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伯特的《冬之旅》----我只和故去的人暗通款曲
2006-12-25 13:44:33 来自: 肖萌
一
我总是和大家喜欢的格格不入.《一个馒头的血案》看了几分钟就没法忍受。我为什么要关心《无极》和对《无极》的戏谑?不是陈凯歌堕落的问题,他从来就没有高尚过。而那些嘲笑陈凯歌的人,老鸦笑猪黑,自己不觉得(四川话朗读)。
《小强历险记》倒是看完了,从头到尾几乎就没觉得好笑。带三个表之流多傻呀! 对对对,我非常愤世嫉俗。经常,我觉得自己是没有朋友的,I'm a rock,I'm an island!我真正的好朋友都已经死去多年,只有从典籍里、从音符中追寻他们逝去的影踪。
二《冬之旅》
寒假里,看到夸斯多夫和巴伦博伊姆合作舒伯特的《冬之旅》dvd,夸斯多夫身为侏儒,和身形委琐却心怀憧憬的舒伯特几多神似,唱这悲伤的曲子,让人感怀不已又黯然神伤。
最近看到《南方周末》,才知道《冬之旅》第5首 Der Lindenbaum (菩提树)应该是椴树,以讹传讹是可悲的,可叹这么多年来我们的音乐书上一直说错。《冬之旅》dvd是台湾翻译的,菩提树译为欧椴树,比较准确。不得不承认,文化在大陆出现断层(断代),焚书坑儒岂独秦始皇专美,我们的老人家不是自诩“惜秦皇汉武, 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 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 成吉思汉, 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繁体字没有了;《边城》不再,沈从文隐身明清服饰里遣怀;《围城》不再,钱钟书惶惶然译《毛选》,《宋诗选注》是避风的港湾......文化革命,永远抹不掉的污点,流毒至今!为什么我身边知音寥寥?看看你我的父母,皆自小红书翻飞的年代长成。三代方能培养一个贵族。王侯将相,宁无种乎?......
《找一首歌》 转载自《南方周末》
“亲爱的安德烈,
你知道吗?我这一代人的音乐启蒙是欧美歌曲。小时候最爱唱的一首《忆儿时》:“春去秋来,岁月如流,游子伤漂泊……”或者大家都会唱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李叔同的歌词恬淡典雅,像宋词,所以我一直以为是中国的古典音乐,长大之后才知道曲子都是从美国或德国的歌曲改编的。
德国艺术歌曲在小学音乐课里教得特别多:《罗蕾莱》,《菩提树》,《野玫瑰》,《鳟鱼》……舒伯特的《冬之旅》里许多歌是我们从小就学唱的。你可以理解为什么,当我后来到了德国,发现德国的孩子竟然不听不唱这些歌,我有多么惊讶。好像你到中国,发现中国孩子不读《论语》一样。
《菩提树》这首歌是很多台湾人的共同记忆,因为舒伯特的音乐哀愁,因为穆勒的歌词美丽,可能也因为,菩提树在我们的心目中牵动了许多与智能、觉悟、更高层次灵魂追求有关的联想。
菩提树,桑科,学名叫Ficus religiosa,属名Ficus就是榕属(又称无花果属),而种名religiosa说明了这是“信仰”树。2000多年前,释迦摩尼在中印度的摩揭陀国伽耶城南的菩提树下悟道成佛,因此这个在印度原有“吉祥树”之称的毕钵罗树,就被称为Bodhi-druma,菩提树,“觉智”之树。而后阿育王的女儿带了一根菩提树的枝条,到了斯里兰卡古都的大眉伽林(Mahamegha),深深种下,到今天,那棵树仍旧枝叶葳蕤,而中国也在南朝时,也就是1700多年前,引进了菩提树,种在广州。我在今年1月到了广州光孝寺,去看六祖慧能剃度的那株菩提树,心中仍然万分的震动。你不知道慧能,我只能比喻,就仿佛你看见马丁·路德亲手植的一棵树吧。
然后我发现,你们根本不唱舒伯特的歌。是的,音乐老师教你们欣赏歌剧,聆听贝多芬的交响乐,分析舒伯特的《鳟鱼》,但是我们在学校音乐课里被当作“经典”和“古典”歌曲教唱的德国艺术歌曲,竟然在德国的音乐课里不算什么,我太讶异了。
“这种歌,”菲力普说,“跟时代脱节了吧!”我有点被冒犯的感觉。曾经感动了多少“少年十五二十时”的歌,被他说“脱节”;这种歌怎么会“脱节”?我怒怒地瞪了他一眼。
舒伯特这首歌的德文名称是Der Lindenbaum,中文和日文都被翻译做《菩提树》,于是当我到了东柏林那条有名的大街,Unter den Linden,以为夹道的应该就是菩提树了,但是那立在道旁的,却完全不是菩提树,而是一种我在台湾不曾见过的树。这究竟是什么树呢?它既不是菩提,为什么被译成《菩提树》而被几代人传唱呢?
我花了好多时间搜索资料,查出来Linden可能叫做“椴树”,但我没见过椴树。打听之后,朋友说北京有我描述的这个树,于是我搜集了Linden树的叶片、花、果实,带到北京去一一比对。总算确认了,是的,舒伯特《冬之旅》中的这首曲子,应该翻译做《椴树》。
椴树,学名是Tiliaceae,属椴树科。花特别香,做出来的蜜,特别醇。椴树密布于中国东北。欧洲的椴树,是外来的,但是年代久远了,椴树成为中欧人心目中甜蜜的家乡之树。你知道吗,安德烈,从前,德国人还会在孩子初生的时候,在自己花园里植下一株椴树,相信椴树长好长坏就预测了孩子未来的命运。日耳曼人把椴树看做“和平”的象征,它的守护神就是女神芙瑞雅,是生命和爱情之神。
追究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有水井之处必有椴树,椴树对一个德国人而言,勾起的联想是温馨甜美的家园、和平静谧的生活、温暖的爱情和亲情。因此歌词是:
井旁边 大门前面
有一棵 椴树
我曾在树阴底下
做过甜梦无数……
舒伯特这个漂泊旅人,忧苦思念的是他村子里的水井、椴树,和椴树的清香所深藏的静谧与深情。
安德烈,我被这个发现震住了。因为,“菩提树”所蕴含的意义和联想,很不一样啊。菩提树是追求超越、出世的,椴树是眷恋红尘、入世的。
至今我不知那翻译的人,是因为不认得椴树而译错,一错就错了将近一个世纪;还是因为,他其实知道,而决定以一个美学的理由故意误译。如果这首歌译成《椴树》,它或许不会被我们传唱100年,因为“椴树”,一种从未见过、无从想象的树,在我们心中不能激起任何联想。而菩提树,却充满意义和远思。
最符合椴树的乡土村里意象的,对我们生长在亚热带的人而言,可能是榕树,但是对黑龙江植满椴树的地方,这首歌或许就该叫作“椴树”?
回到你的“嘻哈”音乐,亲爱的,我想可能也有一种所谓“文化的创意误解”这种东西。美国黑人所编的词,一跨海到欧洲,欧洲人所接收的意义就变了质。所以低俗粗暴的可能被当作“酷”,而欧洲你认为是Kitsch的,可能被别的文化圈里的人所拥抱。音乐的“文本”,也是一个活的东西,在不同的时空和历史情境里,它可以像一条变色龙,我觉得不必太认真。
我的“秘密的、私己的美学经验”是什么?亲爱的,大概就是去找出椴树和菩提树的差别吧。
深爱你的MM "
菩 提 树①
钱春绮译
在城门外的井边,
长着一棵菩提树。
在它的绿荫之下,
我做过美梦无数。
在它的树皮上面,
我刻下许多情诗,
不管忧愁和欢喜,
我总要常去那里。
我又在今天深夜,
必须从树边走过,
尽管是黑暗一片,
可我仍闭紧双目。
它的树枝飒飒响,
好像是唤我走近:
朋友,到我这几来,
你可以获得安静!
正碰到寒冷的风
迎着我的脸直吹,
吹落了我的帽子,
我头也没有掉回。
现在我离开那里,
已过了好多时辰,
我依旧听到树声,
那里能获得安静!
①菩提树今译椴树。本诗由舒伯特作曲(收入《冬之旅》),已成为家喻户晓的世界名曲。选自《德国诗选》,上海译文出版社(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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