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找来的宝贝——《似水年华剧本》。从百度转来的...
2006-11-24 22:15:17 来自: Pony(梵)(I promise,I'll get U home!)
| 标题:刚找来的宝贝——《似水年华剧本》。从百度转来的。(注下百度的作者:萨如拉) | ||
一生思念的爱情童话《似水年华》
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也许不是爱与恨,而是擦肩而过却彼此"相忘于江湖"。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也许不是生和死,而是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说"我爱你"。
乌镇,是中国南方省份的一个水乡小镇,古旧、清净、安详而且幽静,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影子,但那里却可能是世界上最适于恋爱和抒情的地方。
乌镇有座图书馆名叫东山书院,古老的书院本身就起源于一个悲情传说;老馆长齐叔耗尽一生光阴恪守内心的秘密,风烛残年仍厮守在这里;管理员文北大硕士毕业后,因为感情挫败,回到故乡与齐叔做伴,终日整理馆藏的大量古籍借以修补内心的伤痕;而二十岁的少女默默则想方设法亲近着文,尽管文拿她当小妹妹看待。
一次盛大的时装发布会打破了乌镇往日的宁静,东山书院被定为主要拍摄场地,来自台湾的时装设计师、艺术总监英,深深魅惑于书院的宁静与深邃,在书库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后面,她与文不期而遇。
如果说世间真有一见钟情,那么,英的到来,无异于谋杀了文的理智,而英的离开,则谋杀了文的情感。时装发布会很快结束,英留下自己最喜欢的CD《钢琴课》,回到了台湾未婚夫雄的身边,而东山书院里,从此以后整日回旋着伤感迷离的音乐……
然而,正如沈从文先生所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爱--终究是不能忘却的。英按捺不住思念,再次回到乌镇,寻找文的热烈拥抱;至此,文也不得不承认,在喜欢英这件事情上,他对付不了自己。
英因此陷入了两难:一方面,她无法忘记乌镇,无法忘记书院,无法忘记那位儒雅、雍容、令自己沉迷的青年男子;另一方面,她有未婚夫了,雄是个事业型的男子,两人相处十多年,正准备结婚。
怎么办呢?
铸成一生最永恒思念的一段三十岁的爱情童话,就这样在乌镇和台北之间隔山隔水地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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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一部分1.乌镇的东山书院
日子像一张蛛网在南方的冬天晃晃悠悠。
十二月的江南。十二月的水乡。风很美水很美村庄也很美。
万树千山,宁静高远。
鸟群,这时候总是成群结队、朴素友好地飞过乌镇,它们之中有一些会在这里停下来生活。乌镇是一个小地方。
地图上没有它的影子。
但是在很多乌镇人的眼里,乌镇却可能是世界上最适于恋爱和抒情的地方。
十二月的乌镇酷似美人,典雅、精致、温和、端庄、玲珑而且剔透,完全符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典韵致;乌镇的十二月也类似诗歌,细润绵长,甜美芬芳,花好月圆,终日沉醉在小桥流水、夕阳烟波深处,如同大梦一场……
日复一日,年华似水,乌镇就这样无尘无埃地停泊在中国南方水乡。
光阴流转,白驹过隙,乌镇已经借取了太多的少年梦,暗香浮动,散发光芒。
尤其当晨曦渐渐在天边亮起的时候,微风轻拂着杨柳岸,浅浅的雾气氤氲在流水边,就连水草和鱼儿的呼吸也变得像丝绸一般柔软,一波一波地荡漾开来……
"不管人事怎么变迁,乌镇永远是乌镇,在这江南水乡最美的一隅,那么温润,如黄昏里的一帘幽梦,又如晨光中一枝摇曳的蔷薇……"
这是方文眼里的乌镇--有些怀旧,有些忧郁,也有些朦胧的向往。
一只古旧的乌篷船,此刻正缓慢地游行在乌镇的水巷中,混合着潺潺的水响,一座接一座的石拱桥从头顶掠过,然后是一片天光,亮得发白,有些刺眼。
躺在船上的方文,脸上始终盖着本书,像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听任耳边桨声咿呀。
天空愈来愈放亮了。附近传来几声清脆欲滴的鸟鸣。几缕晨曦斜斜地照进船舱,照在文的身上,缓慢地移动着。
他翻了个身,书"啪"地掉下来。他迅速摸起来重新盖在脸上。其实他并没有睡着,可能一路上正想着心事吧?从他嘴角不时泛起的一丝甜蜜而忧愁的浅笑中,似乎印证了什么。
那是什么呢?
船在水中央,桥在头顶上,心事重重的文并未注意眼前的变化,始终懒懒地躺在船上,随着流水在桥洞间进进出出,如同漫步在迷宫里。
后来,他总算坐起身来,打量起水边移动的风景。乌镇是文的故乡,他从小在这里生活,后来离开乌镇去北京念书,读完硕士后又执意回到了乌镇。
他早已经像熟悉自己身上的体味一样熟悉乌镇,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这里的一草一木、男男女女。
文依然眯起了眼睛张望,有些无聊的样子。顺着目光望去,可以看见岸上人家的一扇窗户正在打开,阳光映照着玻璃,明晃晃的一片。再前面,是默默家了,一小盆花摆出来,放在阳光下。这时候,默默正站在阳台上梳头呢,小小的人影儿,看上去很美,说不定她正哼着什么歌儿呢。
再下去,文远远地看见了岸上更多的人在活动。劲这个家伙此刻正歪靠在桥栏杆上,扛着导游的小旗,在那里打盹儿。不远处,齐叔又跟人家摆开棋盘厮杀上了,旁边还站了几个闲人指指点点。
前面桥头上,秀正抱着卷蓝印花布经过,二傻这个可怜的孩子拦住纠缠,一卷布于是弄散了,像一匹小小的瀑布从桥洞上垂进水里,惹得秀发出一连串的惊叫,二傻却嘿嘿地跑远了。玲儿这个小丫头也在岸边玩,平时她最爱跟在文后面,追得颠三倒四……
看着这些普通而熟稔的日常景象,文平静地笑了笑,由衷地感到一阵亲切,可间或,似乎又有些陌生了。真是的!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
船靠了码头。文跳下船,快步走上岸来。
岸边正好是一道石门,门楣上镌着四字古隶"□□书院",前面两个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文却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东山书院"。这里,就是他的家。
文在深冬早晨归来,穿过门廊,走进了书院,像一滴水洇入宣纸,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光阴流转的纵深里……
自从毕业后伤感地回到故乡,这样平静而孤独的日子,文已经独自承受了许久许久。一年?两年?三五年怕是也过去了吧?
文不愿意往这方面去细想,他觉得书院单调的生活也许反而是一种自由自在,一种解放,要不,当初他就不至于伤痕累累归来。可有些时候,当文真正静下来,内心深处却又忐忑不安起来,比如刚才在船上时,他又强烈地感受到了某种甜蜜的忧伤,仿佛期待着什么,又立刻怅然若失……
那究竟是什么呢?
文似乎说不清楚。
惟一可以肯定的是,每次经过水巷,他都看见水中的一些青苔,仿佛是一群妖精,无论春夏秋冬,它们始终那么鲜绿迷人。
也许,同样还可以肯定的是,乌镇的生活每天都在平静地重复,没有些许骚动和新意,
人们却已经习以为常了,有的人,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譬如齐叔。齐叔也住在书院里。
事实上,他是院长。而文则应该叫做书院管理员。
所谓书院,其实应该叫图书馆更准确,大家之所以习惯叫书院,那是因为觉着文雅。乌镇人讲究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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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宁静的早晨
几乎每天早晨,齐叔都在同一时间醒来,通常是推开二楼卧室的窗户,习惯性地向外探头望一望,然后转身走开。而隔不了一秒钟,另一扇窗户也打开了,文探出头来望一望,接着也转身走了。紧接着,楼梯间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两人走下楼来,将楼下紧闭了一夜的雕花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他们各自
走出来,彼此一言不发,继续去开一扇一扇的雕花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花花草草顶着昨夜的露水,反射着星星点点的阳光。墙角处停着一辆黄色的小摩托,那是默默的车。
两个人无声无息动作着,又将阅览室的大门打开。阳光照进阴沉沉的书库,屋子里像是起化学反应一般一点一点变化着。阳光的斑点投在墙面上,像洇开在纸上的水迹,而地面上,雕花门的影子则像水纹一般漫过,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终于爬上桌脚,爬上书架,又从书架的缝隙里钻了过去,照得一屋子的浮光掠影、灿烂辉煌。
文和齐叔通常站在门口,看着书库神奇的光线变化。之后,两人一前一后,也不用说话,就踏着"扑扑"的步子穿过整个书库,打开阅览室的后门,后面是另一个院子。
来到后院,院里有一棵粗壮的老树,文总是踩着梯子飞快地爬上树屋喂鸽子。齐叔则一边抬头看着,一边想些什么。后来,他叮嘱了文一句:"记住,一定要来吃早饭,坚持吃早饭活得才长!"
接着,齐叔又会说:"我去做稀饭……知道你不爱吃……必须来吃!"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通常小声嘟囔一句:"我也不爱吃。"
文继续呆在树上。成群的鸽子迅速飞起,满天的鸽哨,清晨的空气立刻生动起来。
而这时候,乌镇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彼此打着招呼,相互微笑。外出的妇女则解开岸边的缆绳,说说笑笑准备行船,她们大都身穿蓝印花的水乡服装,头上搭着一块花头巾,身手灵活。
酒坊里,默默照例在专心致志地吃酒酿,吃得整个碗都盖在了脸上。酒坊老板瞪着眼睛看着她,手里拿着家什,盛满了酒酿,看样子随时准备给默默添加。一大群鸽子由远而近、响亮无比地飞过来,酒坊老板忍不住抬头张望,感到空气仿佛也被扇动起来了,扑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等他缩回脖子,默默已经将空碗放在桌上跑了出去。
"慢点跑!"老板冲着默默远去的背影喊道,"没醉也慢点跑……"
少女默默经过酒坊后院的时候,巨大的酒缸正蒸汽腾腾,她没留意,继续往前跑,并坚定地穿过了染坊前面那一大片晾晒的蓝印花布。
当经过自家楼下时,她放缓了步子,停在楼下。秀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别跑!哪像个女孩的样子。"
默默笑嘻嘻地说:"嫂子,帮我浇海棠!"
秀扬了扬手里一双奇形怪状的皮鞋说:"帮你哥擦皮鞋,帮你浇海棠,帮玲儿整理书包……玲儿!"她转身叫了一嗓子。
只听得楼梯上一阵乱响,玲儿一溜烟冲出来,老远就对默默嚷嚷:"小姑,我和你一起去!"
于是默默带着玲儿在乌镇的清晨奔跑,一前一后,像两只麋鹿,风姿绰约地穿过一条青石板路,来到东山书院。
默默最先跑进书院,在摩托车旁掏钥匙的时候,齐叔走了过来,而文则转身进了屋子。
"早!"默默笑嘻嘻地冲齐叔鞠了一躬,大声说着,却伸头看文的背影。
齐叔更大声地说:"早,早,早!快点吧,要不又得迟到!"
默默骑在摩托车上回答:"今天不会吧?"
玲儿手里拎着一个大书包,这时才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冲到默默面前。
"齐爷爷早!"她也脆生生地跟齐叔打招呼。
齐叔疼爱地摸了摸玲儿的头,乐呵呵地说:"好孩子又来送小姑呀!哟,怎么今天穿了……"
齐叔话还没说完,玲儿就打断了他,大声地冲着默默说:"不上课不行吗?!"
"不行--"默默同样大声说,"真烦人!一大早就知道缠着我,晚了可得赖你!"
玲儿被小姑说得有些委屈了,小人儿站在院子里,半天不吭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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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宁静的早晨
见此,默默只好下车,蹲下身来,轻言细语哄起玲儿来:"好了好了,等我下课了,马上回来跟你玩儿,好吗?"
又想起了什么,她柔声告诉玲儿:"乖!去跟文叔叔说早晨好。"
玲儿乖乖地向后边跑去。默默抬起头来望着二楼,二楼文的房间的窗户半开半掩着。
很快,玲儿又跑出来,说:"小姑,文叔叔问你早晨好,叫你快走,不要迟到。"
默默有些不甘心似的,小声嘟囔着:"没意思……"看见玲儿正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于是改口道,"好吧,我走了。"
看见玲儿还是不舍得放默默走,齐叔过来打圆场:"玲儿,好了,让小姑上学去吧,今天爷爷陪你玩儿。"
玲儿撅着嘴说:"爷爷跑不快,不好玩!"
齐叔笑了:"那就叫文叔叔陪你玩儿,他跑得可快了,比默默还快……"
玲儿仍然倔强地拉住默默的车。
默默只好坐在车上,一只脚点着地,试图说服玲儿。这时候,她突然看见二楼上的窗户推开了,文的身影在窗前晃过,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外衣。谁也没注意到,默默的脚微微踮了起来……
齐叔催促默默道:"快走吧,玲儿交给我了,你慢点儿骑。"
"嗯……"默默轻轻点了点头,那只踮起的脚悄悄放了下来,她一踩油门,骑车出了书院。
玲儿追着默默黄色的小摩托车也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小姑!你的书包,书包……"
齐叔也跟着出来,停在书院门口,冲默默挥了挥手:"书包,书包,慢点儿!"
默默的摩托车"嘟嘟"地冲上石桥,惊飞了一群停在桥上的鸽子。玲儿还在后面追,气咻咻地停下来,小大人似的摇头叹气:"丢三落四!"
齐叔送走默默后,转身上了楼梯。上了一半,他停住了,对楼上说话:"你真敢不吃早饭!"
文在二楼房间里瓮声瓮气回答:"我吃了。"
"蒙谁呀!"齐叔说。
"我真的吃了。"文说。
齐叔无可奈何,摇摇头,泄气地说:"算了,不和你计较。"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吩咐文说:"你照看一下前面,我去看看你爸妈。你爸妈要是在,看你敢不吃早饭……"
文在上面接过话头:"他们肯定不会逼我吃那么难吃的东西……"
"嘁!"齐叔哼哼了两声,边下楼梯边自言自语,"现在的孩子怎么都这么难管?!"
齐叔走了。
整个书院顿时安静下来。太阳这时渐渐升了起来,阳光透过树丛密密匝匝的枝柯,洒了一地斑驳的影子。
文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走到铜炉边,往里面加上炭,待火烧旺后,放上一个大铜盆,里面加上热水和一些草屑,再盖上一顶细竹篾箅子。然后,文从书架上取出一册古书,先把腐朽的线头小心拆开,再拿起一片薄薄的、磨得溜光的竹片,仔细地把粘连的古书一页一页打开。一会儿,蒸汽慢慢升腾起来,文拿起一页纸,轻轻一抖,铺在箅子上……
箅子上铺满了一页一页的古书,房间里满是蒸汽。很快,文把箅子拿到一边晾着,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沉重的木夹子,再把潮湿的一页纸放进去,用力一夹,打开以后,一页崭新硬挺的纸呈现在眼前。
箅子渐渐地空了,屋里到处都是晾的纸张。整个上午,他一直在聚精会神从事手边的工作。偶尔几声鸟鸣从屋顶树梢上传来,他也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日头已经高悬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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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3.旅游团的纷扰
乌镇的正午,太阳高高在上,一些发白的石头倾倒在水边,枯黄的茅在风中传递着零星的温暖,老猫从酒坊老板家的后院出走,醉醺醺地游过酸溜溜的日子。这时候,乌镇的人们差不多都会摸着肚皮,各自回家惬意地睡个午觉,胡乱想些暧昧而慵懒的事情。
小镇愈发地显得寂静。
二傻歪坐在人家屋檐下,嘴里嘟嘟囔囔,看地上蚂蚁上树,看天上云卷云舒。
整个上午,劲的"环球旅行社"都没揽到生意,劲从来没有离开过小小的乌镇,却不知为什么要给自己一个人的"公司"起这么个大而无当的名字。他有些泄气了,懒洋洋地躺倒在水边的一排美人靠上,翘着二郎腿,让老婆秀细心地帮他擦那双奇形怪状的皮鞋。
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和小镇很不协调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衬托得乌镇的正午更加宁静了。
几个游客过来了。劲立刻像弹簧一般从椅子上弹起来,精神焕发得吓人。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面导游的小旗子,举得高高的,开始带着人走。
一小队旅行团的游客在劲的带领下,劈里啪啦走过乌镇的青石板街道。劲走在最前面,歪戴着一顶棒球帽,不停地挥舞着小旗子,手中的喇叭放着一首老歌《十五的月亮》。他很快将这队人带到了书院门口,清了清嗓子,然后举起了喇叭:
"各位朋友注意了啊,这里就是著名的东山书院,已经有三百年历史了……想当年,乾隆爷七下江南,就七进东山书院,这每一停可就是七天,就住那间从南边数第七间房子。大家看,就是那间……"
劲连说带比画地将大家领进了院子里。
楼上,齐叔正在午睡。劲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对大家做了个请安静的手势:"诸位,请勿大声喧哗,这里是书院,请大家尽量不要吵闹!嘘……"
游客安静下来,劲蹑手蹑脚的样子引得大家大气也不敢出。
文此刻正在书库中对一些古籍拍照,一抬头,看见劲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又干吗?"文明知故问。
"什么干吗,来吗。"劲招着手。
"别闹了。"文说,"没看我正忙着嘛。"
"帮帮忙,又不是第一次,还不好意思了?"劲边说边过来,拉起文就走。
文挣扎着:"不是不好意思,你这不是拿我当道具吗?我……"
"那怎么了?关键时刻你就帮帮我嘛。"劲只管拉着文。
文说:"你每天都有关键时刻,我……"
劲不容文再说什么,强拉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着:"诸位……诸位……"
文只好随了劲,同时提醒说:"小声点儿,老爷子在睡觉!"
劲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拉着文走到院子里,文只好面对众人。
劲小声介绍道:"诸位,这位在我们乌镇可是大名鼎鼎,方文先生。方先生从北京读完硕士,荣归故里,他不贪慕都市的繁华生活,洁身自好,专注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保护工作。这也是来源于方先生的血统,他的祖先曾经有过几代状元,而且乾隆爷还和他的祖爷爷是好朋友呢……来,来,来,大家一起拍个照!"
文听这段话已经是无数次了,他面无表情等劲说完,就主动走向人群,准备合影。
劲手忙脚乱地伺候大家拍完,就招呼大家离开,到门口集合。同时不忘小声对文说:"谢了!"
"你这家伙呀,我都觉得自己真和乾隆爷有关系了。"文埋怨道。
"那就对了,这就入戏了。"劲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也许就是真的呢。哎,多谢!我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噢,你的信,北京来的。"
他交给文几封信件,刚走两步,再次回身:"哎,我问你,明天……"
"去你的!"文挥着手说,"明天你可真的别来捣乱了,回头老爷子真跟你急了!"
文将劲打发走后,独自站在院中,拆开劲递给他的信,边走边看:
方文同学,你好。这里是90级的同学联谊会。我们定于今年春节后的第二个星期天,举行同学聚会,希望你届时能参加。联系人:葛大可,联系电话……
文走进书库,在桌前坐下,又拆开了另一封信:
方文,我是大可。大可不必的那个大可,记得吗?将通知寄给你,等你回音。许久没有你的音信,大家都挺惦记你。不知近况如何?你离开北京时说不再回来,没想到你不仅是不再回来,连个消息都没有了。我们都怀疑你真的隐居了,这可不像你。还是应该告诉你,她结婚了。不是那个男的,是咱们的哲学老师,没想到吧。我们全体吓了一跳,跳完就说,方文这回踏实了,嘿嘿。哎!跟我们联系一下。我这外号大可不必还是你起的呢,现在回赠给你,你大可不必消失这么久嘛。回北京来吧,大家一起干也挺好的。祝顺利,大可。
文看完信,笑了笑,折起信,走到鱼缸边,手指划过鱼缸,然后愣在那儿。
巨大的鱼缸里孤独地游着一条鱼,自由自在,无依无靠。
半天,他才走出书库,快步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然后又走出来,走进楼道对面的另一个小房间。
这是个小储藏室,屋子里堆放了许多东西。文将房门关上,拿出了个纸盒子,把手里的信放进去,又拿出来,顺带着拿出来一摞信。文一封一封地看着信上的地址,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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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4.满怀心事的默默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是黄昏时分了。
两只肥胖的鸽子蹲在书院屋顶上叽叽咕咕地轻叫。
此时,劲正带着另一小队人兴高采烈走进乌镇的蓝印花布染坊。院子里的地上,铺满了蓝印花布。
"诸位,今天的古镇风情游的最后一站就是赫赫有名的蓝印花布染坊。这里,从纺纱到织布再到印花成品,全部为手工制作。"劲指着几个大缸逐一介绍起来,"这是豆粉和石灰的混合物,贴在布上,喏,这里就染不上颜色了……"
游客们站在布匹的缝隙间,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时,秀和其他几个女人走进了院子,分两头站好,一言不发。
游客们更好奇了。
铺在地上的布忽然扬起来,像涨水一样,越来越高,越过了游客们的头顶。
游客们嘴里发出"嗬嗬"的惊叫,不由自主转着身子,看着身边这片蓝印花布的海洋淹过自己。
秀和那几个女人齐齐用力,把架在布下的竹竿抬起,随着布匹越扬越高,她们越走越近,最后合在一起,把所有的布都搭在高高的架子上。
院子里,美丽的蓝印花布顿时高高飘扬……
游客们被垂下的布练包围着,忍不住集体鼓起掌来。
劲乘机兜售:"买几块蓝印花布送人也很好的嘛,过了这村可就没了这店了,很便宜的……"
游客们七手八脚开始挑选。
秀和几个姐妹开了这家蓝印花布染坊,既能卖票参观,又能卖些花布。劲看着大伙儿忙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走到秀面前,左右看了看,悄声说:"老婆,天黑前我肯定能回家,给我做好吃的。"
秀嗔怪道:"我不管,反正回来晚了没得东西吃!"
"饿坏了你不心疼?"劲涎着脸耍贫嘴。
秀拿丈夫没办法,只好说:"赶快招呼客人去。"
劲回头,看游客们买得差不多了,于是举起了手中的喇叭:
"好!今天的古镇风情游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家拿好自己的东西,请跟我走……"
等一行人从蓝印花布染坊里鱼贯而出的时候,天色已经凝重下来。
夕阳下,东山书院仿佛涂了一层金漆,肃穆端庄。
文继续在书库里忙碌,重复着上午的工作。
齐叔则坐在院子一角专心地择菜。
这时,默默骑着她那辆黄色小摩托也回来了。她一边将车停在老地方,一边跟齐叔打着招呼:"我回来了。"
齐叔慈祥地看着默默,埋怨道:"早上又迟到了吧?毛毛躁躁,连书包都忘了。"
默默没有回答,对齐叔做了个鬼脸,抬头看早上的那扇窗户。文已经将窗户关上了,屋子里亮着灯。默默无声地看着一个瘦瘦的人影在晃动,盯着窗子直发愣。
齐叔看在眼里,打断了默默:"默默,明天周末你没课吧?过来帮忙吧。"
"好啊!"默默收回目光,嘴里爽快地应着,"明天什么时候开始啊?"
齐叔挠挠头,对默默说:"呃--那我也不知道……嗨!反正你一早就来呗,我可准备你的早饭啊。"
"早饭不用了,我去吃酒酿。"默默高兴地说。又抬头看了一眼窗户,清秀的脸庞上,大眼睛不住地闪动,不知在想什么。她做了个调皮而又无奈的鬼脸,亲热地跑到齐叔身边,帮他择起菜来。
"晚上在这儿吃饭吧,我做了干丝汤。"齐叔告诉默默。
默默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没有回答。倒是玲儿这时候嚷嚷着跑进院子,对默默说:"小姑,我妈叫你回去吃饭!"
默默这才醒过神来,对齐叔说:"刚才和我哥说好了,晚上回家吃饭。"
又扭头问玲儿:"你妈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玲儿没回答就转身跑开了。
于是她站起身来,说:"齐叔,那我回去了。明天我一早过来。"
齐叔点点头:"行。那回去吧。"
默默赶紧叫住玲儿,吩咐说:"玲儿,去告诉文叔叔,我放假了。"
玲儿得令,跑了进去。
默默站在院子里等着。
很快,玲儿跑出来,得意地说:"小姑,文叔叔问你考试成绩怎么样,他说如果考得不好就罚抄古书。"
"真没意思!"默默听了,一撇嘴,说,"你去说我考得挺好,不要总是问我学习的事,好像我是小孩子似的。"
玲儿又跑了进去,
接着又跑出来,说:"文叔叔问你不是小孩是什么。"
默默有些不乐意,跺了跺脚,发狠说:"你去告诉他,我不是小孩,我是女人!"
玲儿奇怪地看着默默,问:"不是小孩才是女人吗?我就是小孩,可我爸爸就老说我和妈妈是两个女人,那我也是女人呀?"
"就是,你告诉他。"默默怂恿道。
齐叔在一旁看着都觉着两人实在麻烦,他叫住了正要往里跑的玲儿:"你们烦不烦呀?我去叫他出来,老这么着,我看着都眼晕。我上去炒菜了,要不默默就别回去了,在这里吃也一样。"
说完话,他收拾好地上择好的菜,起身上楼去了。默默和玲儿就在院子里继续等。
一会儿,文下楼来,走向默默,神情有些疲惫:"你叫我出来,要对我说什么?"
"哦,我要的书……"默默愣了一下,说,"你帮我找了吗?"
"来!我拿给你。"文说,带默默去阅览室。
走进阅览室,他搬了架梯子爬上去,在高大的书架顶层寻找,一边说:"你呀,一天到晚看这些小说……"默默在下面望着他,神情专注。后来,她说:"文哥,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了,我是女人!"
"长大了才是女人呢,你还没有长大!"文一边下梯子,一边把书递给默默,嘴里接过话茬,"给你……那,我去喂鸽子了。"他转身向后院走去,默默抱着书向院子外面跑去。文扬声对楼上喊了一句:"齐叔,我回家吃饭,别做我的了!"
他抓了一把玉米,爬上树屋喂鸽子,眺望着暮色四合的乌镇。
夜色越来越沉,越来越黑,滞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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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5.文的选择
齐叔和文吃过晚饭后,来到院子里,将门一道一道地关上。这时的乌镇已然昏昏欲睡了,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尖尖的屋檐勾起了一轮弯月,冷冷的月光洒落在水巷,泛起一道道蓝幽幽的光芒。偶尔,一道人影路过,契听上去也是脚步匆匆。惟有远处夜鸟的啁啾显得安详而和平。
齐叔还没有睡,一个人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眯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听收音机里的晚间新
闻和流行音乐。旁边的小折叠桌上,摆着茶壶和茶碗。
文还在忙着白天的工作,修补古书,屋子里弥漫着水汽,到处都是晾晒的纸……
夜越来越深了。
文终于歇下来,从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坐在桌子前,打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毛笔在本子上写字:
1999年12月5日,今天和昨天一样,很忙,还有很多的书没有整理完,明天还……
齐叔敲门,端着一碗汤圆进来。
"这么晚了,别弄了。"他说,"吃点汤圆,我刚包的,然后就睡吧。"
文接过碗,埋头吃东西,一阵呼噜作响。
齐叔一旁爱怜地叮嘱:"慢点,汤圆能烫死人……再喝点汤,原汤化原食……"
文点了点头,嘴里只顾着咀嚼。
齐叔看见了桌子上的信,好奇地问:"哟,你的信呀?"
"嗯。"文说。
"谁来的呀?"齐叔又问。
"北京,大学同学。"文咽下东西,说,"他们要搞聚会,还说要请我去……"
"那赶紧回封信呀!"齐叔很高兴地打断文,"你要跟大家多联系,不能整天窝在这儿。这一回来也好几年了,我也不好问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挺活泛的呀。"
"你在北京到底是怎么了?也不跟原来的朋友来往,也不跟我说,你呀……"齐叔说着,眼神有些黯然。
文放下碗,说:"您就别管了!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好什么?没出息!"齐叔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加重,"读个硕士就为了回来看院子、修古书?"
"硕士只有三年,修古书是一辈子的事。"文辩解道。
"你想修一辈子古书呀?"齐叔反问。
"您不就是吗?"文笑嘻嘻地看着齐叔。
齐叔拿文没办法,有些恼火地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对文说:"我不想你像我!我是见多了太残破的东西,所以真是再见不得有东西是残的。你不一样,才活了三十年,好东西还没见着呢!"
文还是一副振振有辞的样子:"我正好相反。就因为还没见过好东西,所以才总有这完美的愿望。我修古书,是想把原本就存在这世上的东西找回来,不找回来,世人反倒觉得它是残的了。"
"你连世人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呢,就生出这么一番理论来。"齐叔奚落道。
"知人者智,知己者明,修古书就能让我知己,我想能让人知己的事情毕竟不多吧。"文摇头晃脑自顾自说。
"总之--"齐叔提高了声音,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苦口婆心继续做着文的思想工作,"你这样的人只留在这样一个小镇,不是大家愿意看到的。你父母在天上不定多着急呢……我就总是梦见你爸爸,他跟我发脾气,说我没照顾好你……"
"您还没照顾好?这半夜还喂我一碗汤圆,我小时候都没这么好的待遇。"文起身拉住齐叔,让他坐下,接着说,"您就安心吧!我回来是心甘情愿的,我挺高兴的。"
齐叔无可奈何,勉强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回北京,要不就去上海,读这么多年书总得派上个用场啊!还有,你这个感情生活……"
"我吃完了,还有吗?"文立马儿站起来,截住齐叔的话头。
"没了,你听我说……"齐叔不为所动。
"那还有汤吗?"文又问。
"汤有!你别老打岔呀!"齐叔坐在那里,坚持自己的思路。
"那我去喝点汤,原汤化原食……"文调皮地推开房门。
齐叔只得站起来,一边跟着走,一边抱怨:"哎,你怎么不听我讲啊?你这个感情生活……"
"我还小,不谈感情生活。"文在前面走得很快。
"还小,你还小,那我就是小伙子了。"齐叔真是拿文没办法,又有些不甘心。
文于是逗起齐叔来:"那您先谈……"
"臭小子!"齐叔这回总算是彻底死心了。
后来,齐叔回到了自己房间,坐下来歇了歇,忽然想起什么来,于是找出了一本相册,靠在床上,仔细地看起那些发黄的老照片,有时候微笑,有时候却目光缥缈起来……
文的房间里,灯依然亮着,他正靠在床上给大可写信:
大可:来信收到……
写着写着,文好像感到不满意了,一把将信纸揉成了团,扔向窗前书桌旁的字纸篓。一次没扔中,文又下床捡回来,投篮似的瞄准,再扔,纸团应声入篓。
后来,他索性关了灯,躺在床上。床顶上贴着一张世界鸟瞰图。窗外一片静谧,只有月光如水,悄然照见文缓缓闭上的眼睛。
一会儿,他却又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瞪着床顶上的世界鸟瞰图。月光下,他拥有少年一般的面庞,眼神中充满惶惑,略带忧伤而又有些空洞和迷惘……
他再次闭上眼睛。心里却在默默地想:明天当我醒来,看见的是一片天,那会不会是一个奇迹呢?
文在深深的夜里过得极不平静,脑子里像放电影一般,一幕幕重现着那如歌似狂的前尘往事……
这一夜,默默也是很晚才睡,她一直捧着文拿给她的小说在看。灯光映照着房间里的默默,她一边看着书,一边却在流泪。哭到伤心处,她抓起一片纸巾,狠狠地擦着眼睛,咬着嘴唇扔在床前的竹篓里。然后,她靠在床上,闷闷不乐地沉思着,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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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6.时装发表会打破宁静
又是乌镇的清晨。
向阳的坡上,栽着两丛竹;麻雀站在竹枝上,看见水中的鱼。清晨的风并不温暖,从水面儒雅地掠过,带来潮湿的气息,有丝一般的质感,撩上脸庞,令人无限怀念饱满的葵花籽在空气中清脆爆裂的声音。
文睁眼醒来看见了床顶上的地图。窗外,传来了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和苏州评弹,屋顶上,鸽子在咕咕地叫。
文和齐叔一如既往地将六道雕花门一一打开,书院一天的生活就这样重复着开始了。
然后,文和从前一样爬上树屋去喂鸽子。齐叔则和从前一样在院子里一再叮嘱他下来吃早饭。
乌镇上,客栈的酒旗轻微飘扬着。从表面上看,这家客栈和其他小镇民居别无二致,里面却是一家四星级酒店。
默默没有和往常一样去酒坊老板那里吃酒酿。今天她起得比平时晚了一点,伸着懒腰走到窗前,推开窗,把一盆海棠花放到了阳光下。她端起一杯水,含了一口,正要冲花喷水,忽然,她向窗外远处望去,一下把水咽了下去。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好像还不止一辆。文在树屋上也听到了汽车穿梭而过的声音。
玲儿则跑到石桥上,伸长脖子,满眼兴奋地眺望,犹如期待着新生活的来临。
一队汽车快速地开过来,竟然全都是名车,而且打着双黄灯。巨大的轰鸣声一下子打破了乌镇清晨的平静,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石桥上驶过,玲儿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眼光闪烁,一脸惊奇。车队整齐地停在了乌镇戏台前的空地上。小镇沸腾起来了。
老人和孩子们全都赶来围观,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感到耳目一新。各色明星从一辆辆汽车上下来,衣着光鲜,举止风度好像来自外星。而大批的工作人员则开始从车上往下搬运器材设备,整个场面一派忙碌,却又有条不紊。
大队人马走进乌镇窄窄的街道,街道上立刻变得拥挤起来。摄影师阿君大声地指挥人架设灯具、拉线、打反光板、试光。化妆师拎着大包小包,忙着找地方安顿。东山书院第一进院子里堆放了不少东西,不断有人来回搬运,齐叔一旁张罗着,精神无比愉快。
这时,默默跑过来,老远就问:"齐叔,他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就是,就是。"齐叔忙不迭地,乐呵呵地回答,"我还以为得中午了呢,你看人家,就是有效率!"
默默追问:"文哥呢?他怎么没来?"
"他?"齐叔一撇嘴,"哼,他嫌乱呗。"
默默小声说:"也是够乱的啊?"
齐叔没听见默默的话,站在院子里,看着大伙儿忙进忙出,感慨道:"哎,这么大场面,光准备就得准备多半天呐!"
默默点头:"哦,对了,我刚刚听他们说,什么什么总监还没到呢,那是个什么人呐?"
"他们头头呗。"齐叔随口答道,"我也没见过。还不就是个人,难道是神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日头渐渐地升高了,院子里的东西也越堆越多。齐叔和默默于是退到第二进院子里。
工作人员抬进桌子、折叠椅,开始布置。齐叔一边招呼他们,一边拉住正要往外跑的默默,说:"你就别瞎跑了,跟我在这儿呆着吧!"
书库里,文独自坐在窗前书桌边,看了一眼院子里乱糟糟的场面,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桌上鱼缸里,还是那条鱼儿在孤独地游来游去,吐着水泡泡。
一辆面包车静悄悄地开过来。
车门打开,一个名叫小梅的女孩子缩着脖子钻出来,好奇地四下打量,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嘴里哈着白气,很怕冷的样子。
紧接着,车里又下来一位女子,气质出众,戴着墨镜,身段优美,面目娟秀。小梅很恭敬地叫她英小姐。
英的其他几个助手也下了车来,毕恭毕敬站在她旁边等候吩咐。
英四处考察,一边走一边把大衣的风帽拉上,甚至把厚厚的围脖也拉起来,挡住脸。
她又问了一句:"谁找到的这个地方?"
小梅左右看了看,忙说:"我啊,是我找的。"
"你怎么找到的?"英有些不相信地看了一眼小梅。
小梅得意地说:"从你的杂志上看到的,英小姐!"
"哦!"英点点头,说,"看来以后得看看自己的杂志。"
一行人来到书院门口,英摘了墨镜,只露出双眼。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迅速环视四周,立刻被书院的气势与韵味所吸引。
第一进书院已被布置成了英的化妆间。英坐下后,立即开始工作,偶尔有一两秒钟的间歇,她便抬头注意雕花门所构成的奇妙纵深。
第二进书院则被布置成了一个休息室。摆了几张铺着台布的桌子,桌子上是一些茶点,四周放着一些折叠椅。
齐叔坐在一张椅子上,默默跑来拉他出去:"齐叔,来看,又来了一个人。"
齐叔坐着没动,伸着脖子看了看,说:"哦,是个女的。"
"怎么像佐罗似的?"默默看着英专注地工作,奇怪地说。
忙了老半天,英终于空下来,工作人员随即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这时候,英才随手拉下挡着半张脸的围脖,露出一脸的职业自信,和一丝不确定的紧张。一个助手过来,请她到里面休息。她点点头,走进了第二进书院。
助手为英和齐叔作介绍:"这是齐老先生,这里的主人。这是我们的艺术总监,英小姐。"
齐叔和英握了握手,彼此客气一番后坐下,齐叔回头叫来了默默,介绍说:"默默,来,来,这就是总监--英小姐!"
"你好!"默默冲英笑了笑。
英夸奖默默:"你真漂亮!"
默默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谢谢,你也是。"
这时,外面又来了几个模特,等着英给自己调整发型。英放下手里的咖啡,起身往外走去。
默默好奇地看着英手里拿着锗哩膏,为一个模特做发型,只见英的手很神奇、快速,随便一抓,就把模特的发型弄得十分好看了。英看了一眼身边的默默,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劲的喇叭声,劲正带领一队人穿过街道,来到乌镇的酒坊门前。
他照例举起喇叭,大声地说:"各位,这是我们小镇最著名的高生公三白酒坊,欢迎大家品尝。向大家透露一个消息,今天有国际著名时装设计师来到我们乌镇,举办千禧婚礼时装发布,还有各路明星大腕儿,大家今天可真是不虚此行……"
众人起哄,嚷嚷着要劲带他们去看明星美女。
劲连忙说:"不着急,先买酒,先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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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7.擦肩而过
外面尽管市声如潮,却丝毫没有打扰书库里文的专注。他穿着白衬衣,戴着一副洗得发白的蓝套袖,手上还戴着白手套,正稳稳地坐在一扇雕花窗前纫针。阳光透过空隙洒在写字台上,写字台上斑斑驳驳。
外面,英一直忙个不停,好不容易日头高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齐叔端着暖壶进来,询问英要不要开水。两人客套着坐了下来,开始寒暄。
"啊……英小姐以前来过内地吗?"齐叔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我来过很多次了,去过上海、西安,哦,还有……东北。"英回答。
"哦,那不错,那不错。"齐叔附和着,又问,"您是?……"
"齐先生,您不用总是您您的,我是晚辈!"英纠正说。
"噢……噢……你……你是台湾的吧?"齐叔揣测着英的来历。
英说:"是啊。"
"你汉语说得不错,还真是不错。"齐叔说。
"您是说国语,普通话吧。"英说,"我祖籍是北京呢。我父亲是生在北京的。"
齐叔很高兴地接过话头:"嗬,那我们是同乡喽!你父亲以前是当兵的?"
"对,他以前是军人,是国民党,就去了台湾。"英说。
"咳,这两岸统一就靠你们了……"齐叔明显有些想到哪就说到哪,弄得英也不知如何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齐叔总觉得要招呼客人,正要开口,英的手机响了。
英接电话的时候,齐叔便站起来,走到门口去看那些拍摄的人。房间里,这时文走到书架前拿书,正好看见英的背影。文瞥了一眼,取了本书便折回去了。
说来也奇怪,英放下电话,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时,也正好看见了文的背影。
齐叔又走过来,问:"我们这儿还适应吧?"
英回答说:"啊,挺好的。"表示要请齐叔喝咖啡。
齐叔说:"不喝。这玩意儿喝了口酸,还是茶好。"反问英要不要喝茶。
英倒也爽快:"好啊,其实我更爱喝茶,受我父亲影响。"
"好,你等着。"齐叔很高兴,立刻出去准备。
小梅走进来,看见英坐着,很享受的样子。于是两人闲聊起来,英的心情很是轻松愉快。
很快,齐叔也回来了,小梅帮着收拾好茶具,英和齐叔便一起喝茶,有说有笑。
默默突然跑进来取自己的外衣,对齐叔说:"我先回家吃饭了,一会儿再过来。"又对英说,"英小姐,你们……啊,他们……真……真好看!"
小梅又进来,跟英请示:"君哥问,是不是开饭?"
"好。"英同意了,回头对齐叔说,"哎,齐先生,我叫您齐伯吧?"
齐叔挥挥手,说:"都行,都行。"
英于是邀请齐叔一起吃午饭,说:"您陪我喝了一上午的茶。"
齐叔犹豫了一下,推谢说:"不了,我在这儿吃,还有个人呢。"
"噢,那一起,没关系。"英大方地说。
"啊……不了,他……改日吧。"齐叔还是谢绝了。
英觉得齐叔有点儿怪,心里胡乱猜测了一下,又不好多问,只得说:"那好,走之前您一定要赏个脸。"
英和小梅走了。齐叔望望突然静下来的院子,过去关上了门,回头望了一眼后院,他那儿子一样的文又在后面闷了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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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8.莫名感慨
午饭后,齐叔习惯性地要小憩一会儿,睡得很安详。文在客厅里,将桌子上的碗碟收拾干净,又给齐叔盖上条毯子,然后静静地下楼,去买宣纸和棉线。
乌镇的传统戏台上正在上演地方戏,英和小梅吃过午饭后,好奇地站在那里观看。二傻也在那里张着嘴傻乐。
"英姐啊,他们在唱什么?好难懂噢,而且脸画得好丑。"小梅纳闷儿说。
"小声点!"英告诫道。
正好文从旁边经过,听到她们讲话,便侧头看了她们一眼,他只看到了小梅的侧脸和英的头发。
二傻对小梅说:"这戏台是演戏的。"
"是吗?"小梅看着二傻,愈加纳闷。
"每礼拜演好几回。"二傻又说。
二傻告诉小梅:"我每次都来看。"
小梅便指着戏台上的人问二傻:"他们在唱什么?"
谁知二傻咧着嘴乐,伸手去摸小梅的头发:"你真好看,头发是花的……"
小梅这才反应过来是个傻子,吓得一声尖叫,转身就跑。二傻跟在后面,拔腿便追。两个人顺着文的方向跑过去,英在后面笑着,顺眼望过去,正好看见文的背影消失在巷弄里。
回到书院,英一行又忙碌开了。文已回到书库里。
齐叔午睡醒来,又过来陪英喝茶。
"今天一直在喝茶,晚上该失眠了,您不会吧?"英关心齐叔。
"没事儿,晚上再喝点儿酒就平衡了。"齐叔说。
默默这时跑进来,蹲在桌边,端起茶杯猛喝。
"慢点儿,你这是牛饮,不是品茶。"齐叔慈祥地叮嘱默默。
"我渴了。"默默转头看着英,很兴奋地说,"英小姐,他们刚才说这些都是你设计的,真漂亮!"
英客气着。
齐叔这才恍然大悟:"噢,原来你是设计师啊。我说怎么大家都在忙,就你闲着,我还不好意思问你呢。原来你是导演啊?"
"不……其实……"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导演好,导演好啊……"齐叔倒是上纲上线了。
英陪着笑了,不知如何应对这个活泼的老人,于是岔开了话题,问默默:"啊,你……你叫默默是吧?"
"对,默默!"默默很高兴英能跟她说话。
"好可爱的名字。"英称赞说,"你几岁?"
"嘻……几岁?你们讲话真逗,他们刚才也问我几岁。"默默感到好笑。
英有些莫名:"那怎么问?不是几岁?"
默默认真地说:"小孩才是几岁,我是大人,我二十岁,你呢?"
"我……"英嗫嚅着。
默默立刻反应过来,表示理解地说:"噢,对不起!我知道你们那儿问年龄是不礼貌的,你不用讲了。"
这一来,反倒令英觉得自己不礼貌了,二十岁是不怕别人问的,而自己虽然并不回避这一问题,可毕竟是三十岁了。正在有些尴尬之际,小梅又陪着一个模特进来,英乘机解脱,为模特做起发型来。
默默一旁崇拜地看着,放下茶杯,跟着小梅和模特往外走。齐叔提着壶上楼烧水去了,院子里于是只剩下英一个人。
英好奇地向着书院深处走去,四下望去,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空气中散发着一阵墨香。
来到书库,里面没人,她走了进去,看见了一个大鱼缸,里面只有一条鱼游弋着。她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没注意手上的一些绿色锗哩膏留在了鱼缸上。她看到一张大台子,尽是些古怪的工具,还有一些笔记本和一台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棵绿意盎然的树。
英在书架前翻着书,齐叔拎着暖壶从楼上下来。
"这书不行,都是旧的。"齐叔说。
"我觉得很棒,都是我没见过的。"英说。
齐叔叹了口气:"现在没人看喽!"
英于是问齐叔:"齐伯,这儿好像就只有您一个人,可您上午说还有一个?"
"是两个。"齐叔抬头看了看楼上,告诉英,"还有一个年轻点儿的,是……是……管理员,我是院长。"
英打趣道:"那该叫您齐院长了。"
齐叔一哂:"没人这么叫我,这没什么人来,除了那个小丫头默默。"
英顿了一下,又问:"那您在这儿工作很久了?"
"一辈子。"齐叔的语气轻描淡写。
"这么久!"英很吃惊。
"在这儿呆一辈子就像是一天……"齐叔走开,去沏茶。
英看着齐叔的背影,不知怎的,忽然觉得眼前这老人不单风趣活泼,同样有着一种说不清的神秘感,不觉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去过的二楼那个房间。
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跟齐叔说想借两本书看。
齐叔正要去隔壁打酒,就让她随便挑。
英抱着两本书出来,走在乌镇的街道上,日头已经偏西。独步在异乡的小镇上,耳机里播放着《钢琴课》的音乐,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她忽然感觉自己就像刚才看见的电脑屏幕上那棵树。劲和秀两口子提着些酒菜从英面前走过,英微笑着点了下头,劲和秀并不认识英,也就点了下头,走开了。
英心情异样地回到住处房间,君哥、小梅和其他一些工作人员已经在那里等她,房间里烟雾缭绕。她就在这烟雾中和大家一起商谈明天的工作安排,手机不时响起,她的讲话也只好不时中断。
"喂,是,是我,噢你好!我现在中国大陆,浙江省,乌镇。啊……是……展示会?不会晚,你们那边也要配合……"
英刚讲完,那边小梅的手机也响了。
小梅示意英接听,英拿过小梅的手机:"喂,是我,噢,我已经让雄先生那边拟合约了……"
总算将事情谈完,大家散去,英一边用手挥着烟味,一边走到窗前去开窗户。
窗户对面是老年活动中心,英看见齐叔正和刚才打过招呼的劲在下棋,看样子两人一边厮杀一边在打嘴仗,劲的老婆秀打着毛线,一旁咯咯地笑。默默和玲儿则在附近树下跳皮筋,像两只蝴蝶飞舞。
夕阳下,英默默地注视着一群快乐而质朴的人,以及这宁静的水乡古镇,有点发呆,她甚至在心底里悄悄感慨起自己生活的无聊来。
天色愈见苍茫……
英拉上窗帘,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书院里,齐叔在厨房里炒菜,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戏。文照样走进后院,抓了一把玉米,爬上了树,如一只投林的倦鸟隐入树丛,再也不想起飞。
暗淡的月光映照着长满青苔的石桥。河水轻轻地流淌着,乌镇就在这静谧的呢喃里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英再次走进书库,在一排高高的书架前,她踮起脚尖抽出一本书,不期然,文也正好抽出了对面一本,两人的目光奇迹般偶遇在这古老小镇的古老书房里,久久地,竟谁也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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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二部分1.致命的邂逅
文就这样看见了英罂粟般灿烂的眼睛。
两人都不会知道,这几乎是一次致命的邂逅,如果说世间真有一见钟情的话,那么,英的到来,无异于谋杀了文的理智,而英的离开,则谋杀了文的情感。
四目相对,陌生而又熟悉,仿佛陷于了一场魔咒,又仿佛五百年修得的一次邂逅,两
人都被对方牢牢地吸引住了,无法开口,时空凝滞……
这时,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小梅快步进来,老远就嚷道:"哎呀,英姐,你在这里啊!吓死我了……"
英故作镇定:"你这是干什么?这么慌!"
"噢,就是,大家都到了,就要开工了,可是找不着你,都在着急……"小梅如释重负地说。
英一边随着小梅往外走,一边说:"我就是特地早一点过来等着大家嘛……"眼睛却往书架对面望去,可刚才那双眼睛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个消瘦的背影慢慢走向好几重书架后面。
工作人员打开了日程安排,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起来,最后,英又交代了几句,大家便各自散开。
她感到自己竟然有些心不在焉,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定下神来。一抬头,看见默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便微笑着夸起默默来:"你早,默默,今天你穿得好漂亮啊!"
"你真的这么觉得?"默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怎么?"英说。
默默这才眉开眼笑起来:"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因为你是个大设计师,你特别有名,对不对?"
英谦虚道:"啊,也不是啦,没有多有名……"
"我昨晚在网上看见你的介绍了。"默默说。
两人正说着话,齐叔拿着一把笤帚走出来,问默默:"默默,今儿早晨不去喝酒啦?"
"咦,谁一大早喝酒啦?"默默不高兴地白了齐叔一眼,快嘴说道,"您这么说,就跟我是个酒鬼似的!"
这时,文从书库出来,正好看见大家。默默眼尖,立刻高兴地打招呼:"文哥,早啊!"
"早,默默。"文来不及回避,只好答应。又看见英站在那里看他,犹豫了一下,对她点了点头。英也点了点头。
齐叔这才想起他们还不认识,于是介绍起来:"哦,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这位是英小姐,著名时装设计师,台湾来的,她就是这儿的……噢,总监。"
又对英说:"这是我们这儿的,图书馆管理员,叫方文。"
两人客气地互道"你好"。
齐叔又对英炫耀起来:"我不是跟你说还有一个人嘛,就是他,北京大学图书馆学硕士!"
默默在一旁笑嘻嘻地插嘴:"齐叔,我觉得你越来越像我哥了,再下去呀,该说文哥是乾隆皇帝的亲戚了。"
文脸上一红,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
英看在眼里,岔开了话题,对齐叔说:"对了,齐伯,我想借几本书当道具。"
"没问题,你要什么书?"齐叔一副有求必应的口吻。
"就是那种蓝色封面的线装书就好,可以吗?"英说。
齐叔便对文说:"好,好,方文,你带英小姐去找两本吧。"
文点点头。英便跟着他进了书库。
两人在高大的书架间寻找着合适的书,时而并行,时而分开,一直没有说话。有几次,两人目光相对,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找了半天,文才吞吞吐吐地问:"你……你找到想要的书了?"
"其实哪本都行,你帮我找吧。"英说起话来倒是轻松多了。
"哦。"文于是低头继续找书。
两人随便聊起来,英问:"楼上是什么?"
"楼上?"文顿了一下,说,"是仓库。"
英问:"我可以上去看看吗?"
文说:"好。"
可是,当英站在仓库门边时,却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仓库里竟然堆放着成千上万册古旧破烂的书籍,简直像个书的坟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文走到英身后,吓了英一跳,不由自主说:"这里太可怕了!这些书怎么啦?"
"被水泡的。"文不经意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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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二部分1.致命的邂逅
"书怎么会被水泡呢?"英不理解,"是雨水么?"
文解释道:"是被人扔进河里。在动乱的时候,是我爸爸和齐叔把它们捞出来的。"
"哦,那是什么人把书扔到河里呢?"英还是不明白。
文告诉她:"是那些不爱书的人吧。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小。"说着,文把手里的几本书递给了英。
回到前院,英将书交给小梅,吩咐了几句,小梅便出去了。
英无事可做,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抬头,一片云彩正好缓缓飘过天空,孤独绝伦的姿势令她忍不住一阵心悸……
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怎么人一到了乌镇,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英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向后院走去。
书库里,文正在忙碌。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台数码相机,装在一个小巧的三脚架上。又打开一个木夹板,放在镜头下,夹板里有一张书页。文调好角度,按一下快门,闪光灯一亮,接着,他又熟练地换上另一页纸,继续拍摄。
文正在拍照时,忽然书页上的光线暗了一下,好像有人挡了一下阳光。
他抬起头,四下看了看,门口是空的,没人进来。
这时,英已经走到了书架前,随意地找书。
当她慢慢踱过一排书架,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时,突然看见文站在自己的身后不远处。
"噢,方先生,我来看看……"英说。
文冲她点点头。英发现他很严肃,有些奇怪:"我……看见你在工作就没打扰你。"
"噢,那个……"文指指英手里拿的书,说,"你小心一点,这些书……"
"这些书很贵吗?"英晃了晃手里的书,开玩笑地问,"方先生,这些书卖不卖?"
"不卖!我们这里不是书店。"文指着一侧书架,很干脆地说,"这个书架上的都是文物,价值无法估量,你拿的这本就是。还是请你把书放回去,这些书很容易损坏。"
英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把书放回书架。等她再次看文时,便换上了挑衅的目光。
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又不知道如何挽回,支支吾吾道:"呃,我们这里有影印本……你要想看,我帮你拿……"
"我不看,谢谢你!"英打断了文,说完,快步走出书库。
文站在那里,瞪着她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英快步回到院子里,小梅抱着个大大的文件夹过来,说:"英姐,君哥叫我跟你说,现在光线不好,问还拍不拍。"英没吱声。
小梅继续说:"我觉得光线是不好,要不然就收?"
这时,英抬起眼皮,侧着脸说:"好,那你说收就收吧。"话音未落,人就往门口走去。
小梅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追过去说:"不不不,英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是……"
其实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对一个小助理发火。小梅跟在身后,不住地在道歉,她心里也觉得自己今天是有些过分了,于是转过身来,对小梅和声说:"好了好了,光线是有些不好,收吧。"
"不是,英姐,对不起,我不应该……"小梅还在道歉。
英冲小梅笑了笑,语气平缓了许多:"我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好了,叫阿君他们收吧。"
"英姐,真的,你……你别生气了啊!"小梅期期艾艾道。
"好了好了,我没事儿,我没生气。"英再次解释。小梅这才放心出去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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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2.吸引人的小镇风情
中午,英和小梅在乌镇的街道上闲逛。小梅被旁边店铺里的工艺品吸引住了,英没有等她,自己信步而行。文从一家书店出来,正好与英碰见。
两人相互点点头。文先开口了:"啊……这个……今天上午,我是不是有些不礼貌?如果是的话,请你原谅!"
文这么一说,英却立刻意识到自己原来并不是真的在生他的气,于是高兴地说:"噢,没什么……哎,你买的书呀?"
"对了,这书是给你的。"文将手中的书递给英,说,"是你刚才看的,我看见书店里有新版的,就替你买了一本。"
英拿在手里,翻了翻,说:"其实,我也没读过这些古书,就是好奇。"又瞥见文手里的书,就问:"咿,你那本是什么?"
"这个是我自己看的。"文说,"《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
"你守着这么大一个图书馆,还要买书?"英问,
"这本书我们图书馆没有。"文说。
两人并肩走着,不知不觉,竟聊了好些话题。让英不曾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古怪、有些帅气的男子,原来竟像孩子般地单纯,看来,自己最初是把他看走眼了。
经过石桥的时候,英停了下来,文也礼貌地停下来。
文靠在桥栏杆上,看着眼前的河水静静地流淌。英问:"这条河流到哪里?"
"到太湖。"文说。
又问:"然后呢?"
"长江。"
"最后也到大海吗?"
"也到,也不到。"
"这是什么意思啊?"英不明白。
文缓缓地说:"水流走了,到长江、大海,不知道到哪里……可是河还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一直在这里。"
"这是个哲学问题么?还是什么?"英问。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客栈,对文说,"我住在那扇窗子后面。"
文没回答,顺着英指的方向看过去,说:"窗子真小。"
英不以为然:"房间倒是蛮大的,我站在窗子里,觉得这座桥真是奇妙的景致。现在站在这桥上,又觉得那扇窗是个奇妙的景致。乌镇真是奇妙啊……"
文耸耸肩,说:"我没有站在那扇窗后看过风景。"
英本来想说话,不知为什么,又咽了回去,盯着脚下的水流看了半天,才说:"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是每一个地方给我的印像,都只有一个框,窗框……因为,都是从饭店的窗里面望出去。到哪里都在工作,只有在饭店里才能看看风景,所以,都是框。"
"这样不是和看电视很像?"文惊讶地说。
英侧头看看文,也有些惊讶,觉得文的确说得对。但她接着说:"也不完全对,我不只是看,还认识了许多人。特别是每次要离开的时候,我都请新认识的那些人吃饭,有时候都不知道谁是谁了,但大家凑在一起,好热闹。现在想来,那些脸都模糊了,但是他们吃饭的样子我还记得。世界上不管是哪里的人,总是爱吃饭的……"
文插了一句:"那你不是很像饲养员?"
英一愣,尴尬在那里。
文也发觉自己说得不妥,急忙纠正:"我是说,你看着别人吃饭,很高兴……"
这一次,英确实有些不高兴了,没好气地说:"我也很爱吃饭呀,你不爱吗?"
文发觉自己嘴笨,越说越离谱,索性闭嘴。
一时,两人谁都不吭声,看着河水在桥下静静地流……
后来,文总算想起了一个话题,打破僵局:"齐叔经常说我天天对着那些被水泡过的古书,说的话都只适合扔到水里去泡着,不适合听的。"
"是啊,听着像呛水一样。"文像是受了谴责般真诚地不安,他的反应总算让英觉着有些解气了,也就顺口说了一句。
这时,小梅跑过来,见英和文在一起,先是愣了一下,又马上冲文点了点头。
她喘着气说:"英姐,我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走丢了,生怕再碰上那个傻子。"
英看了一眼文,笑笑说:"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会走丢呢?"回过头来,为文介绍起小梅来。
小梅问:"噢,方先生好,怎么前两天都没见到你呀?"
文正在琢磨怎样回答小梅随意的提问,小梅又自己说开了:"那个……英姐,时间差不多了,我看光线也好了,要不……"
于是文把话接了过来:"噢,那你们先忙,我……我先走了。"
他如释重负,径自转身下桥,轻松地走了。
英看着文的背影渐渐走远,脑子里却在回忆着他的某些木讷,使她感兴趣的倒是这木讷背后的东西。可那是什么呢?为什么如此吸引英呢?
小梅盯着英看了半天,打趣道:"咦,英姐,这个男生还是蛮帅的哦!"
"是吗?"英笑了,"好了好了,咱们回去吧。"
两个人从桥的另一端下去,走进了小镇的街道。再往前走几步,就来到了蓝印花作坊的门口。
英不经意的一侧头,看见了院子里凌空垂挂的整匹的蓝印花布,她不禁停住脚步,赞出声来:"好漂亮!走,进去看看。"站在花布下面,英兴奋极了,眸子里熠熠发光。
秀从染坊里走出来,跟她们打招呼。
小梅正要介绍英,英抢先问道:"请问,这蓝印花布是在哪里染的?"
秀笑笑说:"这里不就是染坊吗?就是我们这里染的啊。"
"啊?那我可不可以见一见染布的师傅?"英听秀这么一说,很吃惊。
秀笑了起来:"嗨,哪有什么师傅?都是我们几个自己染的嘛。"
这下,英更是叹为观止了:"太了不起了!"
秀说:"这个工艺很简单的。哎,你就是叫英小姐的那个设计师吧?"
这回轮到英瞪圆眼睛了:"你怎么知道我的?"
秀说是默默讲的,还说默默夸她好本事呢。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默默的姐姐。"
秀又笑了:"我是她嫂子。"
英忍不住在挂着晾晒的花布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指着一种布问秀:"这种布的幅宽是多少?"
"三尺二。"秀说,"我们这些都是土布,幅宽都是一样的,都比普通的布窄。"
英很干脆地问:"那这样子的你们有没有现货?"
秀有些吃惊:"你现在就要买吗?"
"对,我回去算一下要多少,就让他们过来取,好吗?"英说着,小梅兜里的步话机正好响了,是阿君的声音。
英于是冲秀说了声"我一会儿再来",拉起小梅就往书院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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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3.拒人千里
书院里,英忙碌了一个下午,没顾得上和任何人说话。好几次,齐叔进来,也只好悄悄离开。
等到英的工作忙完了,院子里立刻静了下来,她舒展了一下四肢,看到院子里有些凌乱,便动手大致收拾了一下。
齐叔再次进来,跟英打招呼:"英小姐,忙完了?"
"哟,齐伯,是您啊。"英有些歉意地说,"没吵着您休息吧?"
"早起来了,想找你聊天,看你忙着。"齐叔说。
"其实没关系的。"英请齐叔坐下来说话。
齐叔叹了口气,说:"唉,这人上了年纪,晚上睡不着,白天倒犯困……"
英说:"我爸爸也是这样。"
齐叔问英:"你父亲多大年纪?"
"七十四了。"
"哦,比我大四岁。"
"您真有七十?还看不出来呢。"
"嗬嗬,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小伙子呐。"
"我爸爸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小伙子呢。"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没有您好,住在医院里……"
"噢,什么病?"
"倒没什么大病,就是血压高。去年轻度中风了一次,我们又都忙,就让他一直住在医院里,比较放心。"
"呀,不过这样也不是办法。"齐叔随口说道,"人老了,最怕闷得慌……"
话刚出口,齐叔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继续说下去,忙岔开话题:"哦,对了,要不要大家休息休息?"
"不用了,他们还要抢光呢。"英说。
"抢光?什么是抢光?"齐叔不明白。
英解释道:"就是要抢着光线好的时候来拍摄。"
"哦,懂了懂了,真是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啊!干你们这一行可是真有意思。"齐叔拍拍脑门说。
"您和方先生的工作不是更有意思吗?"英反问。
"啊?我们的工作?"齐叔不明白英为什么提起文来。
"刚才中午的时候,方先生跟我简单地介绍了。"英说,"他很有意思,他告诉我,这工作干起来很痛苦,但又很有意思。"
"痛苦?哦,他是痛苦,他干得多,我干得少嘛。"齐叔表示理解,"唉,不服老不行啊,就这个睡午觉,年轻的时候啊……没听说过!你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干起事情来生龙活虎,看着就叫人高兴!"
这时,劲和秀进来了,劲抱着一大捆蓝印花布。
英起身迎过去,齐叔也站起来,问劲:"你们怎么?……这布干什么?"
秀说:"这是他们要的布,我看那个小姑娘拿不动,就给送过来。"
"那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英看了一眼劲,问秀,"那,这是你先生吧?"
秀笑眯眯地瞟了一眼劲,点点头。
齐叔指着劲对英说:"喔,你们还不认识。这可是我们乌镇的CEO--阿劲,这位是英小姐,著名时装设计师,台湾来的,她是这儿的总监。"
"就是默默的哥哥吧?"英说。
劲很严肃地伸出手,英和他握了握。
劲说:"我是林劲,乌镇环球旅行社……"然后浑身上下翻找着,嘴里念叨着,"我的这个……名片……这上哪儿去了?噢,对不起,没带在身上。"
默默这时候也进来了,说:"嗬,都在啊。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见此情景,英于是对齐叔说:"正好,大家都在,齐伯,我一直想请大家吃饭,那就今天吧,好不好?"
众人一番客气,英坚持要请客,齐叔于是也就同意了。
齐叔高高兴兴进屋叫文,文还在装订古书,没有抬头。
"小子,换件衣服去,走,吃饭去。"齐叔说。
"我不去。"文还是没抬头。
"人家英小姐请客,快快快,别扫兴!"齐叔催促道。
"我真不去,您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这儿还忙着呢。"文坚持说。
齐叔有点儿被噎住了,他知道文就是这么一个爱死不活的人,可又拿他没办法。
爷儿俩正在僵持,英、默默还有玲儿都来了,默默和玲儿更是在外面高兴地催他们快点。
这下,文觉得自己是个在接受审判的人,当即闷在那里不吭声。
英见此情景,很是尴尬。
文对英说:"英小姐,谢谢你,让齐叔代表书院吧,我真的不去了。"
"没关系。谢谢你。"英挤出着笑,干瘪瘪地说。
文转身上楼,将大家留在院子里,弄得大家越发地尴尬。
齐叔为了打破僵局,有些解嘲地冲着楼上大声喊道:"你去饿死吧,我们吃饭去了!"
玲儿也学着齐叔喊:"你去饿死吧!"逗得大家都笑了,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一行人笑闹着离开了。
大家在饭桌前落座时,这时劲才从外面跑进来,对英点头致意,然后文静地坐在齐叔身边。齐叔首先冠冕堂皇了一番。劲突然想起名片,忙从兜里掏出来,站起身,隔着桌子双手递给英。英只得认真地接过来,拿在手里看着,心里觉得劲这个人很有意思,嘴上却说:"你们做旅游的,一定很有发展啊。"
"哪里,哪里,我们是小公司。"劲酸文假醋起来,"不过,日后一定要壮大!还请英小姐多指教,有机会的话,请多介绍台湾的游客来观光。"
大家东一句西一句,饭吃得差不多时,气氛已经轻松多了。
齐叔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用小楷写着通信地址和电话,递给了英,叮嘱说:"英小姐,这是我们图书馆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打的话,可能得多等电话响两声,电话在楼上方文的房间,我腿脚不好,上楼慢!"
"谢谢!"英接过卡片,说,"齐伯,您房间没有电话吗?"
齐叔说:"整个图书馆就只有一部电话,方文要上网,电话就在他的房间,可是他呢,从来不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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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4.婚纱照
民俗博物馆是按古典婚礼的礼堂布置的。
工作人员在喜堂里准备灯光。几个化好妆的模特,穿着传统的婚礼服装,坐着等待拍摄。默默好奇地在喜堂里转来转去,四处张望。英则和摄影师阿君在门口面色凝重地交谈。
"是,是,是,我是感觉不对……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呢?"阿君说。
英说:"还是MODEL的问题,你看我们这些女孩子,让她穿中式服装拍外景还可以,可是到了这个场景里,气质太不协调了。"
阿君也感觉到了:"可是,怎么协调呢?"
"MODEL做久了,女人的事故都在脸上。"英说。
"是吧,我说就是呢……"阿君附和说。
英一边比画,一边说:"进了这个景,都好像急着嫁人的样子……哪像结婚礼服?像是结婚工作服。"
阿君说:"礼服绝对是好的,关键还是MODEL。"
"结婚不是结给别人看的,是自己的事。"英着急地说。
"可我没结过婚。"阿君有些无辜。
"要女孩,小女孩,根本想不到结婚这件事的小女孩,才对。小女孩……默默!"英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了默默。
默默从花轿后面转出来,发现英正看着自己,对英有点害羞地一笑。
英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可是直到换上了大红的结婚礼服,英和小梅忙前忙后都已为她化好了妆,默默还是很没自信,一个劲地问:"我行吗?"
阿君一旁看着,一拍大腿:"嗨,对了,对了,这就对了!"
默默看着镜子中的那个新娘,流眸顾盼,巧笑倩兮,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自己。
她由衷地对英说:"谢谢你,英小姐!"
英很为自己的眼光满意,忙说:"哪里,我们还应该谢谢你才对呀。"
默默站起来,对着身边的人微笑了:"你们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乌镇的街道上,少女默默穿着大红的衣服跑过一条条巷弄,镇上的人们都惊讶地看着她。在街边玩耍的玲儿看见默默,高兴得直拍手,跟在默默后面大叫:"小姑做新娘子喽,小姑做新娘子喽!"默默也不理会玲儿,径直跑进了静悄悄的书院。
文刚好从屋里往外走,看见默默,呆住了。
默默满脸通红,问:"我好看吗?"
文呆呆地望着她,犹犹豫豫点点头。
默默却轻松地笑了,笑得有点痴,也有点傻。
文说不出话来,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默默四下望了望,恢复了正常,说:"文哥,我给他们当模特,当新娘,就是没新郎。"
"啊,没新郎?"文越发糊涂了。
默默这才问:"齐叔呢?"
"噢,听书呢。"文说。
默默说:"那,我去找他?"
文只好说:"好,去吧。"
默默把齐叔拽到了民俗博物馆,当着大伙儿的面冲着齐叔说:"英小姐要给我照相,你给我当新郎吧!"
"不行不行,我一个老头子了……"齐叔忙说。
看着齐叔的窘态,英和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
默默在英的安排下,照了一组照片。齐叔没走,而是在旁边指指点点,絮絮叨叨:"我年轻的时候,人家结婚都穿这个,可好看呢!"
结束拍摄,已是黄昏了。
英疲倦地回到客栈自己的房间,正要把窗帘拉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只拉了一半,就看着窗外发愣。
好半天,电话铃声响起来,英皱皱眉,过去接听,却是未婚夫雄打来的。
"喂……是,嗯……都挺好的,对,明天上午十一点的飞机,对,你怎么样?……好!……我也想你……就这样,你也早点休息啊,Bye-bye!"
就在英通电话的时候,屋子里奇妙的夕阳余晖迅速消失了,等她放下电话,转身再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不禁再次愣在那里……
寂寞渐渐袭上心头,织成寒衣。英在乌镇的夜晚深深地感受着疲惫的包围,无言的哀伤像是水巷深处一条不系之舟,慢慢滑向不可预知的幽冥。月光如水,映照着英的眼帘,房间里一片幽蓝,她突然感到自己就像一粒小小的碎米,四处漂泊,原来寻求的不过是一枚沉香的灯盏。可那灯盏会在何处点亮呢?
会是雄吗?
英不禁又想起了未婚夫雄,眼前的一切也仿佛变成了台湾的夜色。她不由得拨通了雄的电话。
电话中,雄很奇怪英为什么会打电话。
英说:"我想你。"
"我也想你。"雄在那边说,"你今天工作累了,早点休息吧。"
英放下电话,仰面躺在床上,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我究竟是怎么了?
她反复在想,为什么一到乌镇,我的心绪就失去了往日的平静,难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可那是什么呢?
她真希望自己在这个小镇上多呆两天,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最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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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5.逢源双桥一见钟情
抵达乌镇的第三天,夜里,英失眠了。
房间里没开灯,英躺在床上,眼睛一直睁着,满脑子奇怪的念头,内心动荡得犹如经历了历史上的"安史之乱"。她索性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窗外的小镇空无一人,被月光和灯光点缀成蓝汪汪的颜色,宁静而悠远。
英漫步在街头,左右张望,真的是一个人也没有。空气清新,凉凉地洇着鼻子,她的心里并不感到害怕,反而像个孩子似的在窄窄的街道上开始跳房子,沉浸在孩童般的欢娱中……
突然,一个人远远地走来。
朦胧中,英只看到了一个剪影。
她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那个人并没有注意到暗处的英,他走着走着,忽然紧跑两步,以上篮动作高高跃起,去摸路边房子的屋檐。
英这时候才看清这个人是文。她觉得很奇妙,有些高兴,更多的却是紧张。
英从屋檐下走出来。
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英,文也感到很诧异,他走到英面前,说:"你……你好!"
"你好!"英也说,"你晚上有散步的习惯吗?"
文说:"啊,是啊。"
"可是,现在很晚了啊。"英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夜了。
文说:"是啊……"
两人并排往前走去。
英说:"真静啊!"
文一直低着头。
两人都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了,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这样无声地走着。
英想说些什么,正要开口,文却先说话了:"你是不是要说天气?"
"说天气?"英问。
"这里的天气比你们那里冷。"文说。
"对呀,我刚想说这里的天气比我们那里冷。"英有些吃惊,问,"你怎么知道?"
"陌生人嘛,刚见面总是要说天气。"文说。
"那我们是陌生人喽?"英问。
文说:"可我们没说天气呀。"
英笑了:"这里的天气的确很冷,比台北冷。"
文也笑了:"乌镇不算冷了,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那里的天气才叫冷。北京人尤其爱说天气,特别是北京的出租车司机,第一句话就是说天气,说北方天气冷,然后就告诉你白天多少多少度,晚上多少多少度。"
"我就是北京人,我姓英,是旗人,所以我就是爱说天气。"英打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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