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2-14 21:38:46 来自: 闷("看你横行到几时")
[这篇文章在网上未找到别的电子版,此文摘于1981年人民文学版《芥川龙之介小说选》。手打,已尽力避免错别字。]
暗中问答
芥川龙之介
一
声:你完全不是我本来想象中的那个人。
我:这不是我的责任。
声:可你自己也在促使这种误解的产生。
我:这种事我一次也没干过。
声:但是你爱过风流,或者可以说,你是装作爱的样子。
我:我确实爱风流。
声:你爱哪一个?是风流?还是一个女人?
我:我都爱。
声(冷笑):看来,你不认为这是矛盾的喽?
我。谁会认为矛盾!爱一个女人的人也许不爱古瓷茶具,这是因为他没有爱古瓷茶具的感觉。
声:风流的人必须二者择其一。
我:我恰巧生来就比风流的人更贪心。不过将来,比起女人来,我也许会更爱古瓷茶具的。
声:那么,你并不彻底。
我:如果这也算不彻底,大概只有得了感冒后还去用冷水擦澡的人才算最彻底的喽?
声:别故意逞强了!其实你是色厉内荏。你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为了回击肯定会加到你头上来的社会性的责难吧?
我:我当然是这样打算的。你首先想想看,倘若不予回击,最后只得自己粉身碎骨。
声:你这个家伙多么恬不知耻啊。
我:我一点也不厚颜无耻,哪怕遇上一丁点儿事,我的心脏也会像触及冰块似的不寒而栗。
声:看来你认为自己是一个强者喽?
我:我当然是一个强者。可我不是最强的强者。如果是最强的强者,我大概就会像歌德那样心安理得地充当偶像了。
声:歌德的爱情是纯洁的。
我:胡说,这是文艺史家的弄虚作假。歌德在他正好满三十五岁那年,突然往意大利出逃。不错,只能说是出逃。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歌德自己之外。也许只有施泰因夫人啦。
声:你这话是在替自己辩护,为自己辩护这种事,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我:谈何容易,要是替自己辩护是轻而易举的事,辩护律师这种职业也该不复存在了。
声:巧言令色的无赖!谁也不再想理睬你啦。
我:尚有树木和流水呢,他们会使我感动的。此外,我还有三百册古今中外的书籍。
声:但是你将永远失去你的读者。
我:将来,我会有自己的读者的。
声:将来的读者会给你面包吗?
我:就是现在的读者也不打给我呢。我最高的稿费,一张稿纸出不了10圆。
声:你不是有着财产吗?
我:我的财产只是一块立锥大小的地产,在本所。我每月的收入,最多的时候也没有超出过三百圆。
声:可是你有房子,还有近代文艺读本的……
我:对我来说,那房子的栋梁木头太重。近代文艺读本的版税随时都可以供你使用,其实我只不过到手四五百圆。
声:可你是这读本的编者。光这一点,你就得感到害羞。
我:我有什么可害羞的?
声:因为你已经进入教育家的行列了。
我:胡扯。倒是教育家到我们中间来了,而我夺回了那工作。
声:那么,你还算是夏目先生的学生吗?
我:我当然是夏目先生的学生。你也许晓得世上有一个擅于文墨的夏目先生,但你大概不知道有一个疯子般的才子——夏目先生吧?
声:你这个人谈不上有思想。偶然所发,全是矛盾不堪的思想。
我:这就是我进步的证据。我想,白痴永远会以为太阳比盆子小。
声:你的傲慢会害死你自己的噢。
我:我时常这么想:也许我这个人不会好好坐着成佛的。
声:看来,你是不怕死的喽?呃?
我:我怕死,可是死也并不难。我曾经上吊过两三次。经过二十秒钟左右的痛苦之后,甚至感到了某种快感。如果遇上了什么比死还不愉快的事,我随时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死。
声:那你为什么不去死呢?谁都会以为你在法律上是个罪人,不是吗?
我:这一点我也知道。我就像魏尔伦那样,像瓦格纳那样,或者像有名的斯特林堡那样。
声:可是你并没有在赎罪。
我:不,我是在赎罪的,没有比痛苦更彻底的赎罪了。
声:你真是个无法可想的坏蛋。
我:倒不如说我是个善良的男子。如果我是个坏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而且肯定还要利用恋爱去榨取女人的钱财。
声:那么你也许是个傻瓜。
我:是那么回事,我也许是个笨蛋。那《痴人的忏悔》之类的书,当是与我半斤八两的笨蛋所写的。
声:你还是个阅历肤浅的人。
我:如果认为谙熟世故的人就是最高等的话,那么实业家大概要算最上乘了。
声:你在蔑视恋爱。然而现在看来,你却是个恋爱至上主义者。
我:不,至今我依然断断不是恋爱至上主义者,我是诗人,是艺术家。
声:但是你为了恋爱丢弃了父母妻子,不是吗?
我:胡说,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丢弃父母妻子的。
声:这么说来,你是利己主义者。
我:抱歉得很,我还不是利己主义者,但我想成为利己主义者。
声:不幸的是,你传染上了崇拜现代利己主义的思想。
我:这正说明我是现代人。
声:现代人就是古人。
我:古人一度也是现代人。
声:你不可怜你的妻子和孩子?
我:有谁不可怜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你读读高更的信!
声:那你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永远抱肯定态度的喽?
我:要是永远抱肯定态度的花,我也不来和你作什么问答了。
声:这么说来,你还是认为有错的喽?
我:我只是达观知命而已。
声:可是你的责任呢?
我:四分之一归我的遗传,四分之一归我的境遇,四分之一归我的偶然性,而我的责任只占四分之一的比例。
声:你多么卑劣啊!
我:无论谁都会像我这样卑劣的吧。
声:那么你是恶魔主义者了。
我:对不起,我不是恶魔主义者。我对稳坐在安全地带的恶魔主义者特别蔑视。
声:(沉默了一会儿)总之你实在感到苦痛,可以断定这一点你是有的。
我:不,别轻易下断言。也许我对自己感到苦痛这一点还觉得自豪呢。再说,“患得患失”也不是强者的所作所为。
声:你也许是个正直的人,但是也可能是个小丑。
我:我也认为自己二者必居其一。
声:你一直相信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
我:这说明我这个理想主义者已达到了那种程度。
声:你可能会灭亡!
我:但是造我出世者大概会造出第二个我来的吧。
声:那你就去收你的苦吧,我可要离开这里了。
我:且慢!你一定得告诉我,你如此接二连三地质问我,却又不露面,你究竟是何许人?
声:我吗?我是在世界的黎明时刻与雅各斗力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