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安克的木讷

卢安克总使我想起一句话“刚毅木讷近乎仁”。如果这条传之甚广的格言在现实中能够找到注脚的话，我只见过两个这样的人，卢安克是其中一个。
　　
　　我知道卢安克已经有好几年了，最初是因为接触“华德福教育”的理念，而又想象不出来这种教育的现实形态，便将错就错地把卢安克认作了华德福的代表。当时浏览卢安克的网站，发现他在“做”很多事情，“说”很多话，像我们这个社会中大多本土或外来的启蒙者一样，面对沉重的现实，心怀改变的理想——在那时，周围有一些朋友渐渐不约而同地谈到他，再过了几年，他更是成为一个“付出的”、“奉献的”，圣徒似的，令人感动的人物出现在媒体和网络上。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卢安克写得越来越少了，2010年之后，在他的博客上，他甚至说“因为获得理解，将没有什么可以写”，这句话甚至在豆瓣的逻辑小组引起了讨论，“为什么获得了理解，就不用写作了呢”？可惜的是，这个问题并不是个逻辑问题，卢安克并不是说“因为我被理解地足够多了，因此我不需要写作了”，而是在说“因为我对这里有了越来越多的理解，因此我不再需要言说”。我们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在旷野中呐喊，希望自己的声音被别人听见，希望自己获得理解，甚至教育者也是如此，因此卢安克的逻辑对我们而言显得那么生疏，我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看过柴静对卢安克的专访，也看过她在专访后写的博客，面对卢安克，柴静有些发懵，她不知道如何把握住眼前的这个人，如何从平淡如水的生活中发掘出新闻。看过柴静专访的人，有很多也觉得这个专访没有挖掘出卢安克的教育理念，也没有拍出卢安克的道德力量。但是我恰恰觉得，这个专访已经足够好了，甚至也许不会再有专访超过它——因为那个边缘清晰、个性十足的卢安克正在消失，也许再过十年，他将彻底湮没于广西山村之中，与那里的农民，那里的孩子化为一体，平淡到没有新闻可以挖掘，没有镜头可以聚焦。
　　
　　在柴静的镜头中，卢安克说，我不再想去改变他们。屏幕前的观众至今津津乐道于卢安克放弃了德国的生活，放弃了城市、世界甚至家庭。我们不知道的是，还有一种更大的放弃，就是放弃植根于自己思维中的那些强大的定势，那些关于先进与落后，幸福与不幸的刻板观念。现在的卢安克，正在蜕去殉道者头顶的光环，启蒙者口里的话语，去倾听、陪伴、理解，去认识他身边一个个具体的人，而不是“第三世界”或者“社会转型期”或者“乡村留守”儿童。
　　
　　任何启蒙者或者社会改革都会发现，当他被夺去宏大叙事的权力，理解现实即刻变得无比复杂，试图改变现实则变得无比无力。我们不断听说当学者、官员、NGO成员去面对根据某种概念区分出来的人群，那个人群最初表现为无数张喋喋不休的嘴，无数种鸡零狗碎的诉求，无数不可归类的情绪——这如同一盘散沙的面貌。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教会他们去发现这个群体的共同利益，去发出这个群体的共同声音。
　　
　　可是，如果卢安克的诉求不是政治，他的“教育理念”不带有建设“公民社会”的明确目标，他就必然被湮没在这喋喋不休和鸡零狗碎中。对我们这些生活在大都市，满脑子先进教育理念和先进生活方式的人来说，他正在另我们失望，因为他在倾听我们不想去听的陈腐的论调，在认同我们不愿意去认同的落后的价值，在维护我们恨不得即刻分崩瓦解因而可以建立新秩序的村落伦理。
　　
　　我们能够容忍一个支教者穿着土布衣服，和孩子在泥土里滚来滚去，听着他们讲东家猪西家狗前村媳妇后村汉子的事落泪——我们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须要带去更先进的理念，当你开口说话，你必须超出你所泥足的生活之上。以这样的标准要求，卢安克已经越来越不会说话了，虽然他的中文事实上必然越来越娴熟。他木讷地坐在镜头前，告诉你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事情，好像也没有明确的理念要去推行——除了他的德国相貌，他的言行与质朴的老农有何区别？如果说差别还是存在的话，那就是他甚至并不具备乡村长者那些看似洞明事实，但每每引起城里人发笑的狡缬。
　　
　　事实上，我喜欢柴静在卢安克面前的懵头懵脑。我不喜欢的，是那些一定要把启蒙、牺牲、伟大、圣人的帽子扣在卢安克头上的人。生活在这个不够完美的世界上，我们期待一个“完美先生”的愿望太过强大，不管是政治崇拜、爱情崇拜、娱乐偶像还是邪魔外道，似乎只要有一个人能够填补我们内心的空虚，就可以为之痛哭流涕殒身无悔，而拒绝去了解他到底是什么。
　　
　　好在卢安克似乎是这样一个人——他拒绝被神话，原因不明，也许是因为他的内心没有我们这么空虚，也许是因为太多的求爱信吓破了他的胆。他甚至不需要那么多理解，应对我们每个人被抛入世界的孤独，他的方式不是旷野呼告似的呼求理解，而是去理解别人——当然他也倾听不了太多的人，因此他只是选择了一个小小的山村，为此他甚至没有精力去在网络上或者爱情中进行倾听。
　　
　　以标准的高考作文思维，在我结束这篇小文之时必须卒章奏雅，进行点题——从卢安克身上，我知道了木讷何以和刚毅联结在一起，这种联结又何以是“仁”的保障。卢安克的道路至少显示了人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可能的追求中最保险的一种，那就是把自己从处于真理、道德和情感中心的幻觉中解救出来，去真正认识你面前的人。这种认识有时会让你发现自己很渺小，什么也说不好，什么也做不对，但它至少能使你做的每步努力都是真实而牢固的，而只有在真实的努力中才能生长出能让我们为之坚守五年十年，甚至坚守一生的力量。
　　
　　此时，对于卢安克，我们谈我们的，他做他的，不必要让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