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评记◎黄碧云
2007-05-31 23:23:24 来自: 余執(希望死時溫柔有尊嚴。)
最被过誉导演:谭家明、徐克(很多年没有看许鞍华的戏)。(近年的戏,要看你喜不喜欢)(但总是缺乏神采,可能年纪大了)(真残酷,应该年纪愈大愈有分量)那天刚碰著许。我贪心,拿了几份《越界》,一翻,便道:「大佘堂剧院翻回你的《倾城之恋》来放呢:「公映後毁誉参半」。许笑道:「简直是恶评如潮」。
电影十分十分之靓。十分十分之贫血。(我褂电话给忠。问:「在斡甚么?」答:「看影碟。」问:「看甚么?」答:「让你猜猜。吾……画面十分十分之靓,又空洞无物,即使调音量至零,全无对白,一样看的明白,像MTV。」想了一会儿,我问:「是严浩的《红尘滚滚》吗?」忠说:「答对了。」二人会意大笑。)
英玛褒曼最憎恨评论者,从不看评论。有次甚至与一个猛烈批评他电影的影评人打架。很不幸,打完以後,恶评更加不绝(本世纪最重要的导演一样恶评如潮)。
(简直看不下去。她的小说愈写愈坏。视野愈来愈小)那是指钟晓阳的新小说《燃烧之後》、《爱蜜丽.爱蜜丽》(这实在太残酷。她很努力摆脱张爱玲的影子,而且刻意追求平淡)(平淡与缺乏是两码子事)我急了,道:「这怎办?要不要劝劝她?」话还没有完,已经脸红耳热。又不是做错事,没得劝。
审判台还空著,等我踏上去呢。(人人都说我的小说愈写愈差,差到甚么也没有。我想:「再努力也没有用。」)(这样不要写吧,不写不行吗?)(写作好大件事呀?)
近日港台施洁玲《狮子山下》第一集《变奏之前》播映,竟然恶评如潮。施说:「不知是否因为与你合作……愈来愈灰色沉郁。角色又开始重复。」我立刻招认:「是我的错。」她忙道:「不是不是。」(一样的电影语言,几年来没有进步)(但我以为掌握一定的技巧後,创作不言进退。活地.阿伦、米兰.昆德拉也是重重复复,一生反复在论述一件事呀)(这涉及层次的问题。层次应该愈来愈深。其实结构主义,也不过在解释世代以来的作品,不过重复几个母题罢了)而我总时常问施:「怎搞?」她答:「没得搞。」
是呀,你的小说,也是咿咿哦哦。(没得搞)。
我曾经以为,海阔天空,人生顾盼多姿,年事渐长,才知世味不过反反复复,愈反复愈复杂;脚步在重复,却如黄昏走路,愈走愈幽暗;在黑暗里包容一切。就此决定了存在,然後写作。
(我的艰难在於存在,并不在於写作。)
李的安静时常给我一个冷龙的、幸福之感。低低的;几乎贴耳的悄悄话,然不过谈些平常事。你去那里游泳,村上春树出了新书之类。他评论的时候还是吓我一跳,驯兽师一样的勇猛。
这样一来,我变得老是替人辩护。(谭家明是一个动人的男人)(徐克的电影已经很久没有看)(她已经很努力……写作/电影/工作又不是一切)(等等)在这个吵闹的审判台上,我宁 愿诠释而不定夺。(月前看了一个关於昂山素姬的舞蹈,因为觉得舞蹈太天真,与事实不符,禁不住公开骂了作品一番,事後竟如醉酒杀人一样歉疚)历史上使人类饱受创伤的政治错误往往来自简单的审判:德国纳粹灭犹太人,柬埔寨波兰布特屠杀「阶级敌人」,文革里人们互相杀戮;以及人类史上所有战争必须发动的信念是简单的真理与正义。思考复杂的人往往暧昧不堪(哈姆雷特),思考复杂的民族往往爱好和平(像捷克),那是因为理解,所以无法审判。
我即使审判我自己的生命,已经无法下结论:存在是开展与引申,写却在归纳,由矛盾而产生张力,写作在我的生命中才有了意义。但也不过是意思而已,不足以代替存在。
所以审判台上还是空著,观众等得不耐烦了,我也许会笑嘻嘻的踏上去,陪斗,应应风景。因为有失庄重,不知情者总以为我倨傲不恭,然事实却远曲折。
我希望创作者都能严肃的审判自己的生命的作品,却不致被恶评击倒。我这话特别对施洁玲而谈,因为她是我的朋友。愈写愈像在点唱,惟有希望大家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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