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走进《单人房》

韩国文学 2007-05-31 02:41:18   来自: 韩国文学 (北京)

   夜阑人静走进《单人房》
  
   北宅 / 文
  
  
  
   那天早上,我去编辑部取《单人房》,结果在地铁里迷失了。仿佛灵魂离家出走,我在这个城市的地下,向左走,向右走,前进,又后退。我对自己非常的失望。我在做白日梦吗?你梦见《单人房》了吗?梦想有对天使的翅膀,梦想自由地超越,却时时感觉吃力。事情朝着更坏的方向去了。我想起薛舟向我推荐这本书时说过的话,“它让快乐的人更快乐,让忧伤的人更忧伤。”作者申京淑在卷首对中国读者这样说,“当你快乐时,不要翻阅这部小说;当你感觉所有的事情都要走向终结时,那么这部小说适合陪伴在你的身边。”
   两个人分别提到了快乐。那么,这真的是关于快乐的书吗?
  
   略作犹豫之后,我就打开了第一页,在深夜里看着,第二天下午我就读到了最后一句:“写作对我意味着什么?”
   写作到底意味着什么?“去理解、去爱那些内心丰富的人们。”这是作者开头就给出的答案。内心丰富的人,将自己包卷成一只洋葱,外表坚硬而圆滑,里面却是一层又一层,每剥开一层,呈现着纯洁雪白,同时刺眼的气味就散开来,有时诱发出泪水。层层舒展之后,你会发现,终极也只是虚空,什么都没有,仿如真的人生。
   无——却又不是开始处的“无”。这个“无”,更是释放之后的空。从此无到达彼无,需要一间单人房,一间伍尔芙所说的“自己的房间”,那是心灵的栖居地。
  
   看来这是自传式的长篇小说。申京淑也是代表韩国当代小说创作实力的女作家,三十二岁的时候,她“被迫”追溯十六岁到十九岁这段居住在集体宿舍(单人房)的经历。白天,她是工厂流水浅上的“1号”,负责不停地装配音响器的第一道工序;夜晚,她上夜校。
   这段经历深刻地影响着她以后的人生之路。但是,回忆和重述竟是如此艰难。仿佛是怀抱着某种使命追述不堪回首的往事。“看啊,我逃跑了,我抓住了逃跑的我,坐下吧,你再也跑不掉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以及永远,坐下吧。”(P29)
   故事的前奏如此漫长,文字与其说是小说语言,不如说是散文。质朴,而又细腻的字句,在安抚着不平静的心灵慢慢回头,犹如必须逆流回游至出生地的鲑鱼,“沿着来时的路,步履艰难,跌跌撞撞,因为这是注定的道路。”(P19)
   到底是什么阻挡了她的回游?我看到了,是“希斋姐姐”。是她,阻挡了申京淑的尽早回游。小说涉写到这个人名的时候,我就猜到这是小说最重要的关键词,就像我常能猜到韩剧主人公即将要说的对白。不过,我还是不知道,单人房生活里的“希斋姐姐”到底给她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是的,所有情绪的内核都不可能直见。她一直在外围铺垫,用大量优美的随笔性的文字。她写十六岁之前生活在乡村的家,写父亲,写弟弟,写母亲……
   “我在山下长大,当然还有那片原野。夏天的暴雨和冬天的飞雪,我在其中越长越高……对我而言,自然让我疲惫,又多少有些可怕,刨地挖土豆,结果钻出了蚯蚓,爬栗子树的时候却射出了毛刺子虫,杂树刺伤了我的胳膊,溪水让我脚底发滑……尽管如此,我还是更喜欢融入自然,而不是整天拘禁在街市或者家中……自然让我醒悟,我是人,驻足于危机四伏的大自然,我是柔弱不堪的存在……”
   “不管什么时候,最让妈妈绝望的孩子总是我。这不是妈妈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小学毕业了,我应该升中学,然而二哥恰好要升高中,当时学费却只有一份。尽管如此,妈妈还是把我送进了学校。她卖掉了手上唯一的戒指。我准备读高中的时候,恰好碰上三哥考大学,而妹妹也即将成为中学生。大哥为此苦闷不已,决定把我带到汉城。”
   “从出生到七岁,弟弟贴着姐姐年幼的脊背渐渐长大,就像小小的乌龟,弟弟战战兢兢,总担心什么时候姐姐会离开自己。”
   《单人房》让读者在其中漫步,并且流连忘返。它左一段“过去”,右一段“现在”,她想写哪里就写哪里,看似散乱,然而所有的“散”都指向那个命中注定的方向——心灵深处那个凝滞不去的结点。就这样徘徊,到了第107页,“希斋姐姐”的情节终于露出端倪了。
   第一次见到希斋姐姐,“阳光很好,建筑物的二层和三层在院子里垂下阴影,只有水龙头附近,也就是院子中央渗进几缕阳光。希斋姐姐洗的是我们学校的校服。这时候,她手里拿着水瓢,抬起头来,正好与我目光相对。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阳光。”
   希斋姐姐原来就是作者住在单人房里的邻居,一个比她年长的女孩子,她住在阴暗的单间,她安静得似乎不存在,然而他们互相有好感,互相照顾。她甚至自然而然地就称她“姐姐”,这让自己的表姐都吃醋了。
  
   第二天下午,我才有空继续看希斋姐姐的故事。
   掩卷。
   在白天的我看来,本书的大多数情节都充满了温情,虽在农村却也不算贫穷的家,兄妹众多却也和睦友爱,就算在工厂,也有照顾自己的表姐,还遇到了那么好的老师。最终她不是离开单人房,还获得了美好的前途了吗。
   惊人的只是希斋姐姐自杀了。
   她嘱“我”锁上门锁,然后自己在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死亡”,一切矛盾的终极,更是所有小说的高潮,不知道怎样处理人物了,那就让他,死去吧!然而不同的是,这是作者的自传:“我预感到这本书可能既不是真实,也不是虚构,而是介乎两者之间。”薛舟在译序里也这样说,“申京淑的作品总是与自己有着深切的关联,并以其命题真实,取材于己的极端写作方式引起韩国文坛的惊叹。”
   直面这种死亡,对作者而言,就是“灵魂的内出血”,与虚构的死亡质地不同。“我毫不知情地介入了她的死亡,这样的伤痛让我不知所措。自她死以后,我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我很容易就和她走近了,但是她阻止我和她变得更亲密。她是我心灵的废墟。不管和谁交往,我都感觉应该告诉那个人,她的房门是我锁上的。我没有选择的余地,那种关系迫使我承担我无法理解的角色……要想让秘密不被歪曲,我的生命就比泄露秘密的人的生命更重要,或者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我选择了后者。不要告诉任何人。所以我不和任何人交往。怀着抱怨、心痛和思念,我沉默了十年……”
   “身体的记忆要比心灵的记忆更稳定,更冷漠,更细致,也更持久。也许是身体比心灵正直的缘故。”要我说,申京淑十六岁至十九岁这段经历并无惊人之处(当然,这是与很多中国人在过去数十年的遭遇相比较)。然而重要的不是经历了什么,而是感受到了什么。有的人无论经历什么,心灵都是麻木的,而申京淑保持了敏感,她在用生命写作。
   她通过记录那段特殊的历史(宏观方面有国家体制,劳资关系等),去爱、去理解内心丰富的人们。还有比这更温柔更深情的写作吗?
  
   韩国长篇小说《单人房》已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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