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夜总会(一) 作者郑文光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4 14:37:36  来自: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南国的春雨,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上飘下来,真是有点惹人心烦。
从半山区华贵的花园住宅的落地窗望出去,像冷衫林一样鳞次栉比地耸立着的高
楼群,笼罩在若浓若淡的烟雾中,仿佛有一股氤氲之气,正从海峡上升。如果是
在耀眼的阳光下,海峡就像一块明亮而迷人的海蓝宝石;在潇潇细雨中,看起来
它却更像是一片神秘的、灰蒙蒙的沼泽。海面上停泊着的几艘轮船,全部像玩具
似的摆在那儿;而那过海的轮渡呢,却慢腾腾、慢腾腾,好象永远也到达不了对
岸一样。
耿定源从窗口转过身来,走到茶几跟前,从精致的自动金质烟盒里揪出一枝过滤
嘴的“三五牌”香烟来,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从祖国来到H港探亲,已经半个月了。他今年四十二岁,由于长年累月生活在
北国,他的面孔显得粗犷而沉静,但是举止神情却颇有点青年气息。宽阔的高高
的额角,两簇几乎接在一起的浓眉,一张有着刚毅的弧线形的大嘴,再加上方方
正正的下额,这使他在H港人当中显得十分突出。这也许和他的职业有关。他是
一个法医--这就是说,他不但要不断的跟人身上的疾病伤痛打交道,而且还得跟
社会的恶疾打交道。他手上的柳叶刀解剖的并不只是人体,而且还得解剖那远比
人体组织复杂而扑朔迷离的社会本身。
妻子莫凤凰是H港富商莫金城的女儿,她在高中毕业以后,放弃了舒适的生活,
回到祖国上学,而且选择了在寒冬腊月要冷到零下三十度的地方。光这一点,就
教耿定源折服了。耿定源有一双敏锐的、外科医生的眼睛,就像爱克斯光一样,
看透了藏在纤巧细瘦的南国姑娘身躯中一颗玲珑剔透的心。为了他们的婚姻,在
那悲惨的十年浩劫中,耿定源陪着妻子挨斗,坐喷气式,被扣上“战略情报特务”
的帽子;后来又在风沙茫茫的荒原上,被迫从事惩罚性的“劳动”。但是他毫无
怨言。是啊,夫妻之间,不只是花前月下,谈清说爱,而是要同甘苦公命运--虽
然,耿定源始终不渝的认为,使他们结合的并不是不可捉摸的命运,而是人海茫
茫中两个意气相投的灵魂的相逢。
遥远的南方的岳父,对于他似乎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但是哪能料到,春回大地,
锁国政策也被粉碎了。老岳父思念阔别二十年的女儿,想会会面的宿愿也有可能
实现了。一封接一封信和电报,终于把耿定源夫妇,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从朴
素的祖国北方的一座小城市,催到着繁华的H港。
耿定源曾犹豫过,是否让莫凤凰带着孩子去看老岳父就行了。但是岳父再三说,
要见见从未某面的女婿。妻子也一再劝说:“出外见见世面不好吗?H港有世界
一流的医院,有世界各国出版的医学书籍,有最先进的外科手术器械……”
啊!耿定源不由得不动心了。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妻子所许诺的,他什么都没有看到,成天忙的只是应酬。
莫金城这位有财有势的实业家,使得这座位于风景优美的半山区的小洋房,整天
的车水马龙。我的天!一个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亲戚朋友?简直要排着队见见
远方的“大姑奶奶”、“大姑爷”和“小少爷”……
而且整天穿着西服,倒没什么,可以扣纽扣,也可以不扣。只是那条领带,太勒
拨子了。过去的半辈子,除非出席法庭提出的验尸报告,即使在北国零下三十度
的奇寒中,耿定源也是敞开拨子的……
莫凤凰从外间近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报纸。
“孩子呢?”耿定源问。
“佐治领着他去健身房学武术。”--佐治是莫凤凰的二弟。她坐在耿定源身旁的
沙发上,高兴的说:“这雨,下得真好!”
耿定源那浓浓得眉毛往上一挑,瞅着妻子。
“可以洗掉那些乌烟瘴气!”莫凤凰温柔地说。她的眼神却表示:“不是吗?客
人不上门了,我们难得清静清静。”
耿定源激动地把妻子的纤细的手抓在自己的粗大有力的手中。
莫凤凰今年三十八岁。她并不像她的名字那样美丽和高傲。也许,她的个子小了
点儿,颧骨高了点儿,嘴也大了点儿。但是,她通身有一种文静的、沉着的气派;
来H港以后,从朴素的蓝布制服换上了西装和旗袍,越发突出了这种广东人称之
为“斯文澹定”的风度。
耿定源拿起报纸,漫无目的地浏览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广告的汪洋大海;五
十铃,总都督,索尼,美能达,巴西龟,神仙鱼,大三元酒家,跌打风湿神效药
膏,性病专家,“先夫不幸见背”的讣告,“我俩情投意合”的结婚启事……然
后是赛马、足球、股票行情,连载武侠小说、银坛花絮、社会新闻……
“真热闹。”耿定源笑了笑。他说话调门总是很低。刚来H港时,五光十色的报
纸使他大吃一惊。他怀疑,谁有那么多闲工夫把一份报纸看完?后来他慢慢习惯
了。他甚至在社会新闻栏中专找一些血淋淋的凶杀案来读,用法医的眼光去分析,
去判断,有时还能够挑出一些破绽。这使自己在远离工作港务的悠闲自在的生活
中,也感觉到一丝丝职业的乐趣。今天报上没有凶杀案,却有一条标题很大的社
会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自杀还是车祸?
新闻不长,他很快念完了。一个青年人,衣冠楚楚,进入一间豪华的夜总会,跳
舞、喝酒。总之,花天酒地了一阵子。突然,不知为什么,他拔腿往外跑。是喝
醉了吗?似乎不是,因为他只喝了一杯威士忌;是遇见仇人了吗?似乎也不是,
因为没有人追赶他。他踉踉跄跄跑了一程,在穿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扑地倒在
一辆“雪铁龙”地车轮底下,送到医院,已经断了气。
这不是普通地车祸。因为事件发生时,不到五步远就有一个交通警。他亲自证明
驾车人没有丝毫违章的地方。驾车人是一个慈善机关任职的女秘书,三十多岁,
她说她不是看到,而是感觉到有一个黑影朝车头一扑,她立刻刹车,但是车轮还
是从这个人身上滚了过去,车子差点撞到马路边的一个邮筒上。她吓坏了,脸色
煞白煞白,言语颠三倒四。但是警察署派了技术人员来实地勘测,红外线摄影仪
证明,的确是这个青年人自己扑到车轮下面。驾车人背释放回家来了。
青年人叫陈世林,今年二十五岁,未婚,是新新酒家老板的儿子,家境富有,他
本人在虹霓体育场任襄理,没有任何自杀动机。但警方还要进一步调查了解云云。
“为什么不验尸?”耿定源思忖了一会儿,说。
莫凤凰浅浅的笑了起来。她站起身,给丈夫倒了一杯清茶。
“被汽车压死的,还有必要验尸吗?”她说,“又不是要你去当法医,你操这份
心干什么!”
“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扑到车轮子底下?”他皱着眉头问--好象在问自己,
又像是问莫凤凰,“任何人自杀都不会是偶然的。如果这个青年没有自杀的充分
原因,那么,只能从当时的神经状况去分析,比方说,他是不是有些神经失常?
或者……”
莫凤凰饶有兴趣地看着丈夫。她爱上他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他对自己职业地执
着地迷恋。她认为,这样的人,一定是高度热爱生活的人。
耿定源又拿起了报纸。
“哦,‘命运夜总会’。”他念出声来,“这个名字奇怪的夜总会在前天的报纸
上不是出现过吗?”
莫凤凰匆匆站起身,在茶几底下找出他所需要的报纸,果然,在社会新闻版上,
有一段字号更大的标题:
命运夜总会门前的血案
这是两个人斗殴,一个伤重致死。这样的事情在H港社会上层出不穷。不过这两
个人互相残杀的手法格外令人怵目惊心:一个人挥拳击倒另一个以后,竟然掏出
身边的小刀,扑到他身上,剜下他的眼睛;而另一个,虽然被人压在身子下面,
却仍然抽出一只手,把一柄七寸长的匕首,插进对方的小腹,把肚子剖开后,还
不顾自己血淋淋的瞎了的眼睛,用手插进对方的腹腔,把肠胃全掏了出来。
那天莫凤凰看了这段新闻,不舒服了好久。她大概回忆起她被关押在“牛棚”期
间,所看到的一些血淋淋的场面。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却仍然像噩梦似的一直
纠缠住她。耿定源安慰她说:
“以后不要看这类新闻了,我们到H港不是来受罪的。”
莫凤凰的大弟莫大维,一个十分风流潇洒的花花公子,在他父亲的银行挂名当一
个稽查的,当时就笑笑说:
“没什么!H港这个码头,一年到头都说这些社会新闻!不过……报纸上的标题
可写得不好,这家夜总会的生意会叫它砸了呢!”
其实,莫大维这回猜错了。因为后来有人告诉他,这两夜夜总会爆了个满堂红。
莫凤凰的另一个弟弟莫佐治,用更精明的口说:
“说不定记者受了夜总会老板的礼,故意把这家夜总会名字用大字标题登出来。
这样比登广告效果还好。H港人嘛,什么地方越富于挑战性,什么地方的生意就
越旺!”
耿定源两道浓眉凑在一起,心想:H港这块地盘,赚钱门道之多,真是令人不可
思议。
“你又在想什么呢?”妻子在他耳边问,“想去验尸?”
“哦,不。”他抬起了有些恍惚的眼睛,“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在这儿,我只
是一个‘大姑爷’罢了。”
莫凤凰瞅了他一眼。她感觉到,丈夫离开了他的解剖台、白大褂、柳叶刀,就像
鱼儿离开了水一样。她对丈夫怀有歉意。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风烛残年的父亲,
已经暌违了二十年,总不能刚来几天,拔腿就走。但是这些话似乎都不必说。她
的感觉到,丈夫对这一点是谅解的。
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莫大维,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
“姐夫,”他嚷嚷道,“今晚我请客,去‘命运夜总会’!”
又是“命运夜总会”!莫凤凰总感觉到,这是一个不详的名字。她的脸色一定有
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了。机灵的莫大维立刻说:
“啊!姐姐,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有几个朋友打赌,今晚那个大名鼎鼎的夜总会
又会出现什么新花样?赌一千块钱的东。我们请姐夫去做证人,顺便也散散心。
姐姐,你也去?”
“哦,大维,”莫凤凰不安地说,“这种地方我怎么能去?就是你姐夫……”
“放心吧!”莫大维眨眨眼睛,“我会像你一样照顾姐夫地。大老远到了H港,
也该让姐夫见识见识……”
“我去。”耿定源简单地说。十分了解他的莫凤凰看到他眼里射出神采奕奕地光
芒,不再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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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4 14:38:35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我手打的,没有打完,应不应该继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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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14 14:42:16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命运夜总会(二)

耿定源看过外国电影。他的印象中的夜总会,是闹哄哄的娱乐场所:场里烟雾弥
漫,喝得嘴醺醺的顾客,作出各种妩媚姿态的脱衣舞女演员,“无上装”的女招
待,疯狂的刺激性的迪斯科音乐。但是汽车一拐过好莱坞路,远远看到“Destiny
(命运)”的霓虹灯大字招牌的时候,他立刻得到完全不同的印象:门口几乎是静
悄悄的,时不时有辆豪华的汽车停一下,下来一两个人,又走开了;里面透出的
灯光也不很亮,更停不出酗酒者的狂叫和节奏强烈的乐声;霓虹灯所照亮的这栋
大厦的轮廓,像宫殿一样庄严肃穆。
“哦,姐夫,”大维像是猜透了他心中的疑虑似的,微笑着解释道,“‘命运夜
总会’不是一般的酒吧间或舞厅,他是高级文雅的俱乐部。请!”
大维今晚打扮得十分时髦,浅红色得西装,黑格子衬衫,白色领带,越发显得风
流倜傥。他先跳下车来,有礼貌地为耿定源打开车门。
他们并肩走进光电控制地自动开启地大玻璃门。一拐头蓄长发、打扮得有点像女
人得青年迎上前来。大维介绍说:
“我姐夫,耿定源先生。我的好朋友,罗约思。姐夫,我就是和阿思大的赌。”
“里面都满座了。”那个叫罗约思得花花公子说,“幸亏我叫大只刘先来,占了
张台子。”
“他们的生意这么好?”大维说,回首向耿定源得意地一笑。
“这两天,H港最时兴的,就是这家‘命运夜总会’---那个歌星林小姐越唱越神
了。”
他们进入大厅。耿定源立刻觉得,他今晚没有白来,这可真长见识!这哪是什么
夜总会呀,简直是十九世纪欧洲贵妇人家里的沙龙。如果眼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安
娜.卡列尼娜,或者于连.索黑尔,甚至是基度山伯爵,耿定源也不会感到奇怪的。
很大的圆形舞池,足足可以并排放下两个网球场,被悬在高高的拱形屋顶的栀形
吊灯淡淡地照亮;大约有十几对打扮得雍容华贵得舞伴在舞池里跳舞。环绕着舞
池,是一圈园台子,每张台子周围都坐满了人:有的在喝酒或喝不含酒精的饮料;
有的在喁喁私语;有的凝神望着跳舞的人。这里,男的大部分是像莫大维喝罗约
思这样的年轻人;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新颖入时,看不出是舞女或者是顾客。
奔走供应的也不是“无上装”女招待,而是穿着白得耀眼、有两排金纽扣得制服
得男侍者,他们动作迅疾,行走无声,而且总是一副不卑不亢得略略微笑的样子。

但是给耿定源印象最深的,却是音乐。这儿没有节奏强烈的慢摇滚乐队,没有带
特殊装置的打击乐器发出的怪声。一共只有五个人的乐队,每个人跟前都摆满几
样乐器。他们用音量不很大的、悠扬的乐声给一位女中音歌星伴奏。女歌星十分
年轻,穿着黑色的纱衣长裙,打扮得并不妖媚,却楚楚动人。她的脸上有一种陶
醉在艺术中的迷恋的神情,好象她给自己的歌喉震惊了;那双带点儿孩子气的眼
睛有时张得很大;她的声音略略带点嗄声,有着无可比拟的魅力。
耿定源环顾了一下,发现被音乐吸引的人不在少数:邻座有一个微微秃顶的中年
男人,手里拿着支熄灭了的雪茄,如神地注视着女歌星,仿佛竭力要捕捉她所吐
出的每一个音符,手里还轻轻地打着节拍。另一边的邻座是一个穿紫色丝绒旗袍
的青年女子,满面春风,尽管她身边的男朋友正滔滔不绝地跟她说话,但是她的
心显然飞到了乐队身边。远一些地一张台子上,几个青年男女,一口一口地呷着
加白兰地的咖啡,却都没有说话,神情专注地看着微微扭动腰肢的女歌星。
耿定源心里纳闷:难道歌声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罗约思、莫大维他们叫的几个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舞女,坐到他们身边。耿定源好不理会,点着了一枝皇冠牌香
烟以后,认真听起歌来。女歌星正在演唱一枝缠绵悱恻的歌曲的最后部分:

…………
往日的尘烟已经逝去,
耀眼的光轮消散飞迸!
啊,我的心,我的爱,我的梦,
遗留在那荒凉的狂野上,
随风化作千千万万碎片,
飞扬在扰攘纷乱的人间。


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使耿定源十分困惑:这生平头一次光顾的夜总会,这群陌
生人中间,一个素昧平生的女郎的歌声,竟使他觉得十分熟悉。
但是他很快讪笑了自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那寒风凛冽的北方的生
活,和眼前这个夜总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夜总会大厅是温暖的、舒适的,冷冷
的春雨已经被关在门外。这儿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命运夜总会”,也
许只有“命运”两个字是最近十年间,耿定源经常咀嚼的词儿,但是,那不过是
个名字……
余音还在绕梁,大厅里响起十分热烈的掌声。女歌星面带笑容,倨傲地微微点头
致意,然后,好不理会继续要演唱的掌声,竟从乐坛上下来,向耿定源他们这边
走来。
罗约思马上离席,迎上前去,远远地招呼道:
“林小姐,赏光和我们喝一杯水酒?”
女歌星矜持地一笑,用手指了指他们的邻座。这时候,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已经
站起身来。
“姑丈!”女歌星叫得很甜。她在一张藤椅上坐下,笑吟吟地说:“今晚什么凤
把你吹到这里?”
“没赏光?”莫大维挤挤眼睛,悄声对讪讪走回来地罗约思说。几个舞女都偷偷
笑起来。
耿定源心中一动,侧转脸问身边地舞女:
“这位歌星是新来的?”
不知是耿定源的口音人家听不懂呢,还是别的。总之,舞女只是抿着嘴唇笑。莫
大维伸过头来,对姐夫说:
“‘命运夜总会’开幕了不过两个多月,这位林小姐……听说也是从内地来的。”
“唔,”耿定源随口应道。他轻轻的瞟了邻座一眼,发现女歌星和她的“姑丈”,
两个头碰在一起,低声说着话。不大一会儿工夫,女歌星格格地笑起来。
乐队现在是电吉他独奏,演奏的是一首美国民歌,旋律很熟悉。可是,耿定源叫
不出名字来。罗约思、莫大维和那个运动员似的彪形大汉大只刘,都各牵着一个
舞女下池了。耿定源推说不会跳舞,和陪伴他的舞女坐着,觉得有点儿尴尬。他
只好看着手中的香烟出神。突然间,他听见耳边有一个好听的声音问道:
“您是和阿思一起来的?”
他抬头一看,正是那个歌星林小姐。
耿定源点了点头,凝神着她。他发现这女歌星一点儿也不像风尘中的人物,倒像
是一个女大学生。
“跳一个舞吧?”歌星说。
“我不会。”耿定源说。迟疑了一下,他突然问:“听说你也是从大陆来的,原
来在什么地方?”
笑容立刻从那张娟秀的脸上抹去了。她微微蹙着眉毛,瞟了一眼耿定源,高傲地
抬起头,转身走了。
望着她远去地背影,身旁地舞女低声说:
“听说她是从东北地什么地方和我们的老板一起来的。”
“东北?”
“哦,”舞女抱歉地说,“这些事我们不大清楚,我到这里不过半个月。”
“你原来在什么地方呢?”
“在‘太虚幻境’。”
“啊,红楼梦!”耿定源觉得有点好笑。给这些个夜总会起名字,还真得费点儿
心思呢!“你为什么要转到这儿来?”
“这里工钱高。”舞女说着,她比刚才活泼多了,“另外,这儿客人不大吵大嚷,
总是斯斯文文得。”
耿定源思忖了一会儿,又问:“前天晚上,门口不是还杀死过人么?”
“那是在大门外面,夜总会里不会。”
“为什么”耿定源凝神着她。
“我哪能说得清呢!”舞女轻轻笑起来。这姑娘,很年轻,很秀气,薄施脂粉,
有点儿风韵。她转换了话题:“耿先生,不跳舞,你不寂寞?”
“唔?”
“也许,可以带我出去走走,兜兜风?”舞女试探着问道。
耿定源虽然是个“土老杆儿”,可是他也听说过,带舞女出外,是要花不少钱得;
而且一旦搭上钩,今后也难缠。他只好装聋作哑。
“今晚我还有事情。”他神情淡漠地说,竭力不去看这个年轻女人的脸色,“等
他们跳完舞回来,我也就该走了。”
一曲已终。和弦ga然而止。几个年轻人回到台子旁。罗约思拍拍耿定源肩膀说:
“耿先生新来乍到,就受林小姐垂青,真是艳福不浅!小弟都看在眼里了。”
耿定源浅浅一笑。他正想再说什么,忽见那个引人注目的歌星林小姐,又踏着咯
咯响的高跟鞋,迈步上了乐坛。
掌声又像炒豆子似的响起来了。这回,歌星不要乐队伴奏,单挑一个电子钢琴。
这支歌,一出口就不平凡:

我们,曾经扫荡过那广袤的大地,
就像那旋风,那骤雨,那烟尘滚滚!
成吉思汗的铁蹄,有如鼓声冬冬,
阿铁拉的鞭子,呼啸生凤!
…………

这那儿像夜总会的歌曲!耿定源想。歌词的字里行间,有一股金戈铁马、硝烟弥
漫的味道;但是,与之想对应的曲调,旋律却是梦幻似的、抒情的、甚至是软绵
绵的,形成一种奇怪的混合,好象香甜适口的马提尼酒,撒上十分辛辣的辣椒一
样。耿定源竟从来未曾欣赏过这样的音乐。但是,整个大厅的人却完全没有这种
体会,想必听众谁也不肯用心去听歌星的什么词儿吧,他们要的只是这种如泣如
诉的情调。
耿定源用心地听着,竭力要在这软性地夜总会歌曲中辨识歌词所含的不同凡响的
金石之声。他又感觉到这里头有他所熟悉的、熟悉得叫他想起来揪心地疼的东西。

啊,那光荣的梦想,那迅疾的凤,
宛如太平洋不尽的波涛,
宛如天幕上的星辰璀璨。
我曾把遐想寄托给精灵,
随他们在昆仑山直到东海游荡!
我的梦在历史车轮下碾得粉碎,
有如轻烟,微尘,影子,飘荡太空……

歌声是低回得,电子钢琴也是轻轻得、时断时续的奏鸣。耿定源此刻的感觉,犹
如几十只大口径高音喇叭,以雷霆万钧的力量,震动着他的耳膜。他不由得掩上
耳朵。但是,透过手指缝钻进来的分贝仍然震撼着他;与此同时,他的整个心脏,
仿佛正有一只大手在搓揉。他闭上了眼睛,一下子又回到了那痛苦和屈辱的年代
……



罗இ老亦

2006-12-14 14:42:19 罗இ老亦 (心思又活络了)

印章哥哥你好高尚呀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啊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4 14:43:06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命运夜总会(三)

北大荒刚刚送走凛冽的冬季。但是,在倒春寒的日子里,北风仍然像刀子一样锋
利。积雪融化得很慢,雪层上得冰甲在马蹄和大头皮靴的重压下xixisusu响着,
碎裂了,冒出清淡的白烟。四野茫茫。最早从冬眠中醒过来的獾再瑟缩地、睡眠
惺忪地刨着积雪,但是往往劳累一天还不能果腹。西北风刮起来的时候,积雪飞
扬,犹如漫天大雾。
居住在雪原的地窑子中的“牛鬼队”,一清早就被迫出来铲雪积肥。他们要用手
镐刨开雪堆,把去年秋天起出的圈肥装上车子,运到四里以外的大田地去,均匀
地洒开。肥料堆仍然冻得绑硬绑硬,一镐子下去只迸出些沫沫星儿。而那辆装满
圈肥的两只轱辘的手推车,足足七百斤以上,一个壮硕的汉子推着车子在雪地上
走,也是摇摇晃晃的。对于那些年迈体衰、又没有劳动习惯的“走资派”来说,
经常是走着走着,车翻人倒,摔得鼻青脸肿,还躲不过“专政队员”的熟练的拳
法,一出手就是一个钵头大的、足有百来斤气力的拳头。
莫凤凰总算幸运,和女“牛鬼”们一起干编帘子的活儿,编帘子也不轻松,一天
下来,手上净是苇子扎的一道道血口,有时甚至是血淋淋的。但是,毕竟这是在
室内干的活儿。耿定源就没有这份福气。他每天要铲运二十车圈肥,这是定额。
一天活儿干下来,他整个骨头都像散了架,躺在床板上直哼哼。但是他咬着牙闷
头干活儿,一天说不上四句话。虽然那些“专政队员”阴森森的目光总在他身上
转,却也抓不住他的碴儿。最使他痛苦的,倒还不是这种折磨人的惩罚性劳动,
而是他经常两三个月见不着自己的妻子,虽然他的地窑子离莫凤凰的地窑子不过
三里地。
他十分思念莫凤凰。他们结婚不到一年,这个“史无前例”的劫难就开始了,他
们的蜜月似乎还没有过完。莫凤凰的骨儿单薄,像一株南方柔嫩的小草,她怎能
抗得住这北国的严峻的气候?静夜里,他虽然浑身酸痛,却常常谁不着觉。有时
侯,他会听见半里地开外另一座地窑子里传来的喝酒的喧闹声。
北风的地窑子:深深地向地下挖,挖到半人高,就从北向南,斜斜支起顶棚,苫
上油毡,铺上苇子,再用泥巴糊个严实。因为顶棚是斜的,房子就像一个向阳的
大喇叭,安上几扇玻璃窗或透明塑料布,再装上一扇小门。弯着身子是可以走进
这道门的。一米七五以下的个子,当窗立着也可以站直身子;但是到北头,躺在
床板上,脚就能把顶棚踢得一颤一颤得。人家“专政队”住的地窑子可不一样,
那儿有绣花的窗帘,大箱大箱的白酒和啤酒,熏好的袍子腿晒干的马哈鱼,腌制
的野山鸡;还有一部大唱机;整天,烟雾缭绕,一名专用的大厨师给八名“专政
队员”烹调下酒菜。这些“专政队员”白天轮流当监工;晚上,轮流去“牛鬼队”
里值勤。其他人,就是喝酒、打扑克、唱小调,半宵半宵不睡觉。
歌声飘扬,如泣如诉。这是什么歌?耿定源侧耳细听,曲调里有他所熟悉的东西。
这就是旧社会媒窑附近有些妞儿常唱的歌。耿定源的父亲是窑工,家住在大山子
煤窑边上。别看矿工都说五大三粗的汉子,可是心眼儿就像是棉花团捏的,一听
到这些小妞儿的悲怆的歌声,一个个都把眼睛揉红了。窑工啊,成天不见太阳,
随时有被活埋在煤窑里的危险,生活连猪狗都不如……
但是,耿定源很久都没有听到这种歌声了。他有点儿纳闷,什么人如今还唱那些
“四旧”的歌?谁在一个小老头儿,叫龚惠泉的原来是市委副书记,也侧着脑袋
听着;末了,咳嗽两手,仿佛自言自语:
“‘黑衣秀士’驾到啦,唱唱他谱的曲子,喝喝接风酒……”
“黑衣秀士?”耿定源问,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不认识?”老头儿深陷得眼珠子在黑夜里像两点萤火,“文工团得作曲家,
当朝的革委会副主任……”
“他叫什么名字?”耿定源若有所思地问道。
“不知道。据说是个《水浒》迷,梁山泊上有个白衣秀士王伦,他却爱穿黑衣
……”
耿定源第二天就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地“黑衣秀士”。本来,这是每个月仅有的
一个休息日,留给“牛鬼”整理内务的,想不到一大早,“专政队长”领着个白
白净净、戴副金丝眼镜的人进来了。“专政队长”一掀门帘,就吆喝道:
“起来,起来!这是你们当官的做老爷的时代吗?”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人挺有派头地伸出手来制止了他。耿定源一看,啊,这不是他
的小学同学徐国[生生](两个“生”的这个字,输入法无法找到)吗?多年不见了。
“文化大革命”刚起,徐国[生生]着实出了好一阵风头;有一个时候满街都是他的
大字报,说他是什么“铁杆老保”;转眼间他忽然又“反戈一击”,成了“大联
合”的第几把手--那些年头,政治风云变幻无常,耿定源到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敢情他最后还是捞了一把交椅!如今狭路相逢,在这茫茫的北大荒荒原上……
一眼瞥见耿定源,徐国[生生]也怔了怔。但是他只是左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立
刻绽开笑脸,走了过来。
“老耿!”他亲热地说,一点儿不像一个“革命派”对“战略情报特务”的样子,
倒像是故友重逢,“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你。啊,还适应吗?身体……”
耿定源有些难堪,他查觉到同室的“难友”们一齐投来的疑问和迷惑的目光。徐
国[生生]抓住他的手摇了一摇,又亲热地把他肩膀一拍。
“唔,身子骨儿还是那么结实。坐办公室坐惯了,劳动劳动,舒展舒展筋骨也好
嘛!”
微笑就像凝固在徐国[生生]的脸上。他不像那些“专政队员”,一个个都是虎背
熊腰的打手。他样子斯斯文文,神态潇洒,有点儿外交官的风度。但是不知怎样,
很容易使人联想起一只猫,一只毛色光滑、举止敏捷的猫,伸出爪儿逗弄半死不
活的耗子。强大的野心有时也能够产生智慧,邪恶的智慧;几年来的政治风浪,
把这个成天在五线谱上画蝌蚪的人培养成一个机智灵活、工于心计、格于权术的
政客了。
这时候,全体“牛鬼”们,都被“专政队员”赶到外面集合了。耿定源也要出去,
但是徐国[生生]拉住他的手,连声说:
“不忙,不忙,开一个小会。我们慢点儿去。老耿,我听说,你老婆也在这儿吗
?”
耿定源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千斤小姐?她跟家里还有联系吗?”
耿定源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
“我也认为不可能。”徐国[生生]说得很快,“可是硬是有人咬你们里通外国。
群众运动,不好办哩。不管怎样,要经受得起组织的审查。不要有怨气纳!你跟
那伙走资派不一样。”
“咋不一样?”耿定源楞楞地问。
“书呆子!”徐国[生生]甚至挤了挤眼睛,“你没有读过《触zhe说赵太后》?
权力再分配嘛!你手上本没有权,怕什么?无论谁掌权,你还不是一名法医?”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解放’你?别犯傻,这是斗争策略的需要,懂吗?我也蹲过‘牛棚’
的!这有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要经受得起命运的考验……好了,快洗把脸,
一起去开会!”
耿定源当然不相信身“命运”,单身徐国[生生]短短一席话,使他思索了很久。
这个“黑衣秀士”,讲话一点儿也不用时下流行的术语:专政啦,造反啦,砸烂
啦。不,他有自己的一套。他并不像别的一朝发迹的新贵们那样用报纸上的言语
训斥阶下囚,而是像一个哲学家似的侃侃而谈,但是细想之后,耿定源感到这里
有许多教人心头发怵的东西。他并不能完全把握得住徐国[生生]思想的脉络,但
是他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是这个乱世中真正的弄潮儿……
他们在“马架”开会。所谓“马架”,是一个两面搭成人字形的棚,四下漏风,
一人一张小板凳坐在那儿,跟坐在露天地里没有什么两样。徐国[生生]和耿定源
并肩走出去,好象一对亲密的朋友。但是一进“马架”,营垒就分明了:“专政
队长”立刻给耿定源指定一个位子。他刚坐下,就感觉到莫凤凰一个惶恐的目光。
他抬起头,瘦骨棱棱的莫凤凰一脸蜡黄。四目相视,耿定源不由得一阵心酸。
他好长时间不能集中思想,语录本也翻错了。“专政队员”不知是没有看见呢,
还是看走上级副主任的面子,倒也没有掀他。直到有人宣布:“请前来视察的徐
副主任讲话”,他才定下神来。徐国[生生]一开始讲的,倒也不大离格儿,无非
是阶级斗争、群众专政、脱胎换骨改造等等这一套,但是讲着讲着,他忽然笑起
来:
“还是大家敞开思想谈谈吧!要讲真实的思想。难道我们不能以诚相见吗?我可
以保证五步:不抓辫子,不戴帽子,不打棍子,还有什么来着?……总之,不给
你们加罪。其实,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要是我,也豁出去什么都不怕了。人的
命运是十分奇怪的。倒退三年以前,你们这帮官老爷能老老实实坐着听我这个小
小的文工团员讲话吗?真实‘世界轮流转’哩……”
底下的话耿定源又听不下去了。这是徐国[生生]第二次提起“命运”这个词儿。
命运,在他的字典里,到底包含了些什么呢?党的命运,国家的命运,人民的命
运,他是怎样考虑的?就是他个人的命运,他是否也在心上掂量过?毕竟,在那
样的时代,那样的场合,“命运”这个字眼,是很不常见的。
“喂,你来谈谈。”徐国[生生]的声音又钻入他的耳朵。他的脸正对他的脸。他
起初以为徐国[生生]叫的是他,但是身旁站起了龚惠泉,缓慢地说:
“我……我的思想都交代完了。”
“现在不是要你交代什么。”徐国[生生]几乎是和颜悦色地说。
耿定源看着这副光闪闪地金丝眼镜后面地眼睛,不知怎样,总感觉到像一对绿盈
盈的猫眼。
“说心里话,唔,心里话--你以前给我们做报告时,不是一再说对组织上要忠诚
老实吗?”
“我年纪大了,”龚惠泉慢吞吞地说,“身体也不行,干活儿……”
“干的活儿重了吗?”徐国[生生]笑着问。
“啊,不重,不重,可是我……”
“你这就不是心里话。”徐国[生生]心平气和地说,“我干过这活儿,吃力得很,
你今年六十二了吧?却昧着良心说活儿不重……唔,几时你们这些人才能真正把
心掏出来呢?”
他似乎在沉思。“马架”里面十分静。所以人地目光却盯着这张白白净净的脸和
金丝眼镜。但是耿定源却忽然发觉,站在“马架”门口的几个“专政队员”发生
了骚动,一个整整齐齐穿水獭皮领大衣的人,推了一个安上小轱辘的大皮箱进来。
这个人,耿定源是认识的,他是市公安局的技术科科长劳永贵。
“不好!”他心中自忖道,“这人来干什么?要用什么新技术来逼供吗?”
徐国[生生]回头望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又自顾自说下去:
“你们,大多数都是所谓‘老干部’,过去,都在政治舞台上表演过;现在,谁
都明白,摆在你们面前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又是“命运”!这个徐国[生生]怎么啦?底下的话,耿定源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猛然间,他只听见龚惠泉大喊一声,双手抱着头从小马扎上蹦起来。虽然是大冷
的天,只见这个老头儿花白头发覆盖下的脸上,全是黄豆大的汗水,仿佛他在受
拶指或者受夹棍那样的重刑。他的脸马上变得煞白煞白,两片紫色的嘴唇被他自
己的牙齿咬出了血。
徐国[生生]摆摆手,冷笑着说:
“看见了吧!罪大恶极的龚惠泉,正在受到内心的谴责。我们不用刑罚,也不打
骂,他自己就会良心发现的。好吧,龚惠泉,你坐好,坦白坦白自己的罪行。”
那个干巴瘦的老头儿仿佛缓了一口气,血色又回到他的脸上。但是他的双手、双
腿都在发颤,后来他总算能够颤巍巍地重新在小马扎上坐下,两眼僵直地瞪着徐
国[生生]。
“你讲讲你是怎样反对林副主席的吧!”徐国[生生]恶狠狠地说。
龚惠泉没有张嘴,他的眼睛毫无神采,仿佛一个活死人。
“是不是你说的,林副主席身患多种疾病,恐怕活不到六十岁?”徐国[生生]厉
声问道。此刻,他的神采和声音跟十来分钟前完全不同。
突然,龚惠泉霍地蹦起来,突向马架门口。几个膀大腰圆的“专政队员”像抓小
鸡似的把他捉住。“马架”里的人群骚动起来。耿定源感觉到血液正在冲上他的
头脑,他忍不住了,一个箭步跳上前,但是站在徐国[生生]身边一个“专政队员”
一拳把他击倒了。另两名“专政队员”马上把他双手反剪到背后。他挣扎着,使劲
儿喊:
“你们用什么鬼办法来折磨人?是从希特勒学来的吗?……”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4 14:45:28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我也不知道,郑文光创作这篇小说应该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吧。是我从他的小说集《古庙奇人》中看到的,这本小说集的出版也有十三、四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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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14 14:42:19: 露寻@恒温词条学习者 (宁波)

  印章哥哥你好高尚呀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啊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4 14:46:11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命运夜总会(四)

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耿定源发现自己躺在大只刘的臂弯中,眼前是莫大维和
罗约思的惊惶、关切的脸。“Destiny”的霓虹灯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到了
大街上。
“我怎么啦?”他惊讶地问。他发现自己树叶子一样簌簌地发抖。
莫大维和罗约思交换了一个眼色。大只刘心直口快地说:
“耿先生,你好吓人!喝着酒,你猛地把杯子一仍,拔腿往外就跑!我们好容易
把你追上。好险呀,你要是跑到马路当中,不是又发生一起车祸吗?”
莫大维低声说:
“姐夫,回家吧,你犯病了!”
耿定源这时觉得自己地脑袋像针扎一样地痛,而且仿佛不是一根针,从前额到后
脑勺,成千上万枚针扎了进去。他试图抬起自己的右手,才发觉这只手竟是那么
沉重。他只默默地点了点头。罗约思就去停车场把车子开了过来。
到临送他们上车的时候,罗约思向正要走向驾驶座的莫大维说:
“你赢了!明天我作东,还在‘命运夜总会’,好吗?……唉,想不到今晚的新
闻出在令姐夫身上!他是向来就有这种毛病的吗?”
莫大维摇摇头,悄声说:
“不知道,也许是前些年受的罪把他整苦了--我姐也是!”
耿定源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他自己却说不出话来,他感到浑身没有力气,
就像发了一趟寒热一样。汽车在亮如白昼的街道上驶过,灯光一阵阵照在他的苍
白的脸上。他试图回忆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不错,楚楚动人的歌星那如
泣如诉的歌喉,还有……还有什么呢?他为什么忽然从夜总会向外跑?他神经失
常了吗?
耿定源是个坚强的人。当法医,没有一副十分健康的神经系统是不行的。他成天
接触到的,往往是能叫胆子小的人吓破胆的残暴的凶杀案。有些腐烂的死尸,检
查过以后即使戴着橡皮手套,用消毒药水洗过十次八次,手指间似乎总有那种令
人恶心的气味。他甚至把被大卸八块的人体拼接起来,看看罪犯是用什么工具把
人肢解的。有一次他回家把验尸的情况向莫凤凰说了一句,莫凤凰一顿晚饭就没
有吃下去。奇怪,她也是医生,不过是外科医生,她就见不到尸体,尤其是被凶
杀的尸体……
但是今晚,他到底为什么精神失常地从那个“命运夜总会”逃走呢?
到了家门口,耿定源已经可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独自走路了。莫大维扯住他的
袖子。
“姐夫,”他有点儿为难地说,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地事情不要跟姐姐说,好
吗?我原来想,大家高高兴兴……”
“哦,我不说。”他挥挥手,自己上了楼。
“啊,你的脸色为什么那样苍白?”等待着丈夫地莫凤凰,一看见耿定源进门,
立刻站起来问。这个温柔的、体贴的妻子,眼睛是敏锐的,心灵是睿智的,简直
什么都瞒不住她。
但是耿定源不愿把莫大维牵扯进去,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倒在沙发上,点起一支
烟,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栗。
“‘命运夜总会’又发生凶杀案了吗?”莫凤凰问。但是她马上觉得这个问题提
得很愚蠢。耿定源看到凶杀案,简直是家常便饭,他在乎这个?想着,她娉娉婷
婷地站起来,坐到丈夫沙发的扶手上,用自己的小手抓住他粗大的手。
“你生病了?”她弯腰探索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看见耿定源微微地摇了摇头,这
个温柔纤巧的女人立起来,果断地走出门口,对着楼梯口喊:
“大维,你上来!”
“没有大维的事。”莫凤凰进入房间时,耿定源淡淡地说。他比较平静了。当莫
大维怯生生地走进来的时候,耿定源甚至能够咧开嘴唇笑了笑,说:
“你姐姐说我生了病。你说,我在‘命运夜总会’不是玩得好好的吗?”
莫凤凰逼视着他的弟弟,这目光是清澈的、明亮的,有如秋天的太阳;但这目光
又是严厉的、盘诘的,透露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高度关怀和爱。莫大维不由得低
垂下眼睑。
“姐夫不知想起了什么事,发楞了好大一会儿,忽然间,冲出去了……”莫大维
嗫嚅着说。
“啊!”莫凤凰倒抽一口冷气。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耿定源强打起精神说,“我不会扑向汽车的。那些年,
他们那么整我,也没什么;如今,我好端端的,难到自己会找死?”
莫凤凰沉吟着,对弟弟说:
“你也早些休息吧!”
莫大维走后莫凤凰坐到丈夫对面的沙发上,凝视着丈夫的眼睛,低声说:
“你把你当时想到的,都告诉我。”
当时都想到了些什么呢?耿定源想。他似乎很难于捋清思维的线索。耿定源一向
是一个头脑清醒、善于思考和分析问题的人,即使在备受折磨的“牛棚”里,他也
很少丧失过理智。不错,很多老干部,曾经在硝烟弥漫中身经百战的,迎着子弹
的呼啸连眼皮都不眨一眨;有的在日本宪兵队受严刑拷打仍然坚贞不屈;有的在
渣滓洞或白公馆遭受种种非刑还能熬过来,然而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中却失去
了性命。固然,有被人活活打死的;有虽然是被人打死、却布置了假现场、伪称
是自杀的;但也有确实是自杀的人。那个龚惠泉,曾经当过地下党的交通员十二
年,出生入死多少次,可是,就是在北大荒那阴冷的土地上,一天夜里悄悄地在
厕所里上了吊。
怎样结束这些现象过?耿定源想,只能这样理解:这些老干部可以面对公开的敌
人而无所畏惧,但是面对用所谓什么革命路线打扮着的法西斯式的匪徒,却丧失
了判断能力,意志被摧毁了。
耿定源的意志被摧毁了吗?不。当初,刚进“牛棚”时,他迷惑过,后来他也看
穿了,这不过是一场戏。固然,有血淋淋的悲剧,但也有不屑一顾的廉价的闹剧。
整人的和被人整的,不过是分别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在粉墨登场以后,擦了脸上
的颜色,戏散了,一切又都成为过去。
当时,在“命运夜总会”里,他都想了些什么呢?对了,他想起了龚惠泉,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的老干部。头一天夜里,他们俩还说过话,他说徐国[生
生]是什么“黑衣秀士”。可见,头脑士十分清醒的。可是徐国[生生]的一番话,
就把他逼疯了!
单凭语言,能够把人逼疯吗?的确,古希腊哲人伊索说过,舌头,可以戕害生命,
但那是寓言。希特勒的重要头目之一戈培尔也说过,谎言重复多次,就可以变成
真理。语言,真有那么大的威力吗?但是,他,耿定源“在命运夜总会”里,谁
对他说过什么呢?那天晚上他听到的话大概不超过十句,而且那是夜总会舞女的
轻松的交谈。要不是音乐?印度的弄蛇人,不是用音乐来催使毒蛇翩翩起舞吗?
据说在什么地方,有人用音乐来促使奶牛增加产奶量,使麦子丰收,那末,音乐
能不能够使一个人突然发疯呢?
他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滚滚烫烫的茶,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把这个晚上
头脑里所经历的一切,都向莫凤凰讲了出来。
莫凤凰沉思了好久。她的眼神有些飘忽,甚至有些痛苦。看得出来,她并不愿意
回顾那段悲惨的往事。在她看来,那是一场噩梦。但是噩梦也常常缠住活人的灵
魂。即使从那风沙蔽天的北方小城来到这喧闹繁华的H港,也摆脱不了。一个人
的脑子,能真的完全摆脱他自己的历史的烙印吗?
“我记得,”她缓慢地开口道,“龚老头子当时好象精神上受到什么重大刺激。
他是突然间发作的。发作以前,有一个人推了一架什么仪器进来……”
“仪器?”耿定源猛地一惊。唔,不错,他记起来了,公安局的技术科长……
“是仪器。”莫凤凰说,“像一个箱子,我看到上面有些按钮,还有一个电度计
之类的东西。当然,也许我看错了,因为都是一晃而过。龚老头子被捉住时,你
冲上前去,我的眼睛只顾得看你了……”
“我当时是气急了!”耿定源带着歉意说,好像这正是他给莫凤凰带来得不幸。
第二天,徐国[生生]走了以后,夫妇俩被“批斗”了很久,耿定源的左手被整得
脱了臼,莫凤凰从那才事件以后一直病倒了。直到“解放”,再也没有起过床。
“关键是那架仪器。”莫凤凰坚定地说,“它一定能够发生什么东西逼使人精神
失常。我想,龚惠泉自杀的原因也就在这里。”
耿定源似乎明白了一点。不错,这仪器是劳永贵操纵的,这是一个精通刑事侦察
和破案技术的专家。耿定源从“牛棚”里“解放”出来以后,本来想问问劳永贵
的,可是还顾不上问,这个劳永贵,就以林彪死党的罪名被捕了。一个小小的市
公安局的科长,怎么能够上林彪死党了呢?这事情真有点蹊跷。但是他当时刚被
“解放”一脑子“不计较个人恩怨”思想,顾不上考虑这些了。
唔,这是哪一家子的个人恩怨啊?
莫凤凰的声音突然把他拉回现实来:
“如果‘命运夜总会’里也有一架那样的仪器呢?你看可不可能?”
耿定源心头一惊。他不能不佩服妻子头脑的敏锐。但是他一转念,马上解释道:
“就算是那样吧,为什么单单我出了事……”
莫凤凰的信念似乎是坚不可摧的:
“那回,在北大荒,不是单单龚惠泉老头子出了事吗?”
真犹如电光火石!耿定源完全被这个无情的铁面的逻辑推理征服了。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4 14:46:47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后面还有,我没有打完。



罗இ老亦

2006-12-14 14:48:16 罗இ老亦 (心思又活络了)

好诶,我用得上
收藏了



夏笳

2006-12-14 15:03:07 夏笳 (我的头像念biang,二声!)

我觉得郑老的文还是要看书
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4 15:25:43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他写了许多青少年科幻,《古庙奇人》里面大部分都是。这本书我买了有十几年了。小时候看觉得很过瘾,现在看又是一番体会。这本小说集格调非常积极向上,里面的人物大都好坏分明,适合少年的口味。但是《命运夜总会》显然很复杂,我觉得小孩子是看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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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14 15:03:07: 夏笳

  我觉得郑老的文还是要看书
  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水龙吟

2006-12-14 16:08:17 水龙吟 (《新幻界》第四期!)

辛苦了,赞一下



海岸

2006-12-14 21:06:16 海岸

我本来有一套郑老的书,一共4本.
搬家丢了一本,啊啊啊啊啊!!!!!!



自由以太

2006-12-14 22:11:09 自由以太 (可以改变世界吗?)

《飞向人马座》小时候看过,印象很深!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4 22:30:22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其实我也很象看郑老的《战神的后裔》,不过网上没有。



夏笳

2006-12-15 01:03:45 夏笳 (我的头像念biang,二声!)


如此经典居然也没有
难道是要等我回家之后也用手打出来……



红心A

2006-12-15 15:54:11 红心A (蹭蹭~~)

wow,原来看过郑老书的人还不少诶。其实我很想写一篇关于他的文字的。我的科幻启蒙就是他的那套全集了。《飞向人马座》是我一直的最爱。《战神的后裔》《神翼》《大洋深处》《地球的镜像》《天梯》……都超赞的。哈哈,我是他的忠实fans哦~
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位很优秀的科幻作家。他的作品完全不是那种科普类型而是有蛮深内涵的。



CS

2006-12-15 18:40:38 CS

问一下,谁知道阿西莫夫一篇关于火柴的小说?



吕蕤冰

2006-12-15 18:43:49 吕蕤冰 (事了穿衣去,深藏身与名)

我的启蒙者是不知所终的肖建亨老先生。



海岸

2006-12-16 15:12:26 海岸

2006-12-15 01:03:45: 夏笳
  嗯
  如此经典居然也没有
  难道是要等我回家之后也用手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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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是个好主意~~



舞蹈的小火柴

2006-12-17 10:39:23 舞蹈的小火柴

楼主辛苦了!!!能不能接着发啊?真是吸引人!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7 13:12:29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那我只能慢慢打了。后面还有5节,一共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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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17 10:39:23: 切.格瓦拉的小火柴

   楼主辛苦了!!!能不能接着发啊?真是吸引人!



melonking

2006-12-17 14:41:36 melonking (不知道签什么名好)

继续继续
不错, 科幻中少有的文字底蕴,
其中当年内地人对香港的初步印象.描绘得很真实.
十年内乱的真是乱世,乱世中有奇情,也有怪杰,异事.这个背景挺能编故事的,



罗இ老亦

2006-12-18 19:12:46 罗இ老亦 (心思又活络了)

喊俩嗓子鼓励下
猩猩大哥加油打啊!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8 19:14:11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明天开始打吧。



舞蹈的小火柴

2006-12-18 19:25:16 舞蹈的小火柴

《飞向人马座》?听着很耳熟的一部小说。还有《大洋深处》,不记得自己是否接触过它们。但是,从作者那种缜密得一丝不苟的文笔中能够感觉出,这是一篇时代久远的小说,当代科幻作者是不会如此着意刻画人物丰富的外部形象和内心层次的。而且,把科技发展和政治背景进行紧密地联结,这是上世纪作者的通用手法。不过,火柴自己还是非常喜欢这种写作方式的,读起来非常具有怀旧感。


星星,加油啊!大家等待后边的内容呢!!!



海岸

2006-12-18 19:30:24 海岸

《飞向人马座》我有TXT
要不我也弄座楼建筑建筑?



2006-12-19 20:27:09 sf

lz,俺接上啦

“可是,一个是北大荒,一个是H港,风马牛不相及。它们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这个问题使耿定源夫妇感到疑惑不解。


这时,莫大维拿着一堆报纸走进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大维,你知道‘命运夜总会’老板叫什么名字?”


“韦亚伦。”


“你见过他吗?”


“当然见过,”大维的眼睛眨了眨,“他是个白面书生,戴副金丝眼镜,爱穿黑衣服,年纪大约四十出头……哦,对了,说话是东北口音。”


爱穿黑衣的白面书生?难道是徐国牲?耿定源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拿起电话,打了个长途给省公安局的李龙翔。李龙翔是耿定源的老朋友,他很熟悉徐国牲这个人。耿定源问他徐国牲情况,他便告诉定源,徐国牲一年半以前就申请去加拿大探亲了,去后一直没有回国。


“我现在百分之九十九肯定,韦亚伦就是徐国牲。”耿定源说,他决心去会一会韦亚伦。


“呀——”正在看报的莫大维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原来,报上说“命运夜总会”门前又发生了三起案件,其中有一个从高架桥上摔了下去,左腿骨折加上脑震荡。

耿定源夫妇在莫大维的陪同下,再一次光临了夜总会。一切都跟上次一样:乐队、灯光、白制服的侍者、沉迷在林小姐美妙歌声里的听众……不过在大厅的四周,好象多了几个穿礼服的彪形大汉。


耿定源环顾四周,他想弄清仪器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他已经毫不怀疑仪器正在大厅的某个角落偷偷地释放着一种破坏某些人脑神经平衡的力量。可是,作案者的动机又是什么?是心理变态吗?


他窥视着。时光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他看不出什么迹象,这儿依然是一个歌舞升平的世界。


突然,莫凤凰的脸色变得煞白煞白,摇晃一下,就靠在耿定源身上。


定源和大维同时跳了起来。定源托着凤凰的头,俯下身子低低叫唤:“凤凰,凤凰,你怎么啦?”


莫凤凰微微睁开眼,低声呻吟着:“头痛,裂开似的痛,我要……回……家!”


邻座发出尖锐的啸叫。一个艳装的女人霍地站起,见着人就打耳光,被人用手按住,便象骂街的泼妇一样与她身份极不相称地撒起野来,尖声嚎叫。


“我们走吧,姐夫!”大维附在定源耳边说。


定源低下头看看,妻子正在他臂弯里痉挛,满脸恐怖的神色,一双失神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


林小姐一挥手,止住歌声,大声喊道:


“停下,所有的演奏都停下!”


乐队演奏戛然而止,跳舞的人都站定了。


凤凰长舒一口气,不再痉挛,轻松了许多。那个还在尖叫的女人突然发现自己严重失态,羞愧地捂着脸大哭起来。


林小姐从乐坛上走下,在女人面前停住,小声责备道:


“姑妈,你怎么也来了……这地方不是你来的。”


林小姐又一挥手,两个白衣侍者走上前,将女人扶出大厅。林小姐正要离去,耿定源一步跨到她面前,目光炯炯地说:“徐国牲该出场了吧?”


林小姐抬起睫毛很长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说道:


“我不认识什么徐国牲。你是谁?”


耿定源平静地说:


“那么,烦你向韦经理通报一声:耿定源求见!”


“耿定源”这个名字对于林小姐决不陌生,她脸抖了一下,又冷冷地说:


“韦经理是我的先生,你有什么事跟我直接说。”


耿定源踌躇了一下,双方出现暂时的僵持状态。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耿定源的肩膀,耿定源冷静地缓缓回过头。


正是徐国牲。十年不见,他变成了一个白白净净、戴金丝眼镜、风度不减当年却富态得多的中年绅士。

徐国牲拦着耿定源悄悄走出大厅,来到另一间灯火通明、安静舒适的会客厅里,凤凰和大维也尾随进去。


“啊,耿兄!”一进会客厅,徐国牲马上亲热地喊道,“想不到在异乡,我们又重逢了。”


四双眼睛互相打量着。徐国牲泰然自若,耿定源的眼神充满警惕的沉默,莫凤凰的眼睛透着惊愕和不安,大维礼貌地笑着,眼神疑惑。他们沉默了几秒钟。


“我要向你们道歉,”徐国牲——韦亚伦从自己西装里掏出一盒健牌过滤嘴香烟,点着了,喷一口烟,说,“为了在‘命运夜总会’里贤伉俪两次受惊,也为了十年前在北大荒——我知道,你们对当年的事情早已谅解了,但是我自己仍然终生引以为鉴——耿兄,清接受我的歉意!”


他立起身,深深地鞠一躬。


这位“黑衣秀士”还真有他的那一套!他能言善辩,而且彬彬有礼。耿定源和莫凤凰相互看了一眼,耿定源开口说:


“坐下说吧!徐……先生,你把仪器放在哪里了?”


“仪器?”徐国牲愣怔了一下,马上又笑起来,“开什么玩笑!”


‘就是那天劳永贵推进来把龚惠泉整得神经失常的机器。”耿定源一针见血地说。


女仆送上茶来。这一段时间内,客厅里只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唉——”徐国牲见事情再也无法回避,叹了口气,“既然这样,容小弟将事情细说一遍。那是一架能发出超声的仪器,是劳永贵的发明,名叫SS——万能超声仪。每个人的脑电波频率是不同的,如果仪器发出的超声,频率跟人的脑生物电流的频率成一个函数关系,那么就可能引起类似的共振作用,加大了人的脑生物电流,对人的脑神经产生刺激……”


“这就会摧毁一个人的神经。”耿定源按捺住内心的怒火。


空气中充满着火药味。


“没那么严重。”徐国牲泰然自若地说。


“可是龚惠泉……”耿定源问。


“我并没有存心害他,”徐国牲看出耿定源的心思,接着说,“这台仪器的缺点是可以发出各种频率、各种分贝的超声,但是它无法测定那个人的脑生物电流的频率。因此,它的作用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当时开动机器时,只是随便选择了一个频率,恰好作用于龚惠泉的生物电流。首先谁倒霉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徐国牲见耿定源仍然半信半疑,便说:


“刚才启动仪器时,恰好碰上了伊芙姑妈的脑电流——我心眼再坏,也不至于害到自己妻子的姑妈头上吧?”


不能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


“这种超声对脑神经的作用,有时可以象致幻剂一样给人一种很好的生物性刺激,比鸦片和大麻都强。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招徕顾客,我把它装在电子琴里,演奏时,超声就发出了……”


“你难道对于在‘夜总会’门前发生的血案一无所知吗?你明明知道它的副作用,为什么不阻止它?”连莫大维都控制不住自己了,激动地站起身质问。


“知道,为了这,我不得不雇了几个彪形大汉当私家保镖,严加防范。但是,失误却在所难免……”徐国牲也不无遗憾地说。


“这未免太不人道了。”耿定源想到了那个被挖心的惨死者,想起那个骨折脑震荡的人,想起那位车祸受害的青年……不禁胆寒,喃喃自语。


“人道?哈哈哈!”徐国牲大笑道,“在这个追求刺激的世界里,‘命运夜总会’是一个使人快乐、使人陶醉的地方。只要能挣钱,只要不与法律抵触,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老徐出事了!”


过了五天,徐国牲的夫人林伊芙仓惶失措地找到耿定源,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煞白,泪流满面地说。


“他进了精神病院……”女歌星惊惶失措,泣不成声。


“镇定些,徐太太。”耿定源为她倒了杯水,林伊芙一边抽泣,一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给耿定源。


原来,徐国牲虽然在仕途、钱道上一直春风得意,仿佛是一个稳稳抓住“命运”缰绳的强者,他给“夜总会”取名叫“命运”,正是为了标榜这一点。可是,他的内心却极度空虚,觉得人生虚无,便常常开动万能超声仪,用它刺激自己。他不断地加大分贝量,脆弱的神经终于在大分贝的超声刺激下全面崩溃,精神失常。


外表的刚强总是掩饰不住内心的脆弱。


以为抓住命运的人总是被命运击败。


上帝的名言:动刀者必死于刀下。


H港的最后一个黎明,船的汽笛声划破晨曦。海面上停泊着几艘轮船,全都象玩具似的摆在那儿,而过海的轮渡,却慢腾腾、慢腾腾,好象永远也达不到对岸一样……


耿定源望着向后退去的豪华的、仿佛一幅油画一般的H港,感觉到一个重担正在从肩上卸下。他又要回到空气清新的北方了。


“妈妈,我们要回家了是不是?”儿子拉着莫凤凰的衣角说。


“要回家了。”莫凤凰欢快地说。她将儿子轻轻抱起,忍不住低下头吻了他一下。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19 21:03:14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我还要去‘命运夜总会’。”耿定源刮着脸,对他的妻子说。
“你还要去受哪一份罪?”莫凤凰反问他,充满了怜爱和关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耿定源清扫着电动刮胡子刀说。
“那也是警察的事。”莫凤凰沉重的说。
妻子说得在理。如果耿定源去报案,多半会被人当作疯子轰出来的。喝多了威士忌,头脑发昏了──唔,不过是这么一回事!至于他自己,人生地不熟,赤手空拳,能够干什么呢?
但是,他总觉得“命运夜总会”和他过去的生活有某种联系。那歌声,不熟曾经使他感到很熟悉吗?而且那歌词,记得是多么令他诧异啊!不过他后来一句也记不起来了。那唱歌的女人,他是完全不熟悉的。她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郎。在H港,这样的歌星很多很多。她们在夜总会,跳舞场,酒吧间里,唱着各种各样软绵绵的歌曲,让人么消闲解闷,人们沉醉,忘却现实生活中的一切烦恼和争斗。这个穿黑纱的、楚楚动人的林小姐,和别的歌星有什么两样呢?
真应该在去一次。但是莫凤凰意志十分坚决:绝不让他再到这个夜总会去。她采取的措施只有一条:不放耿定源单独出门,莫凤凰在任何场合都跟他在一起。
这就使耿定源无计可施了。
他悄悄的跟莫大维商量过,莫大维也不同意耿定源的计划。他是很爱他的姐姐的。耿定源又找了莫凤凰另一个弟弟莫乔治,这个精明的年轻人只是笑笑说:
“我们H港人,可不像你们,对于自己无关的事情,谁都不去过问。姐夫,入乡随俗吧!有空,陪姐姐多玩会儿!”
他每夜做着恶梦,梦中总是回到那个冰天雪地的北大荒,那个“牛鬼队”里。他的头脑里不断掠过龚惠泉那痛苦的、扭曲的脸,徐国甡那戴着金丝眼镜、白白净净的脸,以及“牛鬼队”里一张张憔悴、苍老、痛苦的脸。他常常在梦中惊俱地醒来,在昏暗的蓝色的灯光下,看到熟睡着的妻子那安详的脸。他的心,才一点点儿平静下来。
啊,他这个法医,曾亲手解剖过多少具尸体,也曾解剖过我们的社会,难道对于这个陌生的、跟我们社会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社会,他却毫无解剖的能力马?
他是多么需要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啊!
莫凤凰也绞尽了脑汁。她带着丈夫和儿子出去,宋城,逛海洋公园,逛超级市场,看五光十色的市面;甚至还真想法找了个关系,带丈夫参观了一些医院的外科手术室。她给丈夫搬回一大堆H港所能买到的各种文字的外科学著作。但是耿定源似乎对这些东西已经完全失掉了兴趣。他所念念不忘的,是要做一名侦探,侦破“命运夜总会”的秘密。
“这样吧,”有一天,莫凤凰妥协了,“爸爸有一个熟悉的,常常给他办事的私家侦探,听说人十分能干,我们找找他……”
耿定源摇摇头。他不大相信这些私家侦探,他人物,福尔摩斯和波亚洛都不过是小说中的人物,他自己就在法院工作,他跟公安局许多侦察员打过交道。他认为,侦察,还远未成为一门精确的科学,侦察员多半是凭经验而不是凭什么科学体系去破案的。
“谈谈,总比不谈好。”莫凤凰果断地说,“你不谈,我来谈。我不想再看见你神不守舍的样子了。”
耿定源苦笑了一下。这个纤巧瘦弱的莫凤凰,意志却真如一块顽石。
他认真地把有关“命运夜总会”的事情思索了一遍,末了,他说:
“请这位福尔摩斯来吧!不过我来请教他,你别插手,好吗?”
私家侦探原来是个小个子,又黑又瘦的广东人,年龄在四十与五十之间,有些秃顶,鼻子尖尖的,像一个鹰嘴,但是目光是十分锋利的,似乎是一个十分干练的人。他叫邝查礼。
谈话是在莫家的宽大而豪华的客厅里进行的。
“邝大侦探,”耿定源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请你来,是要解答我心中的一个疑团。这事并不牵涉到我岳父,也不牵涉到任何其他人,甚至不牵涉到我自己……的利益。可以说,是出于好奇心吧!”
他凝视这私家侦探。那个鹰钩鼻子向下点了两下。
“问题一个个提吧?”耿定源略略停顿了一下。邝查礼每夜什么反应。“好吧,我们第一件事是请你打听一下:三月四日晚上,在‘命运夜总会’门口打斗致死的两个人,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工作的?在哪儿居住?”
叫耿定源和莫凤凰大吃一惊的是,邝查礼眼镜都不眨一下,也不掏什么小本子来看看,立刻回答道:
“被人掏掉肚肠、死去的那个人叫做于大成,是一个开照相馆的,家住在公主路二百四十三号B,五层楼;被挖去双目的那个人叫做骆东英,是白兰花洗染店的少东家,家住在明月路二十五号十七楼。”
“你都调查过了?”耿定源霍的站起身子。
邝查礼的聪明的眼珠子转了转,慢悠悠地说:
“我不想卖什么关子,耿先生。这事情,在案发的第二天,‘命运夜总会’的老板就托我调查清楚了──这是很自然的嘛!这两个人是从他们夜总会里面边争吵边跑出去的,发生了血案,他不能不过问……”
“‘命运夜总会’的老板叫什么名字?”
“韦亚伦。”
“听说这家夜总会开张才几个月?”
“它是去年圣诞节开张的。”
“那么,在这之前,这个韦亚伦干什么?”
邝查礼的回答十分坦白:
“我没有调查过。”
“好,替我调查这一点。还替我调查他是从哪儿来的。还有那位歌星林小姐,听说他们是一块儿从内地来的。他们来H港多久了?……”
“就这些?”邝查礼眯着眼睛问。
“当然还有,经常跟韦亚伦来往的有什么人?这个韦亚伦常到什么地方去?”
“是不是要有关韦亚伦的全部私生活……”
“是的──你想知道我这样做为了什么原因吗?”
“我们不打听顾客的委托出于什么原因。”邝查礼有礼貌的微笑说,“只要不违反本港的法律,我们将努力去做。我们也要求顾客为我们保密──当然我们也为顾客保密。一个场面上的人嘛,山水总有相逢日,我们不想得罪任何人。”
“那么,麻烦你再了解一下,三月六日晚,也就是在‘命运夜总会’门口发生凶杀案之后隔一个晚上,有一个青年人从夜总会出来后,被汽车压死了。这个青年人叫陈……陈什么来着?”
“这个,韦亚伦先生也托我调查过。这个青年人叫陈世林,的确不是存心自杀的,而多半是喝醉了酒或神经失常,家住在半岛东华街一百七十三号四楼。”
“你和韦亚伦先生认识吗?”
“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调查过的呀!”邝查礼一点儿也不焦急,还是稳稳当当地说,“我们调查任何一个人,总是要查他各个方面的联系。”
耿定源沉吟了半晌。
“那么,”他又说,“三月七日晚,即陈世林被汽车压死的第二个晚上,又有一个人从‘命运夜总会’冲出来,韦亚伦先生委托你调查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我们从来不问当事人问题。不过,”邝查礼犹疑了一下,“我猜想,这次没有酿成血案,所以韦亚伦先生就没有过问。”
“后来呢?”
“后来还发生了三起案件──报纸上都登过了。”
耿定源这才想起,近日来,由于精神恍惚,竟把报纸上社会新闻栏许多重大消息都漏过去了。
“都和‘命运夜总会’有关?”
“是的。不过都没有死人。只有一个从高架桥上摔下去,左腿骨折加上脑震荡。”
“你调查过吗?”
“调查过──耿先生,你要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址?”
耿定源摆摆手。
“不必了。总之,你把有关韦亚伦先生和林小姐的情况调查清楚就行。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钱?”
“耿先生,我的价码公道,令岳父会告诉你的。至于时间……邝查礼犹豫了一下,”一个星期,我给你答复,怎样?“
”好。“
私家侦探站起来,客气的握了握手,转身告退到了客厅门口,一直不曾开口的莫凤凰突然问到:
”邝大侦探,你见过韦亚伦先生吗?“
应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可是耿定源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他沉默着,望着妻子。
”当然见过。“这位大侦探回过身来,不无惊讶地说。
”你能不能描写一下,他是怎样一个人?“莫凤凰不动生色地问。
”韦亚伦先生是一个白面书生,戴一副金丝眼镜,年纪大约四十出头……哦,对了,说话是东北口音。“
邝查礼等了一下,见耿定源夫妇不再提什么问题,就转身开开门,走了出去。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2006-12-20 11:14:14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sf,你贴的应该是最后一部分,并没有接上。我昨天打出了第五小节。



2008-06-22 19:12:18 01

FANS报到!!!郑先生的小说太赞了!!!!!

LZ辛苦了~~~



blade@无所事事

2008-06-22 23:15:46 blade@无所事事

2006-12-14 22:30:22 大猩猩(我要努力发奋工作) (Detroit)  
其实我也很象看郑老的《战神的后裔》,不过网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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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去孔夫子那里淘一本呢,经典值得收藏啊!想当年我初三时在学校图书馆借到一本《飞向人马座》,看过之后,我决定--这书不还了--虽说给学校罚了5倍书价的money,不过心里还是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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