琳就难说了,而且如果被她发现旗帜,不知道她会做些什么。可是,带着它还是令他紧张。他决定把鞍囊绑在马鞍后留在这里。
马特也来了,过了一会儿,胡林带着珀林也来了。马特穿着灯笼裤,裤脚塞在靴子里。珀林穿着那件短过头的外套。岚觉得,他们看起来全都是一幅邪恶乞丐的模样,可是,他们全都进了城,基本上没有引起注意。
“现在,”英塔说道,“让我们去看看吧。”
他们漫步走到泥土街道上,装出没有特定目的地的样子,交头接耳,慢慢走出停放场,走上倾斜的鹅卵石街道。岚不太清楚自己都说了些啥,更别说其他人的了。英塔的计划是让他们伪装成跟其他任何一起走路的人一样,可是,街上的人真是太少了,五个人在这清晨的寒冷街道上可说是一群人了。
他们走成一团,可带路的是胡林,一边嗅着空气,一边左转右转。其他人跟着他转来转去,仿佛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他在这个镇子上走来走去,”胡林喃喃自语,皱着眉头,“到处都是他的气味,那么难闻,很难分辨新旧。可我至少知道,他还在这里。我肯定,其中一些痕迹不可能超过一、两天。我肯定。”他更确信地补充。
更多的人出现在街上。这里是一个水果贩子在把他的东西摆上桌子,那里是一个腋窝下夹着一大卷羊皮纸、背上斜背着画板脚步匆匆的人,一个磨刀匠在给手推车的轮轴上油。两个女人从他们旁边走过,往反方向走去,一个低垂双眼,脖子上戴着银项圈,另一个穿着闪电标志裙子,牵着一条银链。
岚屏住了呼吸,好不容易才没有回过头去看。
“那是不是……”马特深陷的眼眶里,两只眼睛都睁圆了,“那是不是damane?”
“这跟他们描述的一样,”英塔简单地回答,“胡林,我们是不是要把这个暗影诅咒的镇子里每条街都走一遍?”
“他到过这里所有地方,英塔大人。”胡林说道,“处处都是他的臭味。”他们来到了一个每座屋子都像旅店那么大、有三四层楼高的地区。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岚吃惊地看到,街道一边的一座大屋门前站着二十个宵辰士兵守卫——还有两个穿着闪电裙子的女人站在街对面另一座大屋门前的台阶上说话。有士兵守卫的那座屋子屋顶上有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是一只金色雄鹰爪子握着一道闪电。那两个女人说话的屋子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没有任何标志。军官的盔甲很华丽,有红、黑、金三色,头盔镀金涂漆,像一只昆虫的脑袋。然后,当岚看到蹲伏在士兵之间的那两只皮肤像皮革一般的巨大身影时,他踩空了一脚。
蛙熊。绝对没错,那楔形的脑袋,那三只眼睛。不可能。也许他真的是睡着了,这一切全是恶梦。也许我们甚至还没出发往法梅。
其他人走过那有人守卫的屋子时,都盯着那些野兽看。
“以光明的名义,那些是什么东西啊?”马特问道。
胡林的眼睛睁得几乎跟他的脸庞一样大,“岚大人,它们是……那些是……”
“跟我们没关系。”岚说道。过了一会儿,胡林点点头。
“我们是来找号角的,”英塔说道,“不是来看宵辰怪兽的。专心找菲恩,胡林。”
那些士兵几乎不看他们。街道笔直往下通往圆形海港。岚可以看到停泊在那里的船只;高大方正的船体,高高的桅杆,从这里看去很小。
“他经常来这里,”胡林用手背搓搓鼻子,“这条街上留下了一层,一层又一层他的气味。英塔大人,我看他最近一次在这里是昨天。可能是昨晚。”
马特忽然双手捏住了外套。“它在那里面。”他转过身,回头走去,眼睛看着那座有旗帜的大屋,“匕首在那里面。刚才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因为那些——那些东西。可我能感觉到它。”
珀林用手指一戳他的胸膛。“好了,在他们开始疑惑你为什么像个傻瓜一样瞪着他们看之前,停止这种行为。”
岚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军官在看他们。
马特闷闷不乐地转回来,“难道我们要继续走下去吗?它就在那里,我告诉你。”
“我们要找的是号角,”英塔吼道,“我要找到菲恩,让他告诉我,号角在哪里。”他没有慢下脚步。
马特没说什么,可他的整张脸都在哀求。
我也必须找到菲恩,岚心想。我必须。但是,当他看到马特的脸时,他说的是,“英塔,如果匕首在那屋子里,菲恩很可能也在。我看,他是不会让那匕首或者号角的任何一个离开自己视线的。”
英塔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是吧,不过我们在外面这里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我们可以等着他出来,”岚说道,“如果他会在早晨的这个时候出来,那就说明他是在这里过夜的。我打赌,他睡觉的地方就是号角的所在。如果他真的出来了,我们就可以在中午前回去找维琳,在天黑前做出计划。”
“我不想等维琳,”英塔说道,“也不想等天黑,我已经等了太久了。我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把号角拿到手里。”
“可我们不能确定,英塔。”
“我知道,匕首就在那里。”马特说道。
“而且,胡林说菲恩昨晚就在这里,”英塔抢在胡林作证之前说道,“这还是你头一次愿意等一两天。我们现在就要去夺回号角。现在!”
“怎样夺?”岚问道。那个军官已经没再看他们了,可那座建筑前面至少还有二十个士兵。还有一对蛙熊。这真是疯狂。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蛙熊。然而,这样想并不能使那两只怪物消失。
“所有这些屋子的后面似乎都有花园,”英塔思索着环顾四周,“如果那些巷子的其中一条就在一个花园之外……有时候,人们忙于防御前方,就会忽视后背。来。”他直接朝着最近的两座大屋之间的狭窄小巷走过去。胡林和马特小跑着紧跟在后。
岚跟珀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的卷发朋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然后,两人一起跟了过去。
那巷子仅仅比他们的肩膀宽了一点,不过,它的两边都是高大的园墙,一直通往另一条宽得可以让手推车或者小车通过的巷子。那巷子也铺了鹅卵石,不过,两边都只有建筑物的后墙、掩起来的窗户、宽阔的石板、以及被几乎落光叶子的树枝覆盖的高大花园围墙。
英塔带着他们沿着巷子一直走,直到来到那面飘扬旗子的后面。他从外套里取出铁背护手,戴上,一跃而起抓住园墙顶部,往上一拉,眼睛越过园墙往里张望,压低声音单调地说,“树。花床。小路。连只鬼魂都——等等!有个守卫。一个人。他甚至没戴头盔。数五十下,然后跟我来。”他抬起一只脚扣住园墙顶部,翻了进去,岚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不见了。
马特开始慢慢数数。岚屏住了呼吸。珀林用手指刮着斧头。胡林捏住了剑柄。
“……五十。”马特的话音还没落,胡林就爬上了墙头翻过去了。珀林紧跟在他身旁。
岚以为马特需要帮忙——他看起来那么苍白、那么虚弱——可是当他爬上墙时,一点问题都没有。石墙提供了足够的支撑点,过了一会儿,岚就已经进去了,蹲在马特、珀林和胡林身边。
花园里一片秋色,花床里除了常绿灌木之外什么都没有,树枝几乎都是光秃秃的。吹起旗帜的风在铺着平石板的小路上卷起灰尘。一时间,岚看不到英塔在哪里。然后,他找到他了,紧贴在屋子的后墙上,一手握剑,朝他们招手。
岚蹲着身跑过去,全神提防屋子那些面向园子的空窗户,无暇注意跑在身旁的伙伴。当他把自己贴在英塔身旁的屋墙上时,他松了口气。
马特不停自言自语。“它在里面。我感觉到了。”
“那个守卫在哪里?”岚轻声问道。
“死了。”英塔回到,“那家伙自信过头。他甚至没有尝试叫喊。我把他的尸体藏在了一个树丛里面。”
岚瞪着他。宵辰人自信过头?此刻阻止他不立刻回头的,是马特痛苦的呢喃。
“我们快到了。”英塔似乎也是在自言自语,“几乎到了。来。”
当他们开始走上屋后的台阶时,岚拔出了剑。他也知道胡林在解开他的短剑和破击剑,珀林在不情不愿地把斧头从腰带上的环里拔出。
里面的走廊很窄。他们右边有一扇半掩的房门,闻起来像是厨房,里面有几个人在走动;有些听不清楚的对话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锅盖碰撞声。
英塔示意马特带路,他们从门前溜过去。岚一直监视着那狭窄的门缝,直到所有人都转过下一个墙角。
就在他们前方,一个苗条的黑发女人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放有一个杯子。他们全都定住了。那女人没有朝他们这边看,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岚睁大了双眼。她身上那件白色长袍根本就是透明的。她转过一个弯,消失了。
“你们看见了吗?”马特沙哑着声音问道,“你能看穿——”
英塔一把捂住了马特的嘴,低声说道,“把心放在我们到这里的目的上。现在,去找它。给我找出号角。”
马特指向一条狭窄的旋转楼梯。他们爬了一段楼梯,马特带着他们朝着大屋前方走去。走廊里的家具很少,看上去都是以曲线组成。这里或那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挂毯,或者立着一面屏风,上面都画着几只栖在树枝上的鸟儿,或者一两朵花。有一道屏风上面有一条河,可是除了流动的水波和带子一般的河岸之外,再没有别的景色。
岚可以听到他们四周都有人活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走过,说话的嗡嗡声。他看不到任何人,可是他完全能想象,某人走进走廊,看到五个手里带着武器鬼鬼祟祟的男人,然后发出警报的情景……
“在那里面,”马特轻声说道,指着前方的一对高大滑门,门上的装饰就只有一对雕刻把手,“至少,匕首在里面。”
英塔看着胡林;嗅探者把门滑开,英塔举着剑跳了进去。里面没有人。岚和其他人赶紧跟进去,胡林立刻把滑门在身后关上。
彩画屏风挡住了其他所有墙壁和任何房门,而且遮蔽了从面向街道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这个房间很大,其中一端放了一个圆形大柜。另一端有一张小桌子,地毯上的唯一一张椅子则面向桌子放着。岚听到英塔吸了口气,而他自己只想松一口气。弯曲的金色瓦勒尓之角,就放在桌子的一个架子上。在它下面,是那把华丽的匕首,柄上的红宝石反射着光芒。
马特冲向桌子,一把抓起号角和匕首。“我们拿到了,”他握着匕首摇晃,欢呼道,“我们两样都拿到了。”
“不要这么大声,”珀林嘘道,“我们还没把它们弄出这里。”他的手忙着握住斧头柄,看起来却像是宁愿握着别的东西。
“瓦勒尓之角,”英塔的声音里透着纯粹的敬畏,他颤悠悠地用一根手指沿着绕在号角口上的那圈银色文字游走,用口型读出它的翻译,然后,兴奋地把颤抖的手缩回,“是它。光明啊,是它!我得救了。”
胡林正在搬开遮挡窗户的屏风。他把最后一道移开,往下面的街道张望。“那些士兵还在那里,好像生根了一样,”他打了个哆嗦,“那些……东西也是。”
岚走到他旁边。那两只怪兽是蛙熊;这无可否认。“他们怎会……”当他的目光从街道往上移去时,他的话消逝了。他看到的是街对面一座大屋的花园。他可以看出,更里面的隔着其他花园的墙壁已经被推倒,把花园都合成了一个。女人们或者坐在那里的长凳上,或者沿着小径散步,总是两个一起行动。用银链从脖子到手腕链在一起的女人。其中一个脖子上戴项圈的女人抬头往上张望。他隔得太远,无法看清她的脸庞,可是,有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仿佛相接,他认得她。他的脸血色褪尽。“是伊雯。”他轻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马特说道,“伊雯在安全的塔瓦隆。我真希望我也是。”
“她在这里,”岚说道。那两个女人正在转身,朝着联合花园远端的一座屋子走去,“她在那,就在街对面。哦,光明啊,她戴着一个那种项圈!”
“你肯定?”珀林说道。他走上来看往窗外,“我看不见她,岚。还有——如果我看见,就算在这个距离,我也能认出她来。”
“我肯定,”岚说道。那两个女人消失在面向下一条街的屋子里。他的胃拧成一团。她应该很安全才对。她应该在白塔的。“我必须救她出来。你们其他人——”
“哈!”滑门沿着轨道轻轻滑开,一个同样轻的含糊声音响起,“你们不是我预料中的人。”
有那么一会儿,岚目瞪口呆。那个走进房间的高个子剃头男人穿着一件长长的拖在地上的蓝色袍子,他的指甲长得叫岚怀疑他能不能操作任何东西。恭顺地站在他身后的两个黑发男人只剃了半边头,其余头发编成一条黑辫子搭在右边脸颊旁。其中一个人双臂抱着一把插在鞘里的宝剑。
他只有片刻时间呆看,然后,房间两边的屏风都翻倒了,露出后面的门,门前挤着四、五个宵辰士兵,没戴头盔,但是披着盔甲,手里握着剑。
“你们跟前的是大领主图拉克,”那个抱剑的男人开口了,怒视着岚他们几个人,可是一根指甲上涂了蓝漆的手指略略一动,他就住了口。另一个仆人鞠了一躬,走上前开始给图拉克脱袍子。
“当有人发现我的一个守卫被杀之后,”那个剃头男人平静地说道,“我以为是那个自称菲恩的男人干的。自从环那么神秘地遇害之后,我就在怀疑他。他一直都想要那把匕首。”他张开手臂让他的仆人把袍子脱下,只留下一条仿佛有数百道皱褶的裤子,用一条宽阔的蓝腰带扎着,裸露着上半身。尽管他的嗓音轻柔得几乎像是在唱歌,他的手臂和胸膛却都纠缠着结实的肌肉。他的语气显得对于他们手里的武器既没有兴趣,也不关心,“可现在,发现的却是不但偷了匕首,还偷号角的陌生人。你们骚扰了我的清晨,杀掉你们之中的一、两个会让我开心。活下来的,就告诉我你们是谁,为什么来。”他看也不看地伸出一只手——那个抱剑的男人把剑柄放在他手上——抽出一把沉重的弯曲剑刃,“我不会让号角被弄坏的。”
图拉克没有再发出其他信号,可是其中一个士兵大步走进了房间伸手来拿号角。岚闹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大笑。那个人穿了盔甲,可是他那张傲慢的脸对于他们的武器就跟图拉克一样视而不见。
马特了结了他。当那宵辰人伸出手时,马特用红宝石匕首划了他的手一刀。那士兵诅咒一声向后一跳,一脸吃惊的表情。然后,他大叫了一声。那叫声让人心寒,使所有人都震惊地呆住了。他把那只手举在脸前,它颤抖着开始转黑,漆黑从那流血的伤口开始蔓延了他整只手掌。他张大嘴嚎叫着,抓着他的手臂,然后,是肩膀。他踢着、痉挛着,翻倒在地,在柔软光滑的地毯上面翻腾,惨叫,他的脸也变黑了,他的黑眼睛鼓出来如同熟过头的李子,最后,一条发黑肿胀的舌头堵住了他的嘴。他抽搐着,发出刺耳的窒息声,脚跟敲打着地面,然后,不再动了。他的每一寸裸露肌肤都黑得如同腐烂的沥青,看上去只要一碰就会碎裂。
马特舔舔嘴唇,吞了吞口水;握着匕首的手不安地移动着。就连图拉克也张大了嘴呆看着。
“你看到了,”英塔轻声说道,“我们可不好对付。”他突然纵身一跃,跳过那个尸体扑向那些士兵。他们还在对着刚刚还站在自己身旁的人的残骸瞪眼睛。“为了石诺瓦!”他喊道,“跟我来!”胡林随即跳起来跟上,那些士兵在他们面前纷纷后退,钢铁交击之声响起。
英塔动手之时,房间另一端的士兵也开始往前冲,可他们很快也开始后退,因为珀林无言地嘶吼着挥舞起来的斧头,更是因为马特向着他们戳来的匕首。
在一个心跳瞬间的空隙里,岚独自站着,面对着双手握剑举在身前的图拉克。他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了,目光紧盯着岚;他的士兵那具肿胀的黑色尸体就跟不存在一样。那两个仆人也是,那具尸体、或者岚和他的宝剑、或者如今正从房间两边退出到外面走廊去的战斗声音,都跟不存在一样。图拉克接过剑之后,他们就立刻开始折叠图拉克的袍子,一直都是那么平静,甚至那个士兵临死前的惨叫也没能让他们抬起头看一眼;此刻,他们跪在门边,用冷漠的眼睛看着。
“我也想过,可能会是你跟我战斗。”图拉克轻松地转动着他的剑刃,一边转一圈,然后在另一边又转一圈,他的长指甲手指灵活地操纵着剑柄。那些指甲似乎完全不会妨碍他。“你很年轻。让我们看看,在大洋的这一边,赢得苍鹭需要怎样的资格。”
岚突然看见了。图拉克剑刃的顶部,有一只苍鹭。他只受过一点点的训练,却正面遇上了一个真正的剑术大师。他赶急赶忙地把镶羊毛斗篷丢到一边,把身上的阻碍物和负重都丢掉。图拉克等着。
岚不顾一切地寻找着虚空。显然,他将会需要他能召集的每一点能力,即使是那样,他能活着离开这个房间的机会依然很小。他必须活着离开。伊雯刚才离他近得几乎只要喊一声她就能听到,他必须想办法救她出来。可是,虚空中,有塞丁在等待。这个念头使他的心跳因为渴望而加快,同时,他的胃也开始翻腾。然而,跟伊雯一样靠近的,还有那些女人。Damane。如果他接触塞丁,如果他不能阻止自己引导,她们就会知道,维琳是这样说的。知道,并且开始疑心。如此多,如此近。他可能逃过了图拉克,却死在damane手中,可他在伊雯自由之前不能死。岚举起剑刃。
图拉克朝他滑来,脚步落地无声。剑刃相击,清脆如铁锤落砧。
一开始,岚就明白,对方在试探自己,他用的力道刚好够,想看看自己的反应,然后,加一点力,再加一点。是灵活的手腕和脚步,加上技巧,帮他勉强保住性命。没有虚空,他总是慢半拍。图拉克沉重的剑尖在他的左眼正下方留下一道刺痛的小沟。他的羊皮外套肩部有一块破片耷拉在肩后,被血浸湿后显得更黑。在他右臂下方那精确如裁缝手工般干脆的划痕底下,温暖的湿润感正在往他的肋骨下扩散。
大领主的脸上有失望之色。他后退一步,做了个表示厌恶的手势。“你从那里找到那把剑的,小子?还是说,他们真的把苍鹭标志颁给你这种水平的家伙?算了。做好准备,受死吧。”他再次逼近。
虚空包裹了岚。塞丁向他流过来,闪烁着唯一之力的光芒,可是,他不理它。这比忽略一根在他的身体里扭动的倒钩荆棘更艰难。他拒绝接纳唯一之力,拒绝与真源的阳性力量合而为一。他与手中的剑刃合一,与脚下的地板合一,与四周的墙壁合一。与图拉克合一。
他能分辨大领主所用的招式;它们跟他学到的稍有不同,但区别不大。巧燕腾空迎上裂丝。水中月挡住松鸡起舞。空中丝带对抗悬崖落石。他们在房间里旋转,仿佛在翩翩起舞,他们的伴奏是钢铁的交击。
图拉克黑色眼睛中的失望和厌恶褪去了,吃惊取而代之,然后,是全神贯注。当大领主进一步逼迫岚时,他的脸上开始冒出汗珠。三叉闪电遇上微风拂叶。
岚的思维在虚空之外飘荡,与他分离,几乎感觉不到。这样不够。他面前的是个剑术大师,连同虚空,连同他学会的每一点技巧,他也只能是勉强能抵挡。勉强。他必须在图拉克下杀手之前结束这一战。用塞丁?不!有时候,你不得不用自己的血肉充当剑鞘。可是,那样做也救不了伊雯。他必须现在就结束。现在。
当岚欺身往前时,图拉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到目前为止,他都只是防御;如今,他发动攻击,而且倾尽全力。野猪下山。他手中剑刃的每一个移动都是攻击大领主的尝试;如今图拉克能做的就只有防御和后退,一直退过整个房间几乎退到了门边。
一瞬间,当图拉克还忙于对付野猪时,岚变了招式。河水削岸。他单膝跪下,剑刃横削过去。他不需要图拉克喘气的声音或者剑刃遇到的阻力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他听到“砰砰”两声,转过头,知道自己将会看到什么。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剑刃,湿漉漉,红艳艳,他看看大领主躺着的地方,瘫软的手旁边搁着翻倒的剑,身下地毯上编织的鸟儿被血浸湿。图拉克的眼睛仍然睁开,可是已经蒙上死亡的阴影。
虚空在震颤。他以前打过半兽人,打过暗影生物。然而,除了训练或者装蒜,他从来没有跟一个拿剑的人交过手。我刚刚杀了人。虚空摇晃着,塞丁企图流进他的身体。
他绝望地挣脱出来,喘着大气看看四周。当他发现那两个仆人还跪在门边时,吃了一惊。他完全忘记他们了,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武器,然而,他们只需要大喊一声……
他们一直不看他,也不互相对视。相反地,他们默默地看着大领主的尸体。他们从各自的袍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岚握紧了宝剑,然而,那两个人只是把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膛。“从生到死,”他们一起颂道,“我侍奉直系。”然后,把匕首捅进了自己的心脏,往前扑倒在地,头触地板,那样子几乎可说是平静,仿佛在向他们的主人磕头。
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疯子,他心想。也许我以后会发疯,可他们已经疯了。
当英塔和其他人跑回来时,他正在站起来。他们全都挂了些彩;英塔的皮外套上不止一处染了血。马特还拿着号角和匕首,匕首的刀刃比刀柄上的红宝石还鲜红。珀林的斧头也是红的,他的样子像是随时会呕吐。
“你处理了他们?”英塔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么,如果他们没有发出警报,我们可以走了。那些傻瓜没有喊过救命,一次都没有。”
“我去查看那些守卫有没有听到这里的动静。”胡林说道,冲向窗户。
马特摇摇头,“岚,这些人是疯子。我知道,我以前说过这话,可他们真的真的很疯。那些仆人……”岚屏住了呼吸,心想他们是不是也自杀了。马特说,“每当他们看到我们在战斗,就跪倒在地,把脸贴到地板上,用手臂抱着脑袋。他们从来不动,也不喊叫;从不尝试帮助那些士兵,或者发出警报。就我所知,他们现在还呆在那里。”
“我可不会指望他们一直跪在地上,”英塔冷冷说道,“我们现在就走,跑得越快越好。”
“你们走吧,”岚说道,“伊雯——”
“你这个傻瓜!”英塔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我们来拿的东西。瓦勒尓之角。救赎的希望。一个女孩,就算你爱她,但她跟号角、跟号角的意义相比,算得上什么?”
“对我来说,就算号角落在暗黑魔神手上都无所谓!如果我把伊雯丢在这里忍受这一切,找到号角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我这样做,号角是不能救我的。创世者也不能救我。我会诅咒自己。”
英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难以看透,“你真的这样想,是吗?”
“外面有事发生,”胡林急切地说道,“有个男人刚刚跑来了,而且,他们好像桶里的鱼一样慌乱。等等。那个军官进来了。”
“走!”英塔喊道。他想去接过号角,但马特已经开始跑了。岚犹豫了一下,可英塔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扯进了走廊。其他人则紧跟在马特之后;珀林起步前向岚投去一个痛心的目光,“你留在这里等死是救不了她的!”
岚跟着他们一起跑了。他的内心一半在憎恨逃走的自己,另一半则在轻语,我会回来的。我会想办法救她。
当他们跑到狭窄的旋转楼梯底部时,屋子前方传来一个男人深沉的声音,愤怒地要求某人站起来回答问题。一个穿着几近透明袍子的侍女跪在旋转楼梯的底部,还有一个穿着纯白羊毛衣、围着粘满面粉的长围裙的灰发女人跪在厨房门旁边。她们跟马特描述的一模一样,脸贴着地板,手臂抱着脑袋,而且,岚他们一群人跑她们身旁时,她们连根头发都没有动。当岚看到她们呼吸的起伏时,松了口气。
他们全速冲过花园,迅速翻越后墙。英塔看到马特爬墙前先把瓦勒尓之角扔出去时,咒骂了一句。他在园外落地之后,又一次想把它拿过来,可是马特一把捡起它,飞快地说了句,“连根擦痕都没有。”就沿着巷子跑掉了。
他们刚刚离开的屋子里响起更多叫喊;一个女人尖叫一声,某人开始敲钟。
我会回来救她的。我会想办法。岚跟在大家身后,竭尽全力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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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9 09:59:36 Niniya Dong
大猎角传奇 第四十六章 走出阴影 (上)
奈妮几人走近damane宿舍时,听到远处传来呼喊声。街上的人开始加快脚步,而且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氛,脚步里带有额外的匆忙,扫过奈妮--她身上的闪电标志裙子,以及手中链子牵着的女人--的目光中含着额外的警惕。
依蕾焦虑地挪动着包袱,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张望。喊声就在一条街外,那座金鹰握闪电旗帜在风中飘扬的屋子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跟我们没关系。"奈妮坚决地回答。
"你这样希望,"明补充,"我也这样希望。"她加快脚步,赶在她们前面走上台阶,消失在高大的石屋里。
奈妮收短了手中银链,"记住,茜塔,你跟我们一样希望顺利完成此事。"
"是,"宵辰女人热切地回答。她一直低垂着头藏起自己的脸,脸颊几乎贴到胸口,"我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我发誓。"
当她们转身向着灰色的石头台阶走去时,一个sul'dam和一个damane出现在台阶上方。她们往上走的时候,那两个女人也往下走。奈妮瞥了一眼确保戴项圈的不是伊雯,就不再看她们了。她用a'dam把茜塔紧紧拉在身旁,就算那个damane察觉她们两人中有人能够引导,也会以为那是茜塔。不过,她依然觉得自己后背汗水直流,直到她发现,那两人对自己一样毫不在意。她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闪电标志的女人和一个穿灰裙的女人,并且用a'dam的银链子连在一起,仅此而已。只不过是另一对约束者和受束者,外加一个本地女孩,抱着sul'dam的包袱跟在后面。
奈妮推开门,她们走了进去。
不论图拉克的旗帜下面发生了什么骚乱,这里没有受到影响,暂时没有。大堂里只有女人在走动,从她们身上的裙子很容易就能知道她们是什么人。三个灰裙damane,跟在戴手镯的sul'dam身旁。两个穿闪电标志裙子的女人站在一边说话,还有三个独自在大堂里走。有四个穿着明那种深色的羊毛衣服,托着盘子脚步匆匆。
她们进去时,明站在大堂另一端等着;她瞥了她们一眼,然后朝屋子深处走去。奈妮引着茜塔,跟在明身后,依蕾迈着小碎步紧跟在后。奈妮觉得,没有人对她们多看一眼,可是她后背冒出的冷汗感觉很快就要汇成小河了。她要茜塔一直快步走着,以免任何人有机会仔细看她--或者更糟糕地,提出问题。茜塔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趾,几乎无须催促,奈妮怀疑,要不是那链子的牵制,她早就跑起来了。
在靠近屋后的地方,明走上了一道旋转往上的狭窄楼梯。奈妮推着茜塔走在前面,跟着上楼,一直走到第四层。这里的天花板很低,走廊空无一人,除了低低的哭泣声之外,静悄悄的。哭声与走廊中寒冷的空气是那么相配。
"这个地方……"依蕾开口,然后摇了摇头,"感觉……"
"是的,"奈妮冷冷地说道。她瞪了低着头的茜塔一眼。恐惧使这个宵辰女人的肤色显得比正常要苍白。
明一言不发地推开一道门走进去,她们也跟进去。里面的房间用木板分隔为更小的房间,有一条狭窄的走道通往窗户。明快步走到右边最后一道房门前,推门进去,奈妮随即也挤了进去。
一个苗条的灰衣黑发女孩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头枕在折起的手臂上,可是,不用她抬起头奈妮也已经能认出,她就是伊雯。一条闪亮的链子把伊雯脖子上的银项圈和挂在墙壁钉子上的手镯连在了一起。她看到她们,睁圆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动着。当依蕾关上房门时,伊雯忽然傻笑一声,立刻双手捂嘴制止自己。所有人都挤在小房间里,快挤满了。
"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她颤抖着声音说道,"因为如果我在做梦,你们就会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岚和格勒。我一直在梦想着。我觉得,岚好像在这里。我看不清他,可我觉得……"她的声音小下去。
"如果你宁愿等他们来……"明淡淡说道。
"噢,不。不是的,你们都太美妙了,我见过的最最美妙的人儿。你们从哪里来的?你们怎么混进来的?那条裙子,奈妮,还有那个a'dam,还有,那是谁……"她忽然尖叫一声,"是茜塔。怎么会……?"她声音忽然冷酷得奈妮几乎认不出来,"我要把她放进一锅滚烫的开水里。"茜塔紧紧闭着双眼,双手紧紧捏着裙子;她在颤抖。
"她们对你做了什么?"依蕾惊呼,"她们做了些什么样的事情,使你想做出那种事?"
伊雯的目光牢牢盯着那个宵辰女人。"我要她试试那种滋味。那就是她对我做过的事,让我觉得自己脖子以下都泡在……"她打了个哆嗦,"你不明白戴着这种东西是怎么回事,依蕾。你不知道她们能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我永远都无法决定茜塔和然娜哪个更糟糕,可她们全都可恨。"
"我想,我明白的,"奈妮静静地回答。她可以感觉到,茜塔汗如雨下,四肢都在震颤:这个黄发宵辰人吓得魂不附体。她很艰难才阻止了自己让茜塔的恐惧当场成真。
"你可以把这东西摘下来吗?"伊雯摸着项圈问道,"一定可以的,既然你能把那个戴在--"
奈妮引导了一点点唯一之力。光是伊雯脖子上的项圈就能提供足够怒火了,就算不够,茜塔的恐惧,得知她真的多么活该,还有,自己明白自己想对那女人做出的惩罚,都让她愤怒。项圈弹开了,从伊雯的脖子上掉落。伊雯惊叹着抚摸自己的脖子。
"穿上我的裙子和外套,"奈妮对她说道。依蕾已经在床上解开了包袱,"我们走出这里,甚至没有人会注意到你。"她考虑了一下是否要维持与塞达的接触--她显然足够愤怒了,而且这种感觉如此舒畅--可是,她还是不情愿地释放了它。法梅城中,这里是sul'dam和damane即使察觉有人引导也不会前来查看的地方之一可是,如果一个damane发现一个本该是sul'dam的女人身上闪着唯一之力的灵光,她们一定会起疑心。"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是一早就逃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就算你想不出办法取下这东西,你也可以把它拿起来走掉的呀。"
伊雯一边在明和依蕾的帮助下迅速换上奈妮的旧裙子,一边解释如果想把手镯从sul'dam上一次放下的地方移走会发生什么事,以及没有sul'dam戴着手镯时引导唯一之力会使她难受。就在当天早上,她才发现没有唯一之力,项圈是打不开的--发现如果心里想着要把它打开时,手碰到搭扣会让她的手指打结,动弹不得。只要她不打算解开搭扣,她可以随意触摸它;可只要你稍微一想,就……
奈妮觉得恶心。手腕上的手镯让她反胃。这太可怕了。她很想立刻把它脱掉,在她了解a'dam更多,了解某种可能会让她觉得戴过它会永远粘污自己的真相之前,脱掉它。
她解开手镯,脱下来,合上,挂在一个钉子上。"不要以为这意味着你现在可以呼救,"她在茜塔的鼻子下挥舞着拳头,"如果你敢张嘴,我仍然可以让你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出生,而且,还不需要用那见鬼的……东西。"
"你--你不会是打算让我戴着它留在这里吧,"茜塔轻声问道,"不要。把我绑起来。塞住我的嘴,我就不能喊叫。求求你!"
伊雯阴郁地一笑。"让她戴着。就算没有东西塞嘴她也不敢叫救命的。你最好祈祷发现你的人会解开你的a'dam然后给你保密,茜塔。你肮脏的小秘密,不是么?"
"你在说什么?"依蕾问道。
"关于这东西的事我想了很多,"伊雯回答,"她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时,我也只能想事。Sul'dam声称她们经历几年之后会产生一种共鸣。不论是否戴上手镯,她们多数能看出damane是否在引导。我本来不太肯定,但是茜塔证实了我的想法。"
"证实了什么?"依蕾追问,然后忽然睁大双眼,她想通了。但伊雯继续说。
"奈妮,a'dam只对能够引导的女人有用。你看不出来吗?Sul'dam跟damane一样能使用唯一之力。"茜塔咬着牙哀叹一声,剧烈地摇头否认,"Sul'dam就算知道自己能引导,也宁死也不会承认的,而且,她们从来没有受过训练,所以她们不能用唯一之力做任何事情,可是,她们能够引导。"
"我说过了,"明说道,"那个项圈本该对她无效的。"她正在给伊雯扣上后背的最后一个纽扣,"任何不能引导的女人都可以趁着你想用那东西控制她时把你揍成傻瓜。"
"怎么会这样?"奈妮说,"我还以为宵辰人把所有会引导的女人都用项圈给绑起来了。"
"把所有他们发现的绑起来了,"伊雯回答,"可是,他们能发现的是像你、像我、还有依蕾这种人。我们都天生就有这种力量,不论有没有人教导,我们都可以使用。而那些并非天生就会、却可以学习的宵辰女孩又怎样?并不是任何女人都可以成为一个--一个约束者的。然娜以为她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对我表示友好。显然,sul'dam会在宵辰的某个节日去对女孩进行测试。她们想找的是那些跟你我一样的女孩,然后绑起来,但是,她们会让其他所有女孩戴上手镯,看看她能否感应到链子另一端的那个可怜女人。那些能办到的,就会被带走,受训成为sul'dam。她们就是那种能够学习的女人。"
茜塔在低声呻吟。"不是。不是。不是。"一次又一次。
"我知道她很可恨,"依蕾说道,"可我觉得自己该帮帮她。她本来可以成为我们的姊妹,只是被宵辰人完全扭曲了。"
奈妮开口想说她们最好还是想想怎样帮自己吧,门开了。
"这里在干什么?"然娜走进房间质问,"开见面会吗?"她双手叉腰瞪着奈妮,"我从来没有批准过其他任何人来牵我的宠物图丽。我甚至不认识--"她的目光落在伊雯身上--穿着奈妮的裙子而不是damane灰裙的伊雯,脖子上没有项圈的伊雯--双眼睁得茶碟那么大。她根本没有机会叫喊。
伊雯抢在所有人之前,抓起脸盆架上的水罐就往然娜的肚子上砸去。罐子成了碎片,sul'dam痛得喘不过气来,弯下了腰。她倒下时,伊雯怒吼着跳上她背后把她压扒在地上,捡起自己那个还掉在地上的项圈戴到了她的脖子上,一扯银链,把挂在墙上的手镯拉下来,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她呲着牙齿,双眼狠狠地盯着然娜的脸,全神贯注,目露凶光。她跪在sul'dam的肩膀上,双手捂住那女人的嘴。然娜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突起;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声音,那是被伊雯双手捂住的喊叫;她的脚在地板上乱蹬。
"住手,伊雯!"奈妮捉住伊雯的肩膀,把她从另一个女人身上拉开,"伊雯,住手!这不是你想要的!"然娜躺着,脸色灰白,喘着粗气,疯狂地盯着天花板。
伊雯忽然扑到奈妮怀中,在她胸前嘶声哭泣。"她伤害我,奈妮。她伤害我。她们全都是。她们伤害我,伤害我,直到我做她们要我做的事。我恨她们。我恨她们,因为她们伤害我,我恨她们,因为我无法阻止她们逼我做她们要做的事。"
"我明白。"奈妮柔声说道,抚弄伊雯的头发,"恨她们没什么,伊雯。是的。她们可恨。但是让她们把你变成跟她们一样就不行了。"
茜塔双手捂着脸。然娜颤抖着手触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伊雯站直了,很快擦去泪水。"我不是的。我不跟她们一样。"她几乎是扯着把手腕上的手镯脱下,丢到地上,"我不是。可我希望自己能杀了她们。"
"她们该死。"明冷冷地看着两个sul'dam。
"岚会杀死一个做-做出那种事的人,"依蕾说道,她似乎在硬起自己的心肠,"我肯定他会的。"
"也许他们会,"奈妮说道,"也许他会。不过,男人常常错把复仇和杀戮当成正义。他们的胃部很少能适应正义。"她常常参与女事会的审判。有时候,男人会站在她们跟前,以为比起村议会的男人,女人可能会更善于倾听,可是,男人总是以为他们可以靠着口才、或者求情倾斜决定。女事会在该宽仁的时候会宽仁的,但总是主持正义,而且,宣判的人是贤者。她捡起伊雯刚才丢下的手镯合上。"要是可以,我会释放这里的每一个女人,毁掉每一个这种东西。可是,既然我办不到……"她把手镯挂在已经挂了另一个手镯的钉子上,转向sul'dam。她们不再是约束者了,她对自己说。"如果你们很安静,也许你们可以呆在这里足够长的时间设法摘下项圈。时间之轮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也许你们曾经做过足够的善事可以抵消你们做过的恶事,足够让你们被容许摘下她们。如果没有,你们最终会被发现。我想,不论是谁发现你们,都会问很多很多问题之后,才会摘下项圈。我想,你们也许将会亲身体验一下你们给予其他女人的生活。这就是正义。"她对其他人补充。
然娜两眼发直,一脸恐惧。茜塔对着双手哭泣,肩膀发抖。奈妮硬起心肠--这是正义,她对自己说。这是的。--然后,带着其他人走出房间。
跟进来时一样,她们走出去时没有人注意她们。奈妮猜想这大概得感谢那条sul'dam裙子,可是她等不及要换上别的衣服。任何衣服都行。最脏的破布穿在身上感觉也比它干净。
女孩们都默不做声,紧紧跟着她,一直走到鹅卵石街上。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还是因为害怕会被人截住。她皱起眉头。难道,如果她任由她们割破那些女人的喉咙,她们才会高兴些吗?
"马,"伊雯说,"我们需要马。我知道她们把贝拉带到那个马厩去了,可我想我们到不了那里。"
"我们得把贝拉留下了,"奈妮对她说道,"我们要坐船。"
"人都到哪里去了?"明说道,奈妮才突然意识到,街上空无一人。
人群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街边的每一家商店和窗户都紧紧关着。可是,从海港那边,走来一队宵辰士兵,有一百人或者更多,列着整齐的队,由一个穿着涂漆盔甲的军官领头。他们还远在半条街之外,可是正以冷酷坚定的步伐靠近,而且,奈妮觉得每一双眼睛都盯着自己。荒唐。我看不见他们头盔里的眼睛的,而且要是有人发出过警报,追兵应该是从我们后面来。可她还是停下了脚步。
"后面还有更多,"明低声说。奈妮现在也听到脚步声了,"我不知道哪一边会先走到我们跟前。"
奈妮深吸一口气。"他们跟我们无关。"她越过靠近的士兵望向海港,停满了宵辰的盒子大船。她看不见飞浪;她祈祷,它还在那里,而且已经准备好。"我们就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光明啊,希望我们可以。
"如果他们要你加入怎么办,奈妮?"依蕾问道,"你穿着那裙子。如果他们开始问问题……"
"我不会回去的,"伊雯倔强地说道,"我宁愿死。就让他们看看那些女人教了我些什么吧。"在奈妮眼中,她的身上突发散发金色灵光。
"不!"她说,可太迟了。
伴随着如雷轰鸣,第一排宵辰士兵脚下的街道爆炸了,泥土和鹅卵石和士兵如同喷泉的飞沫般被抛到两边。依然闪闪发光的伊雯转身瞪着街道上方,雷鸣声再次响起。泥土如雨般落在她们自己身上。大喊大叫的宵辰士兵很有秩序地散开到巷子或者门廊后躲藏起来。片刻之后他们就全都不见了影子,只剩下躺在街上那两个大坑旁边的死伤者,其中有些在虚弱地挣扎着,街上都是呻吟声。
奈妮摊摊手掌,同时想往两个方向张望。"你这个笨蛋!我们要尽量减少注意!"现在这是没希望办到的了。她只希望她们能设法绕过士兵,通过巷子到达海港。现在那些damane肯定知道了。她们不可能没感觉到的。
"我不要再戴上那个项圈,"伊雯恨声说道,"我不要!"
"小心!"明喊道。
随着一声尖啸,一个像马匹那么大的火球飞到了空中,开始落下。对准了她们。
"快跑!"奈妮喊道,朝着最靠近自己的一条夹在两间商店中的巷子飞扑过去。
火球落地时,她笨拙地趴到了地上,痛哼了一声,撞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热风把她吹到了窄巷深处。她大口吸着气,翻过身来,瞪着街上。
她们刚才站着的鹅卵石街道已成碎片,噼啪作响,留下一个十步直径的黑色圆形。依蕾蹲在街对面另一条巷子里。明和伊雯没了影子。奈妮恐惧地一手捂住了嘴巴。
依蕾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王女使劲摇头,指着街道下方。她们在那边。
奈妮先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变成低吼。蠢女孩!我们很可能会被她们抓住!然而,现在不是责备的时候。她快步走到街角,小心翼翼地从屋子边缘往外看。
一个脑袋大小的火球从街道上方朝着她呼啸而来。她往后一跳,勉强躲过。它就在她的头刚才所在的街角那里爆炸,石头碎片洒了她一身。
在她意识到之前,愤怒已经携带着唯一之力冲击着她的身体。闪电从空中打下,"噼啪"一声落在街道上方靠近火球出处的某个地方。另一道尖齿闪电撕裂了天空,而她则沿着巷子狂奔。身后,闪电割开巷子的入口。
要是杜门的船没有在等我们,我就要……光明啊,保佑我们到达那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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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05 11:49:16 Niniya Dong
贝乐·杜门唰地站直,看着闪电划破蓝灰的天空打在城里某处,然后又来一次。天上的云层还没厚到可以产生闪电的地步。
城里有什么东西发出响亮的轰隆声,然后一个火球砸进了码头上方的屋顶之中,碎石沿着大跨度弧线乱飞。码头里的人没多久之前就已经基本跑光了,除了少数宵辰人;他们现在疯狂乱跑,拔着剑,大声嚷嚷。一个男人从其中一个大仓库里出来,牵着一只蛙熊,蛙熊一跃就是数十尺,男人不得不跑步才能跟上。他们消失在其中一条从水边往上的街道里。
杜门的一个水手朝一把斧头冲去,捡起来高高举起,朝着一根系绳砍下。
杜门迈了两个大步上前一手握住举起的斧头,一手捏住那人的喉咙。“飞浪一直等在这里,直到我说开船为止,艾德温·寇尔!”
“他们要疯了,船长!”亚林喊道。一次爆炸引发的回响如雷声般撼动码头,海鸥惊得尖叫着飞上天空盘旋,闪电再次闪过,劈打法梅城里的土地,“那些damane会杀死我们所有人!趁他们还忙着自相残杀,我们快逃吧!我们走了他们都不会发现的!”
“我已经做出承诺,”杜门说。他从寇尔手里拔出斧头,“咔哒”一声丢在甲板上,“我做出了承诺。”快点,女人,他心想,不论你们是艾塞达依还是什么人。快点!
季佛然"伯哈看着法梅上空闪耀的闪电,然后就把它丢在脑后。有几只飞行怪兽——毫无疑问是宵辰怪兽之一——狂乱地躲避着霹雳。如果是风暴快来了,那将会妨碍他们,同样也会妨碍宵辰人。前方,几乎没有树、偶尔有几丛稀疏灌木的小山丘仍然阻挡在他和法梅之间,把城镇藏在后面。
他的千人军团在他两侧排开,形成一条在山丘之间起伏的长长的骑兵波浪。冷风拉扯着他们的白斗篷,鼓动着伯哈身旁的旗帜,上面画着光明之子的光芒万丈的金色太阳。
“现在走吧,拜亚,”他命令。瘦脸男人犹豫了,伯哈语气加重,“我说,走吧,光明之子拜亚!”
拜亚一手抚胸,鞠了一躬。“遵命,统领大人。”他掉转马头,身上每一根线条都写着不愿意。
伯哈把拜亚丢到脑后。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事了。他提高嗓门。“慢跑前进!”
随着马鞍的“吱呀”声,一长排白斗篷骑兵朝着法梅缓缓前进。
岚从街角往外看看正在靠近的宵辰人,然后愁眉苦脸地蹲身缩回两个马厩之间的狭窄巷子里。他们很快就要走到跟前了。他的脸颊上有干涸的血迹。图拉克留下的刀痕火辣辣的,可此刻无暇理会这些。闪电又一次划过天空;他能透过靴子感觉到它的打击传来的震动。光明在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靠近了?”英塔说,“我们必须保住瓦勒尓之角,岚。”尽管外面有宵辰人,空中有闪电,城里下方有奇怪的爆炸,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马特、珀林和胡林在巷子另一端的入口处,监视另一个宵辰巡逻队。这个地方距离他们的马匹已经很近,只要他们能过去。
“她遇到麻烦了,”岚嘀咕。伊雯。他的头脑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组成他生命的碎片陷入了危险。伊雯是其中一个碎片,是组成他生命绳索的丝线之一,但是,还有其他的丝线,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受到了威胁。在下面,在法梅。如果那些丝线被毁了,他的生命将永远不能完整,不能达到应有的完整。他不理解,但他的感觉明确而肯定。
“在这里,一个人可以挡住五十个敌人。”英塔说道。两个马厩靠得很近,几乎没有空隙够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地站在巷子里,“在一条窄巷子里,一个人可以抵挡五十个。这死法不错。那些抵挡更少人而死的人,也已经能得到歌曲传颂。”
“不需要死,”岚说道,“我希望不需要。”城里的一个屋顶爆炸了。我怎样才能回到这里?我必须找到她。找到她们?他摇摇头,再次从转角探出头去。宵辰人更近了,还在靠近。
“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英塔轻声说道,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已经拔出了剑,用拇指试着剑刃的锋利,“那是个苍白的小个子男人,就算你真的看着他,你好像也不能真正注意到他。我接到指示,要把他带进法达拉,带进堡垒。我不想那样做的,可是我必须做。你明白吗?我必须做。我一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直到他射出那支箭。我现在还是不知道,那支箭瞄准的是艾梅林,还是你。”
岚一阵心寒。他瞪着英塔。“你在说什么?”他轻声问。
英塔打量着自己的剑刃,仿佛没有听见。“到处的人类都遭到清扫。国家陷落、消失。到处是暗黑之友,而这些南方人,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关心。我们战斗,为了保卫边疆,为了让他们可以安全地躲在屋里。每一年,尽管我们倾尽全力,灭绝之境仍然渐渐扩张。而这些南方人以为半兽人是神话,迷惧灵是吟游诗人的故事。”他皱起眉摇摇头,“那似乎是唯一的方法。我们死得毫无意义,保护一些甚至不知道、或者不关心的人。那听起来很符合逻辑。我们本来可以寻求自己的和平,为什么我们要为了这些人而死?我觉得,还是暗影好,比起徒劳地被人遗忘,像卡拉镭那样,或者哈丹,或者……当时,那听起来是那么有道理。”
岚抓住英塔的领子。“你在说胡话。”他说得不可能是真的。他不可以。“直说吧,你是什么意思。你在胡言乱语!”
英塔第一次看着岚。他的眼眶里盈满泪水,闪着光芒。“你比我更高尚。不论你是牧羊人还是贵族,你比我更高尚。预言说,‘吹响我的人不为光荣,只为救赎。’而我想的是我自己的救赎。我想吹响号角,带着历代英雄杀进刹幽古。显然,那不足以救我。他们说,不论一个人在暗影中走了多久,都可能再次回到光明中来。显然,那不足以洗脱我曾经犯下的罪。”
“噢,光明啊,英塔。”岚松开捏着英塔领子的手,瘫软在马厩墙壁上,“我想……我想,只要你愿意就已经足够了吧。我想,你只需要停止……跟他们一起。”英塔缩了一下,仿佛岚把那个词说了出来。暗黑之友。
“岚,当维琳用门石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时,我——我经历了其他生命。有时候,我的手里会拿着号角,但是我从来没有吹响过它。我尝试逃脱我的过去,可我从来没有成功过。总有别的要求要我去做,总有比上一次更可怕的事情,直到我……你当时宁愿放弃号角而去救你的朋友。不为光荣。噢,光明啊,救救我。”
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就如同伊雯告诉他自己杀了个孩子一样。太可怕了,他无法相信。太可怕了,没有人会承认,除非那是事实。太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英塔又说话了,语气坚决。“一定有代价,岚。总是有代价的。也许,我要在这里付出代价。”
“英塔,我——”
“岚,选择何时收剑是所有男人的权利。即使是我这样的人。”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胡林就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那边的巡逻队转弯了,”他急切地说道,“转向镇子下方去了。他们似乎在那里聚集。马特和珀林往前走了。”他飞快地往街道下方扫了一眼,把头缩回来,“我们最好也走吧,英塔大人,岚大人。那些昆虫头宵辰人快走到这里了。”
“走吧,岚,”英塔说道。他转头看着街道,不再看岚或者胡林,“把号角带到它的归属去。我一直都知道,艾梅林殿下该把这件任务交给你。可是,从头到尾,我都只想维护石纳尓的完整,阻止我们被清扫、被遗忘的命运。”
“我明白,英塔。”岚深吸一口气,“愿光明照耀你,石诺瓦家族的英塔大人,愿创世者之手庇护你。”他拍拍英塔的肩膀,“母亲的最后拥抱欢迎你回家。”胡林倒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英塔轻声说道。他心中某条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下来了。自从那一晚法达拉遭到半兽人袭击之后,他重新像岚首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样挺直了腰,自信而且轻松。满足。
岚转过身,看到胡林呆看着自己,呆看着他们两个。“我们该走了。”
“可是英塔大人——”
“——要做他必须做的事情。”岚厉声说道,“我们得走了。”胡林点点头,岚跟在他身后小跑离开。这时候,岚可以听到宵辰人整齐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这里人气太弱,贴完第二部之后不会再贴。至于第三部《真龙转生》,请到我的blog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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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3 08:58:08 Niniya Dong
第四十七章 坟墓无法阻挡我的召唤
岚和胡林到达马特和珀林所在之处时,他们两个已经上了马。远远的身后,岚听到英塔的声音响起。“为了光明,为了石诺瓦!”钢铁交击的声音也加入到那咆哮之中。“英塔在哪里?”马特喊道,“发生什么事了?”他把瓦勒尓之角捆在高高的马前鞍上,仿佛那只是个普通号角,而匕首则挂在他的腰带上,一只苍白得仿佛只有骨头和肌腱的手牢牢地握住红宝石刀柄。
“他快要死了。”岚踩蹬上马,哑声回答。
“那我们得去救他,”珀林说道,“马特可以继续带着号角和匕首——”
“他那样做是为了让我们全都能逃走,”岚说道。也为了让号角逃走。“我们把号角带给维琳,然后,你们就可以帮助她把号角送到任何她说号角该去的地方。”
“你是什么意思?”珀林问道。岚一踢小马的肚子,红纵身一跃,朝着镇外的山丘跑去。
“为了光明,为了石诺瓦!”英塔的呼喊在他身后响起,透着胜利的喜悦。闪电划过天际,响应着他的声音。
岚用鞭子抽打着红,小马舒展四蹄全速奔跑,马鬃和马尾都飞扬起来。他伏在马脖子上,真希望自己不要像是在逃离英塔的吼叫、逃离自己该做的事情一般。英塔,暗黑之友。我不在乎。他依然是我的朋友。小马的狂奔无法带他逃离自己的思绪。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如此多的责任。伊雯。号角。菲恩。马特和他的匕首。为什么它们不能一个个来?为什么我得一口气应付它们全部。哦,光明啊,伊雯!
他如此突然地收了缰绳,红被猛地拉住,扬起了前蹄。他们身处法梅城外的一个小山丘顶部,四周是稀稀疏疏落光树叶的树林。其他人随后也跑了上来。
“你是什么意思?”珀林质问,“我们可以帮助她把号角送到号角该去的地方?你要去哪里呢?”
“也许他已经疯了,”马特说道,“如果他要疯了,他不会想跟我们呆在一起的。是不是,岚?”
“你们三个把号角带给维琳,”岚说道。伊雯。如此多的丝线,如此多的危险。如此多的责任。“你们不需要我。”
马特抚弄着匕首柄。“都可以,可是你怎么办?见鬼,你现在还不能发疯。不能!”胡林呆看着他们,半点都听不明白。
“我要回去,”岚说道,“我根本就不应该离开的。”不知怎的,这话在他自己耳中听起来不太正确;它在自己的脑中感觉不对劲,“我必须回去。现在回去。”这听起来好多了,“记住,伊雯还在城里。脖子上带着那种项圈。”
“你肯定?”马特说道,“我一直没看见过她。啊啊!如果你说她在里面,那她就在里面了。我们一起把号角带给维琳,然后我们一起回来救她。你不会以为我会把她留在这里吧,不会吧?”
岚摇摇头。丝线。责任。他觉得自己快要像焰火般爆炸了。光明啊,我发生了什么事?“马特,维琳必须带你和匕首去塔瓦隆,好让你重获自由。你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救伊雯不是浪费时间!”然而,马特握着匕首的手收紧了,开始颤抖。
“我们谁也别想回去了,”珀林说道,“至少现在不能。看。”他指着法梅。
马车停放场和养马场如今黑压压一片全是宵辰士兵,一排又一排,有上千人,还有骑着鳞片怪兽或者马匹的骑兵,显眼的旗帜标示出其中的军官。蛙熊点缀在队伍之中。还有其他奇异生物,很像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的畸形大鸟和蜥蜴,还有什么都不像的无法形容的庞大怪物,长着皱巴巴的灰色皮肤和巨大獠牙。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站着sul’dam和damane。岚心想,不知道伊雯是不是也在其中。士兵身后的城里,时不时就会有一个屋顶爆炸,天空中也仍然有闪电肆虐。有两只飞行怪兽,长着皮革翅膀,翼展达二十班,在高高的空中盘旋,远远避开闪电飞舞的空域。
“全是为了追杀我们?”马特难以置信,“他们以为我们是谁呀?”
岚想到一个答案,可他在那念头有机会成形之前把它赶走了。
“我们也不能走另一边,岚大人,”胡林说道,“是白斗篷。数百个。”
岚掉转马头看往胡林手指的方向。一条长长的白斗篷队伍沿着山丘波浪起伏,缓缓朝他们靠近。
“岚大人,”胡林嘀咕,“如果被那群家伙看见瓦勒尓之角,号角永远都别想靠近艾塞达依了。我们自己也永远别想靠近号角。”
“也许那就是宵辰人集结的原因,”马特满怀希望说道,“因为白斗篷。也许他们根本和我们没关系。”
“不论有没有关系,”珀林淡淡说道,“几分钟之内这里就要开打了。”
“两边都会杀死我们,”胡林说,“就算他们没见到号角。如果他们见到……”
岚无法思考白斗篷或者宵辰人的事情。我必须回去。必须。他发现自己在看瓦勒尓之角。他们全都在看它。马特前鞍上,那弯曲的金色号角,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它必须参与最后一战,”马特舔着嘴唇说道,“可没听说在那之前不能用呀。”他把号角扯出来,紧张地看看众人,“没听说过不能用。”
再没有人说什么。岚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他自己的思绪太紧迫,容不下任何空间说话。必须回去。必须回去。他看着号角的时间越长,思绪就变得越紧迫。必须。必须。
马特抖着手,把号角举到唇边。
号声很晴朗,如同金色号角本身一样,是那么明亮。他们身边的树木,脚下的大地,头上的天空,仿佛都随着号声而共振。那一个悠长的号声,包容了一切。
雾不知从何处升起。起初是空气中一缕缕的薄薄水汽,然后是更浓的雾浪,再浓一些,直到它如同云层包裹了大地。
季佛然·伯哈在马背上挺直了腰,听着号声充斥空气,如此甜蜜,让他想笑,如此哀怨,使他想哭。它仿佛同时来自四面八方。雾起了,就在他的眼前变浓。
是宵辰人。他们有所行动了。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这时还太早,距离镇子还太远,但他拔出了剑——一阵剑鞘的响动传遍了他的半个军团——喊道,“小跑前进。”
此刻,雾笼罩了一切,可他知道,法梅依然在那里,在前方。马匹的脚步加快了;他看不到他们,可他能听到。
突然间,前方的大地咆哮着飞了起来,泥土和鹅卵石如雨水般洒在他身上。右边,透过白蒙蒙遮挡一切的雾气,传来另一次咆哮,夹着人马的惊叫,然后,左边又来一次。又一次。雷声和惨叫,全都被遮挡在浓雾之中。
“往前冲!”他一踢马肚,坐骑纵身前跃,他听到依然活着的军团跟在身后。
雷声,惨叫,藏在一片白色之中。
他最后的念头是遗憾。拜亚将无法告诉他的儿子丹,他是如何死的了。
岚再也看不到周围的树木。马特已经放下号角,敬畏地圆睁双眼,可号角的声音仍然在岚的耳中回荡。雾浪滚滚,藏起了一切,白得如同漂白过的羊毛,然而,岚可以看见。他可以看见,可眼前所见却是疯狂。法梅飘荡在他脚下某处,靠近陆地的边界被一排排宵辰士兵染黑,闪电撕裂它的街道。法梅也悬挂在他的头上,在那里,白斗篷在冲锋,但是他们马蹄下的土地张开大口,喷出火焰吞噬他们。在那里,港口中的高大方船上,男人们在甲板上乱跑,而其中一艘船,一艘眼熟的船上,惊恐的人们在等待。他甚至认出了船长的脸。贝乐·杜门,双手抱着头。树木都被遮挡起来了,可他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其他人。胡林很焦虑。马特害怕地自言自语。珀林的样子好像觉得这是正常现象。雾气翻腾着包围了他们所有人。
胡林屏息。“岚大人!”无须他用手指,人人都看见了。
滚滚的雾浪如同山侧的斜坡,山下有马匹在奔跑。起初,浓雾遮挡了马匹之外的一切,但是,慢慢地,他们靠近了,这时候,轮到岚屏息了。他认识他们。其中有男人,并非全都披着盔甲。还有女人。他们的衣服和武器来自所有时代,可他认识他们全部。
络格斯·鹰眼,慈父般的容颜,一头白发,目光凌厉如同其名。盖达·凯恩,皮肤黝黑,两把宝剑的剑柄竖立在宽厚的肩膀上。金发的贝吉蒂,手挽闪闪银弓,箭袋里装满银箭。还有很多。他认得他们的脸,知道他们的名字。可是,当他看着每一张脸时,他听到一百个名字,有些名字是如此奇特以至于他根本就不认为它是名字,尽管他知道,它是。迈克尔取代迈科尔。帕特里克而非派德里格。奥斯卡就是奥塔林。
他也认识骑马走在前头的那个男人。身材高大,长着鹰勾鼻子,一双深陷的黑色眼睛,他的巨剑正义挂在身侧。阿图尔·鹰翼。
当他们在岚一行人跟前收起缰绳停下时,马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这就是……?这就是你们全部了?”他们总共不超过一百人,岚看出来了,而且意识到自己不知怎的知道他们就只有这么些人。胡林张着嘴巴;眼睛几乎掉出眼眶。
“一个男人的灵魂要想成为号角之魂,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阿图尔·鹰翼的声音低沉而富于穿透力,是个习惯于下命令的声音。
“女人也是。”贝吉蒂严肃地补充。
“女人也是。”鹰翼同意,“只有少数灵魂能与时间之轮相伴,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在各个时代的时轮之模中,实践时间之轮的意愿。你跟他说吧,卢斯·塞伦,只要你能想起你活着时的一切。”他在看岚。
岚摇摇头,可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否认上。“入侵者来了,就是那些自称宵辰人的家伙,他们使用银链锁着艾塞达依进行战斗。他们必须被赶回海里。还有——有个女孩。叫伊雯·艾’维尔的。她是个白塔的学徒。宵辰人把她捉住了。你们必须帮我救她出来。”
让他吃惊的是,阿图尔·鹰翼身后有几个人“呵呵”笑了起来,正在检查弓弦的贝吉蒂干脆放声大笑。“你总是看中那些会给你惹麻烦的女人,卢斯·塞伦。”她的语气里是亲切,一种老朋友之间的友爱之情。
“我名叫岚·艾’索尔。”他一口打断她,“你们得快点了。时间不多。”
“时间?”贝吉蒂微笑道,“我们拥有所有时间。”盖达·凯恩松开缰绳,用双膝控制马匹,双手各拔一把剑。所有的英雄纷纷拔剑、调弓弦、掂量矛或者斧头。
正义握在阿图尔·鹰翼戴着金属护手的拳头中,如同镜子般闪闪发光。“我已经无数次在你的身边战斗,卢斯·塞伦,也无数次与你战斗。时间之轮让我们重生是为了它自己的目的,而非我们的,它要我们侍奉时轮之模。我认识你,即使你不认识自己。我们会为你把那些入侵者赶走。”他的战马扬起前蹄,他看看四周,“这里有些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束缚我。”他突然转头严厉地看着岚,“你在这里。你带着旗帜吗?”他身后的英雄们开始低声议论。
“带了。”岚扯开鞍囊的带子,把龙神旗帜拉出来。它铺满了他的双手,还几乎垂到牡马的膝盖上。英雄们的议论声更大。
“时轮之模围绕着我们的脖子而编,如同套在我们身上的笼头,”阿图尔·鹰翼说道,“你在这里。旗帜在这里。这一刻的编织已经成形。我们响应号角召唤而来,然而我们必须跟随旗帜而走。跟随龙神。”胡林虚弱地哼了一声,仿佛喉咙被人捏住。
“见鬼,”马特的声音很轻,“旗子是真的。见鬼!”
珀林只犹豫了一瞬间,就甩身下马,大步走进雾中。传来砍伐的声音。当他回来时,他扛着一根砍掉了枝桠的笔直的小树苗。“给我,岚,”他庄重地说道,“如果他们需要它……给我。”
岚快手快脚地帮助珀林把旗帜绑在了旗杆上。珀林再次上马时,手里举着旗杆,旗帜仿佛被某种气流吹起展开,形如巨蟒的龙舞动起来,仿佛拥有生命。风没有吹动雾气,只吹动旗帜。
“你留在这里,”岚对胡林说道,“事情结束之后……你在这里很安全。”
胡林拔出短剑,握住它的样子似乎觉得即使是在马背之上也能发挥它的用途。“请赎我无礼,岚大人,可我不会留下的。我听到的这些话,十句里面都没有一句是我明白的……我看到的情景也是”——他的声音低得细不可闻,然后又提高——“可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我决定走完剩下的路。”
阿图尔·鹰翼拍拍嗅探者肩膀。“有时候,时间之轮会增加我们的人数,朋友。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走在我们的中间。”胡林挺直了腰杆,仿佛刚刚接受了一顶王冠。鹰翼在马鞍上朝着岚正式地鞠了一躬。“如果您准许……岚大人。号手,用号角为我们吹点音乐好吗?瓦勒尓之角奏着乐曲把我们送上战场,很合适。旗手,你带头好吗?”
马特又一次吹响号角,号声悠长高亮——雾气跟它一起振动——珀林掉转马头出发。岚拔出苍鹭宝剑,走在他们两人中间。
他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浓密的白色雾浪,可不知为何,他同时也能看到前方的景象。有人在街上使用唯一之力相争的法梅,还有海港,宵辰人,以及纷纷死去的白斗篷,全都在他的脚下,他们走在高高的上空,仿佛本来就该是这样。感觉上,从号角第一次吹响到现在,时间仿佛没有流动,是当英雄响应召唤时,时间仿佛凝固了,而此刻,又重新开始走动。
马特胡乱吹出来的号声在浓雾中回荡,马蹄的声音开始加快。岚冲进雾中,不知道自己冲往哪里。云更厚了,遮挡了两边一起冲杀的英雄队伍的远端,渐渐地,越来越昏暗,直到他只能看见马特、珀林和胡林。胡林低俯在马鞍上,睁大双眼,催促着马匹。马特吹着号角,边吹边笑。珀林的金瞳闪闪发光,龙神旗帜在他身后飘扬。然后,连他们也不见了,岚仿佛独自在往前冲。
以另一种方式,他仍然能看见他们,可是,他们在他的眼中落在了跟法梅、跟宵辰人一样的位置。岚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握紧了剑,看着前方的雾气,独自在浓雾中冲锋,却不知怎的,知道自己就应该这样做。
巴’阿扎门突然出现在他前方的雾中,张开双臂。
红疯狂地倒退,把岚从马鞍上甩了下来。岚绝望地抱着剑,呼啸而落。落地的冲击并不重。事实上,他带着一丝惊讶地想,自己像是落在……虚无之上。上一刹那还他在雾海中航行,下一刹那,他就停下了。
等他爬起来时,红已经没了踪影,可巴’阿扎门还在,大步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根焦黑的长手杖。只有他们两个,只有他们两个和翻滚的雾浪。巴’阿扎门的身后是暗影,而不是黑色的雾气;白色的雾气根本就被这种黑暗排斥在外。
岚也知道其他事情在发生。阿图尔·鹰翼和众英雄在浓密的雾中与宵辰士兵迎上了。举着旗帜的珀林挥舞斧头的样子更像是要把那些企图攻击自己的人赶走,而不是伤害他们。马特仍然用瓦勒尓之角乱吹一气。胡林下了马,用他熟知的方式舞动短剑和破击剑战斗。表面上,宵辰士兵的数量只要冲击一次就能淹没他们,然而,节节败退的,是宵辰士兵。
岚走上前迎战巴’阿扎门。他不情愿地召集起虚空,向真源伸出手去,汲取唯一之力。没有其他办法。也许,面对暗黑魔神他没有机会,可要说有机会,那就只有依赖唯一之力。它浸透他的四肢,仿佛充盈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他的衣服,他的剑。他觉得自己应该像太阳一般光芒四射。它使他寒透骨髓;它让他想吐。
“滚开,”他咬牙说道,“我不是为你来的!”
“为了女孩?”巴’阿扎门笑了。他的口里喷出火焰。他的烧伤已经全好了,只留下少数粉红色的疤痕,也在渐渐褪去。
他的样子像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除了他的口和眼睛之外。“哪一个女孩?卢斯·塞伦?这次,再也没有人帮助你了。你要么臣服于我,要么受死。不论如何,你都属于我了。”
“说谎!”岚嘶吼。他挥剑朝巴’阿扎门砍去,可是那根焦木手杖把他的宝剑挡开,击起一阵火花,“谎言之父!”
“蠢材!难道那些被你召唤来的家伙没有告诉你你是谁吗?”巴’阿扎门脸上的火焰随着他的大笑而咆哮。
即使是飘荡在虚空中,岚也觉得一阵心寒。他们会不会撒谎?我不想做转生真龙。他握紧剑柄。裂丝,可巴’阿扎门把所有攻击都推到一边;火花如同在铁匠的锻炉和锤子下一般四溅。“我在法梅有事要做,而且都与你无关。绝对与你无关。”岚说道。我必须吸引他的注意力,直到他们把伊雯救出来。以那种奇怪的角度,他可以看到下面笼罩在雾中的马车停放场和养马场里,战况激烈。
“你这个可怜的家伙。你吹响了瓦勒尓之角。你现在跟它维系在一起了。事到如今,你以为白塔那些虫子会放过你吗?她们会给你的脖子缠上一条条锁链,厚重得你永远也砍不断。”
岚吃惊得即使在虚空中也能感觉到。他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他不知道!他很肯定,惊讶一定写在了自己脸上。为了掩饰,他冲向巴’阿扎门。蜂鸟吻蔷薇。水中月。燕子乘风。宝剑和手杖击出一道道闪电。阵阵闪光洒在雾气之上。然而,巴’阿扎门后退了,他眼中的火焰如同狂热的熔炉。
在意识的边缘,岚看到宵辰人正在往法梅的街道撤退,拼死顽抗。Damane用唯一之力撕裂大地,可对于阿图尔·鹰翼和其他号角英雄毫无作用。
“你要继续当大石底下的鼻涕虫吗?”巴’阿扎门怒道。他身后的黑暗沸腾翻转,“就在我们站在这里的时候,你是在自杀。唯一之力在你的体内肆虐。它在灼烧你。它在杀死你!全世界只有我一个可以教你如何控制它。侍奉我,你就能活下去。侍奉我,否则就受死!”
“决不!”必须拦住他足够长的时间。快点,鹰翼。快点!他再次扑向巴’阿扎门。燕子腾空。落叶。
这次,被逼退的人是他。他隐约看到宵辰士兵正在夺回马厩之间的阵地。他加倍努力。翠鸟啄银背。宵辰士兵在一次冲锋之下被打退,阿图尔·鹰翼和珀林肩并肩充当先锋。扎稻草。巴’阿扎门挡住了他的攻击,火花如同深红色的萤火虫喷泉,他不得不向后一跃,躲开劈头而下的手杖;那一劈带起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宵辰士兵蜂拥而上。击火花。火花如冰雹般散落,巴’阿扎门纵身跳开躲避他的攻击,宵辰士兵被赶回鹅卵石街道。
岚想大声哀嚎。他突然明白了,这两场战斗是关联的。当他往前冲时,号角英雄就能把宵辰士兵往后赶;当他后退时,宵辰士兵又回头反扑。
“他们救不了你的,”巴’阿扎门说道,“那些可能会救你的人将会被带到遥远的艾莱斯大洋彼岸。就算你有机会再见到她们,她们也已经是戴着项圈的奴隶,她们会为了她们的新主人而毁灭你。”
伊雯。我不能让她们对她做那种事。
巴’阿扎门的声音压过他的念头。“你只有一个救犊,岚·艾’索尔。卢斯·塞伦·弑亲者。我就是你的救赎。侍奉我,我会把世界给你。拒绝我,我会毁灭你,就跟以前许多次做过的一样。可这一次,我会把你的灵魂彻底毁掉,完全、永远毁灭你。”
我又赢了,卢斯·塞伦。这个念头在虚空外响起,然而,要忽略它并不容易,要拒绝想起所有那些他听到这句话的生命并不容易。他调整剑刃,巴’阿扎门举起手杖。
岚首次意识到,巴’阿扎门的举动仿佛认为苍鹭剑刃可以伤害他。钢铁是不能伤害暗黑魔神的。可巴’阿扎门警惕地提防着他的剑。岚与剑合而为一。他可以感觉到它的每一颗微粒,那小小的肉眼能见的千分之一的微粒。他能感觉到充满他全身的唯一之力正在流入剑身,与艾塞达依在半兽人战争期间编织的排列模型交织在一起。
然后,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兰恩的声音。将会有那么一天,你对某事的渴望比对生命的渴望还要强烈。英塔的声音。选择何时收剑是所有男人的权利。伊雯的形象浮现,戴着项圈,作为damane而活。我生命的丝线陷于危险中。伊雯。如果鹰翼进入法梅,他就能救她。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摆出了苍鹭涉急流的第一个架势,单脚站立,高举宝剑,完全开放,没有防御。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
巴’阿扎门盯着他看。“你为什么像个傻瓜一样咧着嘴笑,蠢材?你不知道我可以彻底摧毁你吗?”
岚感觉到一种虚空之外的平静。“我决不侍奉你,谎言之父。在那一千次生命里,我从来没有侍奉过你。我知道。我肯定。来吧。死的时刻来临了。”
巴’阿扎门睁圆了眼睛;一瞬间它们化成熔炉,岚的脸被烤出了汗水。巴’阿扎门身后的黑暗漫上来包围了他,他沉下脸来。“那么受死吧,蠕虫!”他挥起手杖,像矛一样刺过来。
当它如同白热的拨火棍般烧透岚的肋骨时,他惨叫一声。虚空在震颤,可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捉住它,把苍鹭剑刃插进了巴’阿扎门的心脏。巴’阿扎门惨叫着,身后的黑暗随之尖叫。世界爆炸了,化为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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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19 13:13:47 Niniya Dong
第四十八章 第一次主权声明
明挤开人群,拼命往鹅卵石街道上方爬去。人们要么脸色刷白呆呆看着,要么竭斯底里地尖叫。有几个人在跑,却似乎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多数人仿佛变成了手艺糟糕的操偶师手中木偶,害怕留下,却更害怕逃走。她在一张张脸中搜寻着,期望能找到伊雯、或者依蕾、或者奈妮的脸,可眼前的全是法梅人。还有,似乎有什么在牵扯着她前行,如同绑在她身上的丝线般确定。
曾经有一次,她回头张望。海港里,宵辰的船只在焚烧,港口之外还有更多的火焰。很多方船在damane的全力引风驱动之下往西奔逃,已经成了落日映射下的小黑点。还有一艘小船,正在往港口驶去,在海风吹动下倾斜着船身,沿着海岸线而行。是飞浪。在她亲眼见证过一切之后,她不能怪贝乐•杜门不再等下去;她只觉得,他居然能等到现在是个奇迹。
海港里,有一艘宵辰大船没有着火,虽然它的塔楼被已经扑灭的火焰烤得焦黑。当那艘大船朝着港口悄悄挪去时,一个骑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环绕港口的悬崖边上。然后跳进水中朝大船骑去。明张大了嘴巴。当那个身影举起弓时,银色闪过;一道银光朝着盒子大船飞去,如同一条连结船与弓的银线。随着一声距离这么远的她也能听到的轰隆巨响,烈火重新吞噬了前塔,甲板上的水手大乱。
明眨了眨眼,等她再看时,骑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船缓缓朝着大洋驶去,船员们正在竭力扑火。
她回过神来,继续往街道上方挤去。今天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骑马涉水的人了,已经没工夫去吃惊。就算那个真的是挽银弓的贝吉蒂。或者阿图尔•鹰翼。我真的看见他了。真的。
在其中一座高大石屋前,她犹疑地停下了。她不顾冲过身边的人,仿佛惊呆了一般。就在里面,某处,她必须去。她冲上楼梯,推开大门。
没有人阻止她。就她看来,屋里没有人。法梅人多数都在街上,努力判断是否该一起发疯。她穿过大屋,走到屋后的花园里。他就在那里。
岚,仰面朝天躺在一棵橡树下,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左手握着一个剑柄。他的胸膛缓缓起伏,却不是正常人呼吸的节奏。
明深吸一口气镇静自己,走上前去看看能做些什么。首先,丢掉那段剑刃残柄;要是他乱挥手臂,那东西会弄伤他自己,或者她。她掰开他的手,发现剑柄粘在他的手掌上,不由得缩了缩。她歪着嘴把它丢到一旁。剑柄上的苍鹭已经烙在了他的手中。不过,她觉得,这显然不是他躺在这里昏迷不醒的原因。他怎么弄成这样的?迟些奈妮可以给他上点药膏。
略略检查的结论是,他身上多数的伤口和淤青都不是新的——至少,血已经凝成了硬痂,瘀伤的边缘已经开始转成黄色——然而,他的外套左边烧穿了一个洞。她解开他的外套,揭开他的衬衣,心中一凉。他的左侧有一个烧穿的洞,不过,周边的血肉已经全都烧萎缩了,至少没有在流血。让她惊惶的是,他身体的触感。如同寒冰;相比之下,空气都显得暖和。
她抓着岚的肩膀,开始把他往屋里拖。他软软地拽着她,沉得要紧。“你这个大笨蛋,”她咕哝着,“你就不能个子矮点、体重轻点吗,是不是?你非得长这么长的腿和胳膊。我该让你就躺在外面的。”
不过,她还是竭尽全力把他拖上了楼梯,小心翼翼尽量不让他受到碰撞,把他拉进了屋。她在门旁放下他,用指节搓着后背,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时轮之模,一边飞快地搜了搜屋子。屋后有个小睡房,也许是个仆人房吧,里面有张床,上面的毛毯堆得老高,壁炉里也已经放了木柴。没过多久,她就扯开了毛毯,点燃壁炉和床头柜的油灯。然后回去拖岚。
把他拖进房间,或者拖到床上去都不是件轻松活儿,可她办到了,还把他用毯子盖了起来,她自己只是呼吸有点急促而已。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进毛毯摸摸;皱起眉摇摇头。床单冷如冰;他根本没有体温可以供毛毯保存。她知道自己要吃亏了,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爬上床钻进毯子在他身旁躺下。最后,她把他的头抱在了自己的臂弯里。他仍然紧闭双眼,呼吸混乱,可是她觉得,如果自己留下他去找奈妮,那他可能等不到她回来就已经死了。他需要艾塞达依,她心想。我能做的只有给他一点点温暖。
有那么一会儿,她仔细研究他的脸。她只能看到他的脸;她一向无法看到一个失去意识的人的影像。“我喜欢成熟男人,”她对他说,“我喜欢有教养的,充满智慧的男人。我对农场、绵羊或者牧羊人没有兴趣。特别是小男孩牧羊人。”她叹了口气,把他脸上的头发往后拨去;他的头发如丝般光滑,“可话说回来,你不是牧羊人,对不对?不再是了。光明啊,为什么时轮之模要让我遇上你?为什么我不能过一些平安、简单的生活,比如说,遇到船难,没有食物只有一打饥饿的艾尔人?”
走廊里传来声响,她抬起头来,房门开了。伊雯站在那里,看着火光和灯光照耀下的他们。“噢。”她只说了这个词。
明脸红了。我为啥要像个做了错事的人一样?傻瓜!“我……我只是想给他保暖而已。他晕过去了,而且,他冷得像冰。”
伊雯没有再往房间里走。“我——我觉得他在拉扯我。需要我。依蕾也感觉到了。我想,那一定跟他——他的身份有点关系,可是奈妮什么都没感觉到。”她悠悠地深吸一口气,“依蕾和奈妮去取马匹了。我们找到了贝拉。宵辰人把他们大部分的马匹都留下了。奈妮说,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而且——而且……明,你现在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是不是?”
“我知道。”明很想把抱着岚头部的手收回来,可她没法让自己的手臂动起来,“反正我猜我是知道的。不论他是什么人,他受了伤。我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给他暖暖身。也许,奈妮有办法。”
“明,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他不能娶妻吧。他对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安全,明。”
“说到你自己,”明一边回答,一边把岚的脸贴到自己的胸口,“用依蕾的话说,你为了白塔而把他丢到了一边。就算我把他捡起来了,你为什么要管?”
伊雯看着她,仿佛过了很久。她没有看岚,完全没有,只看着明。明只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想把目光移开,却办不到。
“我去叫奈妮来。”伊雯终于开口,转身离开房间,腰挺得笔直,头抬得老高。
明想喊她,想跟出去,可她躺着不动,仿佛凝固。沮丧的泪水在她的眼睛里打转。这是必然的结果。我知道的。我可以看到它们。光明啊,我不想卷进来。“都是你的错,”她对着一动不动的岚说道,“不,不是的。可我想,你会为此付出代价。我们都像蛛网里的虫子般身陷其中了。如果我告诉她,将来还会有个女人出现,一个她甚至不认识的女人,她会怎么样反应?说起来,你又会有什么想法呢,我亲爱的牧羊大人?你长得一点都不难看,可是……光明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会选择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希望你选择我。或者说,你会不会尝试把我们三个全部操纵于股掌之间?也许这不是你的错,岚•艾’索尔,可是,这不公平。”
“不是岚•艾’索尔,”一把音乐般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是卢斯•塞伦•塔拉蒙。转生的真龙。”
明呆住了。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一身光滑的浅色皮肤,一头漆黑的长头发,一双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睛。她的裙子白得连白雪都显得黯淡,她的腰带是银色的。她的所有珠宝都是银色的。明只觉得无名火起。“你什么意思?你是谁?”
女人走过来站在床边——她的步伐如此优雅,使明的心中生起妒忌,尽管以前她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理由妒忌过任何女人——抚摸着岚的头发,仿佛当明不存在。“我想,他现在还不相信这事。他知道的,可他不相信。我引领他的脚步,推动他,拉着他,诱导他。他一直都是这么固执,可这一次,我会塑造他。伊刹梅以为自己掌控事情的发展,而实际上,是我在操纵。”她的手指在岚的额头上掠过,似乎画了一个标记;明不安地想,它看起来是一只龙牙。岚呢喃着动了动,这是明找到他之后的第一次动作。
“你是谁?”明质问。女人看着她,只是看着,她却觉得自己想紧紧抱着岚缩回枕头里去。
“我名叫兰菲儿,女孩。”
明突然口干舌燥,就算她的生命就依赖她的声音,她也说不出话来。遗弃使之一!不!光明啊,不!她能做的只有摇头。这个动作使兰菲儿露出了微笑。
“卢斯•塞伦是我的,过去是,现在也是,女孩。给我好好照顾他,直到我来找他为止。”然后,她消失了。
明屏住了呼吸。上一刻她还在屋里,下一刻她就不见了。明发现自己紧紧抱着毫无意识的岚。她只希望自己不要觉得自己是在期望得到他的保护。
拜亚背对着落日策马飞奔,阴沉的窄脸上挂着决绝的表情,一直没有回头。他已经看见了他需要看见的一切,那是透过可憎的雾气所能看到的一切。军团覆没了,统领大人季佛然•伯哈死了,这只能有一个解释;暗黑之友出卖了他们,跟双河的珀林一样的暗黑之友。这件事必须报告给统领大人的儿子,丹•伯哈,他现在跟监视塔瓦隆的光明之子在一起。可是,他要报告的还有更糟糕的事情,而且只能对佩得安•奈尔本人说。他必须报告自己在法梅的天空中看到的事情。他用鞭子抽打着坐骑,一直没有回头。
这里人气太弱,贴完第二部之后不会再贴。至于第三部《真龙转生》,请到我的blog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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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6 10:59:55 Niniya Dong
第四十九章 注定
岚睁开双眼,眼前是透过羽叶树的枝叶斜斜照下来的阳光,尽管是在这个时节,它宽大结实的叶子仍然翠绿。吹动树叶的风带着一丝夜里将有降雪的暗示。他仰面躺着,手里能摸到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左边身体很痛。他转过头,看见明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他几乎认不出穿着衬衣的她了。她犹疑地露出微笑。
"明。是你。你从哪里来的?我们在哪里?"他的记忆闪过,零零碎碎。他记得以前的旧事,可过去几天的记忆如同镜子的碎片般在他脑海里旋转,在他能看清楚之前就已经一闪而过。
"从法梅来,"她回答,"现在我们距离那个地方五天路程,你一直都在睡觉。"
"法梅。"更多记忆。马特吹响了瓦勒尓之角,"伊雯!她是不是……?他们有没有救她?"他屏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你说的'他们'是指谁,可是,她自由了。我们自己把她救出来了。"
"我们?我不明白。"她自由了。至少,她--
"奈妮,依蕾,还有我。"
"奈妮?依蕾?怎么会?你们全都在法梅?"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她轻轻松松就把他按下去了,手还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双眼凝视着他,"她在哪?"
"走了。"明脸红了,"他们都走了。伊雯、奈妮,还有马特、胡林和维琳。胡林其实不愿意离开你。他们去了塔瓦隆。伊雯和奈妮回去继续白塔的训练,马特去看看艾塞达依能拿那把匕首怎么办。他们带走了瓦勒尓之角。我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了那个号角。"
"走了,"他喃喃说道,"她甚至不等我醒来。"明的脸颊更红了,她坐回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
他把手举到脸前想擦擦脸,却停住了,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现在,他的左手手掌也有一只苍鹭了,跟右手手掌的一模一样,每一根线条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一次印苍鹭,设定他的路向。两次印苍鹭,证明他的身份。"不!"
"他们已经走了,"她说道,"说'不'也没用。"
他摇头。某种感觉告诉他,身侧的痛楚很重要。他不记得自己怎样受伤了,不过,它很重要。他揭开毛毯去看,可她一掌把他的手拍开。
"那个伤口你没什么办法的。它还没有完全好。维琳试过治疗,可她说,治疗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她犹豫了一下,轻咬着嘴唇,"茉蕾说,奈妮肯定做了些什么,否则你肯定活不到我们带你到维琳跟前的时候,可是奈妮说,她害怕得连支蜡烛都点不起来。你的伤口有点……不对劲。你得等它自然痊愈。"她似乎很困扰。
"茉蕾在这里?"他苦笑一声,"你说维琳走了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摆脱艾塞达依了呢。"
"我在。"茉蕾回答。她出现了,全身蓝色,平静得如同身处白塔,她漫步过来,站在他身旁。明冲她皱着眉头。岚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想保护他不受茉蕾的骚扰。
"我宁愿你不在这里,"他对艾塞达依说道,"在我看来,你可以回到你一直躲藏的地方去,而且留在那,不管那里是哪儿。"
"我没有躲起来,"茉蕾平静地说道,"我一直在尽我所能,在投门岭,在法梅。虽然我学到的不多,可是也稍微够了。我没能在宵辰人把我的两个姊妹跟其他受束者一起赶上船时把她们救出来,可我已经尽了力了。"
"尽力。你派维琳来看管我,可我不是绵羊,茉蕾。你说,我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而我想去的就是没有你的地方。"
"我没有派维琳,"茉蕾皱眉,"是她自己来的。你是相当多人的兴趣所在,岚。菲恩找到你了吗?还是你找到他了?"
突然改变的话题让他有点意外。"菲恩?没有。我可真当了回英雄啊。我想救伊雯,结果明帮我救了。菲恩说如果我不去见他,他就会伤害艾蒙村,结果我连一眼都没有见过他。他是不是跟宵辰人一起走了?"
茉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不过,找不到他就算了,至少,在你了解他之前,没找到他也无所谓。"
"他是个暗黑之友。"
"没这么简单。比暗黑之友更可怕。帕丹·菲恩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暗黑魔神的傀儡,可我相信,在Shadar Logoth时,他被魔得缠上了,那只魔鬼跟暗影的争斗就跟暗影本身一样邪恶。魔得企图吞噬菲恩的灵魂,重新获得一具人类的躯体,可是却发现一个已经被暗黑魔神直接改造过的灵魂,其结果是……结果是一个既非帕丹·菲恩,也非魔得,而是两者叠加的,数倍邪恶的怪物。菲恩--就让我们这样称呼他吧--比你所相信的更危险。要是你遇上了他,可能无法幸存,就算真的活下来,你可能还不如投降暗影。"
"如果他活着,如果他没有跟宵辰人离开,我必须--"茉蕾从斗篷里掏出他的苍鹭宝剑,他停住了。剑刃在距离剑柄一寸左右的地方突然截止,仿佛熔断了一般。记忆猛然回流,"我杀了他,"他轻声说道,"这次,我杀了他。"
茉蕾把它放在一旁,就像对待一件如今已经没有用途的物品,然后拍拍双手。"暗黑魔神不会这么容易被杀掉的。光是他在法梅上方的天空中出现这个事实,就已经不止麻烦这么简单。如果他如我们所相信的一样被囚禁,他是不可能办到这事的。如果他没有被囚禁,那么他为什么不把我们全都毁灭?"明不安地动了动。
"在天空中?"岚吃惊地反问。
"你们俩都是,"茉蕾回答,"你们的战斗在天空中进行,在法梅的每一个灵魂眼前进行。如果我听说的流言里有一半可信,那么也许投门岭的其他镇子也能看见。"
"我--我们全都看见了。"明弱弱地说道。她安慰地伸手握住岚的手。
茉蕾又伸手进斗篷,取出一卷羊皮纸,是法梅的街头画家们使用那种大羊皮纸的一种。她把它展开时,上面的铅笔线条有点模糊了,不过,所画的内容仍然足够清楚。一个脸上全是火焰的男人挥舞着手杖,跟另一个使剑的男人战斗,背景里闪电飞舞,真龙的旗帜随风飘扬。很容易就能认出岚的脸来。
"多少人看见这东西了?"他质问,"撕掉它。烧了它。"
艾塞达依放手让羊皮纸自己卷起来。"没有用的,岚。我是两天前在我们经过的一个村子里买下它的。这样的画有上百张,甚至上千张,到处都流传着真龙和暗黑魔神在法梅上空战斗的故事。"
岚看看明。她无奈地点点头,捏了捏他的手。她显得害怕,却没有缩手。我想,这就是伊雯离开的理由吧。她离开是对的。
"围绕着你的时轮之模编织得更加牢固了,"茉蕾说道,"现在的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他厉声说道,"我不要见到你。我不会跟这些事扯上关系的。"他想起自己被人称为卢斯·塞伦;不仅仅是巴'阿扎门这样叫,还有阿图尔·鹰翼,"我不会。光明啊,真龙会再次裂世,撕开一切。我不要当真龙。"
"你就是你,"茉蕾说道,"你已经在影响世界。两千年来,黑结首次主动现身。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位于战争边缘,等法梅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形势将更加紧张。卡里安在内战。"
"我在卡里安什么都没做,"他争辩,"你不能怪我。"
"什么都不做一直以来都是大游戏的一种策略,"她叹道,"特别是,按照他们现在的游戏规则。你就是导火线,卡里安如同焰火匠人的焰火般爆发。等法梅的事传到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之后,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一直都有人希望能向任何自称真龙的人宣誓效忠,可以前他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如此的征兆。还有。这里。"她把一个小袋丢到他胸前。
他犹豫了一下才打开它。里面是一些黑白的似乎是陶器的光亮碎片。他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另一个暗黑魔神牢狱的封印。"他喃喃说道。明吸了一口气,如今她握着他的手在寻求安抚,而不是提供安抚。
"是两个,"茉蕾说道,"七个封印中的三个已经碎了。我手里的一个,还有我在法梅那个大领主的住处里找到的两个。等七个全都打碎后,也许,甚至在那之前,人类钻破创世者所制的牢狱后填上去的补丁将会支离破碎,暗黑魔神将再一次从破洞里伸出手来染指世界。而世界的唯一希望,就是转生的真龙将会去迎战他。"
明想阻止岚推开毛毯,可是,他轻轻地把她推开。"我得走走。"她一边扶起他,一边不停地叹气嘟哝说他的伤势会恶化。他发现自己的胸膛缠满了绷带。明拿起一张毛毯当成斗篷披在他肩上。
有一会儿,他站着,低头看着苍鹭宝剑,看着它的残骸,躺在地上。是塔的宝剑。我父亲的宝剑。无奈地,比起他这一生所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更无奈地,他放弃了塔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希望。这样做仿佛要把他的心撕开。然而,这不能改变他对塔的感觉,不能改变艾蒙村是他唯一的家乡的事实。重点是菲恩。我还剩下一个责任。那就是阻止他。
两个女人不得不一人一边支撑着他,走到在距离硬泥路不远处点起的营火旁。洛欧在那里,看书,《驶往落日那方》。珀林则看着一簇营火发呆。石纳尓战士们正在准备晚餐。兰恩坐在一棵树下磨剑;守护者仔细打量了岚一遍,点点头。
不止如此。真龙旗帜在营地正中插着,随风飘扬。他们不知从哪里找了根合适的棍子取代了珀林的树枝。
岚质问。"为什么把那东西摆在人人经过都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想藏起来已经太迟了,岚,"茉蕾说道,"对你来说,想躲藏总是太迟。"
"你也用不着挂起招牌说'我就在这里'吧。要是有人为了那面旗子把我给杀了,我永远别想找到菲恩了。"他转向洛欧和珀林,"很高兴你们留下来了。就算你们没有,我也能理解的。"
"我为啥不留下?"洛欧说道,"你比我相信的更ta'veren,真的,可你依然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还是我的朋友。"他的耳朵不安地抽动着。
"我是的,"岚回答,"只要你呆在我身边安全,我都是你的朋友,即使不安全了,我也是的。"巨灵的微笑几乎把脸分成两半。
"我也留下,"珀林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听天由命、或者随遇而安的感觉,"时间之轮把我们紧紧绑在了时轮之模上,岚。当初在艾蒙村的时候,谁能想到了?"
石纳尓战士开始聚集。岚吃惊地看着他们全都跪倒在地。每一个战士都看着他。
"我们将会向你宣誓效忠。"乌鲁说道。其他跟他跪在一起的战士们纷纷点头。
"你们发誓的对象是英塔,还有阿格玛大人。"岚抗议道,"英塔死得很光荣,乌鲁。他为了让我们带着号角逃走而死。"其余部分没有必要告诉他或者其他人。他祈祷,英塔能重新找到光明,"你们回到法达拉之后,把这事告诉阿格玛大人。"
"据说,"独眼的乌鲁小心翼翼地措辞,"当真龙转生,他将打破所有誓言,粉碎所有束缚。如今,再没有任何契约束缚我们。我们将会向你宣誓。"他抽出宝剑,剑柄朝着岚放在他脚下,其他石纳尓战士也这样做。
"你与暗黑魔神交战。"梅西玛说道。梅西玛,讨厌他的人。梅西玛,看着他就像看着光明的化身,"我看见你了,真龙大人。我看见了。我是你的人,至死不改。"他的黑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你必须选择,岚,"茉蕾说道,"不论你怎样做,世界注定会被撕裂。Tarmon Gai'don将会来临,光是这一战就足以撕裂世界。你还是要继续逃避自己的身份,让世界毫无防备地迎接最后一战吗?选择吧。"
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等待。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他决定了。
岚睁开双眼,眼前是透过羽叶树的枝叶斜斜照下来的阳光,尽管是在这个时节,它宽大结实的叶子仍然翠绿。吹动树叶的风带着一丝夜里将有降雪的暗示。他仰面躺着,手里能摸到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左边身体很痛。他转过头,看见明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他几乎认不出穿着衬衣的她了。她犹疑地露出微笑。
"明。是你。你从哪里来的?我们在哪里?"他的记忆闪过,零零碎碎。他记得以前的旧事,可过去几天的记忆如同镜子的碎片般在他脑海里旋转,在他能看清楚之前就已经一闪而过。
"从法梅来,"她回答,"现在我们距离那个地方五天路程,你一直都在睡觉。"
"法梅。"更多记忆。马特吹响了瓦勒尓之角,"伊雯!她是不是……?他们有没有救她?"他屏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你说的'他们'是指谁,可是,她自由了。我们自己把她救出来了。"
"我们?我不明白。"她自由了。至少,她--
"奈妮,依蕾,还有我。"
"奈妮?依蕾?怎么会?你们全都在法梅?"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她轻轻松松就把他按下去了,手还压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双眼凝视着他,"她在哪?"
"走了。"明脸红了,"他们都走了。伊雯、奈妮,还有马特、胡林和维琳。胡林其实不愿意离开你。他们去了塔瓦隆。伊雯和奈妮回去继续白塔的训练,马特去看看艾塞达依能拿那把匕首怎么办。他们带走了瓦勒尓之角。我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到了那个号角。"
"走了,"他喃喃说道,"她甚至不等我醒来。"明的脸颊更红了,她坐回原处,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腿。
他把手举到脸前想擦擦脸,却停住了,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现在,他的左手手掌也有一只苍鹭了,跟右手手掌的一模一样,每一根线条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一次印苍鹭,设定他的路向。两次印苍鹭,证明他的身份。"不!"
"他们已经走了,"她说道,"说'不'也没用。"
他摇头。某种感觉告诉他,身侧的痛楚很重要。他不记得自己怎样受伤了,不过,它很重要。他揭开毛毯去看,可她一掌把他的手拍开。
"那个伤口你没什么办法的。它还没有完全好。维琳试过治疗,可她说,治疗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她犹豫了一下,轻咬着嘴唇,"茉蕾说,奈妮肯定做了些什么,否则你肯定活不到我们带你到维琳跟前的时候,可是奈妮说,她害怕得连支蜡烛都点不起来。你的伤口有点……不对劲。你得等它自然痊愈。"她似乎很困扰。
"茉蕾在这里?"他苦笑一声,"你说维琳走了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摆脱艾塞达依了呢。"
"我在。"茉蕾回答。她出现了,全身蓝色,平静得如同身处白塔,她漫步过来,站在他身旁。明冲她皱着眉头。岚有种奇怪的感觉,她想保护他不受茉蕾的骚扰。
"我宁愿你不在这里,"他对艾塞达依说道,"在我看来,你可以回到你一直躲藏的地方去,而且留在那,不管那里是哪儿。"
"我没有躲起来,"茉蕾平静地说道,"我一直在尽我所能,在投门岭,在法梅。虽然我学到的不多,可是也稍微够了。我没能在宵辰人把我的两个姊妹跟其他受束者一起赶上船时把她们救出来,可我已经尽了力了。"
"尽力。你派维琳来看管我,可我不是绵羊,茉蕾。你说,我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而我想去的就是没有你的地方。"
"我没有派维琳,"茉蕾皱眉,"是她自己来的。你是相当多人的兴趣所在,岚。菲恩找到你了吗?还是你找到他了?"
突然改变的话题让他有点意外。"菲恩?没有。我可真当了回英雄啊。我想救伊雯,结果明帮我救了。菲恩说如果我不去见他,他就会伤害艾蒙村,结果我连一眼都没有见过他。他是不是跟宵辰人一起走了?"
茉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不过,找不到他就算了,至少,在你了解他之前,没找到他也无所谓。"
"他是个暗黑之友。"
"没这么简单。比暗黑之友更可怕。帕丹·菲恩从身体到灵魂都是暗黑魔神的傀儡,可我相信,在Shadar Logoth时,他被魔得缠上了,那只魔鬼跟暗影的争斗就跟暗影本身一样邪恶。魔得企图吞噬菲恩的灵魂,重新获得一具人类的躯体,可是却发现一个已经被暗黑魔神直接改造过的灵魂,其结果是……结果是一个既非帕丹·菲恩,也非魔得,而是两者叠加的,数倍邪恶的怪物。菲恩--就让我们这样称呼他吧--比你所相信的更危险。要是你遇上了他,可能无法幸存,就算真的活下来,你可能还不如投降暗影。"
"如果他活着,如果他没有跟宵辰人离开,我必须--"茉蕾从斗篷里掏出他的苍鹭宝剑,他停住了。剑刃在距离剑柄一寸左右的地方突然截止,仿佛熔断了一般。记忆猛然回流,"我杀了他,"他轻声说道,"这次,我杀了他。"
茉蕾把它放在一旁,就像对待一件如今已经没有用途的物品,然后拍拍双手。"暗黑魔神不会这么容易被杀掉的。光是他在法梅上方的天空中出现这个事实,就已经不止麻烦这么简单。如果他如我们所相信的一样被囚禁,他是不可能办到这事的。如果他没有被囚禁,那么他为什么不把我们全都毁灭?"明不安地动了动。
"在天空中?"岚吃惊地反问。
"你们俩都是,"茉蕾回答,"你们的战斗在天空中进行,在法梅的每一个灵魂眼前进行。如果我听说的流言里有一半可信,那么也许投门岭的其他镇子也能看见。"
"我--我们全都看见了。"明弱弱地说道。她安慰地伸手握住岚的手。
茉蕾又伸手进斗篷,取出一卷羊皮纸,是法梅的街头画家们使用那种大羊皮纸的一种。她把它展开时,上面的铅笔线条有点模糊了,不过,所画的内容仍然足够清楚。一个脸上全是火焰的男人挥舞着手杖,跟另一个使剑的男人战斗,背景里闪电飞舞,真龙的旗帜随风飘扬。很容易就能认出岚的脸来。
"多少人看见这东西了?"他质问,"撕掉它。烧了它。"
艾塞达依放手让羊皮纸自己卷起来。"没有用的,岚。我是两天前在我们经过的一个村子里买下它的。这样的画有上百张,甚至上千张,到处都流传着真龙和暗黑魔神在法梅上空战斗的故事。"
岚看看明。她无奈地点点头,捏了捏他的手。她显得害怕,却没有缩手。我想,这就是伊雯离开的理由吧。她离开是对的。
"围绕着你的时轮之模编织得更加牢固了,"茉蕾说道,"现在的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他厉声说道,"我不要见到你。我不会跟这些事扯上关系的。"他想起自己被人称为卢斯·塞伦;不仅仅是巴'阿扎门这样叫,还有阿图尔·鹰翼,"我不会。光明啊,真龙会再次裂世,撕开一切。我不要当真龙。"
"你就是你,"茉蕾说道,"你已经在影响世界。两千年来,黑结首次主动现身。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位于战争边缘,等法梅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形势将更加紧张。卡里安在内战。"
"我在卡里安什么都没做,"他争辩,"你不能怪我。"
"什么都不做一直以来都是大游戏的一种策略,"她叹道,"特别是,按照他们现在的游戏规则。你就是导火线,卡里安如同焰火匠人的焰火般爆发。等法梅的事传到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之后,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一直都有人希望能向任何自称真龙的人宣誓效忠,可以前他们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如此的征兆。还有。这里。"她把一个小袋丢到他胸前。
他犹豫了一下才打开它。里面是一些黑白的似乎是陶器的光亮碎片。他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另一个暗黑魔神牢狱的封印。"他喃喃说道。明吸了一口气,如今她握着他的手在寻求安抚,而不是提供安抚。
"是两个,"茉蕾说道,"七个封印中的三个已经碎了。我手里的一个,还有我在法梅那个大领主的住处里找到的两个。等七个全都打碎后,也许,甚至在那之前,人类钻破创世者所制的牢狱后填上去的补丁将会支离破碎,暗黑魔神将再一次从破洞里伸出手来染指世界。而世界的唯一希望,就是转生的真龙将会去迎战他。"
明想阻止岚推开毛毯,可是,他轻轻地把她推开。"我得走走。"她一边扶起他,一边不停地叹气嘟哝说他的伤势会恶化。他发现自己的胸膛缠满了绷带。明拿起一张毛毯当成斗篷披在他肩上。
有一会儿,他站着,低头看着苍鹭宝剑,看着它的残骸,躺在地上。是塔的宝剑。我父亲的宝剑。无奈地,比起他这一生所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更无奈地,他放弃了塔是自己亲生父亲的希望。这样做仿佛要把他的心撕开。然而,这不能改变他对塔的感觉,不能改变艾蒙村是他唯一的家乡的事实。重点是菲恩。我还剩下一个责任。那就是阻止他。
两个女人不得不一人一边支撑着他,走到在距离硬泥路不远处点起的营火旁。洛欧在那里,看书,《驶往落日那方》。珀林则看着一簇营火发呆。石纳尓战士们正在准备晚餐。兰恩坐在一棵树下磨剑;守护者仔细打量了岚一遍,点点头。
不止如此。真龙旗帜在营地正中插着,随风飘扬。他们不知从哪里找了根合适的棍子取代了珀林的树枝。
岚质问。"为什么把那东西摆在人人经过都能看见的地方?"
"现在想藏起来已经太迟了,岚,"茉蕾说道,"对你来说,想躲藏总是太迟。"
"你也用不着挂起招牌说'我就在这里'吧。要是有人为了那面旗子把我给杀了,我永远别想找到菲恩了。"他转向洛欧和珀林,"很高兴你们留下来了。就算你们没有,我也能理解的。"
"我为啥不留下?"洛欧说道,"你比我相信的更ta'veren,真的,可你依然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还是我的朋友。"他的耳朵不安地抽动着。
"我是的,"岚回答,"只要你呆在我身边安全,我都是你的朋友,即使不安全了,我也是的。"巨灵的微笑几乎把脸分成两半。
"我也留下,"珀林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听天由命、或者随遇而安的感觉,"时间之轮把我们紧紧绑在了时轮之模上,岚。当初在艾蒙村的时候,谁能想到了?"
石纳尓战士开始聚集。岚吃惊地看着他们全都跪倒在地。每一个战士都看着他。
"我们将会向你宣誓效忠。"乌鲁说道。其他跟他跪在一起的战士们纷纷点头。
"你们发誓的对象是英塔,还有阿格玛大人。"岚抗议道,"英塔死得很光荣,乌鲁。他为了让我们带着号角逃走而死。"其余部分没有必要告诉他或者其他人。他祈祷,英塔能重新找到光明,"你们回到法达拉之后,把这事告诉阿格玛大人。"
"据说,"独眼的乌鲁小心翼翼地措辞,"当真龙转生,他将打破所有誓言,粉碎所有束缚。如今,再没有任何契约束缚我们。我们将会向你宣誓。"他抽出宝剑,剑柄朝着岚放在他脚下,其他石纳尓战士也这样做。
"你与暗黑魔神交战。"梅西玛说道。梅西玛,讨厌他的人。梅西玛,看着他就像看着光明的化身,"我看见你了,真龙大人。我看见了。我是你的人,至死不改。"他的黑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你必须选择,岚,"茉蕾说道,"不论你怎样做,世界注定会被撕裂。Tarmon Gai'don将会来临,光是这一战就足以撕裂世界。你还是要继续逃避自己的身份,让世界毫无防备地迎接最后一战吗?选择吧。"
所有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等待。死亡轻如鸿毛,责任重如大山。他决定了。
这里人气太弱,贴完第二部之后不会再贴。至于第三部《真龙转生》,请到我的blog去看。
http://blog.sina.com.cn/niniyadong -
2008-05-10 08:37:08 Niniya Dong
大猎角传奇 第五十章 后续
关于法梅天空中的情景和征兆的故事随着船只和马匹、商人马车和步行路人传播着,一次又一次地讲述着,如同人心一样不停地变化着,传到阿拉·都曼和塔拉邦,传到更远的地方。人们纷纷向真龙效忠,而另一些人则把他们打倒,然后再被另一些人打倒。
还有其他故事在传播,描述着一支来自落日,横穿阿漠平原的队伍。据说,那是一百个边疆战士。不,一千个。不,是一千个从坟墓回来响应瓦勒尓之角召唤的英雄。一万个。他们摧毁了一整个光明之子军团。他们把阿图尔·鹰翼的回归军队丢回海里。他们是阿图尔·鹰翼的回归军队。他们朝着山脉骑来,朝着黎明骑来。
然而,所有的故事里都有一点是相同的。在队伍前方带领着他们的,是一个在法梅天空中出现过的男子,而且,他们举着真龙转生的旗帜。
人类呼唤创世者,祈祷着:
“啊,天堂的光明,人世的光明,
让预言中的拯救者重新降临于山川吧,一如过去的时代,一如未来的时代。
让晨曦之子再次为大地歌唱,让树木重获新生,让山谷跑满羊羔。
让黎明之主的臂膀庇护我们。
让伟大的正义之剑捍卫我们。
让真龙再次乘风穿梭于时空!”
——摘自 查若·焦纳恩·特·卡拉蒙
《真龙的轮回》
佚名,第四时代
时间之轮第二部
结束
这里人气太弱,贴完第二部之后不会再贴。至于第三部《真龙转生》,请到我的blog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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