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地球之解放

头疼星人

2006-11-22 22:26:57 来自: 头疼星人(振奋!)

地球之解放(The Liberation of Earth)
威廉 泰恩(William Tenn)

(写于1950年,出版于1953年)

这,下面,是我们解放的故事。吸气,攥紧草。嘿~嗬,故事开场。
月份是八月,八月的一个周二。这些字眼现在已经没意义了,我们的进步竟如此之远;不过,我们没开化的先人,我们没有解放的榆木脑袋的前辈们,他们所熟悉和谈论的许多话题,对于我们这些自由意志已经完完全全没有意义。可是,故事总得讲,所以里面那些傻逼地名和湮灭了的参考点也还得讲。
干吗要讲?你们这些人闲得蛋疼吗?我们喝过水吃过草还在暴风峡谷里躺了躺,所以,别上火,放松了听着吧。吸气,吸他妈的气。
八月的一个星期二,飞船出现在法国上空,法国在那会儿世界上一个叫欧洲的地方。船有五英里长,传下来的说法是它看起来像根银光闪闪的巨大雪茄。
故事接下来说的是这飞船突然在夏日蓝天中物质化之后,我们前辈如何惊慌如何失措。他们怎么逃啊逃,怎么叫啊叫,怎么指啊指。
他们怎么情绪激动地通知联合国,联合国是他们最管事的机构,说一个古怪的金属家伙,大得简直不得了,在他们土地上方物质化了。他们怎么在这儿发条命令让军队飞机武器上膛飞去围住它,怎么在那儿由匆忙组织起来的科学家想出来带着通讯设备还有友好态度接近它。大船下面,拿着照相机的人们怎么东拍西拍;扛着打字机的人们怎么编造故事;得了许可的人们怎么贩卖模型。
咱们祖上干的就是这些事儿,被奴役了还懵懂不知。
然后,一块大得没边儿的板子在飞船正中升起,头一个外星人迈着复杂的三角步走出来,这步伐很快被全体人类熟识,他们都爱得不得了。他穿着件金属衣服,免得被咱们特殊的大气伤害,一件全绝光的衣服,松松垮垮那型,他们,我们的第一批解放者,呆在地球上从头到尾没脱下来过。
他们讲的话没人明白,不过声音倒是震耳欲聋,声音从他二十五英尺高的身子的半中间发出来,外星人念叨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很有礼貌等了好半天,没人应答,他转身回了飞船。
那天晚上,解放的第一个夜晚!或者是第一次解放的第一个夜晚,能不能这么说?随便了,总之是那天晚上!想想看,咱们祖宗是怎么用尽浑身解数耍猴戏的:冰球比赛,电视直播,原子碰撞,赤色分子,有奖竞猜,旗下宣誓,等等等等,各种傻逼小玩意儿,跟咱们现在这生活,让人喘不上气的庄重生活相比,那会儿的老日子真是多到怕人的小破事儿堆起来的。
最大的问题,当然了,是——外星人到底说些啥?他是不是要全人类缴枪不杀?他是不是说自个儿是本分生意人,出了他觉着挺不赖的价钱——比方说,买北极冰盖——然后礼貌地回避,让咱们细细讨论他的条件?又或者,说不定,他不过是宣布自己是某个既友善又智慧的种族新任命的驻地球大使——在场各位能不能行行好带他去见合适的高层递交国书?
两眼一抹黑才最叫人抓狂。
重担落在外交官们的肩上,他们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最大,那天晚上很晚很晚下的决定,如是我闻;第二天一大早,据说,联合国派出的使团等在一动不动的飞船肚皮下面。使团得到的命令是尽大家伙儿最了不起的语言能力欢迎外星人。作为人类示好的附加诚意表现,所有绕着大船转悠的军用飞行器只准携带顶多一枚原子弹,还得拖一面小白旗——和联合国标记还有他们本国的徽章一起。咱们先人就是如此面对这个的,有史以来的最大挑战。
外星人几个小时后出来,使团走上前去,鞠躬,然后用联合国的三种官方语言——英语、法语和俄语——请他务必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他满脸凝重地听着,然后又铆足马力把前一天的讲话再说一遍——这里面显然装满了感情和意义什么的,可惜对于世界政府的代表来说却是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不幸中的大幸是,秘书处的一位有教养的年轻印度人觉得外星人的讲话和一种冷僻的孟加拉方言之间有几分相似,他曾在这种方言的不规则之处下了好多工夫。其中的原因,正如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是上次这种外星人造访地球时,人类中最发达的文明恰好居住在孟加拉的一片湿润河域上;于是有人去编撰了这语言的详解字典,以方便后面的探险团和地球土著友好交流。
故事讲太快了,宁嚼多汁草根一口,不啃干巴叶子一筐。让我歇歇,吸会儿气。嘿-嗬,那真是我们这种族最了不起的经历。
你,老弟,坐好了听着。你还没到能讲故事的年纪。我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我老爸怎么讲故事,他老爸怎么讲故事。你得跟我一样等你的日子;你给我好好听着,直到水洞间的高地多到堵住我的生路为止。
然后,你可以占上一片最肥美的草地,然后在奔跑之间安静歇息,把咱们如何解放的伟大诗篇说给一点儿都不认真练习的年轻人们。

依了这印度年轻人的建议,全世界唯一能读能说这种死方言的比较语言学教授被人打纽约的一个学术大会上叫了来,他正在宣讲一份写了整整十八年的论文:关于古梵文中几个过去分词和现代四川方言中同等数量的名词性词组之间显式联系的初步研究。
是啊,没的说了,这些狗屁倒灶的玩意儿——还有更多,更更多,咱们的祖先竟然愚蠢无知到琢磨这些!难道咱们不该感谢现在的自由吗?
这位不情不愿的学究,被迫少念好几个最基础的词表——虽说他苦苦请求念完文章,最快的飞机把他载到南锡的南部地区,在遥远遥远的过去,那是外星飞船阴影中的一个地方。
联合国使团交待了他的任务,新的让人不安的事态发展把他们的紧张情绪弄得更上一层楼。又有几个外星人从船里冒出来,带着好多好多好大好大亮闪闪的金属物,他们忙着把这些装配成某种显然是机器的东西——但这东西比人类造过的任何摩天大楼都要高,更有甚者,这机器还自个儿弄出些声音来,怎么听怎么像个唠叨的活物。(怎么听怎么像唐僧,可以这样翻吗?)第一个外星人还是彬彬有礼地站在汗出如浆的外交家旁边;时不时把他的小小演说再发一遍,用的语言在亚历山大图书馆奠基的时候就已几乎失传。联合国的朋友们很想做答,每个人都费尽心思为外星人不懂得他们的语言而拼命拿手势或面部表情弥补缺憾。很久以后,一个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组成的委员会揭破了用体态与手势同长了五条附肢和一只跟昆虫差不多的不会眨巴的复眼的外星人进行沟通的困难之处。
教授被人押着跑了半个地球去会这些外星人,他的问题和郁闷全在于企图收集一种语言的词汇表,但可供他推断其特征的样本却少得可怜,而样本的提供者说话间又带着改不掉的最最古怪的口音——但是,同地球政府的代表们心中的不安相比,这些痛苦简直不值一提。看着外星访客在自家星球上每日换一个工地,没完没了地组装硕大无朋的亮闪闪的金属建筑,这些建筑成日价自个儿怀着思乡之情唠唠叨叨,好像是要把对远处给它们生命的工厂的记忆铭记在心。
没错,总会有个明显居于上位的外星人停下监工,把那番设定好的小小演说放一遍;但是,他在垂首聆听五十六种语言的回答时表现出的优雅风度却无法驱散恐慌,每当人类科学家在勘查亮闪闪的机器时触碰到某个突起,便会biu地一声缩成黑点,然后消失。这个,虽说不经常发生,但也已经频繁到让人类官员消化不良加失眠了。

末了,教授的脑细胞死得差不多了,他的积累终于达到能进行会话的程度。于是,他——通过他,整个世界——被告知如下事宜:
这些外星人是一个高度发展的文明的成员,这个文明已经将它的文化撒遍整个银河系。他们理解最近成为地球统治者的这种未曾得到充分发展的动物的局限性,所以将我们置于某种仁慈的放任之中。直到我们和我们的组织都进化到能被允许,这么说吧,作为见习成员列席银河联邦的水准(开头的几个千年还得有联邦中历史更加古老、分布更加广泛和地位更加重要的种族监管),到那时候,所有侵犯我们隐私和愚昧的行为——除了个别在秘密条件下进行的科学研究——才会受到成员约定的严格禁止。
几个胆敢违抗这样统治——给我们种族的心智带来巨大损失,却为我们同一的信念带来了更大益处——的人受到了无比迅速和严酷的惩罚,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中再也没人敢于违抗。我们近来长势喜人,甚至说不定再过三四十个世纪就可以提出加入联邦的申请了!
不幸的是,这个星际社区中的成员实在太多,道德观也和他们的生物构成一样千差万别。许多种族在社会发展水平上落后蹬地人好大一截,咱们的访客这么称呼自己。其中有某个可怕的长相跟虫子似的有机体种族,人称屠弱克死克死特——技术上的先进和道德上的缺失一个水平——突然间想做银河系中唯一且绝对的统治者。他们夺取了几颗关键恒星的控制权,以及这些恒星的行星系统,然后,在对被俘种族进行了经过精心计算的屠戮之后,竟然宣称要对从这些直观教训中看不出无条件投降之价值的种族进行无情灭绝以示惩戒。
绝望之中,银河联邦向蹬地人求助,他们是文明空间中最古老、最无私,也是最强劲的种族之一,向他们授权——作为联邦的军事力量——去猎杀屠弱克死克死特,无论对方在何处非法攫取了宗主权都要将他们击溃,而且要一劳永逸地摧毁他们发动战争的能力。
命令险些下得太晚。屠弱克死克死特在各处都夺取了有利进攻的条件,蹬地人付出了难以估算的牺牲才控制住他们。战争在我们这广阔的岛宇宙中已经持续了数个世纪。战事中,人口稠密的星球成了碎片,恒星被击成新星,整个整个的星团被碾作宇宙尘埃。
不久前形成了暂时的僵局,双方都头昏昏喘吁吁,都在利用风暴间的平静加固防线上的薄弱点。
于是,屠弱克死克死特终于冲进了这个迄今为止都还和平的空间,我们的太阳系恰在其中。他们对咱们这个干巴巴的小星球彻底没有兴趣,对附近的天体比方说火星、木星也毫不关心。他们把司令部设在半人马座比邻星的一颗行星上——这是距离咱们的太阳最近的恒星,并且继续坚固他们在参宿七和毕宿五之间拉开的攻防网络。就解说中的这一点,蹬地人指出,星际战略的复杂使得唯有三维地图才有用武之地;咱们接受这个简单的事实吧,他们说,迅速出击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这样能令屠弱克死克死特在比邻星上立足不稳——因此必须他们的通讯链路内建立一个基地。对这基地来说,最好的地方正是地球。

蹬地人为打扰了我们的发展而诚挚道歉,这侵扰或许会让我们脆弱的发展水平损失重大。但是,正如他们所解释的——用纯粹的古孟加拉语,在他们到来之前,我们,事实上,已经成了(不知不觉中)可怕的屠弱克死克死特的藩属。现在,我们可以把自己看作得了解放。
我们为此对他们深表谢意。
另外,他们的老大骄傲地指出,蹬地人参加这战争全是为了文明本身,挺身去对抗那么可怕的敌手,敌人的天性凶残之至,行为更是污秽不堪,根本配不上智慧生物的名头。他们不仅是为了自己而战,更是为了银河联邦中每一个尊贵的成员而战,为每一个细小无助的种族而战,为每一个弱到无法在野蛮的征服面前自保的卑微族类而战。人类难道会在这样一场争斗中只做个旁观者吗?
人们只犹豫了片刻去消化这信息。然后——“不!”人类的吼声回荡在所有的大众媒体中,包括电视、报纸、丛林中回响的鼓声还有偏僻处骑骡子的信使。“我们绝不旁观。我们要帮你们摧毁这对文明存在的威胁!告诉我们吧,要我们干什么!”
那好,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外星人带着些许困窘回答道。也许过一阵子说不定有——几件小事,实际上——可能挺有用的事情;不过,就现在而言,如果我们能在他们架设炮台时尽量别挡道的话,他们会非常感激的,非常非常…
这回答在地球人口中的二十亿心中唤起了强烈的不确定感。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星球都有这样的趋势——一代代传下来的说法:人们没法对视。
不过,人类还是从这般结实的打击中恢复了信心。他还是有用的,无论多么卑贱,对于将自己从丑恶无比的屠弱克死克死特的潜在征服中解放出来的救主。为了这个,让我们好好记住这些祖先!让我们赞美他们在无知作出的诚挚努力吧!
所有常规陆军、空军和海军,被重组成蹬地武器的巡逻队伍;人类不得走近嘟囔的机器两英里之内,除非持有蹬地人签发的通行证。据悉他们在这星球的逗留期间从未签发过这样的通行证,因此就大家所知,这样的通融办法也从未得到试验机会;马上以及往后,超越地球人科技的武器周围再没见过两条腿的动物。

和我们的解放者合作高于人类的其他任何活动。流行语是条口号,它的初登场是由一名哈佛政治学教授在一次关于“人类在一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过度文明的宇宙中的地位”的广播圆桌吐槽会中说出的。
“忘记我们个人的尊严和集体的骄傲吧,”教授说着说着叫道。“让我们的一切都服务于往大里说是太阳系的自由往小里说是地球的自由吧,必须也必定得到保护的自由!”
虽说这标语和绕口令有些相似,但依然被到处传扬。可是,有时候想确切知道蹬地人的主意还是有难度的——部分是因为可供各个主权国家首脑使用的译者人数有限,部分是因为蹬地人的老大总喜欢说完含糊不清模棱两可的声明之后立刻溜回他的飞船中——比方说一个简略的训诫要大家“腾空华盛顿!”
那一次,国务卿和美国总统穿着全套绸帽、硬领和黑色套装在七月的白昼流了五个小时的汗水,在野蛮的过去,政治首脑和别人家代表讨论事情时都要穿成这样。他们萎靡不振地在飞船下面等着——还没有任何人类被邀请进入飞船,尽管大学教授和航空设计师们总在暗示这种意愿——他们湿漉漉地耐心期待蹬地人老大现身告诉他们,到底是说华盛顿州还是华盛顿特区。
在这事情上,传说是作为一个关于光荣的传说流芳百世的。首都的建筑在几天内被拆开,又差不多原样重现在落矶山脉脚下;丢失的档案后来在依阿华州杜勒斯的公共图书馆的儿童室里被找到;装载波托马克河河水的瓶子被小心翼翼拉向西面,又被庄重地注入环绕总统府的沟渠之中(只是,非常不幸,由于此地区湿度太低,所以不到一个礼拜就蒸发殆尽)——这些都是我们种族在银河历史中的光荣瞬间,即便后来知道蹬地人在那儿打算建设的不是炮台,甚至连军火堆放地都不是,只不过是为他们的士兵准备的娱乐厅,但这又怎能令我们决意的合作和打心眼里乐意的牺牲失色呢?
不可否认,例行记者吹风会上的发现深深创伤了我们种族的自尊心,这批外星人不过是一个小队的力量;而他们的领导人,并不是我们一厢情愿相信的那样,是银河联邦派来保护地球的伟大科学家以及重要的兵法家,他在宇宙军中的军衔不过相当于我们的三等兵。(keroro参上!蓝星人,你等今番大镬了!)
让合众国总统、三军司令这般恭顺等待的不过是一个甚至不需要经过委任的小军官,这对我们来说委实难以下咽,加上即将发生的地球战役的历史地位只比巡逻行动略高而已,这简直是超乎想象的大羞辱。

另外,还有“扔点儿”的事情。
外星人在安装或维护他们的全行星武器系统时,偶尔会把个把显然没用了的会说话的金属的碎片丢在旁边。离开了它曾经是一部分的机器之后,这玩意儿貌似失去了所有对人类有害的特质,保留下来的唯有几样非常非常有用的特质。举个例子,如果把一块这种奇怪东西放在其他地球金属上——要仔细不同其他物质接触——它会,过几个小时,它自己会变成与之接触的那种金属,无论碰到的是锌,是金,还是纯铀。
这东西——“扔点儿”,人类听见外星人这么称呼它——很快处于急需之中,因为经济系统中最重要的工业中心动不动就被干掉。
无论外星人去哪儿,走向或是离开他们的武器地点,总有一群群衣着褴褛的人站着嚷嚷——保证在两英里界限外——“蹬地人,扔点儿吧?”地球的执法机构意图阻止这种不知廉耻的批量乞讨行为的所有努力均告失败——特别是自打蹬地人好像从朝着蜂拥而至的人群抛洒小块“扔点儿”中获得了无法言喻的乐趣之后。等警察和士兵也加入草地角落里疯抢这种超级有用还会唠叨的金属之后,政府放弃了阻止的念头。
人类都开始盼望进攻早日开始,这样关于我们明显劣等的令人烦恼的考虑也能得到舒解。我们祖先中的某些狂热保守派甚至开始后悔解放。
他们后悔了,小子们,他们后悔了!希望这些想当猴子的家伙先被红色火球融化分解。一个人,毕竟,是不能摈弃进步的!
九月结束前两天,外星人宣布他们侦测到土星的某个卫星有了活动。屠弱克死克死特显然把他们的魔爪伸进了太阳系。考虑到他们好欺诈的天性,蹬地人警告说,这些虫子般的畸形怪物随时都会发动袭击。
黑夜到达和离开人类各自所在的子午线之间,没几个人睡得着。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被考虑周全的蹬地人扫尽了云层的天空。地球的某些地方,便宜的望远镜和熏烟玻璃的生意火了一把,而在其他地方,各种各样、包罗万象、形形色色的符咒和魔件结结实实地大卖特卖。

屠弱克死克死特乘着三艘黑色柱状飞船同时发动进攻:南半球一艘,北半球两艘。大陀大陀的绿色火焰从它们小小的飞船中喷出,任何东西沾到就内爆成半透明的琉璃砂砾。可是,蹬地人却没被伤到,每个不停转动的炮台都喷吐出一连串猩红色的气团,它们如饥似渴地追着屠弱克死克死特,速度渐低直到太慢才落回地球。
于是便产生了令人不快的副作用。淡粉红的小气团一不小心掉进某块人口稠密的地区,这儿就迅疾变成一块坟地——一块坟地,如果真相和流传至今的故事一样的话,味道更像厨房而非墓地。这些不幸地区的居民受的是温度陡升的苦。皮肤变红,继而变黑;头发和指甲缩成一团;血肉成了液体去煮自己的骨头。十分之一人类死于这种恶心的方式。
惟一的安慰是也有一个黑柱子被红色气团逮住。结果飞船被烧至白热,以金属暴雨的形式倾泄下去,两艘进攻北半球的飞船突然撤回小行星区,蹬地人出于奇缺的人手而坚定地放弃了追击。
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中,外星人——住下来的外星人,咱们这么称呼他们——开会、维修武器和叫我们节哀顺便。人类埋葬了死者。这是咱们祖先最后一个值得称道的风俗,也是一个——当然了——没能保存到现在的风俗。
屠弱克死克死特回来时,人类已经准备好了。可惜的是,他们没法如内心渴望的那般,抓起武器上战场,但是他们能够也的确如此做的是拿光学器材看和咒骂敌人。
红色气团又一次兴冲冲地冲向同温层顶端;绿色火苗又一次在“扔点儿”唠唠叨叨的尖头上嚎叫撕扯;人类又一次成千上万地死在战争沸腾的逆流中。不过这次有个细微的差别:屠弱克死克死特的绿色火焰骤然在三小时鏖战后变了颜色;火苗变得发黑发蓝。还有,与此同时,一个个蹬地人倒在岗位上,抽搐着死去。
肯定是响起了撤退的号令。幸存者朝着他们来的大船杀出一条血路。船尾的爆发向南在法国大地留下一条红热的大沟,还将马赛吹进了地中海,飞船随之呼啸着冲进太空,丢脸地逃向老家。
人类硬起心肠,准备面对屠弱克死克死特的恐怖折磨。

他们长得的确很像虫子。两根黑漆漆的柱子一着陆,他们就从里面跨了出来,他们弱小分节的躯干得靠细细长长的金属支架撑起来的复杂甲胄带着才能离开地面。他们在每艘船——澳大利亚一艘,乌克兰一艘——旁边支起穹顶似的堡垒,出来抓了几个冒险接近他们着陆地点的勇敢人类,之后便和挣扎着的猎物一同消失在黑船中。
一些人类照着古老的军队模式操练开来,另外一些急忙在蹬地人访问中留下的科学文本与录音里绞尽脑汁——企图找到一条能够在这些贪婪的银河征服者面前保留地球的独立地位的道路。
然后,在此期间,被抓进人工弄暗的飞船中的人们(屠弱克死克死特,没有眼睛,光对他们毫无用处,更有甚者,他们中间越是久坐的人越是觉得这样的辐射让他们敏感而无色素的皮肤觉得难受)没有遭到严刑拷打逼问口供——也没有出于获得稍微多些知识的目的而受到活体解剖——正相反,他们得到了教育。
学习屠弱克死克死特语言的教育,指的是。
没错,很多人发现自己完全不能胜任屠弱克死克死特为他们设置的课程,只好暂时给比较好的学生当佣人。还有另外一群人,虽说较少,得了各种各样的受挫癔病——从轻度不开心到彻底的紧张症样样不缺,病因是这种语言的难学,它的每个动词都是不规则的,介词不但数以万计还个个都是前句主语派生出的名词-形容词组合结构。不过,到头来,还是有十一个人类被放了出来,这些屠弱克死克死特的认证译员在太阳下面发了疯地眨眼睛。
这些解放者,看起来,在他们几千年的文明盛世中从未去过孟加拉。
是的,这些解放者。屠弱克死克死特是在古时的——几乎是神话般的——十月着陆的。因此,十月六号,当然,就是第二次解放的圣日。让我们铭记,让我们膜拜。(要是我们能算出这在我们的日历上是哪天就好了!)

译员们翻译过来的故事使得人类由于羞愧低头,由于自己竟然允许蹬地人这般欺骗自己而咬牙切齿。
没错,蹬地人是得到银河联邦的授权去猎杀屠弱克死克死特并且消灭他们。但这基本上是因为蹬地人本身就是银河联邦。作为首先进入星际水平的智慧生物,这群大块头野兽组织了一股巨大的警备力量去保护他们还有他们的权力不被任何可能出现的反叛力量影响。这股警备力量表面上看代表了整个银河系中所有能思考的生命形式;实际上,它却是将大家置于铁腕统治之下的一种有效手段。
当然,那时候被发现了的多数种族既温顺又驯良;蹬地人自古以来就统治着,他们说——很好,那么,就让蹬地人继续统治吧。有什么大不了吗?
可是,许多世纪之后,蹬地人的反对者长大了——反对者的核心是原生质基础的生物。这个,实际上,就是众所周知的原生质联盟。
虽说数量不多,但这些生命周期由原生质的物理化学特性决定的生物却在个头、构造和特化方面差距甚大。一个从它们中汲取力量的星际社团理当为死水带来十足的动力,在这里,跨越银河的旅行应该受到鼓励而非遭遇禁止,禁止来自蹬地人对遇见更高级文明的恐惧。这将是种族间的真正民主——真正的生物学意义上的共和——这里,智力和文化充分发展了的所有生物都能够享有对自己命运的控制,而非全凭这硅基蹬地人操纵。
为了这个目的,屠弱克死克死特——唯一斩钉截铁地拒绝来自联邦全体成员的彻底解除武装命令的重要种族——应了原生质联盟中一个小成员的要求,将它从蹬地人的魔爪中解救出来,蹬地人为了这个成员超过银河边界的非法探索而前去征伐。
屠弱克死克死特决意保护它们的碳化学表亲,而且,至少三分之二的星际人民忽然对蹬地人现出了敌意,于是乎,蹬地人召集剩下的成员召开了银河代表大会;宣布当前的状态为叛乱;继续在一百个生机悴薄的世界中推行他们日薄西山的统治。屠弱克死克死特的人手和装备都是奇缺,多亏原生质联盟中其他成员的机巧和无私才能继续战斗,这些成员冒着灭族的危险用新发明的秘密武器支援屠弱克死克死特。
我们难道没有怀疑过那些禽兽的种类吗?他们费尽心思,不让身体的任何部分接触对他们来说有强烈腐蚀作用的地球空气。难道说那些访客呆在我们世界的时候一分钟也不脱掉的无缝且几乎不透明的衣服不让我们怀疑他们的化学结构不是基于复杂的硅化合物而非碳基的吗?
人类齐齐低头,承认从未有过这样的怀疑。
没事儿,屠弱克死克死特宽宏大量地承认,我们还很嫩,可能太轻信。就是这原因吧。我们的天真,虽说因此让他们——我们的解放者——付出了惨重代价,但绝不会因此剥夺我们的屠弱克死克死特认为是一切人与生俱来的完全公民身份。
不过,至于我们的领袖们,我们或许腐败,肯定不敬业的领袖们…

第一批包括了联合国官员、各国首脑和作为“原生质奸”的前孟加拉语译员的处刑——经过了地球历史上最长久、最接近于完全公正的审讯之后——举行于银加日(银河加入日)后的一周,银加日是最激动人心的日子,这天——经过一堆炫而又炫的仪式——人类被邀请加入,先是原生质联盟,继而是所有物种所有民族银河民主联邦•新。
还没完。蹬地人把我们轻蔑地推到旁边,自己去将我们的星球改造为暴政的工具,造出——非常有可能造出了——我们一碰就死的特别武器;而屠弱克死克死特——他们最真挚的友善让他们的名字在星际间一切活物聚集的地方都成了民主和正派的代名词——我们的二次解放者,我们这样亲切地称呼他们,真心邀请我们帮助他们在星球防卫中进行紧张而劳累的工作。
如此,人类的肠子在用来装备新的、复杂得难以置信的武器的力量的无形光线下熔化;人们生病人们死去,成堆成堆地,在屠弱克死克死特的比迄今为止我们挖掘的最深的矿井还要深的矿井中;人们的身体被开膛被爆裂,在屠弱克死克死特认为是基础设置的海底钻油工地里。
孩子们上学的时间也被征用,为“给南河三的白金碎片”和“给天津四的放射性残余物”之类的收集活动让道。家庭主妇也得尽可能节省食盐——这物质对屠弱克死克死特真是有用,少说也有几十种人类无法理解的用处——到处都贴了彩色海报:“用糖,不用盐!”
到处——如睿智的父母般无微不至地照看我们——都是我们的导师,他们的金属支架迈着监工的大步,苍白的小身体蜷缩于在亮闪闪的腿间摇摆的吊床里。
是的,既便是处于彻底的经济瘫痪中——瘫痪是由于一切生产力都集中在了超凡脱俗的武装上;是的,即便是特殊的工业伤害中的哀嚎喊得震天响——我们的医务工作者在这些工业伤害面前完全束手无策,但在这许多令人发狂的混乱之中,意识到我们已经在银河的未来政府中取得了合法地位,意识到我们正在帮助宇宙成为民主的宝地,我们依然振奋不已。

但是,蹬地人又回来打碎了这幅美景。他们乘着巨大的银色飞船来,而屠弱克死克死特,险些没赶上拉警报,只来得及在进攻中集结反击。既便如此,乌克兰的屠弱克死克死特还是几乎立刻被迫逃离基地,飞进茫茫太空。三天之后,地球上的屠弱克死克死特只剩下了在澳大利亚守飞船的一小撮忠心士兵。接下来的三个月以及更长的时间里,他们向大家证明,要把他们从我们星球的表面除去,那是和弄走整块大陆一样困难的事情;由于有着这样紧张又饱含敌意的围困状态,蹬地人占领地球一面,屠弱克死克死特占领另一面,因此战火烧到的面积大得夸张。
海洋沸腾了;整片整片的草原化为灰烬;气候在地壳变动的压力下换了模样。等蹬地人解决完问题,金星已经在一次异常复杂的战略调动中被轰成渣了,而地球则晃过去取而代之。
解决方案很简单:屠弱克死克死特在那片小小的大陆上守得太牢靠,没法直接赶走,因此在数量上占了上风的蹬地人干脆集中火力将澳大利亚炸成灰撒进太平洋。这事情发生在六月的二十四号,第一次再解放的圣日。不过也是该为人类还剩下什么负责的一天。
我们怎会如此天真,蹬地人想知道,居然会被亲原生质沙文主义的宣传蒙骗?无疑,要是我们能把身体特征当作判断种族倾向的标准,那就不会在狭隘的化学基础上滑向错误一方了!蹬地人的生命原浆是硅基而不是碳基,没错,但脊椎动物——带附肢的脊椎动物,特指,我们和蹬地人——之间的共同之处不是更多吗?一两个微不足道的生物化学区别,怎能和脊椎动物与没有腿、没有胳膊的粘乎乎的爬行动物——只是出于巧合,拥有同样的有机成分——之间的区别相提并论?
至于银河系生物的伟大图景……哈哈!蹬地人耸耸五倍于我们的肩膀,一边忙着把唠唠叨叨的武器竖在我们星球的废墟上。我们可曾见过这些号称受屠弱克死克死特保护的原生质种族中的哪怕一个代表?没有吧,也肯定不会有。只要一个种族——无论是动物、植物或是矿物——发展到能对这些肮脏的小爬虫形成潜在威胁的时候,这个文明就会被时刻警惕着的屠弱克死克死特系统清除掉。我们尚处于初级得不能再初级的水平,因此他们觉得就算让我们表面上全面自治也没啥危险。
虽说我们为他们的机器做了好多苦工,虽说我们在过程中死了好多人,难道我们敢拍胸脯说我们学到了哪怕一丝一毫关于屠弱克死克死特技术的东西吗? 不,当然没有!我们只是为他们奴役那些遥远而且对我们全然无害的民族贡献了全部力量。
侥幸逃生的前孟加拉方言译员刚从躲藏的地方爬出来,蹬地人就严肃地告诉我们,我们实在有太多该觉得羞愧的理由。但是,我们的集体过失,同那些“蠕虫卖国贼”——篡夺那些烈士,那些前任领导人位置的人——犯下的罪孽相比,根本不算什么。还有那些个简直没法说的人类翻译,竟然和破坏了银河系两百万年和平时光的野兽进行语言上的沟通!怎么?杀了他们还真是太便宜了,蹬地人边嘟囔边杀光了这些人。

大概十八个月之后,屠弱克死克死特杀进来又夺回地球,给我们带来第二次再解放的甜美果实——还有对蹬地人无比令人信服的彻底驳斥,这时候,很少有人类发现自己愿意带着任何热忱接受新开辟的语言、科学和政府方面的高薪职位。
当然,屠弱克死克死特为了再次解放地球,发现很有必要将北半球炸掉很大一块,反正那儿的人本来就很少……
同样的,没过多久,蹬地人带着光荣的再再解放回来时,许多人宁可自杀也不接受联合国秘书长的帽子。这次解放,顺便提一句,在我们的星球上刨掉好大一圈,我们的星球于是呈现出我们祖上所称的“梨子”形状。
应该就是那次——也许又过了一两次解放——屠弱克死克死特和蹬地人发觉地球轨道已经偏心太多,无法满足战斗地带必须的最低安全要求。于是乎,这战争便亮光闪闪兼且杀气腾腾地朝毕宿五方向呈锯齿轨迹而去。

那是九个世代之前了,不过故事在父母传给子女再传给子女的子女的过程中遗漏甚少。你从我这里听到的和我听到的几乎完全相同。我是在跟着父亲在灼人的黄沙上从近处的水坑跑向远处的水坑路上听到这故事的。我也从母亲那里听到这个故事,那时我们正用力吸气,每当脚下的星球颤抖着宣告可能用岩浆埋葬我们的地质痉挛即将来临时,又或是宇宙大回旋打算把我们甩进虚空的时候,我们就吸气,并且发了狂地抓紧浓密的绿色杂草。
没错,就和现在一样,我们那时候也一样,讲着同样的故事,在难耐的酷热中奔过许多英里;同巨大的兔子为对方的尸体进行同样的野蛮搏杀——还有,一直,一直一直,使劲吸珍贵的空气,地球每在轨道上乱扭一次,空气就要大量流失一次。
赤裸、饥饿、口渴,我们如此来到这世界,赤裸、饥饿、口渴,我们如此匆匆忙忙活过一世,头顶是巨大而永恒不变的烈日。
同样的故事,照例有同样的结尾,我从我的父亲、他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了这个结尾。吸气,攥紧草,听我说我们历史最后的神圣结语:
“看看我们周围,我们可以带着能被原谅的骄傲说,如一个种族或是一个星球所可能做到的那样,我们已经彻底解放了!”

后记
尽管这故事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学生反对美国卷入越战时曾被大声朗读,但它实际上写于朝鲜战争期间,故事也是关于朝鲜战争的,时间得再往前十年。
我对于那局面的感觉委实简单。
北朝鲜越过三八线冲进南朝鲜的地盘。美国,替联合国出头(联合国,请跟我念,银河联邦)来帮助南朝鲜,把北朝鲜人一路撵回去。于是乎,中国,还有在背后帮忙的苏联,来帮助北朝鲜,又把美国人一路赶回去。这陀事情一直到现在还没被彻底解决,这国家依然处于军事对峙状态,有事没事才在约莫中线处的板门店谈谈休战和解什么的。
这时间大约和始于代尔斯委员会(Dies Committee)终于麦卡锡下台的赤色恐怖时代差不多。末了,左翼联合起来苛责所谓的“杜鲁门战争”,催促我们尽快撤出他娘的朝鲜;台上的右翼不但支持这场战争,还觉得它或许是我们和不信上帝的共产主义者的战争中最关键的一环。
写故事的时候,我想做的只是指出在这种情形之下,做一个朝鲜人(以后的越南人,[现在的阿富汗人、伊拉克人])是多他妈的糟糕的事情。(不过,近来我觉着如果我是个朝鲜人,无论南北,在同样的局面下,说不定我还挺欢迎美国的干涉。估计我是老了,要么是染了官腔?)
跟“布鲁克林计划”差不多,最上等的科幻杂志都不想碰这故事。最后它被哥伦比亚出版社(Columbia Publications)的鲍勃 劳恩德斯(Bob Lowndes)买去登在《未来科幻》杂志上面,基本上是这领域里的屠夫包肉纸水平。
当我终于读到印刷出来的这个故事,我心里充满骄傲。但似乎没别人,绝对没别人,注意过它。
包括联邦调查局。

译者说:用咱中国古话总结,这个就叫“神仙打架 凡人遭殃”。


这个小组的骆驼也喜欢去  · · · · · ·

新科幻(新旅程,新希望)
新科幻(新旅程,新希望) (603)
韩松┮我写的文没人发表
韩松┮我写的文没人发表 (610)
《阿飞幻想》
《阿飞幻想》 (660)
本土奇幻
本土奇幻 (422)
peterpan快跑
peterpan快跑 (783)
茄饭团
茄饭团 (7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