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5-04 14:21:53 来自: 北马@废墟
柏桦 要缓慢不要迅猛
■ 杨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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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2005年第24期 时政新闻-封面人物
如果把20世纪的中国诗歌比作一趟百年列车,那么1980年代,必是最拥挤最嘈杂最具革命色彩塞进了最多“怪物”的一节车厢。座位是限量的,乘客是超载的,很多人甚至坐在了行李架上。这其中,操四川口音的莽汉诗人和非非诗人占据了很多座位。车厢里的阵营或相互对立,或惺惺相惜,每个阵营都有各自的领军人物和美学策略,一些人抱定的宗旨是“PASS北岛”。柏桦并不特别属于哪个阵营,但毫无疑问,他是这节车厢中最出众的人物之一:这是一块混合了最柔弱的银的最坚硬最尖厉的钢铁的合金,战士般的激烈,刚柔并济的抒情,对于女性之美、颓唐之美和古代之美有一种吸食鸦片般的心醉神迷。他的诗歌源头遥远而混杂:朦胧诗,波德莱尔,晚唐诗歌,俄罗斯白银时代诗人——这些“传统”和他的敏感到神经质的心灵碰撞后发生了奇异的融合,使得你可以从一大堆声音中立即辨认出他的声音,那是一种尖锐得快要折断的声音。
他将他诞生和成长的重庆称为“黑色的城市”。重庆的热,重庆的迷宫般的格局,重庆的“崇山峻岭”的地貌,将重庆和重庆人塑造成跟成都和成都人背道而驰的另一极。
“这座城市极为奇特。夏天,体质差的人会感觉快要热疯了,所以重庆人普遍比成都人烦躁,这种烦躁让人变得很神经质。成都和重庆是公认的两极,一个是阳之极端,一个是阴之极端,成都很慢,重庆则像个马达,疯狂地,永远不停地转动。”
“文革”中我看到大量尸体
他像上世纪80年代的很多诗人一样,为自己安排了并不轻松的漂泊的命运,但他比1960年代出生的那些诗人多了一重体验,那就是对很多书生来说难以承受的历史之重:“文革”的血腥和上山下乡的艰苦。有意思的是,这些并没有将他拉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他没有控诉“文革”,他所有的只是一个孩子面对死亡时的震惊。
“文革”开始时,他10岁,和小伙伴们一起,近距离地目睹了派系间的生死大战。
“你要问我‘文革’最深的印象,可能跟每个小孩都是一样的,就是尸体,‘文革’以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尸体,‘文革’中我看到了大量的尸体。
“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嘉陵江大桥上聚集了几千人,还有几万人围观,那是一个壮丽的场景,马上有一场战争。一边学生,一边工人,学生的队列很整齐,学生们看上去很英俊,工人那边一片凌乱。等到真的打起来,学生们一下子被击垮,溃不成军,而且马上就看见了血和尸体。
“还有一次,一个人死掉了,我对这个人的死现在都感到很迷惑。一个造反派的头,被另一群人抓住,他们把他带到一幢楼上,押到一间办公室里,很多人在下面看,从下午3点多钟开始看,但办公室的窗户被灰色的幕布挡着,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们要怎么处理这个人?6点多钟的时候,这些人出来了,把那个人踢下来,那个人从楼梯上滚下来,这些人就走了。我们跑过去看,那个人在喘气,很痛苦地喘,头被蒙住,而且有很多针扎在头上,很恐怖,很多针。他不断地喘气,但没人管。”
他也没有声讨上山下乡,两年多知青生活反倒让他享受了逍遥自在的快活。
1975年夏天,柏桦到巴县白市驿区龙凤公社公正大队插队。他是所有知青中挣工分最少的一个。有时,他会被派去看护森林,这时,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晒太阳。“如果让我回忆我的过去哪一段是最幸福的,就是当知青那段时间,这绝对是真心话,现在我50岁了,我还是这么说。为什么幸福?那时我们是知青点,几十个人在一起,好玩,劳动的中途还可以看书。”
“文革”时期,他最初的文学启蒙,他最早的审美经验,来自孩子们偷来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来自孩子中的故事大王讲述的迷人而惊悚的《一双绣花鞋》,还有毛主席语录和毛泽东诗词。
他只用一周的时间,就背诵了所有的毛泽东诗词。在重庆工人文化宫的一面墙上,他第一次领教了毛式文体的简洁有力:“一个粮食,一个钢铁,有了这两个东西,一切都好办了。”他被这样的语言震惊,同时又觉得不可思议,便在那儿大喊,“怎么能说一个粮食,一个钢铁呢?只能说一个人或一个苹果嘛。”他居然挑剔起毛主席的“语法错误”来了。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黑暗中冲过来抓他,他在惊骇中逃掉了。
最初的表达
1978年,他考入广州外语学院。次年,他读到了“今天派”和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波德莱尔(他称之为“雪白的撒旦)的作品。波德莱尔的《露台》和北岛的《回答》是来自异国的闪电和发生在祖国脚下的地震。
“北岛的一系列抒情诗最能代表那个时代年轻的心之渴望。他安慰了我们,也焕发了我们,而不是让我们沉沦或颓唐。”
在写出他的代表着北岛和第三代之间重要一环的成名诗篇《表达》之前,他进行了大量的秘密阅读和抄写,他整整抄了厚厚的30本各国诗歌。1981年10月,一个晴朗得出奇的夜晚,他仅仅用了30分钟,就完成了那首后来以多种外语广泛传播的《表达》。
我和她为什么在这时相爱?
你为什么在这时死去?
……
还有那些哭声
那些不可言喻的哭声
中国的儿女在古城下哭泣过
基督忠实的儿女在耶路撒冷哭泣过
千千万万的人在广岛死去了
日本人曾哭泣过
那些殉难者,那些怯懦者也哭泣过
可这一切都很难被理解
见到北岛
——毛泽东时代最伟大的抒情诗人
1982年,大学毕业,他被分配到中国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重庆分所,在他的诗歌激情刚刚达到沸点的时候,他却被塞进一个体制内的、“读报、喝茶、哈欠与聊天”的庸常环境里,他的日常工作是翻译有关人造心脏之类的科技文章,在这里,写诗的合法性受到了质疑,“你居然喜欢《恶之花》!”一位曾在美国留学的老模范科技工作者对他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第二年,他调到距离重庆50公里的位于北碚的西南农业大学。
这个时期,他和欧阳江河和张枣结成了一个诗歌圈子。他们彻夜长谈,为了诗歌和美,进入一种白热状态。
1984年夏天,柏桦来到北京,见到了北岛。“四年来,……我一写诗就会想到他,复杂的内心指向一个单纯的动机——超越北岛。”为了克服心中的慌张,他叫了一个同学陪他一起去。“天气这么热,你们从北农大来,真远啊。” 北岛一句亲切的问话,令他心中那个生硬的“超越”的“野心”顿时无影无踪。北岛给他的印象与他对北岛的想像没有任何冲突,这使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对于北岛的认知——“毛泽东时代最伟大的抒情诗人”。
1986年,柏桦考取四川大学中文系研究生。这一年,他写出了《望气的人》、《在清朝》等名篇,但对于学校而言,他实在不是一个好学生,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接待四面八方的崇拜者和青年学生上了,和他们在成都的茶馆里喝酒清谈,从来不去上课。
这个从来不上课的“坏学生”,终于被校方劝退了。
古都南京教会他柔弱
1988年夏天,他从重庆坐船去南京,在南京农业大学当了一名老师。他的一册薄薄的个人诗集《表达》也在这一年出版了。
人物周刊:去南京是个什么样的机缘?是谁帮你联系的呢?
柏桦:自己联系的。当时我写了大概十几封求职信,都是写给高校的,惟独南京农业大学要了我。
人物周刊:在南京待了多久?
柏桦:3年半,1992年初离开。离开也有个原因是课太多,这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每周18节,特别枯燥,体力上也受不了,那是最迷惘的时候。
人物周刊:说说南京这座城市?
柏桦:我对南京充满了感激,在我很想离开成都的时候,是南京接纳了我。南京在我去过的大型城市中是最好的,对我个人来讲,比成都好。去南京之前,我的作品过于坚硬,不太注重软弱的东西,南京让我懂得了一些软的,柔弱的东西,我学会了把这种柔弱放在强硬中去调配。现在我很怀念南京。
出于对古都的感激之情,后来他写了一组《我生活在美丽的南京》。
撰稿人生涯和100本书
1992年,柏桦放弃公职,回到成都。他结婚了。随之而来的是完全自力更生的10年。
人物周刊:你从南京回来就把铁饭碗抛掉了?
柏桦:抛掉了。
人物周刊:你回到成都后靠什么维持生活?
柏桦:一直都在做书。
人物周刊:这些年你做了多少书?
柏桦:差不多100本。
人物周刊:一开始做自由撰稿人,你的生活处于什么状态?
柏桦:在市区租了个10平米的小房子。
人物周刊:家里有什么东西呢?
柏桦 :什么都没有,只有床和桌子。1996年我买了个房子。
人物周刊:怎么1996年有钱了呢?
柏桦 :那时一直在做书,平均一算,做撰稿人的10年,每年能挣七八万。
人物周刊:毛泽东的书你做了几本?
柏桦 :有《毛泽东散文作品赏析》,就是《毛选赏析》,《毛泽东兵法》我也做了,《毛泽东口才》我也做了,还有就是《毛泽东诗词赏析》,一共4本。《毛泽东诗词赏析》卖得相当好,20多万本,连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都认为这本书写得非常好。还做了一本《邓小平口才》,是从《邓小平文选》里精选出来的。《邓小平口才》正好赶上邓小平逝世,卖得也很好。还有一本《EQ情商》也是个标志性事件。
当上了大学教授
2003年,他太太由于健康问题,不能再编书了,柏桦也对这个做了10年的营生厌倦了,更重要的,为了让孩子在一个像样的小学读书,他们已经买了当时成都最昂贵的商品房,二环路南三段的一个名牌小区。这一下负担又来了,柏桦不得不另谋出路。
2004年2月,诗人柏桦成为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的教授。这时的柏桦,已经从一个激越的诗人,罕见地进入他似乎从未有过的“平常心”的状态。学校给他以优厚的待遇,他则回报以认真的工作:认真地备课,认真地教学,认真地撰写学术论文。
人物周刊:当时是怎么跟交大联系上的呢?
柏桦:我有个朋友在交大,他和人事处的人,和院长的关系都比较好,是他帮我引见的。现在我一个星期七八节课,没有以前那么多。去交大坐公共汽车要50分钟。
人物周刊:最近一次写诗什么时候?
柏桦:最近一次是2001年写的那首《1958年的小说》,后来基本没写了,以后再看情况吧,可能还是要写一点,但要把学校的任务完成之后。我有20篇论文,两部学术专著要完成,5年之内。
人物周刊:写了几篇了?
柏桦:写了八九篇了。来学校之前出的书都不算,去了学校要给学校做出成绩。我一进学校就给了我一笔安家费呢。
人物周刊:对目前的状况满意吗?
柏桦:我现在很满意,确实相当满意了。10年大学,10年自由撰稿人,现在又回到大学,再做10年我就60岁了,差不多退休了,但是我还不能退休,还有小孩子,还要继续奋斗。
儿子柏慢
柏慢是个漂亮的男孩。他和小同伴在柏桦的电脑上玩游戏。他把他们招到他那间堆满了玩具的小屋里。杂物柜的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塑料玩具鳄鱼。记者将他爸爸关在里屋采访,他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悄无声息地坐在沙发上,小大人似地盘起腿,在那儿听着,一声不吭。
吃饭的时候,他对桌上的鱼肉不屑一顾。餐馆服务员端来一碗面条,他只吃面条,不要肉,餐馆服务员又端来一碗面条,他仍然只吃面条,不要肉。
人物周刊:说说你的儿子。
柏桦:儿子柏慢是1998年生的,那年我42岁,太太36岁。小孩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是我们自己带,没有请过保姆,带得非常辛苦,小孩要玩啊,有段时间每天深夜他都要出去玩,不然就哭,我们就半夜三更推着他到外面去走。只能出去,他这么哭闹会影响邻居人家。我们当时完全时钟错乱,三四点钟出去走,走到五六点钟,他睡了我们才跟着睡,搞得筋疲力尽。
人物周刊:他的名字很奇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柏桦:取名字我很强调声音,要看好不好听,并且,声音会附带某种意义。同时声音又有上下文的搭配关系,比如柏和慢,这两个字一碰,就好听,听起来洋气。还有一层意思,慢好在什么地方呢?慢是个普通字,中国人经常都在用这个字:慢走,慢吃,慢慢玩。其实细想一下,这是很中国式的祝福:慢慢成长,慢慢体会。
人物周刊:这个时代各个方面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你是想让他慢点?
柏桦:对,这个时代是这样的,我想让他相反,不要这么迅猛。生命怎么能够迅猛呢?生命,你要挽留它,怎么挽留?只能慢才能挽留,你那么迅猛怎么挽留啊?迅猛就是摧毁。加上我性格急躁,所以取一个跟我性格相反的名字,不要那么急躁,缓慢一点,平静一点。
人物周刊:买南三段的这个房子是为了他上学?
柏桦:我和我太太经常谈这件事,如果我们不买这个房子,住在老地方的话,生活还是比较优裕的,我不去大学教书都没关系,现在反而搞得……2000年,这房子当时就很贵啊,最高级的,就是为了小区这个学校。
人物周刊:这是很好的小学吧?
柏桦:这个学校的好处是小班化。现在小学一个班上50多个人啊,太多了,他们这个学校的班级,不会超过10个人。但小孩功课很累,每天回来要辅导3小时以上。这么多功课,在西方是不可能的,在西方,小学上半天课,没有家庭作业,5年级才学乘除法,他们现在2年级就学乘除法了。这个时代太迅猛了,真是拔苗助长,拼命催肥。
这位公认的北岛之后最杰出的诗人,人们对他的期待有点儿焦灼,诗人张枣在给柏桦自传所作的前言里甚至用命令句说:“柏桦,你必须再写下去。”
但是他已经在一个缓慢的城市让自己缓慢下来了,他已经在一个对立已经大大缓解的年代没有了对立,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抒情了。柏桦曾经有一个宏伟计划,写一部中国史诗,从1900年写到2000年,将百年中国的人与事镶入其中,毛泽东、蒋介石、孙中山、康有为、梁启超,甚至还要把杜月笙、杨度这些人放进去。一个以精短抒情诗赢得崇高地位的诗人,要实践这样一个浩大的工程,柏桦的确是给了自己一个严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