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桦诗歌中的快与慢

黑豹

2007-05-04 14:20:36 来自: 黑豹

柏桦诗歌中的快与慢
  
   刘翔
  "诗歌企图去作一次侥幸的超越"
  
  
  
  柏桦是公认的当代最出色的抒情诗人之一。柏桦似乎很久没有写诗了,但他的地位
并没有因此而下降,诗人庞培说:"是的,柏桦本人很可能自1991、或1993年的某一个
'黑色星期五'开始出于诗人们惯有的单纯的愤怒和隐私,现如今暂时还说不大清楚的
事情起因而暂时停止了他的诗歌创作――但是谁又能够否认:在同样混乱的九十年代他
的声音一直仍旧在我们中间延续,而且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例如:诗学观念的朴素
和庄重――不仅从未停止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到达我们耳边是反而越来越清晰、活
跃了。" 他又说:"虽然他表面看上去甚至是一个体质羸弱、趋向于感官享乐的书卷气
十足的写作者,可是他灵魂中与生俱来的温和的决绝、快速的呢喃,帮助他在那艰难异
常的年代里完成了这次中国现当代诗歌史上最为酣畅淋漓的一次投入――不!这不是柏
桦的投入。他迷惘、回头、变换表情、脚穿布鞋像一名旧时代的寺院住持那样一转身就
完成了这样的投入,在短短七年里写作了这样一系列脍炙人口的汉语诗歌的名篇:《再
见吧,夏天》、《唯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表达》、《我歌唱生长的骨头》、《
演春与种梨》、《初春》、《活着》、和《未来》……。他使整整一代人懂得了节俭、
懂得了反抗――以及如何从容地挥发自己的激情。" 诗人钟鸣则将他与黄翔、北岛并列
:"看看黄翔、北岛、柏桦这三只共和国的颧骨吧!一种高傲的贫瘠,笨拙地混合着时
代的忧伤。"
  
  对于1989年以后柏桦的诗歌创作面临困境 ,他个人是这么解释的:"89年以后,对
我个人来说,是一种损害。激情、幻觉早就没有了。也就是说,89年后,诗歌应该在更
本真的意义上超越一切,并和世界范围的诗歌接轨。也就在这个时候,这个节骨眼上,
我的写作变得困难了。我觉得应该出现新的诗人,因为现实是新的了,经过了偷偷的置
换。这个时代来了一个急转弯。我的话还不能说明我的复杂感受。我想,原先我赖以写
作的背景一下子打碎了,被拆掉了。我的苦难变成了戏剧中的游魂。苦难一下子显得不
真实了。现在写作对我来说,只意味着困难!困难!"
  
  柏桦的诗歌英雄大多是象征主义诗人如波德莱尔、兰波、马拉美、瓦雷里、里尔克
、斯蒂文斯、魏尔仑,也包括狄兰·托马斯、曼杰斯塔姆等人,而中国当代诗人中对他
影响最大的是北岛,他说:"北岛的确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最杰出的诗人,他也
是自49年以来我所听到的第一位以个人声音歌唱的诗人。"
  
  柏桦说:"象征主义,它成了我早期诗歌的土壤、水、空气和灵魂。我后来曾倾心
过坚实简炼的意象派、解放潜意识更加革命的超现实主义、以及菲里浦·拉金(Philip
Larkin)的反对狂热呓语和暧昧朦胧的后现代冷峻诗篇,我甚至尝试过将叙事、民俗、
古代生活及现实的日常细节移入诗歌(这方面新一代的年轻诗人做得很好),但象征主
义的旋律已融化为我血液的旋律――我那血的潮汐。时间已到了1993年,但我仍然是一
个'古老的' 象征主义者。" 这种象征主义有时带着颇为强烈的浪漫主义情调。
  
  柏桦虽自认为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老派象征主义者,但却并不接受艾略特的"非个人
化"的教条,他说:"一个诗人――像我这样的诗人是很难真正做到'非个性化'的,
恰恰相反,个性对我十分重要,那样一种诗人肯定要……学者化,或者是经历,性格都
比较平和,等等,也许我不能准确评价这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太个性化了,人家不理解
,那么'非个性化'就成了普遍的一种标准。" 他一贯认为诗人比诗更复杂、更有魅力
、也更重要。
  
  柏桦是个彻头彻尾的抒情诗人,他用形象的语言来说明抒情诗存在的意义:"人为
什么要唱歌,朋友之间要不停地说话?为什么在写抒情诗?因为我们要挽留,通过诗篇
来挽留,来依恋,重新到达。当我面对这一切,我的内心往往有一种过去熟悉的汹涌、
激情,对山脉、河流,对人。比如我没有写信给你,但是我一直在挂念你,这就是抒情
诗,主要是留恋一种东西,让它反复地吟唱,不消失,同时好像一个人在大海里需要一
块木板,才能渡过他的生命。"
  
  柏桦特别强调诗歌与时代的关系,"诗歌永远需要一个重大事件,在这里面产生歌
手,他是一个隐秘的歌手,一种时间和他自身心灵准备的契合。可以说是神给予了这一
刻,这一重大的任务就给了你。" 同时,他认为诗人必须靠形象说话:"诗人永远有一
种东西,在我看来是'形象'的东西,是锻炼的东西,而不是天生的东西。另一方面,
诗人永远是形象,只有形象――准确的形象才能担当任务。" 他还特别谈到真正意义上
的勇敢:"我认为一个诗人需要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勇敢。我觉得在这个意义上我做得还
不够。我不及格。我说的那种勇敢,真正很重要,并非滑稽,闹剧式的,而是一种真正
意义上的直视、担心、不屈。他当然应该与众不同,在这一点上我是守旧的,我是浪漫
主义意义上的造反派。雪莱、波特莱尔、包括艾略特,也是造反派。庞德也是造反派,
但是在中国我觉得诗人还应该更勇敢一点,包括我自己,勇敢得还不够。中国诗人还没
有产生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勇气。"
  
  
  
  
  
  "激情的加速度"
  
  
  
  钟鸣评论柏桦的一段话颇耐人寻味:"他的主要经历和情绪,是在毛泽东时代酝酿
而成的――包括他很小就莫名其妙恐惧地流鼻血,记住,我们经历的是革命半成品的后
果,而非革命,也非无产阶级的全面胜利。……所以,他,柏桦,还有所有这代人,和
那时代一样,永远徘徊在亦新亦旧上,词语更新换代,人却庸俗之致。一切都流逝得太
快了。故青春作为特别的品质,涌入了浪漫主义者的血管。称他'青春诗人'绝不为过
,想想一代人为什么没有生理的胡子和阴影。" 钟鸣举出他的《骑手》一诗:
  
  
  
  冲过初春的寒意
  
  一匹马在暮色中奔驰
  
  一匹马来自冬天的俄罗斯
  
  
  
  春风释怀,落木开道
  
  一曲音乐响彻大地
  
  冲锋的骑手是一位英俊少女
  
  
  
  七十二小时,已经七十二小时
  
  她激情的加速度
  
  仍以死亡的加速度前进
  
  
  
  是什么呼声叩击着中国的原野
  
  是什么呼声像闪电从两边退去
  
  啊,那是发自耳边的沙沙的爱情
  
  
  
  命运也测不出这伟大的谜底
  
  太远了,一匹马的命运
  
  太远了,一个孩子的命运
  
  
  
  钟鸣评价道:"这是典型的毛泽东时代的术语和情结,但却混合了现代人的焦虑―
―这就是他朝着新一代诗人过渡的基础。他散发过反抗政治暴力的气息,――但却属于
'这嗫嚅的营养不良的歌声',在小人国的想象里号召革命。他的诗歌魅力,有许多来
自现代社会必须将其击溃才能进步的心灵的习惯――比如政治抒情诗那种热泪盈眶。有
许多回,在这不给助力的社会,他若有所失地哭泣过――因为生活的压力,因为强人时
代,一个诗人的羞愧难言。"
  
  在柏桦的杰出的回忆录《左边――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中,诗人将他神经质禀
性及其与神经质的左倾时代的关系描述得生动异常。他觉得他的左倾神经性格来源于其
母亲:"向黄昏、向暗夜迅速过渡的下午充满了深不可测的颓唐与火热的女性魅力,而
我的母亲正是那个'下午'少女的化身。这个永远'下午'的少女后来真的当上了母亲
,她把她那'下午'的血输送到我1957年1月21日刚出生的身子里。" 由于母亲的缘故
,"时光已经注定错过了一个普通形象,它在把我塑造成一个'怪人'、一个下午的'
极左派'、一个我母亲的白热复制品,当然也塑造成一个诗人。" 血液中的夏天是无法
抹去的:
  
  
  
  这夏天,它的血加快了速度
  
  这下午,病人们怀抱石头的下午
  
  命令在反复,麻痹在反复
  
  这热啊,热,真受不了!
  
  
  
  这里站立夏天的她,宣誓的她
  
  腼腆的她,喘不过气来呀
  
  左翼太热,如无头之热
  
  
  
  而1966年的"文革"带给十岁的柏桦是"革命之美":
  
  "而'革命'正在飞速唤起某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禁忌。在'抬头望见北斗星'的
旋律中,我想起的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或毛主席的挥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中学生
在舞台上的一个临空劈腿动作,甚至也没有后来的'超我',只是一个羞愧的'自我'
和隐密的色情'潜意识'。'美'在鸣锣开道。勾人幻想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二胡或
小提琴伴着文艺和红旗随风飞舞、飘扬大地;一种惊人的浆糊在张贴重重叠叠的纸张,
各种报纸'东风浩荡'唤起少年人'雄壮的'表达意识。美并未在'革命'中超越肉体
,而是抵达肉体、陷入肉体,它在夏季多风的时刻流汗的时刻让我情欲初开、气喘吁吁
、难以启齿,老是想起美人的娇音以及神秘的拳师和美人的关系,想起舞蹈的大腿的暗
影以及婀娜的女性的鞭子。" 那种青春的狂热构成柏桦许多作品的基调,"不必停止疯
长,青春就是前方。孩子如星、如花又回到天空和大地,学习被再次推迟、改头换面、
被拥来拥去。抒情磨炼了红心,解放了'道德',幻想着大腿,又投身风中……那远走
高飞的女红卫兵早已销魂地跑过黄昏,带走了一个夏日男孩的原地祝福;紧接着一个狄
兰·托马斯式的绿色炸弹开了花,它稀奇古怪地爆炸在一个并非毁灭的大欢乐、大美丽
中。"
  

--
你要打破这无聊时,往往归于无奈。你要打破这无聊时,往往深感那更深切的无聊。
勇士在鲜血和泪汗中呐喊时,是与虚荣,佯作的逍遥的决绝。
用尽气力,也要号呼,也要诅咒那虚伪的专权,那神力的魔鬼。
命已断了,还有声音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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