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瀨直美關於《萌動的朱雀》訪談
2007-06-08 23:23:02 来自: sosowhat(时差一小时)
這個訪談是我在網上看到的
原文是法語 然後我自己翻譯的中文
僅作爲大家交流和參考
請勿用於任何商業用途
如有需要請先與我聯係
謝謝
河瀨直美:我們只能在銀幕上還原那些曾在我們身上發生過的美好
您爲什麽會把自己第一部故事長片的發生背景安排在一個封閉的村莊裏?
我出生在西日本的奈良縣,後來在奈良市長大。在縣裏有一個叫西吉野的村子。從明治維新(1868——1912)開始,村民就被通知,政府計劃要在那裏修一條鐵路,於是大家都等啊,等啊,後來工程終于開始了,但沒過多久,1985年的時候,計劃又忽然被中止了,一切都好像只是瞬間發生過的事情。我想要拍一個關於這段歷史的電影。那些被人們創造出來,然後又抛棄掉的東西深深地打動了我,比如那條隧道,還有那些人們曾經生活過,然後又離開了的地方。儅我開始構思這部影片的時候,我本來想拍的是一個很大的下水道的管道,但當時奈良正在修路,所以這條下水道被完全覆蓋起來了,如果按照原計劃拍攝的話,我們就必須自己按照原樣重建一個新的下水管道,但我們沒有那麽多的預算,所以就把場景改成了隧道。
我之前拍過一個關於我自己家庭的短片,而《萌動的朱雀》裏的家庭其實就是這個的延續。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是祖母把我帶大的。我想繼續去探討一些這方面的東西。實際上,片中每一個家庭成員都是我自己性格的一部分,這也是爲什麽我沒有給他們安排很多對白的原因,我不想把他們之間的關係表達的過於簡單或者直接,因爲對日本人來説,有很多事情是不必說的太清楚,大家心裏也能明白的。我想要表現的,是真正的人與人之間情感的那種複雜性。 我們在新聞中看到的都只是事物的表面,而生活中其實充滿細節的,也正是這些細節組成了我們日常的生活。這也是我想要表達出來,讓大家注意到的。
爲什麽您在影片中賦予自然如此重要的一個位置?
自然和人在我的片子裏是處於同樣重要的地位。現在有好多人在拒絕和貶低自然的重要性,擧個例子,大家都覺得夏天的蚊子和冬天的寒風很討厭,但實際上我認爲人類應該嘗試著去這些自然因素共存,也許正是因爲有了它們,我們才能夠用一種不同的方式去思考問題,不是嗎? 如果我們一直生活在20度的環境裏,我們的感官就會退化,對周圍環境的變化也會麻木。所以對於我來説,去適應自然,並與之共存是自我提升的最好方法。
我拍電影是爲了讓自己成長,開闊眼界。我需要和別人分享我的感受,建立一種聯係。我希望可以把我的感受和感動用某种形式記錄並且保存下來,然後拿出來和大家一起分享,於是我選擇了電影。很高興的是,我來到巴黎,結識了一些通過觀看我的電影,和我產生共鳴的觀衆。另外通過這些影片,也讓我看到自己的過去,知道自己哪裏還需要改正。
您的拍攝風格是什麽樣的?
我開始拍片幾乎完全是因爲一次偶然。大學的時候,老師對我們說:“去拍任何你們想拍的東西吧。”於是我就帶著我的8毫米攝影機上街了。以前,儅我散步的時候我總是對自己說:“看啊,這個多漂亮啊,那個也是!”但很快的,這些欣喜就被我忘記了。可是儅拿著攝影機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把這些欣喜和激動保存下來。一開始,因爲我們都不知道該拍些什麽,哪裏會比較有意思,所以就一直把機器開著,不加選擇的記錄和接受那些進入鏡頭的事物。之後,一些同學在明確自己尋找的目標,和定義事物好壞的同時,也不知不覺地給自己劃定了一個可接受的界限,但這並不是我的風格。 我喜歡那些拍攝時出現的偶然和不確定性,我的視野也因此而開闊,讓我可以看到一些新的,與衆不同的東西。
您是如何把感動用“某种方式”記錄下來的呢?
這是個秘密… 從某种意義上來說,是有另一個我在指揮著我拍攝影片,我們在一起合作。儅我問自己,應該在片中選擇哪种色彩和音調的時候,我發現這並不僅僅是簡單的選擇什麽和如何選擇的問題,而這項工作也是構成一部影片最重要的一個部分,因爲我的個人情感也是通過這些因素所呈現出來的。我的攝影師田村,他一直在說,對美的感受不應該是通過技術手段來完成的,比如我們在銀幕上看到一座美麗的山峰,讓我們覺得它很美的並不是多麽高超的拍攝手段和電影畫面,而應該是我們看到它后,自己過往的生活經歷和體驗所與之產生的共鳴,如果沒有這種内在感情的交流,不管多麽先進的技術也無法讓我們感受到真正的美麗。
您爲什麽會想要拍攝日本的農村和邊緣地區的生活,是种懷舊嗎?
不,我完全沒有這種意思。我並沒有刻意的想去呈現“鄉村生活”或者類似的畫面,我只是在記錄和還原我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的生活點滴。大部分日本電影導演都來自東京,儅他們拍攝鄉村生活題材的時候可能會帶有這種懷舊情緒。因爲這些田地和農村在東京消失得太快了,幾乎是轉瞬即逝,這一點,東京人是最好的見證。只是一代人的時間,整個環境就都不一樣了。比如 澀谷, 這個地方在不久以前還是鄉下,但今天它已經變成了東京最時髦的地方。或許正是因爲這些原因,所以人們會覺得我的影片帶有懷舊情緒。但是《萌動的朱雀》並沒有評判現代文明的進步。我出生在奈良,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聽見人們在談論這段關於西吉野鐵路的往事,在我的課本上也有關於這個事件的課文,大家說這是件悲劇。但是後來儅我進入西吉野村,並和當地的村民交談后發現,大家並沒有太關心鐵路的事情,不管有沒有火車,大家都還是下地幹活,所以相比起來,村民們倒是更關於用水的問題。
毫無疑問我的影片中帶有一點象徵和符號的因素,但這是爲了更好地呈現日常生活,比如《萌動的朱雀》中的隧道,在它裏面我們能夠感受到一些無形的,用肉眼無法觀察到的東西。儅我第一次進入這條隧道的時候,我一直走到了它的中間部分——足足兩公里長。在那裏我既看不到入口也看不到出口,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好像整個世界只有我自己存在,過往的回憶和畫面一幕幕的都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又繼續往前走,後來終于出現了亮光,我看到在出口的地方有明亮的綠色,還有幾個小孩子騎在樹上玩耍。這種感覺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瞬間就深刻在了我的腦海中。在《萌動的朱雀中》,我把這種感覺轉架到了Eisuke身上。這或許是一種符號,但就像影片中其他的因素一樣,是來源於我自己的親身經歷。一些日本影評人評論這條隧道是離去的父親的象徵,他或許是迷失在了隧道裏,沒有能夠走到最後,也沒能看到自己的未來,於是他選擇了離開,而Eisuke則一直走到了出口,並在這個過程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這條隧道或許就是一個把我們和我們所無法觸及到的世界聯係在一起的符號。我的影片也討論到了關於生和死的關係。我曾經和我的攝影師田村聊過日本能劇的世界觀,在能劇裏面,有一個世界,或者説是空間是介乎于生和死之間的,在這個空間裏,並沒有完全意義上的陰陽兩隔,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仍然保留有互相交流的可能性——這個觀點幾乎貫穿于所有能劇的劇目之中。說起來,我自己也有類似的體驗。我的祖父已經去世了,作爲真實的人他並不存在與這個世界上了,但有時候我還是能聽見他在對我説話。擧個例子,儅我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猶豫不決的時候,我就會感覺到有種力量在引導我,幫我做決定,我想或許這就是祖父在為我指點迷津。從這點上來看,死亡並不是徹底的虛無和結束,而是一種延續,一種生命的輪回。這個家庭,這片土地最後或許會消失不見,但Eisuke,Michiru和 Yasuyo還是會有新的開始,父親也是,正是他忽然的抽身離去讓這個家庭有了和過去完全不同的發展方向,他留下的影像片斷也給了家庭成員繼續生存下去的力量。影片結尾的時候他們笑著說: 最後,父親是快樂的啊,至少他在拍攝這些畫面的時候還勇敢的活著,並不絕望。
1998年3月4日JEAN DORVAL整理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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