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伯特外传四：大萧条

桃伯特外传

大萧条

　　就像从一个深沉的梦中醒来，在国庆日的清晨，深秋的风吹过难得晴朗起来的天空，大萧条突然降临了。
　　桃伯特习惯地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工装，当它去端正头上想象中的帽子时，发现那里空空荡荡的，哦，它已经不是胡氏7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了。
　　秋天阳光明媚，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显得空空荡荡，繁华的商场还没到营业时间，蜷缩在商场门口的人们不是为了购物，而是想寻找一份工作。
　　桃伯特走进了电梯。
　　大堂到了，温暖的黄色的灯光照耀着小小的电梯间，16层的李先生身穿一身整洁笔挺的高档西服从大理石铺就的门廊走了进来，他沉默着，刚刚刮过的脸上埋伏着铁青的胡子茬。
　　哦，节日里也要去为了生活而奔波么？桃伯特注意到李先生的裤管里面空空荡荡，白色棉袜子上有个蚕豆大小的小洞。天已经凉了，这样会感冒的吧。
　　李先生是一个为了生活奋斗不止的人，大萧条中，他在城市房价暴跌一半的情况下，倾其所有贷款购买了三套黄金地段的高档公寓，如今，这些公寓的价值只有最初的五分之一。桃伯特想，李先生是好样的，至少和绝望的王先生比是这样。
　　金星银行的王先生三个月前打开了他位于45层的公寓的落地窗，纵身一跃。桃伯特那时刚刚从它的别墅搬来这套城中公寓，僵硬地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喝着咖啡味速溶机油，然后它就看见王先生像只鸟儿一样扑棱着翅膀从眼前飞过去了，王先生融化在空气中了，没有一点声响。
　　秋风卷起凋零的树叶，在街道上盘旋着，绝大多数机动车老实地趴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上交错着雨渍和灰尘。那些随着经济热潮汹涌而来的五颜六色的人群，又迅速退出了这个城市，于是，城市的四季忽然分明了起来。

　　转过街角，时间尚早，桃伯特走进政府的工业厨房，斜倚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箍着18K金环的南美雪茄，点燃了，缓慢地抽起来。这种奇怪的神经麻醉剂对桃伯特永远是一种姿态，代表它在顶峰七星酒店风光无限的旧日时光。
　　大萧条像一阵风，吹走了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人、吹走了那些脸孔僵硬的政客，也吹走了那些笑容满面、头发稀疏的商人和他们身边围绕的拧着眉毛忧国忧民的经济学家。
　　女人们叹着气走开了，客人消失了。当大萧条拖垮了酒店，酒店拖垮了银行，银行拖垮了政府，政府派经警带走了胡桃老板的时候，桃伯特也该走了。
　　作为一个只依靠机油便可以生存的高精度烹饪机器人来说，虽然当初胡桃老板从欧洲精工机械设计研究院买下它时花了天价，但它对生活其实要求并不多，每个月只需要80升的专用机油。它当然可以24小时连续工作，但它却每天仅仅工作8小时，因为这样可以使追捧他的人们花超过3倍的价钱来消费他的劳动。
　　余下的16个小时里，桃伯特用来思考人生的意义。
　　当再也没人能够支付过于奢侈的桃伯特的工资的时候，桃伯特失业了。失业的桃伯特不必在遵从胡桃老板给自己指定的一整套规则。譬如，每星期出席一次高尔夫俱乐部内部比赛、花一个晚上和这个国家最昂贵的女人们共进晚餐、以及至少处理掉一次专门为它设计的公共事件。桃伯特发现，按照它的使用说明，他的生活其实只需要一个符合ISO14001环境管理标准的15平米的干燥空间，和每天3升专用机油就可以了。又过了一小段时间，桃伯特发现，他设计要求比说明书规定的适用条件严格的多，实际上，哪怕在潮湿而且没有阳光的狭小管道里，每个星期只要有那么两升93#汽油（有一次桃伯特不小心掉进了厨房的工业排酸管道），他也就可以正常运转了，当然，这种时候桃伯特是无法做出美味的食物的。
　　桃伯特想不出来为什么人们要体验高空坠落的刺激，它绝对不会这么做，他的工业设计规则禁止它尝试15米以上的自由坠落。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领早餐的人们排起了长队，秋风中人们小声交谈着，手中拿着一次性餐具，桃伯特负责烹制市政府每日供应的救济早餐，几个蓝布工装的工作人员给市民的餐具、杯具中注满热量和能量，并向抱怨的市民们解释，虽然土豆有点皱、牛肉是发了霉后重新处理的，但这并不会影响口感和健康。
　　桃伯特则像在顶峰七星酒店一样，在小小的窗口前挪动着步子，时不时和来领取救济的市民们交流早餐的口味、食材和顾客的接受程度。
　　行政总厨桃伯特最擅长的就是就地取材，市政府对这一点极为满意，在桃伯特眼里，所有的食物都是一些碳水化合物、氨基酸、蛋白质、维生素和脂肪的结合，在烹饪里，保证食物摄取有足够的热量和营养是基本前提，严格的灭菌程序保证了食用者的健康，此外是新鲜程度和味道、口感，当这些无法兼顾的时候，桃伯特只坚持前两条无法动摇的基本原则。
　　于是市民们吃上了拥有足够热量和营养的食物，哪怕它们看起来令人作呕，无法接受。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毕竟，这是顶峰七星酒店的行政总厨搭配的食物啊！

　　一个男人在这样一个清晨分到了一份土豆沙拉、一杯豆汁、25g黒牛肉以及前行政总厨桃伯特的亲切问候：“请问，您对今天的早餐还满意么？”
　　“满意个屁！操你妈！”男人忽然爆发了，“这样的东西也配叫做早餐！”
　　桃伯特的反应延迟了几秒，“对不起，如果给我西兰花、胡萝卜和大连海参……”
　　“参你妹！你永远无法体会什么东西才应该是人吃的！你去吃屎吧！”
　　工业厨房的两个保安闻声而来，想把男人叉起来架走，男人越骂越猛，却死死抓住自己的那份早餐。
　　顾客永远是第一位的，桃伯特示意保安们不要动手，他飞速地检索了一下相关的信息，换了一副温柔的嗓音：“根据市政府大萧条时期第1763号行政命令，目前的早餐形式是迫不得已的临时措施，请您谅解！”
　　“你这个没有感情的白痴！我们他妈天天被临时措施！就算饿死了你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你他妈是人嘛！你知道什么是情感吗，你知道天天吃垃圾的感受吗！你个被诅咒的烂机器！”男人激动的破口大骂。
　　桃伯特的微电脑在十万分之一秒内作出了判断，它应当表示适度的同情和忧伤，可到什么程度才是适度呢？桃伯特看到排队的人群中那些被清晨的秋风吹得涕泪横流的老人和孩子都在注视着它。

　　桃伯特哭了。
　　那一瞬间，人们惊奇地看到桃伯特的眼睛、鼻子和嘴里喷出了伤心的液体，它们呈完美的扇形，溅了男人满身。
　　男人愣了几秒钟，嚎啕大哭起来，“我的早餐、我的早餐”，他的早餐在这个清晨溅满了93号汽油，而他绝无机会领到第二份早餐了。
　　已经饿得浑身发软的男人被保安夹着远去了，哭声也越来越远。
　　桃伯特在精确地喷出300ml汽油后，觉得已经充分表达了“悲伤”这种情感，于是，它调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继续关心着下一位顾客。
　　“请问，您对今天的早餐还满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