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师的梦(文/雷光夏)
2006-12-25 01:08:37 来自: 一衣(孤独本是生命的常态)
我把终於带回的CD放入家中音响匣,歌曲流泻,每个声音都像沾了魔法一样,特别是钢琴的音色,彷佛漂流在美好的记忆中。我想,大约是放弃了成为钢琴手的Christoph,一定是把他的梦想都放进来送给我了。
朋友T老是说去西岸找谁谁做唱片母带处理多棒,我问要如何找到这些人,他说很简单,只要从你喜欢哪一张CD,去查工作人员名单,直接跟人家连络就行了。
呵,原来这么简单哪。
深夜打开收音机听DJ小树的节目,靠近一点钟,他放了一首歌足以让毛细孔全张开……法国年轻钢琴手、歌手席维恩翻唱Depeche Mode“ Never let me down again”,带著一点电气味,但听起来又全是钢琴在主导的。这跟自己正在做的专辑的某些原始想法契合,之後我发狂似的去找他的专辑,决定根据credit进行网路搜寻。那个”Amann Studio”资料不难找,它拥有自己的完整网站,地点在维也纳,因此在几封mail和越洋电话确认後,顺利的和录音师Christoph Amann确认了:十月份等我混音在台湾做完後,请他在维也纳帮忙Mastering的工作。
Mastering(母带处理)是唱片制作的最後一关,旨在将已经录音、混音好的档案,处理成的完整作品,让它不再必须是录音室高级音响设备才能听见细节的作品,它的音频会再次被处理,让每张CD被送入较低价的家用音响中、或讯号压缩过的广播电台、电视之後,听众仍能感受到乐曲的完整与热情。
不过这次从录音到混音的阶段,长期合作的专辑录音师冠宇已经做得非常棒了,拿去维也纳,算是一种「锦上添花」的感觉吧……。另外Christoph给我的价钱非常合理,若再加上机票钱,跟在台湾做其实差不了多少。
维也纳的秋天
在要去之前,吉他手S说,你当然应该去,否则难道等下一张吗?还有什么机会可以亲自去──出产AKG专业耳机的维也纳录音室看一遍呢?
在黑暗的飞机上,重复听著母带,心想,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已具体感觉到巨大飞行机器升空时的兴奋与恐惧。
这回我的这些歌,混搅著私人的生活,每首歌都如此纯粹,保存著一个人弹琴时的那种自得其乐,但它们接著被不断摸索,透过不同的人、乐手,再回到我身边时,形状变得越来越清晰。而现在到了终点站,我要亲手将它们送出去。
因为在此之後,我已不能再对它做任何事了。
维也纳的秋天已经寒冷下来,人们都穿著大厚外套,街上的树木黄叶渐渐掉落,但是秋日的暖阳让人非常舒服。
Christoph的录音室位在一栋旧公寓的地下室,门口并没有任何招牌,进去以後,在後栋的右下方,看见一个彷佛太空登陆小艇般的录音室……地方不大,但从透明落地门就可以直接看到里面那令人兴奋、闪闪发光的控音台,这样既古旧又现代的魔幻场景,恐怕只有在当下的欧洲会出现。Christoph出来打招呼,显得有些疲倦──他刚彻夜完成一个电影混音的案子,他告诉我现在电脑正当机,必须稍等一会儿。
他问我究竟是听了哪张唱片找来的,我说是Sylvain,他问说是David 吗?「我不知道他的唱片已经出版了呢?」他说。
而过了好几分钟我才会意过来,我们俩讲的Sylvain不是同一位──我的席维恩是个法国小伙子,Christoph说最近帮”David”刚做完的案子,指的是前Japan合唱团主唱David Sylvain的新作品,这名字更让我瞪大眼──我竟无心闯入”David”工作过的地方……。过分的是Christoph说是?本龙一介绍David Sylvain来的,因为跟他一起经营录音室的人是?本龙一非常信任的录音师。当然罗,不用说?本也来过这里……。「他人很好……」Christoph非常温和地说。
总之,这一切的讯息,让我著实震惊了一会儿。
电脑开机正常後,我们开始工作,时间是中午12点,我问Christoph会饿吗?他说还好,他可以去买瓶牛奶一起喝,我也带了从台中来的海苔花生糖,原本想当名产送他,但不知道原来……,这就是之後工作中我俩一整天的食物呵。
将档案过到电脑里,Christoph听了一下,他说原先的混音就已经做得很好了,几乎不需要什么改动。话虽如此,从中午12点开始,我们不停止地工作到晚上九点钟。
每首歌中间,我们会小小休息一下,他抽烟,我赶紧喝牛奶,也让录音室空气流通一下……。随意聊起他学习录音的过程,他原来是个钢琴手,但他说自己弹不好,大学去念了医学院,後又休学,去念电脑音乐,我问他是否在学校学了很多,他说机器都被老师占去使用了(笑)所以没学到什么,我又问那么老师们做的音乐如何?他说不知道,因为老师们几乎很少谈论自己的音乐。
第一天工作完毕後,我们在地铁站道别,他说明天打算花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完成:「David Sylvain也是这样的,回去听过後,第二天再修一次,毕竟Mastering是制作唱片花了那么多精力後的最後一关,你不会想要随便就算完的。」
每个声音都像沾了魔法
在回程夜晚的地铁上,疲倦的上班族,和过胖的辣妹,摇摇晃晃过了史帝芬教堂站,上来一位背著提琴的学生,又下去两位背著管乐器的学生,我又饿又累的身体,除了在眼前隐约浮现:此城果然是「音乐之都」,之外已经没有别的想法了。
第二天下午依约前去,在步行的路上看到一位急忙的壮硕男子迎面跑来,仔细一看原来是Christoph,他匆匆跑过我,回头跟我说:去送个档案就回来,然後,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街角。
忍不住想,这一幕实在有点像喜剧片,难以想像在路上遇到如此慌张的人,录音室里却能这么的仔细、缓慢而有耐心。
Christoph回来後,我们继续工作,他锲而不舍地把每一首都再处理一次。时间流逝,早就超过原先预计的两三小时,先前我已订了当晚七点半一出歌剧的票──来到维也纳总要进去歌剧院看个热闹,现在我有点担心会迟到了。
晚上六点半,Christoph的手机不断响,他得去另一个地方,但他决定暂时忽略这个电话,一直到七点10分,当他把最後的档案烧录出来、打电话帮我叫了计程车、匆忙关上机器、穿上外套、把门锁好,我心里还担心著歌剧会迟到,一直要到了门口……,我才意识到这就是两天工作的最终点──原先想的道别和感谢辞,根本没有时间说出口,就得和这位新朋友也是好朋友珍重道别了哪。
在暮色中,我们微笑点头说bye bye,他继续狂奔到下一个地方,模样就像下午一样慌张。我坐上车,请司机载我去歌剧院,司机开始跟我侃侃而谈他喜欢的德语歌剧,而这条我两天来回走过的长长街道,逐渐融化在背後的黑夜中。
场景瞬间转换,眼前是华丽的歌剧和精致的唱腔,维也纳人身著适当又优雅的衣服,在每个有趣的段落发出轻笑,但我却似乎更喜爱Christoph那间小小位於地下室的录音室,和他的即兴实验音乐,以及常会出没在那里、那些工作认真的欧洲年轻人。
回到台北,我把终於带回的CD放入家中音响匣,歌曲流泻,每个声音都像沾了魔法一样,特别是钢琴的音色,彷佛漂流在美好的记忆中。我想,大约是放弃了成为钢琴手的Christoph,一定是把他的梦想都放进来送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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