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行健《八月雪》

申舶良

2007-03-08 10:57:14 来自: 申舶良(Back in Beijing!)

3幕8場現代戲曲
本劇演唱的是從盛唐西元7世紀中葉至晚唐西元9世紀末250年間禪的歷史與傳說。

出場人物順序如下:

六祖慧能(638年-713年)、比丘尼無盡藏 、 五祖弘忍(602年-675年) 、
禪師神秀(約606年-706年) 、畫師盧珍 、僧人惠明 、法師印宗(627年-713年) 、小沙彌神會 、作家 、歌伎 、禪師法海 、使臣薛蘭 、神會(約684年-約758年) 、瘋和尚 、老婆子 、以及這禪師、那禪師、一禪師、又禪師、還禪師、可禪師、是禪師、非禪師、老禪師、大禪師、眾和尚、戒律師、沙彌、使者、士卒和甲、乙、丙、丁、戊、已、庚、辛、辰等俗人,凡30餘人。

八月雪 第1幕

第1場 雨夜聽經

(幕前,慧能上,短衣,布帶束腰,插把斧頭,赤腳著草鞋,手持一根鐵頭鐵擔。擊板聲。)

慧能:諸位看官!

某甲慧能,本姓盧,大唐貞觀一十二年生於新州。先父范陽人氏,做官的,不料得罪了朝廷,削為平民。慧能隨同雙親,流放到嶺南這蠻荒之地。又年幼喪父,老母遺孤,移居海南,以打柴賣柴謀生。

(啟幕。木魚聲漸起,小快板。舞臺中央一香案,孤燈一盞,一炷香煙繚繞,比丘尼無盡藏,僧衣,青布纏頭,背台垂首,趺坐在案前蒲團上,邊敲木魚邊念經文,喃喃??,字句聽不分明。慧能上前,佇立,聽經。)

無盡藏:(停敲木魚,並不回頭。)何許人?

慧能:送柴的。

無盡藏:擱到膳堂就是了。

慧能:都一根根碼好了。

無盡藏:比丘尼無盡藏在做晚間功課,柴錢明天一早來取。

慧能:替出家人擔柴慧能不取分文。

無盡藏: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敲木魚3下,隨即打住。)

為何還不走?

慧能:聽師父誦經。

無盡藏:(起立轉身。)

廟門入夜要關了。

(無盡藏抬頭,眉清目秀,正當盛年,風韻盈然。)

慧能:慧能就去掩上,師父不用操心。

無盡藏:聽經不妨趕早,每日價五更天必修早課,來聽就是。

慧能:等不到雞叫三遍慧能已進山打柴,聽不上師父誦經。家無餘糧,還有老母靠兒瞻養,實在沒法子,請師父切莫怪罪。

無盡藏:佛門普度眾生,何罪之有?

慧能:要不妨礙師父持誦,弟子在一旁聽聽經文,不曉得行不行?

無盡藏:寺廟清規戒律,你也不是不知。尼雖說出家,身為婦人,這夜深人寂,還是回避為好。真想進入佛門,不妨先把這卷經文拿去誦讀誦讀,也有一番功德。

慧能:慧能鬥大的字不識一擔,家貧不曾就學,就是拿來也讀不了。

無盡藏:(自忖) 這如何是好?無盡藏我,一出家女子,遁入這山澗寺,避的正是世間男女那事!這深秋早寒,雨打芭蕉,長夜漫漫,一個打柴漢,竟賴在廟裏不走,叫我如何是好?可如何是好?南無阿彌陀佛!

慧能:師父儘管念誦,不打緊的。慧能在一邊聽經,師父不用多加理會。

無盡藏:文字都不通,這佛經聽又如何能聽懂?

(二擊木魚,旋即打住,自忖。)

這廝莫不是別有歹心?

慧能:人心所思,不靠文字,更莫說佛性奧妙,哪是文字能解釋得了?識不識字又有好大妨礙?師父持誦就是了,慧能聽著!

(無盡藏歸位,敲木魚,快板念誦。)

慧能:師父念得太急了。

(無盡藏回頭,蹙眉。)

慧能:太急聽不入心的。

(無盡藏擊木魚,慢板唱誦。)

慧能:這回倒是太慢了,聯不成章句,斷了思路。

無盡藏:你倒是聽也不聽?

慧能:(上前一步,側身凝神。)

慧能傾心。

無盡藏:(自忖)

這廝令我好生煩惱!(連擊木魚。)

(音樂起)

慧能:(自忖,回顧比丘尼。)

出家人無生計之憂,煩惱個什麼?

無盡藏:(自忖。)

一個大字不識的樵夫!同這廝又如何說得明白?

(搓手。)

斷,斷,斷,且斷了他妄念!

(低頭解下包頭青布,髡首,轉身抬頭,與慧能照面。高腔,唱)

無盡藏我——無盡的煩惱!

慧能:(唱)


割得斷頭發,煩惱卻除不掉……

無盡藏:(唱)

一日復一日,從春到秋,孤燈獨守。

慧能:(唱)

日出到日落,砍柴擔柴,賣了再砍。

無盡藏:(唱)

長夜漫漫,有誰知冷暖?

慧能:(唱)

年復一年,又圖個什麼?

無盡藏:(唱)

無盡藏我無盡的煩惱啊

慧能:(唱)

慧能我弄不懂個中緣故

無盡藏:(唱)

夜雨打芭蕉,風風雨雨,可有個終了? "

慧能:(唱)

前念繼後念,念念不斷,截不斷,也堵不住。

無盡藏:(唱)

悔也無窮,恨也無盡,無窮無盡的憂傷……

慧能:(唱)

莫道是,煩惱即菩提,涅磐?即彼岸?

(舞臺轉暗。慧能上前,身後幕落。板一擊。)

慧能:話說一日,慧能在市上賣了柴,擔到店家,見門前有位客人在誦讀《金剛經》。聽罷,心中一

亮,便問:“客官,這卷經書可有個來處?”客人答道:“禮拜了蘄州黃梅縣馮墓山東山寺的弘忍老

和尚,門下僧俗上千,大師以此經開化眾生,即得見性,直了成佛。”

(靜場。慧能凝神尋思,旋即下。)

第2場 東山法傳
(踏碓聲一下又一下,聲聲鈍重。弘忍老和尚上,站住,聽。神秀,中年,堂堂一表人才,匆匆上。)

弘忍:(抬手。)

上座

神秀:弟子神秀在。(立即站住,合掌禮拜。)

忍大師有何吩咐?

弘忍:堂下撞米的是何人?

神秀:一個年輕行者,俗姓盧,名慧能,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法號,尚未受過戒,來了也有8個月了吧。

剛來時領他參拜過大師。

弘忍:記得,記得,嶺南來的偈獠,張口就說不求別物,唯求做佛!

神秀:好大的口氣,一個十足的山中野人,還膽敢頂撞大師!

弘忍:(笑。)

口直心快,不必怪他。

神秀:倒還老實,每天就在碓坊裏舂穀,也不多話。

弘忍:話倒是不在多,可問的句句都在點上。記得不?他說人即有南北,佛性無南北,偈獠身與和尚

不同,佛性有何不同?

神秀:這話也太放肆。

弘忍:要真有這番見地,也就不差了。今日我上大經堂,招呼各僧房,聽見打鍾,便把功課和作業都

停下,廟裏掛單或寄宿的僧人行者盡來,我有事同大家講。

神秀:弟子知道了。請來畫“楞伽變相”和佛祖傳衣圖的盧畫師是否也招呼來?

弘忍:同他不相干,由他靜心構思去,長廊的牆壁都粉刷了?

神秀:大師放心,都收拾乾淨,就等畫師明朝落筆呢?

弘忍:沒你的事了。

(神秀下。弘忍聽舂碓聲。鐘聲大作,舂碓聲止。眾僧俗紛紛上,弘忍登法堂,鐘聲止。)

弘忍:(上壇。)

汝等門人,靜心!(眾人合掌,垂首。)

弘忍:我話不多,能說的往日都說了。再說,能說出來的皆非佛法真諦,得汝等自去領會。汝等忙忙碌碌,終日供養,只求那區區福田,不問生死!不出離生死苦海,還圖個什麼?本性迷失,這世間的福田又有何可求?汝等難道就此得救?

還呆看個什麼?汝等不用眼瞪瞪看我,歸去自看吧!大家都回到各自房裏去,有智慧者,該自己去領會本來就有的般若之智。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弘忍:汝等來我寺廟不是求佛嗎?去各作一偈,拿來我看,領悟了佛法大意者,我就把這身袈裟和大法傳付於汝,稟承我達摩祖師5代相傳的衣缽,作為第6代傳人。

(弘忍下。眾人如熱鍋上的螞蟻,穿來竄去,不知所以。神秀自立一旁,茫然,低頭。)

眾人:看,看,看!

看個什麼勞什?你踩人鞋了!

神秀教授師,他八成是有了?

人上座首席教授,不是吃白飯的,別枉費心機啦。

秀上座得了法傳,我等跟著念經就得,也不愁沒個著落。

(武人惠明大步穿堂而過。)

眾人:明上座!

得啦?

(惠明不理會,下。)

眾人:沒准,有門了?

他?要比武,打架,行!這可是作文呢!

(眾人下。)
神秀:(徘徊,搓掌不已,自由。)

大師門徒千人,這偈竟無人敢作。

吾身為首席上座教授,非秀莫屬,不做也不行啊。

可謀求宗師之位,此舉大不善,秀斷斷不能,非不能而斷斷不能為也!

(退而思之。)

若不呈這偈,宗師又安知弟子心中見解深淺,豈不也得不到正法真傳?苦煞我也,苦煞我也!(下)

(靜場,舞臺轉暗,更鼓聲聲。神秀秉燭上,小心翼翼,左右張望。)

神秀:鼓過二更,各房俱寂。秀本無心法嗣,入佛門,侍宗師,求心地清靜。無奈我師授衣缽又不明言,這可如何是好?

(聽鼓聲。)

好在無人知曉!

(從袖中抽出毛筆,除去筆帽,奮筆於牆上急書,吟誦。)

身為菩提樹,

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

莫使有塵埃。(下)

(早課晨鐘,眾和尚匆匆穿台而過,舞臺漸亮。畫師盧珍托畫具上,一步三擺,打擊樂。)

盧珍:(自白。)神筆大畫師盧珍是也!

上至天神,下至鬼魂,從王母娘娘到牛頭馬面,更別說帝王將相,閨閣書房,乃至春宮秘藏的那點玩意,老夫筆下可都毫髮畢露,維妙維肖。
唯獨尚未畫過西天來的佛祖達摩,也不知是不是耳垂抵肩?還是額頭上長角?好在誰也不曾親眼見過。

(猛抬頭。)

昨兒個還好端端的一堵白牆,哪個大膽妄為之徒竟當作習字塗鴉的草紙,把這備好畫聖像供奉的寶地竟糟蹋得烏裏馬虎!豈有此理,來人呀!

(一沙彌跑上。)

沙 彌:盧畫師,你老人家怎麼啦?莫不是歪了腳?

盧 珍:老夫腳倒是沒拐,看看這牆上!哪個大膽狂徒的手跡?

沙 彌:這龍飛鳳舞的,沙彌哪里識得?

(一老僧上,看壁。)

老 僧:阿彌陀佛!快喚老和尚去!

(沙彌跑下,眾人上,圍觀辨認牆上字跡。弘忍上。)

弘 忍:(沉吟片刻。)

凡有所相,皆是虛妄。盧畫師,像也不必畫了,深勞遠來,供奉白銀三錠,就算酬謝吧。留下此偈,大家誦讀,依此修行,即不墮落,善哉,善哉!

(眾人紛紛念誦。盧珍拱手謝弘忍,下。神秀上,佇立,垂首,。眾人見他,合掌行禮,下。)

弘 忍:是你作的這偈?

神 秀:(上前叩首。)
弟子罪過!不敢求祖位,唯願老和尚發大慈悲,看弟子多少有無智慧,是否識得佛法大意?

弘 忍:還未入門,剛到門口。

神 秀:弟子愚鈍,請宗師開釋!

弘 忍:起來。若得無上菩提,還得見自本性。

神 秀:何以才能見自本性?弟子不解。

弘 忍:好生靜心,再作一偈呈我!入得了門,便將衣法傳付予你。(下)

(神秀望弘忍背影,下。舂碓聲起。舞臺深處,慧能腰纏一塊大石頭,腳踏木杠,一上一下舂穀。沙彌上。)

沙 彌:(唱誦如歌謠)

身為菩提樹呀,

心如明鏡台——

慧 能:(停下踏碓。)

沙彌,唱個什麼?

沙 彌:老佛爺叫唱神秀教授師寫在大法堂牆上的偈誦,叫大家都禮拜呢!(下)

(幕後隱約唱誦聲,慢板:“時時勤拂拭呀,莫使有塵埃……”慧能解下腰纏大石頭,尋唱誦聲前去,下。誦偈聲消失。木魚聲,小快板。盧珍卷畫具上,急行。慧能從另一邊上。)

慧 能: 畫師先生

盧 珍:(一驚)呃!

慧 能:這牆上寫的什麼經文?

盧 珍:一條條黑泥蚯,稀泥馬虎,提不起來的!

慧 能:先生能代筆替我個粗人也寫上兩句不?

盧 珍:用朱丹,抑或石綠?

慧 能:這白牆黑字看得分明就行。

盧 珍:墨可分五色,濃淡潤澀也大有講究!

慧 能:先生看著辦就是了。

盧 珍:篆隸行草,還是楷書?

慧 能:寫端正就好。

盧 珍:從容道來,自有盧某捉筆!
(撩襟挽袖,拿出墨筆。)

慧 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台,佛性常清淨,何處惹塵埃?

盧 珍:(揮毫直書。)好了,好了。

(慧能悄悄下。)

盧 珍:(搖頭擺腦,端詳一番。)

有意思,真不賴,妙句絕偈!

(盧珍回頭不見慧能,收拾傢伙,背上搭褳,下。舂碓聲起,舞臺轉暗。慧能踏碓舂穀,風聲漸起。

弘忍打燈籠上,步履蹣跚。舉燈看壁,隨後吹熄燈籠。風聲大作,慧能停下活計,解下纏在腰間的石頭。)

慧 能:(往暗處探望)哪一個?

弘 忍:老和尚。

慧 能:老師未歇?

弘 忍:心中事未放得下。

慧 能:能放下麼?

弘 忍:(用挑燈籠的棍子擊臼3下。)

米,白啦?

(慧能拿篾鬥于臼中盛滿,舉起傾倒,白米沙沙瀉入籮筐中。)

弘 忍:(躬身,湊近慧能耳邊。)來我堂內,為汝說法。

(暗中下。)
(慧能直腰,諦聽。呼嘯風起,風過複靜。舞臺一側,鼓架前,惠明垂目站樁,提腿做金雞獨立狀,手捏一根即將燒盡的信香,打個瞌睡,身體一晃從樁上跌了下來。兀然醒轉,拿過立在架邊的鼓槌,擊鼓3聲。)

惠 明:惠明,惠明,徒有其名!

(連連搖頭。)

堂堂8尺之軀,相為三品將軍。

求法心切,奔老和尚而來,夜以繼日,長年苦修,終不得要領。(下)

(舞臺中央,弘忍背台,持燭臺於禪床前。慧能上,站在門外。)

弘 忍:門外來者何人?

慧 能:行者慧能。

弘 忍:站在外頭做什麼?

慧 能:尚在門邊躊躇,入得了門不?

弘 忍:跨一步就是了。

慧 能:(前行3步,禮拜。)

恭請老和尚垂示!

弘 忍:汝從外來,門外有何物?

慧 能:大千世界,日月山川,行雲流水,還有風風雨雨。世間犬馬車轎,高官走卒,來的來,去的去。

更有商賈爭相叫賣,啞巴吃黃連,癡男怨女一個個弄得倒四顛三。

到此刻,夜深人靜,唯獨才出世的小兒在啼哭。

弘 忍:門裏有什麼?

慧 能:和尚和我。

弘 忍:(一笑。)

我為何物?

慧 能:心中之念。

弘 忍:何處?

慧 能:念念不斷,無所不有。

弘 忍:(大喝)

無所住,還念個什麼?

慧 能:(默然,垂首。片刻,抬頭。)

沒了。

弘 忍:又何以說有?

慧 能:只因和尚剛才問……

弘 忍:無有剛才!

(暗中一聲重鼓。弘忍轉身,禪床邊拿一木杖,回轉,在地上畫一圈。)

慧 能:(俯身看圖,抬頭。)

空的。

(又一聲重鼓。弘忍舉杖周遭再畫一圈。慧能抬頭,含笑望弘忍。再一聲重鼓。)

弘 忍:(哈哈一笑。)

言下自識本性,即丈夫、天人師、佛!

大智慧到彼岸是也!
(第4聲重鼓。弘忍回到禪床,端座,捧起法衣與僧缽。)

弘 忍:此乃達摩祖師東來所授法衣,傳二祖慧可,慧可傳僧燦,僧燦傳道信,道信傳老僧弘忍,授予汝為第6代傳人。

此乃貧僧游方所用之缽,一併拿去。善自護念,廣度迷人。

慧 能:法即心傳心,這袈裟又有何用?

弘 忍:衣為法信,法是衣宗。代代相傳,心燈不滅。

慧 能:(雙手接衣缽,叩拜。)

宗師恩典!

弘 忍:自古傳法,命若懸絲,若住此間,有人害汝,速去!

慧 能:去何處?望恩師垂示!

弘 忍:此地法泉已盡,別看這偌大的寺廟,香火鼎盛,雖說都來求佛,一個個功名心切,急不可待,也不知求的什麼?中原更是非之地,今後佛法難起,邪法競興,攀權附勢,依賴朝廷。汝系嶺南來,當南去隱遁,而後再行化迷人,普度眾生。

慧 能:我師呢?

弘 忍:因緣已了,汝去後,當辭人世。

(第5聲重鼓。)

弘 忍:隨我來,為汝開廟門!

(弘忍領慧能暗中下。五更鼓,連擊5下,繼而鐘聲大作。惠明上。)

惠 明:(揉眼,甩頭。)

這大門昨夜明明是我上的門杠,剛五更,天未亮,竟然洞開!

(拾起地上的門杠。)

眾和尚聞鐘聲剛起,早課還未上,莫不是有歹人出入,盜了法藏?

不好了,來人呀!快捉拿盜法的歹徒,別叫他跑啦!

(弘忍緩步上。眾人亂紛紛跑上。)

弘 忍:佛門淨地,叫喊個什麼?

惠 明:廟門洞開,出了賊人!

弘 忍:佛門本來空空,能有什麼可盜?門就是老僧我開的,大法已行,回去淨心,各自用功吧。

惠 明:師父把大法傳誰了?

弘 忍:新州來的一位行者。

惠 明:那碓坊裏踏碓的南蠻子?還能叫弟子做什麼雞毛功課?法都叫人給盜啦!

弘 忍:那就統統散去。

惠 明:快去捉拿那盜法之徒!(持門杠,跑下。)

(眾和尚隨之急下。)

弘 忍:業障!執迷不悟啊……

(神秀著一身行裝,上。)

神 秀:弟子不勝慚愧!

弘 忍:此行何去?

神 秀:中原游方,好多長些見識。

(禮拜。)

我師珍重!(下)

第3場 法難逃亡

(慧能上,背一布袋,雙手搖槳。)

慧 能:(唱)

水漫漫啊風打浪,

孤舟飄搖長江上。

得了法傳還逃難,

菩薩也難在人間!

(惠明率領眾人上。)

惠 明:看!那只船!

下九流的那臭小子,就是他!

別便宜了這廝,快去捉住他!

叫他把老佛爺的衣缽給我等留下!

還張望什麼?快快弄船哪——

眾人:(邊跑邊唱)

快快追來趕緊趕,

別叫他捷足先登岸!

我等眼巴巴白指望,

彼岸啊彼岸!

慧 能:(唱)

哪管在人間還是上西天,

做人辛苦啊成佛更難。

(慧能脫鞋,跳下船,跑下。)

眾 人:(唱)

大智慧,在彼岸,

汝等犯傻白追趕,

徒然啊

徒然……

(慧能背布袋,赤足,手提鞋,上。)

慧 能:(唱)

涉道道水,

越重重山。

眾 人:(唱)

求真如,這營生,

好生,好生吃力!
慧 能:(唱)

空門不得入,

山林當野人。(扔了鞋,跑下。)

眾 人:(邊跑邊唱)

不如逐利祿,

省勁,還,更省心。(下)

(慧能上,持缽拄杖,撂下包袱,喘息。)

慧 能:(唱)

大庾嶺滿目蒼茫,

風蕭蕭泉水清涼。

慧能何處可棲身?

佛法在身命難全。

(潺潺水聲。慧能打開包袱,拿出僧缽,伏身勺水。惠明持棍棒急上。)

惠 明:(大喝)兔崽子!叫俺尋得好苦,先吃一棍!

(惠明一棒打來,慧能一個筋斗閃過,缽仍托在手上。)

惠 明:要命?還是要我宗師衣缽?

慧 能:(托缽伸手。)

拿去——

(惠明虛晃一棒,撲將過去,奪缽。)

慧 能:行乞去!(撒手,缽墜地粉碎。)

惠 明:(愕然,繼而大怒。)

大膽狂徒,竟碎我師僧缽!

(舉棍)

有你無我!把祖師法衣乖乖交出來!

慧 能:那就拿去好了。

(慧能從容抖開包袱,提起一領袈裟。

惠明撩下鐵棍,提袖,伸手,卻抖個不已。)

慧 能:明上座,佛法可是無相啊!

慧 明:(頓時跪下。)

在下乃一介武夫,實在罪過!(禮拜。)

恕惠明愚鈍,所以追而不舍,求的是法,並不在衣,還請我師開示!

慧 能:上座免禮,既為佛法而來,且靜心,聽我說。

不思善,不思惡,當下如何才是上座本來真面目?

(惠明無言相望,垂首。)

慧 能:上座北去化人吧。(下)

(惠明合掌禮拜。眾人氣急敗壞,上。)

眾 人:上座,上座,可曾看見那南蠻子?

惠 明:這大嶺上山風呼嘯,一路上連個鬼都不見。那主腿瘸,怕早就栽進哪個山溝裏,喂了老虎,還哪里去尋?散了,散了,罷,罷,罷,各自營生去吧!(下)

(眾人無奈,作鳥獸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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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申舶良

    2007-03-08 10:59:38 申舶良 (Back in Beijing!)

    第2幕
    第1場 風幡之爭
    (寺廟殿堂臺階下,大香爐前,兩名僧人正在掛幡。幡上赫然書寫上“無生無滅”,下側落款“法性寺”。)

    僧人甲:這無生無滅作何解釋?

    僧人乙:叫你掛幡就掛幡!

    僧人甲:說說看,怎麼個無生無滅?

    僧人乙:印宗法師等一會上堂講經,問他好了。

    僧人甲:你我來這法性寺多年,鹽也不少吃,經也不少念,師父要問起掛個什麼幡都說不明白,豈不白用功?

    僧人乙:掛幡也是做功課。

    僧人甲:此乃對小根器而言。

    僧人乙:你,大根器?

    僧人甲:不刨根問底,見個方圓,如何成器?

    僧人乙:別誤了時辰!你那邊扯,我這邊放,就得。

    (風幡升起,二人仰望。風幡飄動,擺動越來越大。眾僧人陸續上。)

    僧人丙:無端好大的風!

    僧人丁:別落下來砸了人腦殼,那頭系的可是死結?

    僧人甲:結是死的,腦袋可是活的。

    僧人乙:行啦,就由它動去,沒你我的事了。

    (慧能上,已是中年,行者裝束,葛衣麻鞋,觀幡。靜場。幡擺動幅度越來越大,呼呼聲響。)

    僧人丙:這偌大的一張幡,也不少分量,何以擺動個不已?

    僧人丁:風吹便動,要究個因緣,這便是。
    僧人丙:可風本無情,何以無端動這幡?你倒說說看!

    僧人戊:風之無形,所動者乃幡。

    僧人丙:幡不也無情,又何以會動?

    僧人己:風幡雖無情,乃因緣相合之故。

    僧人丙:因緣有情,有情乃動,而風幡具是無情物,何以也動?

    (印宗法師上。)

    印宗:這話問得好!誰能對?

    僧人丁:動則風起,不動則滅,風之本性。而幡看似在動,其實是風自動而已,不見風自動,徒見幡動,錯也!

    僧人戊:不對,幡能動,山石不能動,風過幡動而山石紋絲不動,此非風之本性,乃幡之本性能動,故隨風自動耳!

    慧能:風幡俱無情,何言本性動與不動?風幡如故,既非幡動,也非風動,見動者,不過是妄想而心動。法本無動與不動,這便是無生無滅!

    印宗:說這話的何許人?

    慧能:一位過路的行者。

    印宗:請行者上前!尊姓大名?

    慧能:俗姓盧,名慧能。

    印宗:來自何方?

    慧能:嶺南山中。

    印宗:可有尊師?

    慧能:曾事嶺北蘄州東由弘忍老和尚門下。

    印宗:大師早已辭世,知否?

    慧能:知道,弟子有負宗師所望

    印宗:今日經不講了,眾人各做各的事去,我有話同這位行者要說。

    (眾僧下。)
    印宗:(低聲)

    忍大師臨終前說,佛法南行,莫不就是賢者?

    慧能:在下正是。

    印宗:何以遲遲不見出來傳宗開法?

    慧能:祖師有言,能潛行經年,在廣州四會、懷集兩縣山裏,隱于獵人之中。

    印宗:行者果真就是五祖大師法嗣掌門人慧能?有何憑證?

    慧能:祖師的法衣尚在。

    印宗:真是無上因緣!(合掌行禮。)

    印宗也曾在弘忍大師門下受過教化,愚鈍而未得法,甚是慚愧。行者剛才寥寥數語,平生未聞,令我悚然,印宗平日所說之《涅槃經》,猶如瓦礫。請大師隨我登堂入室!

    (二人下)
    第2場 受戒
    (鈴聲。無盡藏穿掃糞衣,髡首赤足,托缽,搖法鈴上。)

    無盡藏:(高聲)

    比丘尼無盡藏也!

    無盡的寶藏,無盡美妙,無盡奧義,無人能識!(一笑,搖鈴。)

    (印宗領眾僧人從另一邊上。)

    印宗:(高聲)

    各房僧人、上座、諸位戒律師,請佛門五祖弘忍宗師法嗣真傳能大師上壇!

    無盡藏:(從舞臺前場穿過,唱)

    無盡的思緒,無盡纏綿,

    無盡恩怨,解不脫的因緣,

    無盡痛苦而苦海無邊——

    (慧能穿法衣上,合掌上,眾僧人皆合掌行禮。)
    印宗:請和尚西京總持寺智光律師,羯磨梨蘇州靈光寺惠靜律師,教授者梨荊州天皇寺道應律師,三位戒律師上香!

    (三律師點香。)

    無盡藏:(唱)

    無盡的欲望,無盡妄想,

    無盡的祈禱,無止盡苦行。

    (眾和尚圍住慧能,察看袈裟,敬重不已,紛紛議論。)

    眾和尚:可是都真的呀!

    還沒見過呢!

    什麼布做的?

    真絲做的袈裟?

    慧能:木棉花的。

    眾和尚:啊呀呀,老佛爺!

    (無盡藏搖法鈴,起舞。)

    無盡藏:(高唱)

    從春到夏到秋到冬,

    到東至西至北至南,

    從海角到天涯,

    無邊無際的虛空……(下)

    (印宗登壇。)

    印宗:本戒壇乃宋朝求那跋摩三藏所置,當時便有記載。云:于後世當有羅漢登此壇,有菩薩于此受戒。今由法性寺住持印宗法師本人與能大師剃度落發,3位律師請為尊證,予能大師受俱足戒!

    (鍾磬齊鳴。印宗領前,慧能隨後,然後是三戒律師,穿壇而過,下。木魚聲聲起,眾和尚念經。)

    眾和尚:(合誦)

    善男子,善女子,諸菩薩,

    摩訶薩,應如是,伏其心!(順序而下)

    (無盡藏舞法鈴,上。)
    無盡藏:(高聲)

    好煩惱啊,這人世間!

    (眾人跟隨上。)

    眾人:看哪,快來看!

    一個瘋女人!

    哪里?哪里?

    啊,一個尼姑!

    尼姑也發瘋?

    無盡藏:瘋的是汝等,執迷不悟!

    眾人:唱一個,再唱一個!

    把她兩文製錢,幾可憐啊!

    無盡藏:汝等才是可憐人!

    眾人:讓開,這楞頭!

    讓人家過去!你這死鬼!

    喲,一身的疥瘡!

    無盡藏:也不知誰個一身齷齪!

    眾人:別作孽啦,人家修的可是頭陀行!

    一個苦行的比丘尼!阿彌陀佛!

    無盡藏:(高唱)

    無盡藏你無盡的寶藏,

    無盡美妙無盡的奧義……

    (下)

    (鈴聲遠去。)

    第3場 開壇
    (雨聲漸起,慧能髡首,粗布褲褂,劄褲腿,著僧鞋,緩緩上,停步諦聽。雨聲淅瀝。慧能伸手接雨。)

    慧能:(唱)

    驅犬逐鹿,

    洞穴茅棚,

    獵物謀生,

    慧能本山中野人。

    而人謀法,

    要逐獵你,

    何曾想到,霎時間,

    受供養,為天人師。

    (慧能仰面淋雨。印宗急匆匆上。)

    印宗:上座在做甚麼?

    慧能:觀雨聽心。

    印宗:眾僧都在堂上,等上座登堂講法。

    慧能:能無法可講,講得出來的都不是。

    印宗:(垂手恭候。)

    佛祖真傳,眾望所托,還是請大師開示!
    慧能:法師如此敬重,真不敢當,只怕說也無用。

    印宗:就看有無因緣,眾人若得開悟,也無量功德。

    請上座更衣,著法傳袈裟。

    慧能:法師,著法衣之慧能與不著法衣之慧能區別何在?

    印宗:未著袈裟為能行者,只印宗識得,著袈裟者為宗門法嗣,眾人所共識。為光大佛門,廣度迷人,請大師著法衣上堂!

    慧能:能也只好做不能之事,罪過!(禮拜,微笑。) 法師先行,慧能隨後便到。

    (印宗笑納,下。鐘聲大作。慧能下。眾僧俗紛紛上場。印宗上。鐘聲止。)

    印宗:此法壇,蕭梁末年,有真諦三藏,于此壇邊種下這兩棵菩提,曾告眾僧,看好此樹,日後有菩薩僧,于此樹下開演無上乘大法。今日有幸,果然應驗。我佛門宗祖親傳法身菩薩來此法壇,為我等廣開東山法門,請能大師上壇!

    (慧能穿袈裟上。)

    慧能:(面露微笑。)

    就坐這樹下好了,樹下陰涼。
    各位大德,慧能我不識文字,不瞞諸位,老實說,看不了經文。要釋經說典,大家自己看去。可我倒是有一法,無名無字,無眼無耳,無身無意,無言無示,無頭無尾,無內無外,亦無中間,不去不來,非青黃赤白黑,非有非無,非因非果,請問諸位善知識,此是何物?
    (眾僧面面相覷,不敢作答。小沙彌神會站起來了。)

    戒律師:小沙彌,你做什麼呢?

    神會:坐不住,腿麻了。

    戒律師:那就做你的功課去,別搗亂了!

    慧能:小孩子坐不住由他站著。我這法,其實各位大德心中都有,只尚未明心見性,大家不妨說說看 。
    (笑)我這說法,不講規矩。

    神會:戒律師,我要尿尿!

    戒律師:當心,可要罰你了!

    慧能:小孩子要憋出毛病來的,去吧,去吧。

    (神會跑下,眾人釋然,笑。)

    戒律師:法壇莊嚴!

    (眾僧不敢再笑。)’

    慧能:也莊嚴,也不莊嚴,境由心生,都不執著,也就心地明淨,生出智慧來了。

    (板鼓響,噠噠如馬蹄聲。)

    戒律師:什麼事?(官府使者持馬鞭,急匆匆上。)
    使者:韶州府刺使韋大人專呈法性寺住持印宗大法師!

    印宗:(起身接過公函,閱畢。)

    刺使韋遽大人和州府眾官僚以及各方儒士,得知佛祖法嗣慧能大師在我南海顯身,同請大師廣開法門,說大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擇吉日良辰,舉辦盛大法會,開壇結緣,僧俗不分,普度眾生!使者立馬待覆,大師看如何是好?

    慧能:也是貧僧的因緣,那就改日一併說好了。

    印宗:請使者如是回覆州府韋刺史遽大人。

    (使者下,板鼓響,馬蹄聲遠去。)

    慧能:今日先到此打住。(起身。)

    印宗:大師所問就算先出了個題目,大家回各自房裏用功去,也不枉能大師一番開示!
    (眾僧起身,面面相覷,下。小沙彌神會上。)

    神會:才一泡尿的功夫就講完啦?和尚說的那法到底是什麼呀?

    戒律師:問你呢!

    神會:那東西不就是天天念經念的佛嘛!

    戒律師:沒遮攔的東西,信口亂說,觸犯佛門清規戒律,打他屁股!能大師,這小傢伙寵他不得!

    慧能:(大喝。)

    明明說這法沒名沒字,你怎麼弄出個名字來了?

    神會:和尚要問嘛,總得給個,不問不就沒名字了嗎?

    慧能:吃一棍!打你倒是痛也不痛?

    神會:也痛也不痛。

    慧能:痛的是什麼?

    神會:屁股。

    慧能:不痛的呢?

    神會:棍子。

    印宗:別攪擾大師了,去吧去吧!

    慧能:這小頑皮叫什麼名字?

    印宗:神會,來學經律的,這就打發他回去。

    慧能:先留下吧,我腿腳有點不便,在我身邊,有個照應。

    印宗:大師打算久住何處,可有個考慮?
    慧能:這鬧市邊上,一點動靜便驚動官府,把法師這寺廟也弄的得不了清靜。我山裏習慣了,還是回山林裏去。

    印宗:大師可有個明確去處?我也好稟報刺使。

    慧能:我想法會過後,便回到紹州曹溪山裏,早些年待過,有點因緣沒了。

    (2人下。舞臺深處,鈴聲隱約,無盡藏的背影。

    舞臺下,樂池中,歌伎在彈唱聲中上場。)

    歌伎:(唱)

    一身倩影,

    一番記憶,

    一隻故事,

    潛在心底,

    只可憶而不可言說。

    無盡藏你,

    無盡藏我,

    行行複行行,

    有誰能解此中奧義?
    (慧能穿法衣於舞臺中法壇之上。無盡藏背影消失。眾人上。)

    慧能:(宣講)

    善男人,善女人!

    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即緣心迷,不能自悟。我此法門,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
    何名為無相?於相而離相。

    無念者,於念而不念。

    無住者,為人本性。

    念念不住,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無有斷絕,法身即離色身。

    念念時中,於一切法上無住:一念若住,念念即住,名系縛:於一切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

    歌伎:(高聲)

    這如謎之女子之女尼之謎,除非身為女子,而女子一個個尚系而不解,和尚又如何能解?

    (唱)

    柔腸愁緒,

    纏綿纖細,

    如煙如雲,

    如此繚繞,

    如是迷茫,

    如霧雨紛紛,

    撥不開,揮不去,

    又割得斷不?
    慧能:善知識!

    摩訶般若波羅蜜者,此乃西國梵音,唐言即大智慧到彼岸。修行者法身與佛等也。摩訶者是大,心量廣大,猶如虛空,含目月星辰,大地山河,一切草木,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盡在空中。

    世人性空,亦複如是,萬法儘是自性,見一切人及非人,惡法善法,不可染著,四大而皆空,空空如也。迷人口念,智者心行!

    眾人:(唱)

    大智慧,到彼岸!

    四大皆空,空空如也!

    歌伎:(高聲)

    好空虛啊!一個女人到那彼岸去做什麼?

    (唱)

    這千姿百態,

    這萬般奧妙,

    回環跌盪,

    變幻無窮,

    女人之痛豈是男人能懂?

    (下)

    慧能:善智識,好生聽著!

    煩惱即是菩提,前念迷即凡,後念悟即佛。

    善智識!
    摩訶般若波羅蜜,最尊最上第一,無住無去無來,三世諸佛從中出,將大智慧到彼岸,打破五陰煩惱塵勞!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無著。用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舍,即見行成佛道,眾生即是佛!

    善智識,隨我唱誦!

    眾人:(唱)

    眾生無邊誓願度,

    煩惱無邊誓願斷,

    煩惱即是菩提,

    眾生即是佛!

    (作家從舞臺一側上,站住傾聽。)

    慧能:善知識!

    眾生無邊誓願度,不是慧能度,善知識各於自身自性自度。

    自色身中邪見煩惱,愚癡迷妄,自有本覺性,將正見度,即悟正見般若之智,除卻愚癡迷妄,眾生各各自度。

    煩惱無邊誓願斷,自心除虛妄,自悟成佛,也即,佛即是眾生,眾生即是佛。

    (合掌。)

    眾人:(唱誦)

    大善!

    大善!

    慧能:(伸手。)

    慧能為汝等廣授無相戒!

    (慧能下壇,在眾人中巡迴授戒。)

    眾人:(唱)

    眾生即是佛,佛便是我等。(眾人垂首緩緩下。作家上前。)
    作家:和尚也肯授我嗎?

    慧能:授個什麼?

    (作家抬手在頭頂畫個圈。)

    慧能:孽障!他日再來。

    作家:何處找和尚?

    慧能:要知道去處,自會找來。

    (嘻笑,下。)

    (彈撥樂聲中,歌伎再上。)

    作家:那廂小姐能唱個什麼?

    歌伎:女子本風塵中人,唱的無非是風花雪月,兒女情長,客人要點哪曲,便唱哪曲。這位相公,進京趕考?還是懷才不遇?

    作家:無所事事,遊戲人生,又凡根未斷,也是個俗人。那麼,就唱個八月雪吧。

    歌伎:相公,八月有雪嗎?

    (琴聲戛然而止。二人下。)

    第4場 圓寂
    (板鼓二擊。兩名衛士上。)

    衛士:這寺廟長老可在?

    (法海同4位和尚上。)

    法海:來者何人?禪堂淨地,何故直闖?

    (衛士長上。)
    衛士長:朝廷中使薛將軍簡大人駕到!

    (薛簡及一衛士上。)

    法海:某僧法海,有失遠迎,罪過!

    薛簡:聖上有旨,臣奉命從京城來,日夜兼程,不敢延誤,請慧能大師速接皇上敕書!

    法海:阿彌陀佛!快喚能大師去!

    眾和尚:(一個個傳話。)

    皇上聖旨!

    不得了啦,出了大事!

    快喚老和尚!

    (一和尚跑下。)

    法海:請將軍大人先進客堂寬衣洗塵。

    薛簡:免了吧。

    法海:門人法海,事奉能大師長年在山中,不知皇上聖旨如何迎接?還望將軍賜示,門人好焚香禮拜,作好準備——
    (慧能持杖,上,一和尚攙扶。)

    慧能:貧僧慧能告罪!不知何故,驚動朝廷,有勞大駕?

    薛簡:臣中使薛簡,奉則天太后中宗皇帝之命,敕書在此!

    慧能:(合掌作禮,接過聖旨。)
    老僧素不識字,可否勞尊駕把聖上天書說一說?慧能洗耳恭聽,也知罪過何在!

    薛簡:大師德音遠揚,天人敬仰,何罪之有?則天太后、中宗皇帝陛下,九重延想,萬里馳騁,特命微臣,徵召大師進宮,內設道場供養!請能大師略作安排,即由微臣護衛,火速進京!

    慧能:老僧腿腳有毛病,如今行不得遠路。

    薛簡:這不要緊,備有駿馬,大師寸步不必走,沿途驛站可是站站接應,不用擔心。

    慧能:老朽這腰也不好,有馬也騎不了。

    薛簡:那就乘車吧,抬你老和尚上下,駕馭自有車夫!

    慧能:這身老骨頭,就怕還沒到京城,來不及伺奉太后和皇上,路上一顛簸就散架了,還得勞神聖上替老僧收拾,不妥,不妥!

    薛簡:臣奉帝命,怕也不好向聖上交待吧?

    慧能:貧僧一無所有,唯有祖師所傳一領袈裟,那就奉上好了,請將軍帶去呈獻太后和皇上,也算不辜負聖上垂恩關照。

    薛簡:聖上徵召的是和尚,而非袈裟!要和尚穿的一身衲衣又有何用?這敕書可是御筆親書,老和尚不要不識抬舉!

    (薛簡上前一步,按劍。)
    慧能:(躬身。)

    要麼?

    薛簡:什麼?

    慧能:(伸頭。)

    拿去好了。

    薛簡:拿什麼去?

    慧能:老僧這腦殼!

    薛簡:這什麼意思?

    慧能:聖上要的不是老僧嗎?取去便是。

    薛簡:皇上要和尚進宮說法,沒說要你腦袋!

    慧能:善哉,善哉,皇上也要當菩薩。

    薛簡:皇恩浩蕩,廣修廟宇,佈施供善僧侶,功德天下,和尚不要造次!

    慧能:功德不在此處。

    薛簡:那麼功德安在?

    慧能:造寺、佈施、供善只是修福。功德在法身,非在福田。見性是功,平直是德,內見佛性,外行恭敬,念念行平等直心,德即不輕。

    薛簡:真不懂和尚的話,不怕如是稟報皇上?

    慧能:是老僧說的,慧能別無他法可說于皇帝。自性悟,眾生即是菩薩;自性迷,菩薩即是眾生,慈悲即是觀音,平直即是彌勒。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自然得人心體,湛然常寂。請將軍如是稟報太后和皇上,恕慧能居山養疾,修持道業,上答皇恩。(合掌。)
    (薛簡默然,退步,下。)

    眾和尚:(誦)

    善哉,善哉!

    (唱)

    皇上也要做菩薩!

    大千世界,

    一片淨土,

    你我還有什麼可爭奪?

    還要士兵將軍做什麼?

    (眾和尚下。)

    慧能轉身,背台,走向舞臺

    深處,咳嗽,下。

    舞臺轉暗。暗中,禪床前一盆炭火。
    慧能拄杖上,一手捧袈裟,咳嗽,把法衣投入火盆,以杖撥火,火光驟然明亮,映照在臉上。

    成年神會,從一邊上,卻步,靜觀。)

    慧能:(止住咳嗽,轉身。)

    可是小沙彌回來了?

    神會:弟子神會遵從我師教導,各處游方,足跡北方叢林,也去過神秀禪師處。

    慧能:為何又回來?

    神會:秀禪師徵召入京,如今是兩京法主,聖上門師。弟子還是回到我師門下。

    慧能:他那裏可曾見到什麼?

    神會:師父呢?又見到什麼了?

    慧能:還在老僧面前調皮呢!(持杖3擊。)

    痛還是不痛?

    神會:也痛也不痛。(嘻笑)

    痛的是神會,不痛的是佛性。
    慧能:神會! 別耍弄你那些小聰明了!

    神會:(垂首。)

    弟子罪過。

    慧能:老僧也見也不見了。

    神會:(抬頭。)

    何以也見也不見?

    慧能:向前看,見自本性空寂,不見是兩邊,內外不迷。

    還有什麼不明白之處?

    (神會禮拜。)

    慧能:替我把門人喚來,我有話對大家說。

    (神會下,慧能持杖上禪床,跌坐。

    鐘聲起,法海和眾和尚上。鐘聲止。神會上,站立一旁。)
    法海:能大師有何吩咐?

    慧能:(止住咳嗽。)

    你們都上前來,我這8月間就要離開人世。慧能我赤條條來這人世周遭一趟,去也兩手空空,不帶什麼走,能為你們解除迷惑,大家安樂就好。汝等還有什麼疑難?及早問我。

    法海:老和尚快別說這話了,弟子聽了心裏難過。

    (眾和尚或垂首,或跪拜,唯有神會木然不動。)

    慧能:你們都抬頭看他,這神會年紀輕輕,倒一無所動,你們修的是哪門子的行?悲痛的誰呀?擔心我不知去哪里?老僧要不知去處,也不會同你們告別的,是你們不知我去處才悲泣。你們只見生死,那不生不滅處怎麼就見不到?

    法海:(上前一步。)

    弟子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慧能:生死都可脫卻,禪門無忌,儘管說出來。

    法海:大師去後……(環顧眾人。)衣法當付何人? 慧能:持衣而不得法又有何用?本來無一物,那領袈裟也身外的東西,惹是生非,執著衣缽,反斷我宗門。我去後,邪法繚亂,也自會有人,不顧詆毀,不惜性命,豎我宗旨,光大我去。 法海:恕弟子冥頑不化,還有一問。

    慧能:直心是問,有何不可?

    法海:今大師在,法在。大師過去,後人又如何見佛?(靜場。)

    慧能:後人自是後人的事,看好你們自己當下吧!我要說的也都說了,沒有更多的話,再留下一句,你們好生聽著;自不求真外覓佛,去尋總是大癡人。各自珍重吧!(端坐,垂目。)

    (眾和尚悄悄退下。立在禪床邊的禪杖倒地,慧能奄然遷化。銀鈴聲纖細如絲。法海躡足上,舞臺深處遠景變白。)

    法海:好生奇怪,這大熱天,滿山林木一下子都變白了?莫不是8月雪吧?

    (鈴聲縈繞不絕,舞臺頓時轉暗。)

  • 申舶良

    2007-03-08 11:00:09 申舶良 (Back in Beijing!)

    第三幕 大鬧參堂
    (歌伎與作家從舞臺前沿兩邊上,弦樂聲起。)
    歌伎:(唱)

    八月雪,

    好生蹊蹺……

    (作家望天,模擬接雪花狀。)

    歌伎:(唱)

    看曹由本寂,

    影弄清風。

    作家:(誦)

    一個樵夫--

    歌伎:(唱)

    望青原尋思,

    雪峰存義。

    作家:(誦)

    一代宗師!

    歌伎:(唱)

    好一個石頭希遷,

    個中透消息。

    作家:(誦)

    一生的艱辛。

    歌伎:(唱)

    原來是皇天悟道,竟一界虛無。

    作家:(誦)

    好一場遊戲!

    歌伎:(撥弦,抬頭,高聲)

    禪--那!(低頭聽音。)
    (作家和歌伎下。舞臺大亮,眾禪師各方陸續上,這禪師、那禪師上前。)

    這禪師:如何是佛?

    那禪師:這個,那個。

    這禪師:這個那個什麼?

    那禪師:便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

    這禪師:(大喝)

    呵!

    那禪師:(大喝)

    哈!

    (一禪師、又禪師上前。)

    一禪師:說,佛究竟在哪哩?

    又禪師:大德,腳下!

    (一禪師看腳。)

    又禪師:飛啦!

    一禪師:兩邊都不見,飛個什麼?

    (一動不動,直視前方。)

    (兩禪師相望,哈哈大笑。還禪師、可禪師上。可禪師持杖。)

    還禪師:快說,快說,佛是什麼?

    可禪師:(一棒打去,回頭一笑)

    打著的都不是。

    還禪師:(一笑。)

    那還打什麼?

    (可禪師默然。還禪師合掌。是禪師、非禪師上前。非禪師捧一缽。)

    是禪師:(笑道)狗仔可有佛性無?

    非禪師:水在缽裏,雲在天上。(把缽中水倒在對方頭上。)

    是禪師:(一驚。)

    搞什麼勞什!

    非禪師:(笑嘻嘻。)

    沒緣故。

    (是、非二禪師默然走開。作家上。)

    老禪師:客人從何處來?

    作家:這後邊。

    老禪師:又到哪里去?

    作家:(彎腰脫鞋出示。)

    鞋底脫落。

    老禪師:做什麼勞什?

    作家:可有茶喝?

    老禪師:客人可是串錯門了!

    作家:這門倒是不錯,只不知有沒有菩薩?

    可禪師:(一棒打去。)

    你這楞頭!難道不知這禪門不供佛,菩薩都打殺了,還求作什麼?

    作家:眾生不即是佛?某甲便是!

    作家:外面還有的是眾生,只不知是不是都是菩薩……

    老禪師:諸位善知識,佛門普度眾生,要當菩薩的儘管都進來!

    (歌伎和眾俗人上,搬磚的,抬木板的,扛樹樁的,好生熱鬧。)

    歌伎:(彈撥。高唱)

    禪——那!

    俗人甲:(抬木板。領唱)

    善男人,善女人,都上參堂來參禪!

    眾俗人:(合唱)

    眾生即是佛,佛便是吾等。

    俗人乙:(搬磚墊腳,一步踩一磚。)

    到彼岸,心地虔誠,踏踏實實,一步也不留腳印——

    這禪師:(把俗人乙前面剛放的磚拿來,一掌劈為兩半,隨手扔了。)

    業障!

    (俗人乙回頭搬磚,如是又被這禪師劈了。)

    俗人丙:師父練功呢?一天劈多少?

    這禪師:有,就劈!(又一磚劈兩半,撒手墜地。)

    俗人甲:師父是不是也玩那貓慝?

    這禪師:這個貧僧不會!(又一磚兩半,墜地有聲。)

    (俗人丁搬來一樁,站了上去,抬腳作站樁狀。)

    俗人丁: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

    可禪師:(一棒把樁打倒。)

    又一個業障!

    (俗人丁跌了下來。)

    那禪師:(俯身。)

    還爬得起來嗎?

    俗人丁:腳歪了。

    那禪師:(大步走開。)

    不打緊的,心正就行。

    (俗人戊抓繩子爬高,俗人甲下。)

    俗人戊:諸位大德,看哪,看哪,鄙人的腕力,這一手練得如何?

    俗人己:(用粉筆在地上劃一大圈。)

    仁人君子,麻煩諸位讓個路,人爬高處,咱只討個地盤好立足。

    俗人庚:(站在樁上。)

    人生本來如同做遊戲,要玩就得得其趣,此中三味,誰知?(垂目。)

    俗人辛:(抖起空竹,打轉。)就看的是以你為中心,還是以我為中心?人人都想當

    上帝!誰個心甘情願當玩藝兒?諸位,看誰圍住誰轉圈?

    俗人辰:(手護鈴鐺,倒退。)當心!當心!(撞倒木樁,俗人庚跌了下來。)咱可是一路吆喝,您怎的就聽不見?

    俗人乙:(仍爬在地上擺磚。)停停行不行?你這鈴鐺攪得人心不安寧!

    (一聲鑼,輕輕的。)

    老禪師:又何許人來了?

    (一聲重鑼,瘋和尚,塗個金臉,提一面大鑼上。)

    和尚:活菩薩現世,廣游四方!(手舞足蹈。)福星高照,來財進寶!(一擊鑼,嘻笑如彌勒佛。)

    (老婆子上。)

    老婆子:(拍手撫掌。)哎呀呀,好慈祥啊!

    瘋禪師:(鑼一擊,霎時變臉,金臉變白麵。)大癡大愚,笑哈哈……老僧是也!(咧嘴露出一口金牙。)

    歌伎:(撥弦,走入場中。高聲)禪那!

    作家:好一派風景!

    歌伎:(回眸一笑。)都看什麼呢?

    作家:觀者心跳!

    歌伎:(身腰輕扭。)這心要也不跳,豈不死了?

    老婆子:老婆子當年也曾如是,現今牙都掉了,只能喝粥。

    老禪師:這位女子不是來寺廟化緣的吧?眾僧尚且靠各位供奉——

    老婆子:老和尚也還怕女人?

    老禪師:老婆子且莫刀片子嘴!

    老婆子:總也一片豆腐心!婆子又怎的,不興也參禪?湊個熱鬧嘛,就唱一曲又怎的,還能把菩薩嚇跑啦?

    老禪師:罷罷罷,老僧耳聾,眼也花。

    瘋禪師:貧僧乃花和尚也,百無禁忌!有何本事?統統亮出來瞧瞧!

    歌伎:雖說是煙花女子,賣藝可不賣相!

    瘋禪師:就賣身又怎的?是佛不在一身臭皮囊!

    歌伎:和尚,那就好生聽著!(彈弦。)

    老婆子:這瘋和尚,也不知是真瘋,還是假瘋?

    瘋禪師:真非真,假非假,真真假假,何處見得到真精神?

    老婆子:瘋瘋癲癲的,看你也不像就有!

    瘋禪師:(嘻笑。)老婆子,又有個什麼?

    歌伎:(彈撥,急急風,高腔。)八月雪,好生蹊蹺,那曹山本寂,倩影弄清風。望

    雪峰義存,青原裏費思尋,再看頑石尚希遷,個中也透點消息,莫道是皇天悟道,都一界虛無。

    眾禪師:(唱)至法無法,大德無行。

    瘋禪師:(猛擊鑼,即刻按住。)大音還無聲!

    (俗人甲悄悄上,懷中揣一物,捏一下,一聲貓叫。)

    一禪師:哪來的野貓?

    又禪師:大德,找個什麼?

    (俗人甲躡足潛行,捏一下,又一聲貓叫。)

    那禪師:大喝。)業障!

    可禪師:打將出去!

    (可禪師一棒,俗人甲滿台跑,貓叫聲卻此伏彼起。可禪師一再棒喝,眾人盲目追趕,打鑼的打鑼,搖鈴的搖鈴,一派喧鬧。)

    俗人甲:(撒腿跑。)抓住他,可別叫他跑掉啦!(跑下。)

    歌伎:(彈唱)禪——那!

    眾俗人:(合唱)眾生即是佛,佛便是我等。

    (俗人甲脅下夾住一隻貓,跑上。)

    俗人甲:別叫那廝潛跑啦!

    瘋禪師:就是他,這鬧貓漢!(鳴鑼大笑。)

    (俗人甲滿台跑,貓直叫,眾人皆笑。)

    一禪師:(突然高喊,撒腿便跑。)抓賊了!抓賊啦!

    又禪師:賊還是貓?空間抓個什麼?

    是禪師:(突然高喊,也跑。)不好啦!宅子裏廂起火啦!(跑下。)

    非禪師:抓住他!縱火的狂徒!

    還禪師:誰燒的誰家的宅子?

    那禪師:誰燒的誰自己知道!

    歌伎:(彈唱)禪那!

    作家:(高誦。)要玩就玩,要鬧就鬧,自家宅子裏誰又管得著?

    (一僧一俗推一大鼓上,一人推鼓,一人擂,鼓聲大作。是禪師持火把跑上。)

    是禪師:諸位大德,可是哪廂起火?

    俗人甲:(高喊。)別叫那賊溜跑啦!(追趕是禪師。)

    是禪師:啊火啊火啊火!(滿台跑。)

    俗人甲:喵——喵——喵——(追隨是禪師,滿台跑。)

    (是禪師跑下。)

    眾禪師:(追趕俗人甲,也滿台跑,合唱。)是僧是俗都是人,菩薩個個性情真。

    (俗人甲跑下。)

    眾俗人:(合唱。)你折騰來我折騰,要不活得多沒勁!

    (是禪師舞火把,跑上。)

    是禪師:抓賊啦!抓賊啦!(滿台跑。)

    眾人:(合唱。)啊,火啊火啊火啊火!啊火啊火啊火——

    (俗人甲抱貓跑上,追趕是禪師。是禪師跑下。)

    俗人甲:放火的喊捉賊的,賊喊捉賊!

    (滿台貓叫,眾人追趕俗人甲。)

    瘋禪師:就是他,這鬧貓漢!(鳴鑼大笑。)

    眾人:抓住他!抓住他!別叫他跑了!

    俗人甲:倒看你們哪去找?(放下貓,跑下。)

    眾人:(追趕貓。)啊,喵啊——喵啊——喵——

    (是禪師持火把跑上。)

    是禪師:燒著了,燒著啦!自家的宅子都燒掉!(口裏噴火,跑下。)

    俗人丙:火燒貓兒跑,叫人可是直跳腳!

    非禪師:這可鬧的是哪招,彼岸何曾到得了?

    老禪師:南無阿彌陀佛!(下)

    歌伎:(高唱)禪——那!

    眾僧俗:(唱)你也狂來我也狂,你狂我也狂,小狂不正經,大狂才見真精神!(俗人甲手捧一布包,上。)

    眾人:(紛紛高喊。)抓住他!攔住!截住!堵死後路!別叫這主跑掉了!

    (眾人滿台圍堵俗人甲。老禪師陪同手持一把斧頭的大禪師上。)

    老禪師:(手指俗人甲。)都是那東西惹的禍!

    大禪師:搞的個什麼名堂?

    俗人甲:(嘻笑。)都是這貓鬧的——

    大禪師:拿過來!

    (俗人甲遞上布包,大禪師接過,按在木樁上,一斧斬了。靜場。眾人散開。是禪師拿個熄滅了的火把上。)

    是禪師:這下全完了。

    大禪師:完個什麼?

    (靜場。舞臺後火光漸起。)

    大禪師:散,散,散!參堂如戲園。此處不留人,人走場空,各自營生去吧!(下)

    歌伎:(彈唱)禪——那!

    眾僧:(合唱)到彼岸都是大智慧,發平常心即是大慈悲!

    眾俗人:(合唱)我等搬磚的搬磚,打掃的各自打掃!

    (眾人邊唱邊清理舞臺。其中一人做大笑狀,一人做大哭狀,一人抖手,一人瞪眼,歌伎則一步三搖,走向前臺。)

    歌伎:(唱)捉筆的弄墨,屠宰的握刀,無事品茶,有病才吃藥。

    作家:(上前。唱)做餅的揉面,掏糞的趕早。

    歌伎:(唱)小兒哭,

    作家:(唱)生下來了,

    歌伎:(唱)老頭兒無聲無息,

    作家:(唱)走了。

    歌伎:(唱)明燈啪啪的開槍,

    作家:(唱)隔岸砰砰放炮,

    眾禪師:(唱)死者都乖乖困覺,

    眾俗人:(唱)活人要活得快活!

    作家:(唱)買房的買房,

    歌伎:(唱)賣笑的賣笑,

    眾俗人:(唱)打樁的日日價打樁,

    眾禪師:(唱)老橋朽了蓋新橋,

    作家:(唱)這世界本如此這般,

    歌女:(唱)哪怕是泰山將傾,玉山不倒,煩惱端是人自找。

    作家:(唱)莫道夜雨打芭蕉,輕車馳過也風瀟瀟。

    眾僧俗:(唱)今夜與明朝,同樣,同樣,同樣,今夜與明朝,同樣美妙,還同樣美妙!

    (剧终)

  • dou

    2010-08-06 20:53:04 dou

    感谢!~~~

  • 二然

    2012-05-10 23:42:47 二然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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