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永恒的最后几天》(完)

红猪

2007-05-18 12:41:50 来自: 红猪

永恒的最后几天
Michael K. Iwoleit

德语英译
Richard Kunzmann

英语汉译
红猪


他是个神,他自己宣称。他是许多世界的创造者,甚至是我们自己的世界,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把握。也许,他轻声低语,我们会在做好准备之前就发现真相。

我是在琼斯角的一个收割营发现他的。我在魁北克北部的蟾蜍禁猎区游荡了几个礼拜,带着破烂装备,集中了注意力,不能确定自己算不算安全。我找到了失事残骸,那是一架长约10米的太空舱,它在罗根河上游冰封的河岸上钻了个陨石坑。飞行员已经不知去向。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不会走远。

"你是波伊德!"说这话时,他正打开他那间散发霉味的小房间的门,"波伊德.谢尔丹。我想起来了。你不会相信已经过了多久。"

"克里斯多,"我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终于成功了。"

"你也是。"

"才没有,那是以后的事。"

他比我认识的那个克里斯多要老上十岁,我认识的那个克里斯多正在里海上的一架轨道平台上为自己的事业打拼。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次飞行让他丢掉了什么基础性的东西。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来自深谷,他看我的目光仿佛来自数光年之外。他还没完全回到地面上来。

克里斯多仍在魁北克,我让人把他看在那儿。营地里的工人都觉得他疯了,但只要他一天天地过日子,他们还是容忍了他,还给他吃的。当然了,他的皮肤下面植入了身份芯片,所有ISA的雇员都得植入,他能轻易用这芯片证明自己就是克里斯多.拉蒙,1997年生于南希市,前妻是安茜.维阿,岳父是ISA最有势力的赞助者。可是,全世界都知道克里斯多.拉蒙在2038年11月的一次试飞任务中失踪了。他自己很容易就能了解到,他说的话魁北克的政府官员一个字也不会相信。这些官员用怀疑的目光监视着他们这个年轻的主权国家,每个流浪汉在他们眼中都是非法入境者。于是他等着我把他从那里带出去。徒劳地等着。

克里斯多和我是在日内瓦ISA学院的初级培训班上认识的,那时起我们就成了朋友和对手。那时候我们还年轻,都是后起之秀,一腔激情,满脑子想法,我们才华出众,但自由散漫,对未来有着很高的抱负。他吹牛说,自己会成为第一个驾驶超光速太空探测器的飞行员;至于我,我会成为建造推进探测器的超光速引擎的第一人。

克里斯多体格强壮、精力充沛,肥胖的脸蛋上透出一股坚毅而痛苦的自信。我则更高更瘦,也更加沉默,养成了一种智力上而非身体上的坚毅。第一次体育竞赛的时候,我向他发出5000米长跑的挑战,最后我领先了几圈。在第二天的表现测试上,他把我摁在了柔道地毯上。从那时候起,我们就变得形影不离。我们的生活成了一场赛跑。安茜是这场比赛的第一个评分者。

我们进入学院的时候,正值它的发展时期,国际空间总局正成为唯一一个不在纷繁的主权分裂中丧失权力的国际组织,反倒是赢得了更大的权力。差不多15年前,在2007年秋天,加拿大斯特拉莫生物制品公司的一个研究员劳伦斯.哈斯勒为一项生物技术的突破申请了专利,这种技术终结了十几种产业。从那时候开始,全世界建立了大约200片区域,美其名曰哈斯勒蟾蜍禁猎区,更恰当的名称应该是哈斯勒蟾蜍圈养屠宰场。这是二十一世纪唯一的真正革命, 它最主要的作用是使国家和地区彻底切断对外部能源和原材料的依赖,一种世界范围的孤立主义由此形成,没有什么外交机构能与这股潮流抗衡。到了后来,在这变化的政治气候中,人们不能独立完成的事只剩下一件,那就是人类在外太空的扩张。最初只负责运营国际空间站的专家之间谨慎地开始合作,ISA诞生并发展成了地球上最具权威的机构之一。

随着ISA的成熟,一种新的外交体系形成了,它轻易跨越了国境线,也跨越了地表和卫星轨道之间的引力深谷。我们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新国家的成员,这个国家里只有充满希望的年轻人,沙文主义的傲慢变得无足轻重。他是一个法国人、一个弗兰德斯人的后裔,还带点斯洛伐克血统;而我是个英国人,父亲那边有爱尔兰血统,母亲家有德国血统。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我们都想把大地抛在身后,并把征服者的旗帜插上人类从未涉足的土地。那时候的形式还允许这样的浪漫主义梦想。

那时的我们都固执急切,漫无目的而且缺乏耐心,对拦在我们的抱负前面、由ISA课程组成的所有障碍发起了攻击。克里斯多以非凡勇气通过了预考,获准进行体力和精神上艰苦卓绝的飞行训练,而一百个应征者中最终或许只有一人才有资格驾驶飞行器, 先是轨道穿梭机,然后是勘察飞船,最后或许还能驾驶星际巡航舰。 我则把量子力学、相对论、推进技术和时间动力学(chronodynamics)领域的一切知识塞进头脑。我们为彼此获得的每一点奖励和每一次考试的优异成绩庆贺,并把它们当作是进步的标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快乐,同时也对对方心存妒忌。对方的每一步进展,我们都看在眼里。

接着,安茜登场了。

我永远忘不了安茜在保镖簇拥下,第一次走进学院的大型多媒体会议厅的那一天。安茜.维阿的父亲是杰出的赫克托尔.维阿,是他的费心使第一个鲍曼引擎研发成功,太阳系内飞行从此变得可行。安茜是个态度严厉、皮肤白皙的美人,她从来不喜欢身边的乌合之众,一生都在压抑心底那个性格叛逆、热爱自由的女孩。

整个学院中,克里斯多和我是唯一不怕得罪她父亲的年轻男子,我们也是唯一不让她立即感受到我们对她的渴望的人。我们在安茜面前为她扮丑搞怪,这叫她印象深刻。我们总能想出花招让她甩掉保镖,她为此很是开心。我们没被系主任找去,要多亏她的私人关系。

"我父亲想摆脱我,"她有一晚这样告诉我们,那时我们正在夹楼的露台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傍晚把校园染成红色。安茜的酒泼到了丝质的极品长袍上,眼泪弄花了妆容。"他不相信我能够自立。他想帮我找个男人,一个能让我仰慕尊重的男人。可是我不会服从。我要结婚的话,丈夫一定是你们中的一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绝对严肃。

"听见没?"克里斯多用玩笑的口吻说道,"她说的是我。"

"真的假的?如果我像你一样在训练当中把自己的背搞出那么多伤,我就不会这么肯定了。"我回了一句。

安茜很不雅观地哼了一声。"我还没决定呢,"她说,"我会选你们当中最成功的那个。我还能挑谁呢?"

不用说,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开始了新一轮竞争。

接下来的两年,我们加入了能加入的所有研讨班,所有课程和所有远足。我们每晚都在图书馆的终端前汗流浃背。我们一有机会就一起出海或是上山。有几次,我们甚至只凭莽撞就走到了另一个哈斯勒禁猎区的边缘。安茜专心学习着ISA行政规范和流程,我们却觉得那枯燥乏味。克里斯多冒着对背部造成永久性伤害的危险挑战着自己体能的极限,为的是完成从普通见习生到精英原型机飞行员之间那几乎不可能的跳跃。至于我,则绞尽脑汁解决当今最大的技术难题,那就是超光速引擎的建造。

安茜的保镖费尽心机想破坏她和我们之间的友谊,可我们变得越发亲密了。有好几次,安茜被我和克里斯多之间马拉松式的学习竞争累垮,就在我或是克里斯多的臂弯中睡了过去。那时候的我们从没偷尝禁果。

我们一起度过的最好时光是2024年的暑假,那是克里斯多和安茜婚礼的前一年,我们三人都在新鹦鹉螺号轨道站上。那是我们第一次去轨道站。我们和其他二十个测试候选人在指引下参观了轨道站上的五个码头,兴奋得就像孩子。我们的视线被码头、了望台和豪华住所中铺张的装备牢牢吸引。那天的高潮是参观昏暗的全景码头,我们在那里获准目击一艘太阳帆船的发射。

对我们三人而言,眼前的景象是对我们未来希望的辉煌展示。太阳帆船修长的船身滑出鹦鹉螺号主甲板的时候,我们正手拉手坐在互相分开的椅子上,脚下是地球的曲面。飞船用了一个小时展开闪着虹光的超薄太阳帆,遮蔽了星空的四分之一。

接下来什么也没有发生。人们很自然地把太阳帆的展开叫做"发射"。而太阳帆船的真正航程开始于两周后,太阳施加在光帆上的压力终于把飞船推进了几分。飞向太阳系边缘的加速阶段会延续五年。即便到了那时,飞船也只会达到光速的一小部分,随着飞船飞向临近太阳系之一的勘探者再也没有希望见到地球了。

我没有料到,这两扇巨大的蝴蝶翅膀会令我如此着迷,我也没有料到它们会让我愤怒。

"这不是很可笑吗?"我说这话的时候,正是我们最安静的时候,"我们花了几十万造一只太阳帆,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勘探者是不是能到达目的地。人类真的想要这样向太空扩张吗?如果有上帝的话,他一定在笑话我们。"

我从眼角里看见安茜的额头皱了起来,克里斯多咧开嘴笑了。

"又要讲大道理了吗?"他奚落道,"请您明示,伟大的梅菲斯托,您将如何打破光速的屏障。难道不是相对论的几条定理把你绊住了吗?"

"没有的事,"我宣称,"它们只是说,一个物体不能被加速到比光更快。它们允许比光移动更快的粒子的存在,但是那些粒子却不能减速到比光更慢。"

"它们叫什么名字?"克里斯多问道,"超c物质?"

"没错。我认为,超c域和次c域之间存在重合。超c粒子可能就是物理学家一直在寻找的神秘暗物质。有可能把一个物质实体,比如一艘飞船,传送到超c域,它在那里能移动得比光还快;一旦到达目的地,它就会反向被传送到次c域,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域。"

克里斯多对安茜眨了眨眼:"你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像这样的一艘飞船会有许多有趣的性质。"

"比如?"克里斯多问道。

"比如,如果它飞到外星球再飞回来,它会在发射时间之前就回到地球。"我看着群星,对他越来越明显的笑容视而不见。

"就是说,这次太空飞行同时还会是一次时间旅行?"

"是的,飞向过去。"

"所以你追逐的是个幽灵,"安茜说道,"我们的宇宙不允许时间旅行。想想后果吧。"她用指尖描着太阳帆彩虹色的轮廓。"看看这个。我们不会造出什么更好的东西了。也许其它东西会更快更大,可是原则上说,我们已经到达了可能性的极限。"

我接受测试后,就投入了研究,想证明相反的结论。我没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开始第一次真的落到了克里斯多后面。

他有种莽夫的好运,测试过后,他被调去火星轨道上的训练部。在见习生太空梭上,他在让他觉得有失体面的第一次战斗飞行中超过了他的导师们,这叫他们吃惊。即便是在火卫一崎岖的岩石上着陆,对他也不是什么挑战。当克里斯多最终获准驾着一艘勘探飞船离开火星轨道的时候,他燃尽了鲍曼涡轮的三个聚变室,让飞船达到了太阳系中记录到的最快速度,0.02倍光速。开过纪律听证会后,他被送回地球做进一步训练。现在他正迅速成为一名原型机飞行员。

安茜正受到父亲前所未有的压力,要求她结婚,她选了克里斯多。2025年秋天,克里斯多在维阿家族位于摩德那的乡间别墅中受到了热情接待,赫克托尔.维阿给了他一个父亲式的拥抱。随后的那个周末,他娶了安茜,后来,人们带着敬意打趣说,他一定是欧洲最后一批被新娘的父母拽到一座真正祭台前的男人之一。奢华的婚礼狂欢持续了四天,赫克托尔.维阿想要这对夫妇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待久一些。可是安茜和克里斯多设法在自己的家和赫克托尔的寓所之间插进了250公里的距离。我在全息电视上见过那座水上城堡,那是他们在柯莫湖上为自己建造的。

至于我,当然是在婚礼的时候躲得远远的。

安茜在出发去摩德那的前一周到尤历区来看我,我正被派在那里的ISA核研究中心研究量子宇宙学。像所有的优秀毕业生一样,我享受的是王公一般的福利,住的是一幢崭新住宅楼中一套200平方米的公寓。我的一揽子福利套餐中还包括一批勤奋的实验助手,他们围在受到器重的年轻研究人员身边,如同歌迷后援团围绕在流行歌星身边。但我还是不满意,我一头扎进研究中,一天工作12到14个小时,偶尔会会女人,但她们从没驱散我对安茜的渴望。

一天晚上,安茜没有事先通知就出现在我的门口。不难猜到,来送请帖只是她的托词。她不停地哭,每当我以主人的身份做出一个友善的手势,她就向我道歉。然而,当我问她出了什么事时,她却不回答。我发怒了,把她推到门外,叫她见鬼去。那以后,我有好几年没见过她。

如果我在尤历区不那么成功的话,日子还会好过一些。我成功地对超c域可能发生的物理异常做出了优雅的数学描述。我的发现发表在这个领域所有重要的网络杂志上,但我的国际声誉只限于理论物理这个孤立的小圈子。 除了在大众媒体上偶尔露面之外,我和克里斯多无法相提并论,他在小行星带边缘进行了一次惊人的试飞,引来全世界的仰慕。我在超c物理的应用方面停滞不前。一夜又一夜,我在公寓的六个房间里漫无目的的梦游,梦中的我是一个禁欲的隐士,在奇怪的地方过着更有意义的生活。

2028年初,是我的终生教职评审的时候,我向ISA的研究部门请了个没有期限的假。我和路透社签了份和约,当了他们的科学记者,在他们的赞助下进行一次为期两年的环球旅行。我做了些安排,好让自己能够报道哈斯勒蟾蜍在这个或那个禁猎区的变异。报社很少要求我去采访生物科技公司或是私立机构里那些说话颠三倒四的人。那些公司机构在造成轰动后立刻会从市场上消失。这份新职业的工作环境们满足了我退隐的需要,就想我期望的那样。

在这段时候,一个想法在我脑中成熟起来,它荒唐得惊人,也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仍然想要发明出超光速引擎――这一点一直都没改变――尽管我怀疑现在安茜在我的抱负中起到很大的作用。我想到:超光速引擎并不需要发明者,一开始,这种想法像是一种自暴自弃的策略。让我们设想,在未来的某个时刻n,第一个超光速太空探测器将被发射。简单的说,如果这个探测器按照我认为可能的原理运作,那么它将会在时刻n-x回到地球。人们要做的,只是找到来自未来的飞船,把它拆散了研究,从而理解引擎的工作方式。 这样一来,引擎如何建造的问题就解决了。

尽管这办法显得很是疯狂,但它意味着我完全不必发明引擎,我只要寄希望于发现它,如果飞船能在我有生之年返回的话。由于我是唯一考虑到这种结果的人,我也将是第一个拆解、分析,并最终建造引擎的人。而且,(我在此斗胆做出一些棘手的本体论循环论证)打算在次佳的机会建造探测器的决定本身,就会使飞船不可避免地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到达地球。

我后来变成了连我自己都会立即宣布为疯子的人,但是克里斯多,我说的是目前被困魁北克的那个克里斯多,他做出的陈述比我更为疯狂。并且,另一件事让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并非那么不可思议:那个探测器真的着陆了――确切的说,是坠毁了。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读者大概还记得2030年夏天那起神秘的谷神星异常事件。

那时,我正在访问黄石国家公园边上的一个收割营地,那里培育着体型最大的哈斯勒蟾蜍。它们的内脏从异常肿大的圆球状身躯中溅到地面上,那景象叫人格外反感。 这种特殊的哈斯勒种原本应该能合成纯度很高的燃油,可是当收割者们切开新鲜畜群的胃部,喷出来的却更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纤维粥。路透社预付了一笔可观的金额,要我写出独家报道,我则准备赚上一票,然后奔向更美好的前景。

安茜不断发来的邮件跟着我跑遍了世界。我不去理会它们,可要躲开克里斯多就不那么容易了。新闻总是在报道他。最近,他当上了ISA原型机造船厂的指挥官,那是个金属制成的大家伙,位于里海上方一百公里。这则消息让我产生了一丝阴暗的满足感,因为我想象着安茜在她那水上城堡中独自苦熬,想着新法子祈求我的宽恕。但这些嫉妒的念头马上就被新闻报道中的某个现象掩盖了,这现象一度吓住了整个世界。

2030年8月28日,地球标准时间8点30分,位于谷神星小行星外的ISA自动前哨基地宣告了一个神秘物体的来临。关于这个物体的形状、大小和体积都没有明确的说法。它以0.8倍光速擦过小行星,然后大幅减速飞向地球,其间造成某种时空扭曲,方才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它靠近的时候,即使是最精密的强子共鸣钟的测量区间上也出现了波动。在一个晴朗的夜晚,肉眼能够观察到星团在那个移动物体周围膨胀收缩,似乎一面引力透镜划过了天空。

它擦过轨道穿梭机最重要的一个停靠站点,造成了巨大的破坏,由此产生的压力下降夺去了几十条生命,此时,关于那次事件真相的猜测如同野草一般在全球媒体上风传。当这个物体终于在两天后侵入地球大气层时,谣言更是愈演愈烈,而物体的引力场也降到了原来强度的千分之一。加拿大北部的观察者说自己看见了一颗流星,尾部拖着冰冷的蓝光。

重建现场表明,物体肯定落在了魁北克的一处蟾蜍禁猎区里。卫星追踪的结果仍然无法确定,有组织的勘探也从未出现,可能是因为没人想冒险被一群饥饿的哈斯勒蟾蜍吞下肚去。当全世界震惊地将注意力转移到戏剧性的轨道疏散事件,谷神星的异常就被遗忘了。

而我却激动不已。我花掉了所有的钱,办了一个告别派对,让收割者暂时忘记了他们营地上空的恶臭。接着我向路透社做了个总结报告,告诉他们滚远点,然后就离开了魁北克。我的ISA身份证在边境上为我省了许多麻烦。在乔治堡的一家旅馆里,我花了几天时间件研究通讯稿和期刊,然后凭我的知识推测了一下那物体可能的方位。我向别人许诺高额回报,但还是没能换来帮助。当我向当地人解释说我正计划远行到哈斯勒禁猎区当中,并且需要一两个同伴时,他们径直说我疯了。

我徒步上路,前往禁猎区,身上只背了一个设备包,对这些居住在罗根河下游小窝中的山野村夫来说,这可是件头等大事。

当然,我对一块哈斯勒繁殖区中的危机保持敬意。哈斯勒蟾蜍只关心进食,任何能被消化的东西,只要靠得太近,就一口吞掉。无论是谁,只要落到这种两栖动物的爪下,就毫无胜算。这些怪兽很难杀死,因为它们长的是神经节,而不是真正的脑;它们还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在有的收割营里,通行的做法是在把除去内脏的怪兽赶回禁猎区前,不去缝合它们的肚皮。我本该带把X射线枪,在遭遇蟾蜍时使用,可由于无法拖着军用火炮前进,我挑了一把气枪,几颗眩晕弹,这些装备最多能让一只长成的蟾蜍打个哈欠。

直到现在,我还为自己真能在14天的远征中活下来感到神奇,在途中我瘦了10公斤,还因为睡在树上弄伤了背。我在浓密的松树丛中前进了几个小时,然后出人意料地来到了俯瞰陨石坑的一片空地中,这是一生中最叫我振奋的时刻之一。那个太空探测器有着豆子一样的外形,在清晨刺眼的日光中发出宝石般的光芒。我可以花上几年的功夫探寻和复制它外壳的技术细节,但我很快注意到,这片外壳是一块整体,它由某种半金属材料铸成,巧妙的设计仿佛放大的微芯片。

要想将探测器固定并带回文明世界是决无可能的事。我花了三天时间,用尽每寸日光,拍摄并描绘下了这东西最精微的细节。在从坠落地点返回的路上,我有了一种不安的感受,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我觉得自己是个外行人,对空间旅行技术一窍不通。没有已知的技术原理能用来分析这个坠落的机器,完全没有。 驾驶舱中有一个座位,放置在一个空壳中构成了扭曲金属索的内部线条。除了在飞行员座椅上方有个类似平面显示器的东西,我辨认不出任何其它装置和设备。毫无疑问,我需要找到飞行员。只有他能向我解释这个探测器的功能。

如果他设法逃过了哈斯勒蟾蜍,我想,他就有可能在某个收割营被人看见。我返回文明以后,找了一个憔悴的乡下娼妓给我做按摩,她在一家偏僻的汽车旅馆里把我四肢的疲劳按得无影无踪。随后我租了辆吉普车,开着它造访了围绕哈斯勒禁猎区的二十四个收割营。没有必要看太久。我在暗地里盘算了一下那个飞行员有没有可能是克里斯多,我猜对了。

"收割营"是对那些装备的美称,我情愿把它们叫成移动屠宰场。营地的大部分自动运行,它们装备了围着栅栏的捕捉和装载机器,为运送合成哈斯勒蟾蜍制品的货运列车提供原料,制品中有金属颗粒、液态气体、有机原料等等。十个人就能游刃有余地驾驶一座营地,所以,人员的住处就不需要了。在看似陨石坠落的撞击发生后几天,有几个人从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们和受伤的人一起,只能在营地里的一间储藏室里凑合着住下。

营地里的工人大多数粗野冷漠,他们被每天的屠杀弄得感情麻木,除了奖金、磕药和泡妞之外什么也不关心。所以他们并没有问那个穿着暗灰色太空服的陌生人他出了什么事。把我带去见他的工头告诉我说,尽管这个陌生人的头脑有点混乱,至少他为人谦虚,不装腔作势。所以说,他能在那里待到康复为止。

"波伊德,你得听我说,"我们喝罢一瓶庆祝重逢的白兰地,克里斯多对我说道,"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坠机。我们得把反向传送的时间尽量延长。你可不知道它有多重要。"

他的房间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他在地板上都铺上了地毯。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他的睡袋。我看见了一件皱巴巴的西服,就看上去就像是一幅折叠起来的降落伞的一部分。像太空探测器一样用半金属材料制成的物件在阴影中闪光。

"意识,波伊德,"他用一种我觉得十分恼怒的语调宣告说,"我们没有想到那个。在飞船从超c域穿越到次c域的时候,飞行员的意识发生了什么事?上帝啊,我可算是体验到了!你不会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的,我经历的事。"

他靠近的时候,我觉得厌恶,那不光是反感那么简单。不是因为他的烦躁不安,也不是他学到的含糊的口音或是冒失急切的态度。克里斯多已经老了十岁,而且现在的他好像属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现在是哪年?"他问道。

"2030年。"

"好,就是说你还有八年。到了2038年11月,普罗米修斯号将进行首次试飞。"

"普罗米修斯号?"

"第一个超光速太空探测器。你的飞船。你会把它造出来。但是这次你会把它造对的。"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我想过了。你原来的设计在建造上有一个缺陷。普罗米修斯号不能承受反向传送造成的压力。这个不能重演了。"

"我要怎么做呢?我连推进器是怎么运作的都不知道。"

"我不是技师,但凭我对探测器的了解已经足够帮你。"

在我弄懂普罗米修斯号的建造基础之前,我们花了几天时间仔细考虑了我草拟的计划和我为探测器拍的照片。原则上说,引擎如同我设想的那样工作,只是它还充当某种第三类物质的传递者:那就是没有重量、无法延展的平坦c微粒,它们以光速运动、速度不能加快也不能减慢。平坦c域充当桥梁,将某个完型结构――此处是一个物质实体――传送到超光速的领域。

建造这个探测器需要微电子和制造技术领域的几项突破。要在八年内完成所有的工作,时间很紧。但是我有克里斯多,看到他我至少可以假设自己能应付得来。我丢下他的时候对他保证,说会尽快把他从魁北克带回家。他的头脑一片混乱,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时代有个副本。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他做任何事,除了打几个电话表示礼貌。突然之间,我就获得了在安茜眼前收复失地的手段。

就在那个月,我拜访了ISA设在米兰的行政部,厚着脸皮游说所有重要的决策者。我提供的想法已经足以拿下一纸利润丰厚的许可协议,ISA有权在我准备申请专利时无限制地使用我的超光速引擎。而我得到的,是一笔破天荒的薪水、不受限制地使用实验室的权利、200名助理,以及执行研究委员会自鲍曼测试后批准的最大一笔研究预算。我直接负责斯特拉斯堡的研究中心,紧邻的就是克里斯多主管的原型机造船厂。他听说这消息时,一定是惊呆了。

我在2031年的ISA议会上又见到了他和安茜,那是在布达佩斯。克里斯多的辉煌已经开始消退。尽管身居要职,他不想让别人取代他执行公开试飞任务。在试飞一架装载六个聚变室的新型鲍曼飞船时,他背上的旧伤又开始作痛,只得穿着束身飞完全程。安茜显然不情愿同他一道出席。她的容貌更胜从前:美丽,傲慢,肤色晒得黝黑,曲线撩人欲火。她毫不遮掩地表现出对克里斯多的蔑视。

我是议会里的明星。我写的超c推进技术领域的一篇文章已经问世,数不清的宴会、访谈和研讨会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希望我在星际旅行领域取得突破。安茜通过一个熟人告诉我说,她住在议会宾馆的一间单间里。在一场充斥着无足轻重的可怜交谈的宴会过后,醉醺醺的我肆无忌惮地敲响了她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只说了声"波伊德",身上除了一件透明的衣服,什么也没穿。

"很久以前,你说过,"我咕哝着,"说你永远会喜欢我们当中最成功的那个。现在是我。"

"是啊,我是那么说过。"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二话不说把我拉进房间,剥掉我的衣服,把酒气从我腿间驱散。第二天早晨,她无情地告诉克里斯多,她要离开他。

她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卖掉了柯莫湖的水上城堡,搬进了我的别墅,那是我在斯特拉斯堡的贵族区建造的。她对我从没有特别热情,要说我们是最幸福的一对,那明显是对我们之间关系实质的误解。我每月只能陪她一晚,她毫不费力地适应了这种生活,而我也对她的长期陪伴心存感激。探测器的复制是所有事情的中心。

克里斯多在丢尽脸面后消失了几年。我从未弄明白他在这段时间干了什么,可是根据四起的谣言,他像我一样在世界各地漫无目的的游荡。我不担心他。我自然知道他的未来是个什么样。所以,当他在2036年作为原型机飞行员的候选人出现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我听说,在做了许多个背部手术后,他带着重新获得的自信向前进发,坚持说第一次超光速试飞非他莫属。

那时候,普罗米修斯号只是个先进的设计理念。我已经成功地在实验室实验中把微小的物体传送和反向传送进超c域。我需要吸收一些还没有确切理解的技术细节,这并不让我感到烦心。我从一开始就表示想让克里斯多当试飞员。几种情形下,我本该担心他会通过一次成功的任务把安茜赢回去。但我当然知道,他永远不会从这次飞行中回来了。

想到另一个等着从魁北克被解放的克里斯多,我只是在起初感到了一点良心的不安。从偶尔的拜访中,我意识到他完全丧失了时间的感觉。就算我们有几个月没见,他也会相信我昨天才去过。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换了几拨,他像个吉祥物一样在一支支工作队之间被转来转去。我相信,再过几十年他也不会失去耐心。

在那个重要的日子来临之前一周,我最后去看了他一次,一周后就是克里斯多在普罗米修斯号中的历史性飞行。安茜和我邀请了几十个朋友、亲戚和同事到了我们在委内瑞拉海外的私人小岛上,在那里,我们能够看到普罗米修斯号发射造成的天空扭曲。安茜甚至没问我去魁北克的目的是什么。实际上,她在乔治堡的商场里把堆积如山的小首饰戴在了身上,而我却跟在收割营的后面,它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移动了。

那天,克里斯多一个人呆在营地里。收割者们正忙着在森林中放养一批新的哈斯勒蟾蜍幼仔。这些人的日常工作一成不变,这也是其中之一。哈斯勒蟾蜍的身体是如此抗病、如此灵活,以至它们到了适合的环境中就迅速成长,潮湿的树林、水塘和沿海地区对它们特别适合。它们可靠地从自己的泡囊中生成由自身新陈代谢改造而成的每种物质。收割者往往只需捕捉并除掉在他们的禁猎区边缘徘徊的蟾蜍,就能完成自己的那份生产配额了。

只有我们两人坐在小队的舱室中,我说着把人不知不觉带过边界显然很难的话,而克里斯多根本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比往常更加烦躁和奇怪。

我们间的对话变成了我有生以来最古怪、最叫人迷惑的对话。

"告诉我,我能相信你吗?"他问道。

"那当然。"我回答说。

"我能把每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你,无论那听上去有多怪,多不可思议吗?"他向外看着窗子下面被翻弄过的土。整个晚上,他没有一次看过我的眼睛。

"看到你在这里就很意外了,"我答道,"所以我准备好了接受任何事。"

"要是我告诉你我是个神呢?不,不是神,是位创造者。这样说听起来更中性。"

我没有回答。他以前就表现过这样的倾向,我把它看成是一个病态灵魂的捏造。

"你有没有问过自己,是什么让神创造了这世界?"他问道。

"我不信教,你知道的。"

"我从来不会说我信教。人们总是把神说成是绝对神圣,说成是个有目的超级生物。可是神也许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比如什么?"

"我相信,也许是某种非常情况使神创造了世界。他从没打算过,那也不是有意的。"

"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会相信我的,可事情确实那样在我身上发生了,"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在反向传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它无意中迫使我变成了一个创造者。我创造了整个世界。也许不止一个世界,而是很多世界,它们在一起折叠成了一种层级结构,"他伸出双臂,"也许连这个世界都是我创造的。这叫我害怕。"

我安静地听着,指望自己能消失不见。

"你觉得我疯了,是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从窗户上挪开,"我不能怪你。可是要理解我的话,你必须考虑时间的两种现象。'客观时间'和'主观时间'这两个词一定是对你意味着什么。"

"当然。"

"跟我说说它们是什么。"

我耸了耸肩说:"客观时间是指物理时间,就是对所有的物质实体造成影响的时间;主观时间指的是我们个人的时间线。每个人都知道,人们能对一个事件的长度有不同的体验。"

他点了点头说:"正是这客观时间和主观时间之间的关系,"他说,"你在次c域和超c域之间移动的时候,就会影响到它。这是个奇异的效应,没人能预料到。那是我在普罗米修斯号上吃午餐的时候感觉到的。和飞船上的时间相对而言,达到超光速的跳跃用了几个小时。对我来说,这连一秒钟都不到。当时我正躺在普罗米修斯号的船舱中,突然,我的主观时间开始加速。我的心脏跳得飞快,肌肉的收缩听起来像是一声高音;我的呼吸变得飞快,胸腔的运动变成了一种朦胧的震动。接着普罗米修斯号就达到了最快速度,而客观时间和主观时间也重新变得一致。反向传送的时候发生的事就可怕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

"跟我说说。"我终于说道。

看得出来,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能说下去。

"反向传送的时候,"他开始说道,"产生了相反的效应。我对时间的主观知觉大幅放慢。周围的世界几乎变得静止不动了。我的胸腔上下运动,慢得永无止境,喉头的空气形成了一种低沉的轰鸣。我听见自己心脏的收缩,就像地震来到时的那种雷鸣声。触式屏幕上的读数几个小时都没有变化。在我把目光转向钟表之前,主观上随便就过了一天。我盘算着多少了主观秒才相当于船上的一个客观秒。只有到那时我才算有了参照,才能算出反向传送会用到多少主观时间。"

他意味深长地停下了,似乎不想让我错过我必须问的问题。

"你在这种状态中有多久?"我问道。

他闭上了眼睛,此时他嘴唇上的微笑中表现出无尽的无助,"6000年。"他说。

我的整个内心都竭力不去相信他说的每个字。但是突然之间,我找到了对他神秘的距离感和坠机后就在折磨他的抑郁的解释。

你还不知道最重要的事,"他接着说道,"你不会知道,因为你不曾经历。也许我能为你解释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反向传送的时候,你意识到周围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没有声响也没有静默,没有遥远也没有临近。存在的只有可变性和惯性。如果你不断地看见同一个东西,你就开始不注意它;如果你总是听见同样的声音,你就会从某个时时刻开始听不见它了。过了某个时间后,我就再也感觉不到外部世界,也感觉不到我自己的身体了。在6000年的时间里,我的意识完全朝向着自身。

我不能逃脱,无法死亡,也睡不着觉,因为船上的生物监测装置不让飞行员在反向传送中失去意识。6000年里,我就是整个世界、唯一的个体,我接触不到外界的刺激。'

我想到了一个不是太敢说的念头。"就像是……"

"没错,就像是个新生的神,"他说道,"我的感受,一定就是神在劈开混沌、把时间分成日夜之前的感受。我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想像的空虚,一种非现实感,于是我就自己创造了现实。我开始重新想像我失去的那个世界,先是大体轮廓,然后越来越细。 我想像中,太初的地球是个明亮的火球。我让远古的泛大陆成形,然后将它撕裂,把岗瓦纳古陆分离出来,又让现代大陆得以形成。我播下了生命的种子,创生了第一个单细胞有机体。我的创造力在寒武记得到第一次爆发,后来的一次震怒中我几乎将自己的作品毁灭。我想像出了一代又一代更新、更神奇的动物,我发明了脊椎动物,在里面加入了温暖友爱的哺乳动物,最后终于创造了人类。我让这些生物在地上繁衍,他们拥有理智但是一半疯狂,他们的主观时间比我的短暂许多。我让他们互相争斗、打拼出自己的血腥历史。对自己的作品,我从未感到满意。我在自己身上从未看到值得赞许之处,而且觉得来自创造物的崇拜十分愚蠢。这一切都是被迫发生,起因是我感受到的那种难以想像的空虚。我本可以继续创造,直到永恒;可是永恒到了尽头。"

"你创造的那个世界,"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跟我们的这个相像吗?"

"那当然,"他说道,"他在最精微的细节上都和我们的世界相仿。我的创造物是我所熟知的。还有什么东西能用来填满我感到的空虚呢?难道要用我无法理解的古怪事物?"

"接着就发生了坠毁。你一下子就回到了这里,客观时间和主观时间重新一致。外部世界重新变成了实体。"

"是的,但是不仅如此,"他用手抹了抹额头,"真相的一半都不仅如此。别忘了,在我创造的世界里,同样有一个波伊德.谢尔丹建造了第一个超光速探测器;还有一个克里斯多.拉蒙,他开着探测器,反向传送时在时间中搁浅,而且他也需要创造自己的世界。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觉得头昏脑胀,快跟不上他论证出的逻辑结论了。

"我说的是折叠在一个层级结构中的多世界,"他解释说,"这个世界,此地――"他无可奈何地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这个世界可能是其中之一,因此你和我就是存在着的最重要的人物。我们两个都是神,背负着同样的诅咒。"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是不明白?世界的层级结构终将毁灭。就算我们的世界也会在某个时刻不复存在。这无法避免。但如果我尽力让你建造出最完善的普罗米修斯号,那我们就能把结局推迟一些。普罗米修斯号将不会坠毁。克里斯多.拉蒙不会被猛地拽出自己的主观世界。他会渐渐醒来。他铸造的世界会慢慢变成现实,然后,在他的觉醒中消失不见,就像一个错觉、一个梦。除了让这世界能有个轻柔仁慈的末日,我们还能给它什么呢?"

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在焦虑镇静中,我起身离开,把他留在了营地里。他没有抗议。也许他已经猜到,他再也见不到我了,而且自己会在营地里度过余生。我不愿意想这件事。

一周以后,我被音乐、酒精和人群带回了现实世界,而这个世界在几天前还显得那么岌岌可危。我们的沙滩派队比预想的混乱一些,因为突然杀出几百个媒体的人,想搞到一篇《21世界的爱因斯坦》的访谈(他们真是那么叫我的)。我的保镖很是紧张,对几个摄影师动了粗。我表现出的傲慢受到了报应,比起普罗米修斯号第二天的发射,我在全息电视和新闻报道中占了更多时间。这番动静的作用,就是让多数观众在后来知道了任务的失败。  

破晓时分,派队的人群散去,我和安茜坐在沙滩上观看发射,身边还有几个精力充沛的酒友。我抬头看着清澈得出奇的天空,空中有闪光的太阳能电池,恒星和行星之间是围绕地球的人造天体。一道蓝光闪过,人们在我周围鼓掌,这时我已经知道事情出了差错。普罗米修斯号的引擎群经过校准,使反向传送得以在发射前4秒发生,所以应该能够观测到两次扭曲,一次稍微早于另一次,它们应该划过天空,如同在群星前面举起的巨型放大镜。

在第二天早晨的一次正式新闻发布会上,我读了一份几天前就准备好的解释,我说到了这悲剧性事故,随即辞去一切职务。几家科学杂志想到了这次事故和2030年发生在谷神星的异常之间的联系,但我煽动了研发团队作风拖拉的传言,成功混淆了他们的视线。这次任务让我死心塌地地明白了自己一直是超c物理学的初学者。普罗米修斯号的设计中藏着我从未解开的秘密。我没能排除克里斯多经常说到的建造缺陷。事情正好相反:是我造成了缺陷。

克里斯多是怎么说的?两个神,背负着同样的诅咒。有哪个神像我一样,肩负如此沉重的责备?

这一年,安茜和我回到了委内瑞拉的岛上。我们把它叫做"克里斯多岛"。现在我是个有名的无名氏,生活得很自在。自从安茜知道我和克里斯多之间的竞赛结束之后,我们就变得亲近了许多。有时候,当我们在沙滩上嬉戏,在沙丘中欢爱时,会闪过一丝旧日的疯狂。我不否认,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有段正常的婚姻关系。

昨天我睡在了沙滩上,梦中的我变成了克里斯多,在普罗米修斯号的坠毁中被猛地拽出他的私人世界。我从梦中惊醒,看着远处的波浪,有那么一会,我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波伊德,还是克里斯多意识中蒸发的意象。

就像年轻人不能相像自己生命的短暂,整个人类在向前进发的时候也怀着这种幼稚而心照不宣的假设,那就是世界会继续存在,直到永远。我们每时每刻都可能被某种事物消灭,我们从未想到这点。但它随时都可能发生。

也许,永恒的最后几天已经到来。

  • 红猪

    2007-05-18 12:42:19 红猪

    奶奶的,蛮难的嘛

  • 兔子等着瞧

    2007-05-18 13:18:29 兔子等着瞧 (--要做很多事)

    参看blish的《共同时间》,其中关于加速减速的细节如此一致~

  • 红猪

    2007-05-18 13:26:48 红猪

    这个似乎很多人写过了

  • 兔子等着瞧

    2007-05-18 13:30:15 兔子等着瞧 (--要做很多事)

    只是我完全没明白题目的意思~

  • 乃鼎齋無機客

    2007-05-18 16:42:17 乃鼎齋無機客 (明日是個新起點。)

    这次飞行让他丢掉了什么基础性的东西

    _______________
    基础性 原文是 basic ?

  • 红猪

    2007-05-18 16:48:24 红猪

    基础性的原文是elementary


  • 乃鼎齋無機客

    2007-05-18 16:50:24 乃鼎齋無機客 (明日是個新起點。)

    确确实实是“永恒的最后一日”……

  • 乃鼎齋無機客

    2007-05-18 16:50:36 乃鼎齋無機客 (明日是個新起點。)

    我明白了……

  • 兔子等着瞧

    2007-05-19 21:10:41 兔子等着瞧 (--要做很多事)

    我觉得相比这个题目的意思和想法,写法实在是很失败的~

  • 红猪

    2007-05-19 23:36:03 红猪

    兔子是不是觉得它无关情节太多?我有这感觉。

  • 兔子等着瞧

    2007-05-19 23:36:28 兔子等着瞧 (--要做很多事)

    作者没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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