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真 抓住一个春天

海湾儿

2007-05-08 10:22:55 来自: 海湾儿(七个小橘瓣儿)

抓住一個春天

吳念真



鬧鐘哇啦哇啦地響了,我彷彿從另一個美好而舒適的世界裡雲遊歸來,可是眼皮就是睜不開。

「小弟,起來啦,還睡!」大哥在鄰床用那種自稱很sexy的聲音吼開。

「起來個屁,禮拜天!」我翻個身,「上帝創造世界第七天也要休息!」

「你個頭,等下媽來你不起來事小,我挨罵事可大了!」

真的,哥們總不能互相殘殺,說起來老哥也怪可憐的,自從媽不知從那裡學來的那套自認極端有效的「最新教育法」之後,老哥就變成了「代」罪羔 羊,沒事被殺著玩的雞:口口聲聲「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其實我早知道媽罵他的真正目標是我,只是為了配合媽「故意」以為我不知道,然後讓我「自己去想」的程序而裝傻罷了。那種所謂的「間接」教育真比「直接」教育來得「直接」多了。子女教育法應該由我們這些子女自己來編。

「甭坐在那兒裝死,對了,告訴你一個快速蘇醒法,我從讀者文摘裡頭看到的,很有效!」

「得了,我累的半死,如果還有那種閒功夫,我不會多睡一會兒。」

「怎麼,睡了五、六小時還不夠?人家愛迪生老兄一天才睡三四小時哪,昨天漏電啦?」

「去你的,大學生講話老是不乾不淨的!」我趕緊掀開棉被,跳下床來,因為老媽的拖鞋聲已由廚房到了餐廳了。哇:「春寒料峭」,真的,還是相當冷的。穿褲子,老哥在一旁笑。媽開始上樓梯,穿上衣,媽到門口。

「媽!我起來了!」我大吼一聲,老哥又笑。

「吃早飯了。」媽滿意地說,拖鞋聲遠去,解除警報。

「哎,薄命的高三學生。」老哥說。看他舒舒服服地伸懶腰,冷眼旁觀,真羨慕。

「當老么最倒楣,」我說。穿上毛衣。媽親手織的,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下樓讓老媽高與一下。

「少來,全家讓你一個,噓寒問暖,做錯事有人代你挨罵,還不知足!」

「老哥,你不曉得,我一天到晚演三娘教子給你們看,可是總沒機會看另一個小子演『高三下學期』!」

「小弟,你以為我們很喜歡看嗎?其實說,老哥是亂心疼的!」

「你少肉麻當有趣!」

「小弟,我是說真的,全家只有我了解你!」

「謝啦,乾杯!」我端起空的咖啡杯子。「他每天早上都要喝××咖啡……」

「你電視看多了!」老哥坐起來點煙。

「發誓,」我舉起右手:「我那有時間看?」

「快下去,等一會女高音復起,我看你又要頭破血流了!」

「哎,讓我『薰』一口怎麼樣?」看他抽煙真蠻有意思的樣子。

「少來,等考上大學以後再說!」

「老哥,問你一句話!」我說。

「說吧,小子。」老哥彈了彈煙灰,動作蠻性格的。

「是不是考上大學以後什麼事都可以幹!」

「對,不對,」老哥說:「會槍斃的事情不能幹!」

大學生講話永遠像演戲。

「媽,小弟賴床!」二姊在門口叫。她是唯恐天下不亂之類的,天下唯小人與女子難養。我把門打開,做了一個很性格的微笑。

「賴你個頭,」我說:「妳能不能留一個面子給我?」

「你這種人是不罵不成器!」二姊說。她始終是自以為很了不起的,很「成器」的人。不過這也難怪,從小唸的都是「一流」學校,沒有補習就考上第一志願。想到這裡,我覺得我們家裡的人彷彿都不太對勁,當然包括她。比如說別人家是「嚴父慈母」,我家是「嚴母慈父」,而大姊,二姊這種女流之輩卻一個唸化工,一個電機系;而寶貝老哥嘛,堂堂七尺之軀偏去唸那種娘娘腔的教育系。要命!麻子常說我們家裡的人都有神經病,我想有一點道理。

「一天到晚迷迷糊糊的,還不快去刷牙,什麼事都要人家叫,自己也不想想幾歲了,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流淚!」二姊說。

我把浴室的門關起來。女孩子的嘴是鋼打的,男孩子的嘴是馬桶做的──這是我們物理老師說的,真的,很有道理,一個是永遠說不累,一個是又臭又髒。

「老姊,」我把門打開,一邊擠牙膏,利用時間,忙裡偷閒。

「幹嘛!」二姊正在梳頭,理工的,很有數學概念,六七,六八,六九……要梳一百下呢。

「不是我捧妳,真的。」我說。

「怎麼,有什麼好話是嗎?」七一,七二,七三……

「妳今天穿的夠騷的,」我說:「是不是挨『拔』去了?」

順手把門鎖上,唱歌,大聲地唱:「怒髮衝冠憑欄處……」,外頭鬼哭神號,山崩地裂,我對鏡子做個鬼臉,媽的,鬍子又長了,唉,老了。

大陽照到了餐廳的窗子,天藍得發亮,所謂碧空如洗是也。媽把落地窗呼啦呼啦地,全部推開,窗台上那幾盆花正在媽的利爪下受罪,媽的動作就像小時候替我洗頭一樣,連撕帶抓的。

「嘿,要開花了哪,老頭子,要開花了哪!」媽大叫大嚷的。

「怎麼,自摸啦?」爸正徜徉在社論裡頭,只有像老爸那種怪人才看社論。

「菊花,要開了哪!」媽把整盆花從窗台上搬進來。

「看到了!」爸說著把手一揮,媽又抱出去。其實媽曉得,我也曉得,爸連瞧都沒瞧一眼。

「爸!」我說。

「嗯!」

「你亂沒靈性的!」

「什麼?」爸把【報紙】一丟,握著拳頭跳過來:「你敢批評我?」

爸雖然老了,胖了,可是動作倒還是很靈巧,大概是當兵當久了的關係,你想想,從二等兵幹到上校退伍要多久?二十多年哪!

「不敢,爸,」我縮著脖子喝牛奶,爸喜歡抓脖子,五爪神功。

「老么,我看你吃到什麼時候,」媽在陽台上說,唯恐天下不知的樣子。「現在幾點啦,補習來得及嗎?哎,自己也要想想,那麼大的一個人了,總不要媽一天到晚惦記著,媽會累!」

「老么,」爸低聲說:「快吃,快上課去!」

二姊下來,老哥也下來,個個神采飛揚,星期天,約會天,對大學生來說。

「爸早,媽早!」二姊。

「媽早,爸早!」大哥,奉承派的。

「還早哪?」媽頭也不回地說。

「好棒的天氣!」二姊說:「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得體,得體,」爸說:「老么,下面呢?」

「夜來麻將聲,不知誰贏了!」我說,良機不再,沒有幽默感的人只不過是個行屍走肉而已。

「老么!」媽大吼一聲。

「叛逆,叛逆呀!」二姊說。

老哥在桌下踢我一腳,爸搖搖頭「六宮粉黛無顏色」地笑了一笑。神經病家庭,真的,男人女性化,女人男性化,甚至菊花也在春天開。

講義、課本、筆記、紅筆、藍筆、車票、眼鏡,都有了,錢,沒有。

「老么,八點了!」高八度的花腔女高音。

「來了!」我說。媽的弱點是不論她多生氣,多急,只要答她一聲,代表你在聽她的話,她就會心滿意足自動熄火。

這是爸二、三十年來的臨床經驗,不過真的很靈,屢試不爽。

「中午回不回來吃飯,你們。」媽說。

「不回來!」三個都說。

「老么要回來!」媽瞪著我。

「得了,那麼遠浪費時間,在外面吃飯好了,找個同學聊聊也好,學學人家唸書的態度!」爸說。這就是常使我感激得痛哭流涕的父親。生我母親,知我者父親。

「你不怕他去找個女學同聯絡感情?爸!」二姊滿嘴圈牛奶漬,可是就不放棄說話的機會。

「老二,你不要講話好嗎?」老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皺著眉說,好老哥。

「有錢嗎?」爸一邊說一邊掏口袋,意思是:孩子,我一定給你,不論你有沒有。

「沒有!」

「拿去,不要亂花!」爸快速扔過來,我趕忙接住。

「拿多少?」媽說。

「五十塊吧!」爸說,善良的爸,兩百元哪!

「媽,我走了!」我打開門:「老哥,Have a good time!」

「謝啦!」

「二姊!」

「幹嘛!什麼遺言?」

「妳的腿越來越粗了,少吃一點!」我說。關上門,?媕Y一定火山爆發可是不會影響到我,因為爸嚴格規定過,兄弟姊妹吵架只能在屋內,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也!樓梯口是非軍事區。

我數著樓梯下來,越想越不甘心,這就是高三學生的beautiful sunday的早晨,鬼喔!

樓梯下也有人在推【腳踏車】,二樓的三千金,高三的可憐蟲。







「嗨!」我說,太熟了,否則我真不會去和女孩子打招呼,非不為也,不敢也。

「嗨!」她抬頭看看我;眼圈發黑,八成又是一個愛迪生。「上課去?」

「對,」我說:「上課去?」

「對!」

老套。同一個補習班上了個把學期了還問。

天氣真棒透了。安全島上那些樹剛長出芽來,嫩綠的一遍,看起來真令人與舊想飛,何況身旁邊還有女孩子並轡而行,我真的以為在演文藝片。

「哇,吹面不寒楊柳風!」她說。又是一個頗有「文學」素養的。

「真的很舒服!」.

「喂!你早上都起不來是不是?」她笑著問。

「沒有哇,誰說的!」

「那怎麼每天早上都聽到你媽在那兒嘀嘀咕咕的!」她說,我注意到她握車把的手,可憐,骨瘦如柴哪!

「女人嘛,總是囉嗦!」我說。

「少噁!」她說:「其實我有時候也累的起不來!」

「用功過度嘛!」我說。仁愛路四段,最美的路,而且有一個坦白的女孩子在招供,哇,美麗的星期天。

「其實說,我真的一點把握也沒有!」她偏著頭說:「你呢?」

「甭提,」我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唸得好多好多了,可是就不知道別人唸的怎麼樣,想來想去很駭怕!」

「我也是。」她說:「對了,你家不是全上大學了嗎?你怕什麼!自備家教。」

「算了。」紅燈,停車。「老姊三棒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老哥社會組的,數學比我還破,二姊嘛,自己有自己的節目,只要不扯我後腿就行了!」

「電機系那個?」她問。

「是啊,沒事幹專找我麻煩,還會教我!」

「我好多同學也這樣,哥哥姊姊去別人那兒當家教,而自己在家?媞N!」

「是啊,我有時真搞不懂!」我說。

一些國中的小毛頭穿得花花綠綠的又笑又叫地走過,郊遊去的樣子,旅行袋露出烤肉的鐵絲網。

「我很羨慕他們!」她說。

「算了,三四年後還不是和我們一樣,受苦受難!」

綠燈。等她起步趕上來。

「嘿,你有沒有想過,考不上怎麼辦?」她說。

「當然想過,男孩要當兵哪!」我說:「女孩子倒沒關係!」

「不對,」她搖搖頭,皺著眉著:「我大姐考了一年沒上就不考了,結果找不到工作,一天到晚呆在家?堳銴悀蚺H的,我真駭怕我也會這樣,你知道,高中非學歷哪!」

「結婚去嘛!」我笑著說:「長期飯票!」

「德性!」

「真的,」我說:「男孩子才糟,當兩三年兵一下來,什麼都忘了,再念也不容易了!」

「那不要去嘛!」她滿臉真誠地說。

「妳開什麼玩笑,當兵又不是看電影!」

「可是好多人沒去當兵哪!」

「身體有病吧!」

「那你不會去弄個病。」她說。女人不足以論大事。

「少來!」

「其實,我有時也想過,就是念大學也是一樣,還不是念一堆書,念一念,又要幹什麼?」

「我也想過,可是我老哥叫我不要想那麼多,走一步算一步,千千萬萬的高中生在準備考大學,我們也是高中生,我們也要去考!」

「我們都是高級盲從!」

「早哪,高級,」我說:「我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喂,你知不知道那些念大學,就如你哥哥姊姊,他們想的下一步是什麼?」

「多哪,」我說:「比如說,今天禮拜天,他們想說,今天和誰約會去啦,到何方逍遙去?」

「少噁!」她笑著說。

補習班門口永遠像廢車廠,十飛三飛,新的舊的搞得滿走廊。

一堆寶又在樓下排排坐,男孩子藉口多,等同學,天知道,到底是看女孩子。不過我很喜歡看到他們,這是真的,和他們講話比和家?堛漱H扯要爽多了。而且大家有默契,比如說他們明明看到我和女孩子一道來,想起鬨,可是就不會當著女孩子的面,修養夠好的,一等她像病貓一樣爬上樓去,才開始口不留德地你一句我一句。

「媽呀,我們真要自殺了,」「不錯,秀外慧中有氣質!」「介紹介紹嗎!」「你媽個頭,天天喊累,原來泡妞兒去了,怎樣,上不上道?」

「停!」我說:「諸位老兄不要誤會。」

「少來,男子漢敢做敢當!」

「媽的,只不過同路而已,她住在我家樓下,碰巧一道來而已,不要想入非非好不好!」我說。

「對呀,這才是近水樓台先得月!」「省得問地址嘛!」「對,聯絡方便!」

「鬼喔,老夫家教嚴格,連機會也沒有。」

「相信你!」班頭說,我很佩服他,適可而止:「考上大學以後再說。」

「嗯,這才是人話!」我取下書包說:「今天什麼課?」

「英英數數化化物物!」

「內容豐富,」我說:「上去吧!」

「Good morning ladies and gentlemen !」英文老師說,全班譁然,我笑著摸摸下巴,鬍子又忘了刮,扎手。

英文課大家喜歡,不是喜歡英文,而是喜歡老師,詼諧,可是有深度,上他的課一點不累,這是補習班老師的特長。

「今天真是好天氣,郊遊的天氣!」

「對!對!」一堆病貓精神都來了。

「看哪,陽明春曉,櫻花怒放,鷺鷥潭春水初暖,坪林正洋溢著青春的歡笑,而三月陽春,和風煦日,大地一片蓬勃,」他比手畫腳,出口成章,散文一篇,佩服!麻子拍拍我腿例著嘴笑:「要得!」

「而諸位卻委身屈就於課堂之中,棄美好世界於不顧,呆在那兒看老師唱獨角戲,說來實在可憐,令人不由得一掏同情之淚!」

「是嘛,是嘛!」全班再度掀起高潮,甚至有人鼓掌。

「可是,諸位要猛回頭地想想看,」他停了一下,走起台步,忽然轉身抑揚頓挫地說:「春天到了,聯考還會遠嗎!」

全體病貓哇的一聲,再度回到現實,麻子說:「這傢伙真會濫用名言……」

「諸位,你們都一流學府的一流學生,都有登峰造極,爐火純青的功夫!」他說,一本正經地,我不得不正襟危坐起來:「而你們也都知道,台大傅園的杜鵑比陽明山的還要鮮豔,還要漂亮,明年春天,當各位擁著美麗可愛的女朋友,在台大校園欣賞滿園春色之際,你們會深深覺得,雖然損失了一個春天,卻得到了永恆的春天!」

病貓再度精神振奮,叫好連天。麻子說:「他一定念過群眾心理學,幹議員一定很棒!」

「報告!」有人舉手。

「什麼事?」

「請問老師,清華大學有沒有杜鵑花?」一個傻頭正經地問。

「我不太清楚,有什麼意見嗎?」老師莫名其妙地反問他。

「沒有啦,我第一志願想填寫清大,可是怕損失一個春天之後,還要損失了永恆的春天!」傻頭說完一本正經地坐下,整個課堂如原子彈爆炸,天翻地覆,敲桌子,拍手吹口哨,趁機發洩。

「我亂佩服這種語不驚人誓不休的烈士!」麻子說,我也同意,不過我真搞不懂那小子是真傻還是裝傻。

「Ok, now,言歸正傳,翻開講義第五四頁,副詞與形容詞……」老師笑臉盡失。

麻子跟我做個鬼臉說:「喜劇演完了,現在悲劇上台。」

中午,一堆人又聚在一塊,休息一小時哪,不長不短的,而且又昏昏沉沉地扯不出一點名堂來。

「蹺課怎麼樣?」麻子忽然說。平地一聲雷,精神全來了。

「生平沒幹過那種事!」班頭連頭都不抬。

「半天又有什麼關係,魁漢,你呢?」

「無可無不可,」魁漢也無精打采的。

「你媽的怎麼嘛?」

「下午什麼課?」

「化化物物!」

「我沒意見!」我說。真的,物理化學還有一點心得。

「到那兒去?」班頭抬起頭說。

「想想看。」

「陽明山,去抓住最後一個春天!」魁漢說。

「媽的要死啦!」

「老師說的嘛!」

「也可以,散散心,儲備明天的幹勁。」我說。這種天氣,真的要命,好得真想出去跑跑。

「班頭,如何?」

「也罷,捨命陪君子!」他懶洋洋地站起來。

「夠義氣!」

我不知怎地想到了樓下的三千金,想到那副可憐的樣子,似乎也該去走走。

「我去找那個女孩子一起去!」我其實是心直口快,半點念頭也沒有。

「過分!」班頭說:「幹嘛!約會去?得了,得了!」

「不是,」我說:「我看她也是需要去散散心那一類的可憐蟲。」

「班頭,你開通一點好不好,你高三,人家也高三,你緊張人家也緊張哪,散散心,聊聊天又沒什麼大不了的事。」麻子說。

「對嘛!班頭,你自己心存不正,帶有色眼鏡,就和訓導主任一樣沒見識!」

「去吧,去吧,要死大家一起死!」班頭說。

「小于快去,」麻子似乎血壓升高,攀肩搭背地說:「為了不使她太勞累的關係,有辦法叫她多找個幾個!」

「麻子,你真心存不正了!」我說。

「唉,難得好天氣!」麻子說。

那可憐的病貓正趴在欄杆曬太陽,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嗨!」我說。

「幹嘛?」

「敢不敢蹺課?」

「幹嘛?」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

「妳早上不是說『吹面不寒楊柳風』嗎?要不要去享受享受?」我說。

「神經,難怪你媽要罵你!」

「我跟妳講真的,去山上跑一跑舒服一點,埋在這兒真會死掉,何況妳我都是乖孩子,又不是像別人一天到晚亂跑的。」

「少噁,」她說。迷湯之下信心動搖。「可是下午有課!」「什麼課?」

「地地歷歷!」

「那有什麼好上的,自己念還不是一樣,老師又不會重寫歷史,身體要緊,花半天功夫換幾天精神,划算啦,自己身體要自己照顧!」

「去那個山?」她說。看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這叫做垂死前的掙扎。

「陽明山,地靈人傑。」

「什麼時候走?」她說。回過頭開步走。

「現在,快去整理一下,門口見,對啦,多找幾隻病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說。

「好吧!」她急忙進教室去。

「如何?」樓梯口大夥緊兮兮地如臨大敵。

「成了!」我說。

「喲呵!」魁漢沉不住氣地叫了出來:「看吧,同病相憐!」

「你們上道一點好吧!」班頭說:「大家不要不乾不淨,扯進感情糾紛,我告訴你們,純散心,非郊遊,別忘了高三下哪,考大學要緊。」

「班頭」麻子欲哭無淚地說:「你別自以為是保羅紐曼好不好,一個下午就會扯上感情糾紛,我看你自己要上道一點!」

「是嘛!是嘛!」魁漢說。

「是你個頭!」班頭老羞成怒推他一把,大夥兒呼嘯下樓,別了補習班,別了課本,哈哈,春天。

「春天不是讀書天!」魁漢拉著車子如泣如訴地說。

我在想要是校長看到這一群叛逆不知道會不會暈倒。九個傻頭,五女四男,離聯考僅有一百多天,嬉皮笑臉遊山玩水。

陽明山頂遊人洶湧,為了表示清白起見,九個人前後相距將近十八公尺。

「好風景!」魁漢呆頭呆腦的說。

「看那些花衣服,那些笑容就值回票價了。」麻子說:「真是春城無處不飛花!」

「補習班就沒有!」班頭說。

「對,高三教室也沒有!」

「高三學生都是殯儀館那堆!」

「你媽,吉利一點好嗎?」

「對,你應該說高三學生都是大學預科,台大先修班!」

「烏托邦!」班頭說:「一群不知死活的人的心理自衛!」

「快樂一點嘛!」麻子說:「既來之,則樂之。」

紅花綠樹,空氣清醇,吸一口氣就像喝一百杯咖啡,吃一千粒克補,全身細胞都活過來,太舒服了。

「嘿,你們不要走那麼快好嗎?」三千金在後頭呻吟。

「該死,我們,」魁漢說:「後面還有人哪!」

找一個地方休息休息。

「到辛亥光復樓去如何!」班頭說:「喝咖啡去!」

「咖啡?媽的,我打死你!」麻子代我發難。

「拒絕進入屋內,」一個女孩說,眼鏡夠水準,臉色蒼白,高三的,一看即知:「我好久沒好好曬一曬了!」

「不要曬,曬紅了,回去包被逮!」三千金說。

「才不哪,我媽知道我到外面去走過,她一定很高興!」她說。

「好媽媽!」四個男孩異口同聲,默契夠棒的。

「我看我要認你媽媽當乾媽了!」魁滿說。

大家都開懷大笑,笑得路上那些人都回過頭來,我真的羨慕那些人,年紀和我們差不多,可是他們就沒有聯考的威脅。大學,大學。

「嘿,你說,如果我們和她們一樣有沒聯考威脅,多棒!」另一個女孩說:「自由自在的!」

「可是他們卻羨慕我們還能念書,還能錢來伸手,飯來張口。」

「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對了,你們有沒有想過,念大學與沒念大學有什麼不同?」

「有啊,起碼念完大學想看什麼抓起來即可看得懂!」

「那倒不一定,你的意思是外文的書?」

「對呀!」

「那如果念國文系,或者其他外文少的呢?」

「起碼可以具備了更深入地去探討某種學問的能力!」

「那不同又在何方?賺錢的人專講究賺錢,我們說他們沒靈性,沒有精神生活,可是我念丁組,如果考上商學院那還不是講究賺錢,那有何不同?」

「對,更何況書念多也不一定賺更多錢,」魁漢說:「人家王永慶不一定要念大學,可是他公司有多少大學畢業的,甚至碩士博士!」

「話不能這樣講,」班頭說:「念大學的目的無論如何爭辯也辯不出個名堂來,因為我覺得世界上矛盾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有人說學歷無用,要實力,又有人鼓勵我們說要向王雲五先生一樣自學苦讀,可是每年就有幾萬人往大學的門衝,所以我的觀念是既然念了書就好好念,能考上沒什麼,不考上也沒什麼,反正粥少僧多,只要人能在自己喜歡的工作上發揮,那念大學與不念大學有什麼兩樣,一個在圍牆?堜嚏A一個在圍牆外念而已!」

「班頭,那你的意思是你是烈士派的,能上則去,不上則棄?」

「可以這麼說,」班頭躺下來:「我志願只填自己喜歡的,父母無法干涉,因為叫我去念我不喜歡的東西,那不如不念,用那四年可以搞一些經驗和樂趣出來!」

「我倒沒想那麼多!」三千金說。

「我也是,」我說:「真的,我還搞不懂,不過如果搞懂了,萬一走火入魔連書都不去碰一下那不是死了,因為我知道我家人啦,親戚啦,老師啦,一定不喜歡我在圍牆外邊念,沒面子,就是念得比別人多也沒人曉得,因為連文憑都沒有!」

「同感!」

「可憐,你們」麻子說:「死都不知道為什麼死。」

「停!」班頭說:「不談這些東西,好好休息,難得浮生半日閒,曬曬太陽也好,魁漢,不要擋住我的陽光!」

「是,哲學家。」

大家都沉默了,九個人九個軀體九個理想一個目標,有意思。

「嘿!我想到了,」麻子說:「考大學就像我們打籃球,贏了的贏了,輸了的輸了,等洗好澡穿好衣服,大家都一樣,不一樣的只是贏了的人會記得他們贏了一場,輸了的人也記得他們輸了一場,但是下一場就不知道誰輸誰贏了!」

「那你所指的『下一場』是那一方面的。」那個蒼白的四眼女孩說。「停!」班頭說:「我們沒資格談這些啦,讓大人去談吧,大家曬曬太陽,就把他當作我們現在是球賽前的熱身運動,搞不好等下比賽取消,連輸贏都分不出哪!」

「對,不談這個!」

「可憐,我媽只知道我不念書會死,可是就不知道我沒光合作用也會死!」魁漢說著,女孩子都笑起來。

「去去,你以為你是什麼?仙人掌?」

「非也,我好像是大海中浮萍一片……」魁漢唱著。

花鐘指向三點,陽明山的太陽真好,真想待著不走了,沒有課本,沒有教室,補習班,只有藍色的天和一群臉上滿是笑容的人。

「喂,你二姊」三千金拍拍我指著前面。

「小子,真的,你媽的死定了!」麻子幸災樂禍地說。

二姊一眼便瞧著我了,大概是為了家醜不可外揚的關係,把她身邊那個穿得很土的可憐蟲塞到一邊,半走半跑地過來,臉上的表情真比死了兒子的寡婦還難看,我這下子真的死定了。

「老么,你來!」她站在前方不可一世的樣子。

「幹嘛?」我硬著頭皮過去。

「你還好意思問我幹嘛,你補習補到這兒來啦!」她從我右肩望了望後頭說:「還帶女孩子,你找死呀!」

「老姊,妳別緊張好不好,我們只是來散散心罷了!」

「你要聯考了知不知道?」

「廢話,就是為了聯考,拚的快要死了,所以才偷來半天到這兒換換氣,曬曬太陽光合作用罷了!」

「你還嘻皮笑臉的,我看那有大學丟在地上讓你撿!」二姊說。

「考大學並不是拚老命呀,大學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二姊,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

「好,回去我看你還會不會吟詩作對!」二姊說,轉身走了。

「二姊!」我叫著。

「幹嘛?懺悔啊?」她樂乎乎的樣子。

「妳男朋友真土!」我不知從那?堥茠瘋F感。

「你真的不見棺材不掉淚!」

去吧妳可以享受春天,我也可以。

「你二姊說什麼?」麻子問。

「她說散散心是應該的,真正的健康是身心兩方面的平衡。」

「難怪她考上電機系。」三千金說:「三民主義好熟!」

黃昏的歸程,車子踩起來有勁多了。

「喂,我真的舒服多了,也有精神多了!」三千金滿臉通紅。

「我也是。」嘴?婸〞漪O一回事,心?媟Q的是一回事。說真的,二姊在家?堣ㄙ儒漼●雓V成什麼樣子了,老媽大概己經灌足了批把膏準備發揮,老爸一定失望的躺在沙發上喘氣。不過話說回來也相當值得的,過濾過的神經輕鬆的很,雖死無憾。

「喂,你第一志願填什麼?」她偏過頭問。

「還沒決定,」我說:「八成隨波逐流!」

「從小學開始不是就作文說我將來要做個什麼家什麼家嗎?」

「對呀,我要做個幻想家!」我說。

「說正經的」她說。

「不曉得,說正經的,」我回過頭說:「妳呢?」

「外文系。」

「這又是什麼家?」

「回家!」

她把車子踩的飛快,黃昏倒又涼起來了,「又是乍暖還寒時」。真太詩情畫意了。

我慢慢地鎖車子,爬樓梯,拖延時間,準備長期抗戰。

「喂,你累了是不是?」三千金說。

「沒有啊!」

「我晚上還要趕一堆講義呢!」她說:「你晚上用什麼提神。」

「咖啡,有時吃克補,不過後者是我媽的主意,妳呢?」

「茶,濃茶加檸檬,」她說:「我姊姊的主意。」

「妳知不知道放榜以後,如果萬一不幸考上了,我第一件事情要幹什麼?」

「我不曉得,不過我第一件事情一定把教科書、參考書全部燒掉!」她一本正經地說,咬牙切齒地。

「喲,咱們心有靈犀一點通,來,握手!」

「少噁!」她打開門,只開了一小縫,手往後揮了幾下一閃即逝。

我提著書包上樓,裝出一臉不在乎的樣子。

「回來啦!」媽說:「累了吧,快洗澡去!」

好傢伙,「累了吧」這可是連諷帶刺的「教育法」之一,大概磨好刀,準備痛宰了,不過看她的臉並沒一點慍色。媽不是好演員,她裝不出來的。

「媽,二姊回來了嗎?」試探軍情。

「喲,什麼時候也學著關心起別人來啦,早回來了,」她說:「快洗澡去吧,今天天氣好,暖洋洋的。」

我實在搞不懂,管他的,上樓再講。

「老么,晚上想吃什麼菜?」媽在下面說。

「紅燒克補,清燉咖啡!」

「老么!」媽大聲地說:「你怎麼啦!」

「青菜!媽。」

「你什麼時候能長大!」媽嘀嘀咕咕的。

我實在想不通,西線無戰事,安全上一壘。

「老么!」二姊站在那兒,重新換了衣服,一身鵝黃,蠻有青春氣息的,念大學的人真舒服,有朝氣。

「幹嘛,定坐看戲?免費招待!」我說著把書包丟進房?堙A老哥在?媕Y叫我。

「老么,聽說你今天蹺課!」

「對!」

「蠻有勇氣的嘛!」老哥說:「不愧是我弟弟!」

「少來!」

二姊也進來,三堂會審眼見就要開始。

「我沒告訴媽!」二姊說,一大施捨。意外。

「老么,念書是自己的事不是別人的事,」老哥說:「我知道,你很累,可是千萬撐下去,不能放鬆。」

「其實我也曾和你一樣,有一段日子真受不了,」二姊說:「可是我是撐下去了。」

「老么,說真的,現在跟你說你也許\\會懷疑,但念大學是有它一份意義和收穫的。」

老哥說著從書包上拍下一些草屑,也拍落了陽明山的和風煦日。

「我曉得,」我說:「其實我也想念,因為已經走了十二年漫長的路了,再走四年又何妨?今天我不過是受不了這種天氣的召喚,而去散散心罷了,你們又何必那麼緊張?」

「那怎麼帶女孩子去!」二姊說。不上道。

「老姊,她們也和我們一樣,只是散散心罷了,」我說:「二位放心,我還清醒得很哪!」

「聯考病!」老哥說:「原諒你!」

大事化無。說來家庭還蠻溫暖的,春蘭秋桂常飄香。

「老么,我男朋友如何?」二姊說。

「同班的?」

「不是,土木工程的!」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那小子不知道怎麼挑的。

「台灣的亞蘭德倫!」我說。真想笑,土木工程,難怪,土里土氣一點靈性也沒有,不過配二姊綽綽有餘。

「謝啦!」她轉身出去,風度絕佳,我噓了一口氣。

「你看過她的他了?」老哥問。

「看過了!」我躺下床來。

「比起我怎麼樣?」

「媽呀,差了一大截,又土又寶,」我說:「老哥不是我捧你的,你亂性格的,尤其是抽煙的時候!」

「謝啦,要不要來一支品嚐品嚐!」老哥樂昏了,大學生還是很容易上當的。

夜涼如水,洗完澡遍體舒暢,春天是是讀書天。

「老哥,你說,念了大學是不是很多事情都可以幹!」我問。

「廢話!」老哥躺在床上說:「上大學就是長大了。」

「好,大學大學我和你勢不兩立了!」

「怎麼,破釜沉舟哪,有志氣!」

「不錯,我撈到了一個春天,還要擁有永恆的春天。」我自言自語的說。

「啥?」

「我說,我鬍子亂扎手的!」

「鬼喔!」

美麗的春天,美麗的星期天。明天不知是怎麼樣的春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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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海湾儿

    2007-05-10 10:03:47 海湾儿 (七个小橘瓣儿)

    門外青山 文/ 吳念真

    小孩離家的時候十三歲,小學剛畢業。跟村子裡所有孩子一樣,十三歲理所當然就是大人了。雖然畢業典禮領的是縣長獎,一樣,把獎品留給弟妹,第二天帶著小小的包袱(裡頭是兩套新的內衣褲,一件新的卡其短褲,是媽媽昨天晚上特地去瑞芳買的。要說是畢業成績優異的獎賞,或者,成年的禮物,也行。)就跟著陌生的叔叔走下山坐火車到城市當學徒去了。



    臨走沒有人送行。爸爸媽媽工作去了,爸爸六點多就進礦坑了,媽媽七點去洗煤場,家裡只剩下弟弟妹妹,一個背一個,總共四個。
    小孩離家前跟弟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字典要找一張紙包起來,不然書皮很快就會破掉,知道嗎?
    字典是昨天剛拿到的獎品之一,另外是一支鋼筆。鋼筆他帶著,就別在白上衣的口袋上。
    此後幾年,小孩用到鋼筆的機會很少,前幾年每天幾乎都是起早睡晚,每天像陀螺一樣,被老闆、老闆娘、老闆的媽媽、老闆的小孩,以及大大小小的師傅們叫來叫去、罵來罵去、打來打去……,當然,還有必須要做的工作,以及,自己還要偷空學習如何操控工作機器。
    三年多之後,他升了師傅。才十七歲,卻已經是家裡真正的家長,因為一家人的生活所需最大的部分花的幾乎就是他的收入。
    十九歲那年,他戀愛了,愛上工廠隔壁一個念北二女的女生。
    第一次要寫情書的時候,發現當年那支縣長鋼筆的墨水管早已乾涸,而且黏在一起,根本無法吸水。他買了原子筆,用兩個晚上打草稿,然後把信拿給女生。女生竟然回信了,說願意和他交朋友,並且讚美他的字好看,信也寫得好。女生不知道他曾經得過好多次作文比賽以及書法比賽第一名,當然不知道小學畢業時,他拿的是縣長獎。
    但,也就是那一年,他的右手被沖床軋到,整個手掌只剩下一根大拇指。當天沖床撞擊以及劇痛的慘叫匯集而成的巨響彷彿也成了他奮發飛揚的生命的緊急煞車聲,之後,彷彿一切都停頓了。學了六年的技術,停了。從五十塊開始一直升到一千五百塊的薪水,停了。寫了十七封的情書,停了。
    出院之後,他回山上老家休養。帶回來一個小小的旅行袋,以及一床棉被。旅行袋裡裝的是內衣褲以及幾套外出服,以及十幾封女孩給他的信。
    什麼都停了。似乎連時間也停了。
    他每天重複看著女孩給他的信。妹妹問說,怎不再寫信給人家呢?他說:我會再寫啊,但,總要等到我學會怎麼用左手寫字,而且,寫得跟用右手一樣好看的時候……。
    女孩也許等不到他的信,或是其他?鴞],有一天竟然坐火車然後又走了將近兩小時的山路來找他。女孩細緻、美好的模樣讓村子裡的媽媽們驚訝到幾乎反而成了客人,除了傻笑之外不知如何應對。
    廚房裡,媽媽煮著冬粉鴨蛋湯要請女孩吃,孩子幫媽媽往灶裡添煤,媽媽忽然一掩臉悶聲哭了起來,斷斷續續地跟孩子說:人家是好命的人,咱不要害人家。
    孩子說:我知道。
    那天黃昏之前,孩子陪女孩下山去搭火車,從此,就沒再回來了。
    曾經在山路上遇到他們的人說,兩個人走得很慢,好像很捨不得把路一下就走完的樣子。
    女孩回家了。男孩四天後才被人家找到,他在離山路稍遠的雜木林裡用樹藤結束自己十九年的生命。
    ※※※※※
    這應該算是一個故事大綱吧。當兵的時候,一個同梯的跟我說的真實故事。那時候也許年輕、乾淨,不管是剛聽的時候,或者後來回想,眼淚總是忍不住就流了出來。
    那時很想把它寫成一篇小說,沒什麼偉大的命題,只是對那樣和自己有著近乎相似的成長背景的乾淨而無奈的青春的惋惜。那時候甚至連題目都定了,就叫「門外青山」。只因為一個聯想的畫面始終難忘:孩子回到山上老家休養的時候,孤獨地坐在門口的樣子。他的眼神,以及,他所看到的,?陰m的陰影不時快速飛掠的山巒。
    小說一直沒寫成,怎麼寫也都停留在大綱的樣子裡。寫不下去的最大原因是始終無法達到心裡早已形成的那種厚度和層次。慢慢的,這個故事被自己遺忘了。只剩下一些枝枝節節的片段曾經不自覺地被我引用在電影劇本或其他文字敘述中。
    一直到今年五月,在(((脊髓損傷潛能發展中心)))和許多「超人」面對面之後,這個故事才又清晰浮現。而一轉頭,三十年過去了。
    逐漸老去的人,心思不再年輕、單純、易感;甚至連笑與流淚都不再那麼自然自在,那麼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然而,類似的,停頓的生命、殘缺抑或足以惋惜的青春的悲劇卻始終不曾停止發生。
    所以,當一個病友說,受傷之後,有五年之內,他躲在屋裡不敢見人,或者說得更明確一點,他根本不敢面對世界;五年之內,他想到的只是如何結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即便想到卻也無能為力。看著略帶自嘲的眼神如此回憶著的他,我很想跟他說,我懂。
    我很想跟他說,三十多年前,一個和我一般年紀一般背景的孩子就曾這樣想過,也這樣做過。也很想跟他說,你真是幸運。因為有人即時喊你一聲,拉你走出窠臼,讓你知道門外青山依舊。
    而,三十多年前的那個孩子,最後一眼的青?s也就是最後一眼了。
    你在劇痛之後帶給自己也帶給別人期待與希望。他,卻帶給別人一生無法除卻的劇痛與遺憾。青山依舊,超人們,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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