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士论文"论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学"开题报告 请指点...

施特劳斯

2006-11-12 02:37:14 来自: 施特劳斯

标题:硕士论文"论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学"开题报告 请指点 谢谢!

硕士论文"论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学"开题报告 请指点 谢谢!

谭彦德

(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政治学理论专业05级硕士生)

一、论文题目:

在民主时代追求自由和卓越——论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学(或托克维尔论自由

与民主)
二、选题的意义——为什么是托克维尔?
首先,我必须交代一下我为什么要研究托克维尔。确切地说,哲学意味着没有不

证自明的问题;尤其在这样一个民主时代,托克维尔与我们何干,这尤其不是一

个不证自明的问题。

(一)托克维尔的现代意义
托克维尔在思想史的地位可谓几经沉浮。晚近以来,托克维尔在西方思想史排行

榜中地位一路攀升,的确是事出有因。因为托克维尔最早慧眼独具,看出了现代

性借法国大革命之身以狂风暴雨之势登场;最早指出了现代性的最基本问题,即

“诸领域的民主化”问题。 而托克维尔指出的民主永不停步的特性,即使在西

方也只是在上个世纪后半叶才变得越来越突出。西方不仅面临政治民主化的压力

,而且日益面临文化民主化和道德民主化的压力(例如面临后现代主义的挑战、

女性主义的挑战、同性恋的挑战等等) 。因而,西方思想界不得不面对“民主

是否会有最后的极限”这一托克维尔当年自承无法回答的问题,被迫一次又一次

重读托克维尔、重返托克维尔,因为托克维尔对于理解现代性问题不可或缺。
托克维尔可以说是现代民主社会的预言者、分析者,正是他在人类思想史上第一

个宣称民主时代的到来不可避免,在对民主人即现代人的心理学和社会学描绘和

分析上,也无人堪与托克维尔比肩。
托克维尔在当代关于民主的讨论中是如此地重要,如此频繁地被人引证,以至于

我们或许可以模仿诺齐克评论罗尔斯的《正义论》的一句话,来表明托克维尔在

民主理论中的标识性意义或者说里程碑意义——“政治学家们讨论民主必须从托

克维尔谈起,不然就要说个理由”。 的确,任何一个现代人如果要讨论民主—

—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民主,他都无法忽视托克维尔在民主问题上的论述。例如

,首先他就必须面对托克维尔的一个核心论断——“身分平等的到来是普遍的和

不可避免的”或者说“身分平等的逐渐发展,是事所必至,天意使然”。

(二)托克维尔的中国意义
笔者认为托克维尔提出的“诸领域的民主化”问题在中国已经日益突出。中国在

社会状况的层面已经步入了托克维尔的“民主时代”,中国人已经日益变成“民

主人”即“现代人”。
阅读托克维尔还使我发现,大革命之后的法国和今日之中国在社会状况、道德状

况、心灵状况等诸多方面都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今日中国其实恰恰也经历了一场

大革命,一场现代性大革命),同时都面临着一个重建的任务。托克维尔之所以

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把自1789年至1850年代的这个大时段继续称为法国大革

命时期(AR:3),恰恰是因为1789年至1850年代的法国仍然面临着1789年法国革

命提出的任务,其基本社会形态也为1789年法国革命所标示。同样,我们也可以

把百年以来至少是从1919年至今视为中国的大革命时期。托克维尔所说,“促使

我们行动的并不是个人动机,而是坚定地要求我们的原则不受任何破坏,我们的

原则说到底只能是1789年大革命的原则”(SL: 187);同样,我们可以说,“

促使我们行动的并不是个人动机,而是坚定地要求我们的原则不受任何破坏,我

们的原则说到底只能是1919年、1949年革命的原则”。
任何一个认真阅读过托克维尔的著作的人都会轻易地发现,托克维尔笔下的法国

革命和中国革命异常相似,大革命之后的法国和大革命之后的法国也异常相似,

有时甚至让人惊呼——托克维尔就是在描写中国!
试举例言之。“穷人保存了祖辈的大部分歧见,而没有保存祖辈的信仰;他们保

存了祖辈的无知,而没有保存祖辈的德行;他们以获利主义为行为的准则,但不

懂得有关这一主义的科学,而且他们现在的利己主义同他们以前的献身精神一样

,都是出于愚昧。社会之所以安宁无事,完全不是因为它觉得自己强大和繁荣,

而是因为它承认自己虚弱和衰落,唯恐禁不起折腾而一命呜呼。因此,人人都看

到了恶,而谁都没有必要的勇气和毅力去为善;人们有过希望,发过牢骚,感到

过悲伤,表示过高兴,但都像老年人的虚弱无力的冲动一样,没有得到任何显著

而持久的满意结果。”(中译本:12、13)
“在这些人旁近,我又发现另一种人。他们以进步的名义竭力把人唯物化,拚命

追求不顾正义的利益、脱离信仰的知识和不讲道德的幸福。他们自称是现代文明

的卫士,高傲地以现代文明的带头人自任,窃居落到他们手中而他们是不配担当

的职位。”(中译本:14)
“在我们这一代,把人的见解和趣味、行动和信仰联系起来的天然纽带好像已被

撕断,在任何时代都可见到的人的感情和思想之间的和谐似乎正在瓦解,而且可

以说,有关道德之类的一切规范全都成了废物。”难道人们一直看到的就是我们

今天这样的世界吗?在我们今天这个世界上,一切关系都是不正常的,有德者无

才,有才者无名,把爱好秩序与忠于暴君混为一谈,把笃爱自由与蔑视法律视为

一事,良心投射在人们行为上的光只是暗淡的,一切事情,不管是荣辱还是真伪

,好象都无所谓可与不可了。(中译本:15)

(三)托克维尔之于我的意义
选择托克维尔作为我硕士学位论文的研究对象,还有一个理由,而且是很重要的

理由,那就是我愈加阅读托克维尔,就愈加发觉自己在心性、志趣等方面和托克

维尔相吻合。托克维尔对于自由、人的尊严以及荣誉和伟大的热爱,对于已经逝

去的贵族时代的缅怀,对于民主时代的到来的无可奈何以及对平等所带来的物质

化和平庸化的痛恨,他的责任感和抱负,他在以学术为业和以政治为业之间的痛

苦选择和徘徊,都深深地激起了笔者的共鸣。这种相似感、亲切感、认同感使得

我对托克维尔的理解变得比一般人要容易。我很容易能够设身处地地站在托克维

尔的位置去看问题。
我一向认为,对于研究者来说,选择谁作为研究对象非常重要。这在很大程度上

,自觉不自觉地,决定了研究者的心性和境界。反过来,研究者往往同时也是在

研究自我。理解作者的过程往往同时也是理解自我的过程。因为人只能理解他能

够理解的。在这个意义上,研究工作的主题有着高度的重复性,只是复杂性与深

刻性不同罢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对于我来说托克维尔是一个比较理想的研究对象。不加掩饰地

说,硕士阶段的学习使我急剧地走向并日益热爱古典政治哲学,而另一方面我当

然同时也看到了中国已经日益步入了现代性的场域中,也就是说中国已经日益变

成了一个真正的“现代中国”,因此我也一直对现代性问题萦萦为念。而托克维

尔恰恰身上恰恰保留了相当浓厚的古典政治哲学色彩,又是第一个洞穿了现代性

问题的思想家,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在托克维尔身上演绎了一场“当古典政治哲

学遇到现代型”的戏剧,某种意义上托克维尔正处于古典与现代之间。这更使得

我对托克维尔的选择变得更加坚定甚至义无反顾。
三、托克维尔研究相关文献述评与可进一步研究的学术空间
法国社会学家雷蒙.阿隆把托克维尔视为社会学的先驱之一,并且着力强调孟德

斯鸠对托克维尔的决定性意义。他认为,人们可以通过孟德斯鸠来理解托克维尔

的中心问题,并且托克维尔的中心问题就是进一步阐述孟德斯鸠提出的许多问题

中的一个问题。

北大历史系崇明的博士论文《民主时代的政治与革命——论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

学和政治史》大概是国内研究托克维尔的第一篇博士论文,也是引用资料最翔实

的一篇论文。

甘阳的《反民主的自由主义还是民主的自由主义——90年代中国思想批判》一文

并非专为论述托克维尔而作,但是由于“托克维尔问题”( 托克维尔当年为什

么要写“民主在美国”,而非“自由主义在英国”?)乃是该文的一个关键点,

所以该文对于托克维尔作了不少论述。该文对托克维尔思想的把握令人叹服,其

所概括的托克维尔对于民主理论的贡献,托克维尔所揭示出的民主的两个悖论,

对于“托克维尔问题”的解答对于笔者都有莫大的启发。另外,必须指出的是,

该文始终把托克维尔和现代性联系在一起,突出了托克维尔对于现代性的审视和

诊断及其“现代社会和现代性的预言者”地位,令人有醍醐灌顶之感 。
林国基的《托克维尔与现代性》一文与甘文异曲同工, 尤其突出了托克维尔对

现代人心理例如怨恨的精湛分析。
台湾学者江宜桦在他的《自由民主的理路》有一章专门讨论托克维尔,即《托克

维尔论》。江文事实上是他自己反省和追问自由主义的产物。江文把托克维尔放

在19世纪自由主义传统中加以考察,着力挖掘以托克维尔为代表的19世纪自由主

义与20世纪自由主义的张力与分歧,进而认为“托克维尔式自由主义”可以为疗

治当前西方自由主义提供助益甚至药方。江宜桦对待自由主义的开放态度,对当

代自由主义弊病的诊断和对治方案,都与笔者不谋而合,可谓与我心有戚戚焉。
台湾“国立中山大学”陈建纲所撰的硕士论文《制度共和主义:自由主义之外的

托克维尔》 一文着重挖掘了托克维尔的共和主义面向,力图用“制度共和主义

”一词来概括自由主义之外的托克维尔。这当然不无道理而且富于新意,然而却

未免仍然失之偏颇,因为托克维尔对于美国民主的分析包括地理环境、法制(相

当于制度)、民情三个层面,而民情为其中最重要者。共和主义基本上可以被划

分为托制度共和主义和美德(德性)共和主义,托克维尔的共和主义毋宁是二者

的融合。
四、主旨、结构与创新之处
总体而言,作为一篇学位论文,本文将着重阐明托克维尔对民主、平等、自由、

政治、社会、现代性等主题的富有创造性和洞察力的理解,力图在思想史和社会

史的互动中把握托克维尔,展示托克维尔在这一系列问题上做出的诊断和提出的

对治方案对于现代政治和现代社会的重要意义。
本文的主要观点是,托克维尔首先是一位政治人,准确地说,一位政治家(潜在

的和现实的),其次才是一位史学家或者作家;托克维尔属于以柏拉图、卢梭为

代表的古典政治哲学传统中人,因此他追求有限度的自由,追求卓越、伟大、荣

耀与灵魂的完善;托克维尔的视野是一位立法者或者立法者的导师视野,这种视

野是一种前现代的、政治的视野,超越了现代学术中的思想流派的划分与对立。
具体而言,本文将按照以下顺序展开论述。
在本文的导论中,我将从他的家庭背景、政治抱负等反感展示出托克维尔本质上

是一位政治人,有着对政治的极端热爱和伟大担当精神。他的《民主在美国》事

实上就是他的第一个政治行动。而他的主要著作的核心主题就是自由、人的尊严

和人的完善问题。
在本文的第一章中,我将探讨托克维尔的政治科学的有无及新旧问题。我将指出

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学主要针对的是以孟德斯鸠为代表的旧政治科学,主要新在

对全新的社会(民主社会)的诊断与对治上。
在本文的第二章中,我将分析托克维尔对民主的意义、本质与问题的理解,探讨

他对于贵族制与民主制的态度,着重分析他是如何证明宗教对于民主的意义的。
在本文的第三章中,我将分析托克维尔对自由的独特理解,分析他提出的自由的

技艺,展示他所代表的古典自由主义与现代自由主义的分殊。
在本文的第四章中,我将在思想史谱系中阐明托克维尔与其他几位思想家的勾连

,并点明托克维尔式自由主义、法国自由主义的特点。
在本文的第五章中,我将提供所谓的“难以归类的托克维尔”问题的解答,即作

为立法者的托克维尔,其视野超越了现代学术对于思想流派的简单划分,并在此

基础上展示古典政治哲学与现代政治哲学的深刻对立,以及古典的立法技艺的现

代价值。
本文可能的创新之处在于,本文提出的从根本上把托克维尔视为政治人,立

法者或者立法者的导师观点比较新颖,对托克维尔的自由观的分析将更加全面和

准确,本文对托克维尔作的思想史分析将更加深入和细腻。最后,本文以托克维

尔这样一个被广泛视为自由主义者的思想家为个案,再次挖掘和展示出思想史中

的“古今之争”,以及自由主义中的古典与现代之别,也不无创新之处。
五、研究方法
1) 剑桥学派的历史情境法
托克维尔的思想很大程度上为他的国家和时代的问题所激发。对于理解这样一位

充满政治激情、梦想和现实政治经历的思想家,了解其思想的广阔历史背景和个

人背景将是极其必要的。例如,他曾说,他的《民主在美国》主要是为法国人而

写的。

2) 施特劳斯学派的字里行间阅读法(文本深度阅读)
托克维尔出身贵族,受过良好的教育,写作技艺高超;而且他受卢梭影响很大,

而卢梭正是古典写作技艺的代表人之一,深谙修辞之术。我将审慎地考察托克维

尔是否运用了写作技艺。

3)观念史考察法
托克维尔对于词语的运用的确不很严谨,在他笔下,同一个词在不同的地方往往

表示不同的意思。托克维尔甚至对于他最常用的民主和自由两个词都从未解释过

其准确含义。因此,有必要梳理一下托克维尔著作中关键词的内涵。我将表明。

托克维尔对于很多关键术语的理解与现代自由主义都不一样。

4)思想史谱系中的比较法
托克维尔是一个有着多面向和高度复杂性的思想家。他受益于法国思想传统很多

,特别是帕斯卡、卢梭、孟德斯鸠,夹于法国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然而与他们

又都不完全一样;与许多英国思想家如约翰.密尔也过从甚密;更有着络绎不绝

的思想史上的追慕者如雷蒙.阿隆和汉娜.阿伦特甚至卡尔.施密特。以托克维

尔为中心作思想史中的比较工作将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也正是在这样的比

较中托克维尔思想的原貌和独特性得以凸现出来。
,
5) 多学科的进路
托克维尔已经被政治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多个学科视为本学科的经典理论家,

另外,如果我们想像托克维尔理解自己那样去理解他,那么多学科的进路对于研

究托克维尔来说就极其必要并且理所当然(因为托克维尔的思考远在现代学术分

工体系成型之前,自然不会为各个学科的自我封闭所限)。

6) 文献研究法

六、论文提纲

前言

导论
一 为什么是托克维尔?——托克维尔与我们时代的相关性
二 文献综述与可创新的研究空间
三“政治人”托克维尔——家庭背景、生涯和志向
四 托克维尔主要著作的主题和逻辑关联
五 本文的主旨与架构

第一章 托克维尔的政治科学:有无及新旧问题
一 托克维尔有新政治科学吗?
二 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学:论敌 、主旨、内容与形式

第二章 民主:意义、本质与问题
一 托克维尔如何理解民主与平等?
(一)“两种民主概念”:社会民主与政治民主
(二)另一种意义上的两种民主:古代民主与现代民主
(三)对于平等的预设与追求平等的激情
(四)在对比中把握民主:贵族制与民主制
二 神意?——民主的正当性与不可避免性
三 民主人(焦虑、嫉妒、软弱、孤独、自以为是、好大喜功;过度信任公共舆

论、以多数为先知的宗教;平均化与平庸化)
四 民主的问题
(一)个人主义、享乐主义:过度私人化(社会吞食政治)
(二)理性主义:怀疑与不确定(民主时代:每个人都要求成为价值和真理的裁

判者)
(三)唯物主义:人的降低与最后之人
五 问题的克服:宗教与民主
(一)以对灵魂的关注校正对物质的过度爱好
(二)以友爱和同情对治冷漠
(三)以确定对治怀疑
(四)以节制对治放纵

第三章: 自由与自由的技艺
一 托克维尔如何理解自由?
(一)有限度的自由、定向的自由
(二)自由与各种政制的兼容问题
(三)“两种自由概念”:贵族式自由与民主式自由(政治的自由与非政治的自

由)
二 自由的公共性:自由与政治 (走出自我之墙,走向公共领域)
三 自由的强制性:强迫人自由
四 自由的道德性:自由与美德、义务、权利
四 自由的实践性与自由的运用
(一)自由的内化:从制度层面到心理层面(从法律到民情)
(二)地方性自由、地方自治、结社
五 自由的族群性:战争、伟大事业和帝国

第四章:思想史谱系中的托克维尔
一 托克维尔与帕斯卡、卢梭、孟德斯鸠、约翰.密尔
二 对现代性的诊断:托克维尔、尼采、施特劳斯
三 托克维尔式自由主义与当代自由主义之歧异
(一)政治与道德:融合还是分离?(价值中立可能和必要吗?)
(二)自由与强制
(三)理性与宗教(公民宗教还是宗教自由)

第五章:结论:作为立法者导师的托克维尔与古典政治哲学

本文参考文献
本文未引用的其它重要的托克维尔研究文献

后记
七、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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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焱:托克维尔的政治思想,中国民商法律网


附录:读书笔记与论文片断
托克维尔论著缩写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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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录:《托克维尔回忆录》,董果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

许多托克维尔?——托克维尔的思想定位问题
有研究者提出有两个“托克维尔”,甚至还有“许多托克维尔”的疑问。但是,

笔者还是认同施特劳斯的说法,我们必须像思想家理解他们自己那样理解他们

。对于本文的研究任务而言,我们必须像托克维尔理解自己那样去托克维尔,而

托克维尔所理解的托克维尔当然只有一个托克维尔,因此,根本没有所谓的两个

托克维尔,更不会有许多托克维尔,而只有一个托克维尔!
研究者们挖掘出来的保守主义的托克维尔、自由主义的托克维尔、共和主义的托

克维尔等等都只不过是托克维尔的不同面向或者侧面,换言之,都是部分的、局

部的托克维尔,而非整全的托克维尔!
笔者认为,挖掘托克维尔思想的不同层面、侧面自然是有意义的,但是我们却不

宜以此一层面、侧面去概括托克维尔思想的全貌。许多研究者认为托克维尔是难

以归类的,可是毋宁说几乎所有的思想家特别是富有原创性的思想家都难以归类

,更难以以一纸标签加以盖棺论定。托克维尔难以归类,可是别的思想家不同样

如此?不是既有保守的柏克,又有自由的柏克吗?约翰.密尔是自由主义者,可

是谁能否定他和社会主义的密切关系、他的贵族式情怀和柏拉图式的道德论调?

再如,亚里士多德是个什么主义者呢?社群主义、共和主义都可以从他那里寻找

论据和资源。
实际上,正如林国基所言,各种主义的划分与指认本身即是一个现代现象。托克

维尔本人似乎从未使用过自由主义、保守主义或者是共和主义等术语。现在的各

种主义的划分更多地只是学术分析上的需要,毋宁更多的具有韦伯所说的“理念

型”意义。而各种思想元素的复杂组合从来更贴近思想家的原貌,对于富有原创

性的思想家来说更是如此。我们很难找出一个纯粹的自由主义者、保守主义者等

等。
当然,两个“托克维尔”、 “许多托克维尔”的提法是有意义的,因为这揭示

了托克维尔思想中的张力甚至矛盾。而我们的工作则恰恰是要去化解这种张力甚

至矛盾,如果我们不能合理地消解这种张力甚至矛盾,则只能证明我们没有能够

足够地理解托克维尔。
譬如,一方面,我们知道托克维尔极为热爱自由,非常关注民主时代自由的保存

问题;然而另一方面,托克维尔在他关于阿尔及利亚(奴隶制、殖民与帝国)等

的文章中对英裔美国人在美洲实施的残酷的殖民政策表示愤慨,同时又向往一个

法兰西帝国、对英国人的高效殖民行为心中表示敬佩。《民主在美国》中的托克

维尔和《wrtings on empire and slavery》中的托克维尔表面上无疑构成了张

力和矛盾,此种张力和矛盾如何化解?他如何既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又是一个帝国

主义者?和两个马基雅维里的问题相似,这里存在的两个托克维尔如何解释?

托克维尔的主要著作及其内在逻辑
托克维尔的主要著作有两本,即《民主在美国》和《旧制度与大革命》。实际上

我们可以以一种更为简明和鲜明的方式来理解这两部著作之间的关系:一方面,

对照《民主在美国》,《旧制度与大革命》从其基本主题来看也可以被命名为《

贵族在法国》(美国和法国恰好分别是民主制和贵族制的典型国家);另一方面

,对照《旧制度与大革命》,《民主在美国》从其基本主题来看也可以被命名为

《新大陆与民主革命》(美国和法国恰好分别是新大陆和旧大陆的典型国家)。
托克维尔还有一本回忆录,即《托克维尔回忆录》。虽然三本书的主题不一样,

但是却有一个词贯穿了这三本书,也贯穿了托克维尔的一生——那就是自由。

《民主在美国》并不仅仅论述了民主,也讨论了自由,而且他讨论民主毋宁也

是从自由的视角出发的。《民主在美国》的一个核心主题就是,在一个民主社会

中如何保持自由。托克维尔在《民主在美国》的第十二版序中鲜明地指出,“随

着我们将要建立的是民主的自由还是民主的暴政,世界的命运将会有所不同”

(中译本:2);在第九章中指出,“我的目的,是想以美国为例来说明:法制

,尤其是民情,能使一个民主国家保持自由。”(中译本:367)
在《旧制度与大革命》的前言中,托克维尔压抑不住自己的激情,他说:“我对

自由的热爱久已有之,并非自今日始。20多年以前,当论及另一个社会时,我

就几乎逐字逐句地写下了人们现在即将读到的内容” (AR:34);“20年前

我所想所说的就是这些。我以为,从那时以来,世界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能使

我改变想法和说法。当自由受欢迎时,我表示了我对自由的赞赏;当自由遭抛弃

时,我仍坚持不渝,对此人们不会不以为然。”(《回忆录》:36)
同样,在《托克维尔回忆录》中,托克维尔也说到:“我年轻时期,在一个恢复

了自由的重新走向繁荣和伟大的社会环境里度过极为美好的岁月;我在这个社会

里产生了关于中庸适度的、受到信仰、道德和法律支配的自由的思想。我被这种

自由的魅力所征服,它后来成为我贯穿一生的激情。”(回忆录:7)

托克维尔的视野
实际上托克维尔的视野是整全的。他用两本书分别论述了两种政体、两种社会状

况和秩序。当然,我们都知道古典政治哲学家一般把政体划分为君主政体、贵族

政体、民主政体,这样看来似乎托克维尔的视野是不够整全的,因为他基本上没

有论述君主政体。
在此问题上,我们可以为托克维尔作出两点辩护。其一,在三种政体中,君主政

体和贵族政体相近,或者说君主政体是贵族政体的一种极端形式,可以划归到大

的“贵族政体”内(准贵族政体或泛贵族政体),而贵族政体和民主政体间的跨

度远较贵族政体和君主政体间的跨度为大,因而贵族政体和民主政体在三种政体

中更为重要和典型。其二,托克维尔实际上以一种新的标准即身份平等

(equality of conditions)与否把政体划分为两种,即贵族政体和民主政体,

而传统的君主政体已然不再是一种独立的政体类型,根据它所依存的社会状况它

或者被划归为贵族政体,或者被划归为民主政体(例如,这样的一种“君主政体

”,其中除了君主自身以外其余人都完全平等)。更准确地说,根据托克维尔对

人类社会发展线索和趋势的分析(平等的逐渐向前发展既是人类社会的过去又是

人类历史的未来,8),托克维尔以这样的划分标准划出来的其实是古代政体和

现代政体这两种政体!因此,托克维尔无须单独讨论“君主政体”。


托克维尔的抱负、自我定位
托克维尔写作《民主在美国》时,抱着何种意图,又是如何自我定位的呢?与此

密切相关的问题是,托克维尔写作《民主在美国》的基本意图是什么、其预设的

读者又是谁?
在《民主在美国》中,有一个词频繁出现,那就是“立法者”这个词。在“第十

二版序”中,“立法者”出现两次,“战士之后便是立法者。战士志在破坏,立

法法者专于建设,但两者都有功劳。”(中译本:2)在“绪论”中出现两次(

中译本:8),然而“绪论”频频提到“领导社会的人” (中译本:8)、国家

的首领等和立法者相似的角色(中译本:9)。托克维尔熟读卢梭(晚近以来学

者更普遍认为卢梭对托克维尔有着决定性的影响),而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中

最重要者即为立法者和公民宗教
另一值得关注的现象是,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共25章,加上前言恰好

是26章,和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的章节数相同。莫非,托克维尔是另一个马

基雅维里?曼斯菲尔德将《君主论》的主题概括为新制度(政制)、新秩序、新

君主(三新),莫非托克维尔也想做(自命、自视为)新秩序的预言者、开拓者

、帝王师?政治思想史上的另一个哥伦布?
与此相关的一个问题是,施特劳斯对马基雅维里的去蔽解读在历史上是否早已成

为许多思想家的共识?只是他们不愿意明言,不愿意做这个去遮蔽化的还原工作

?托克维尔是否早已先于施特劳斯理解和看穿了马基雅维里的真面目?
曼斯菲尔德同时是研究马基雅维里和托克维尔的专家,他又是如何看待这两者的

关系的?

托克维尔有无新政治科学(new science of politics)?

托克维尔究竟有没有创立一门新政治科学?论者对此持不同意见。
托克维尔在《民主在美国》的“绪论”中的一个醒目的位置说:“一个全新的社

会,要有一门新的政治科学。”(中译本:8)这句话独立成段,是“绪论”中

最短的一个段落。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句话是紧接着这样的一句话的。这句话

也独立成段:“在我们这一代,领导社会的人肩负的首要任务是:对民主加以引

导;如有可能,重新唤起民主的宗教信仰;洁化民主的风尚;规制民主的行动;

逐步以治世的科学取代民情的经验,以对民主的真正利益的认识取代其盲目的本

能;使民主的政策适合时间和地点,并根据环境和人事修正政策。”(中译本:

8)可以这么说,前一段(句)是对政治家的呼告与吁求;后一段(句)是对政

治学家的呼告与吁求。
曼斯菲尔德和温斯诺普认为,“有足够的理由来说明,新政治科学就蕴藏在托克

维尔的《民主在美国》里,抑或他著作的其他部分;也还是有足够的理由表明,

他使新政治科学含蓄内敛、四处传播,而并未予以系统化的表述。” 遗憾的是

,曼斯菲尔德和温斯诺普同样没有说明这足够的理由是什么(有意不说?),或

许是依据施特劳斯学派的一个惯常假定,即伟大思想家都是审慎的、其思想都是

同一和连贯的?不过,至少曼斯菲尔德和温斯诺普的后半句话是对的,即使我们

能够证明托克维尔创立了一门新政治科学,这门新政治科学也的确没有得到系统

化的表述,而是分散在托克维尔的著述中。
现在让我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学问题,即托克维尔的新政治

科学要取代的旧政治科学是什么,或者说旧政治科学的代表人物是谁?换言之,

新政治科学的理论对手是谁?
正如阿兰.布鲁姆所说,“每一个新的起点都隐含了对过去某种程度的拒绝;它

的意义同样也只有从它所拒绝的东西出发才能得到理解。” 曼斯菲尔德和温斯

诺普认为,理性控制就是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学的竞争者,也是他的论敌。

Democracy In America的翻译问题

甘阳在华人世界大概是第一个指出,《Democracy In America》应当被翻译

为“民主在美国” ,而非“论美国的民主” 。这个说法已经广为流传和被人接

受。
然而,在此我想冒昧地提出一个新的译法——“民主与美国”,以更准确地反映

托克维尔的意图。理由有四。
其一,需要注意的是,这本书论述的不仅包括“民主”(其中有民主在美国,也

有民主在英国、民主在法国等),还包括“美国”。曼斯菲尔德和温斯诺普在《

托克维尔的新政治科学中》也指出,“他的著作对民主和美国可以说是同等关注

”。 事实上,托克维尔本人也在书中强调了要区分了“民主的”和“美国的”

;而且他确实论述了不少只属于美国而不属于民主的问题(例如,美国的种族问

题,美国的大幸之处,美国的独特民情)。他论述美国也不全然是为了借以论述

民主(美国这个新兴国家引起了他的强烈兴趣,使得他情不自禁要论述美国的未

来命运 ),也就是说美国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他的一个独立的论述对象,尽管

这个主题是次要的。在《民主在美国》上卷中托克维尔专门论美国的第十章“概

述美国境内的三个种族的现况及其可能出现的未来”占107页(第368页至第474

页),是《民主在美国》上卷中篇幅最长的一章,所占篇幅占上卷全书的五分之

一强;上卷的“结论”(第475页至第481页)这一章其实不是所谓的结论,而毋

宁完全是在讨论美国。
其二,更为重要的是,托克维尔在《民主在美国》下卷中已经更多地直接从民主

人、民主时代的一般和抽象角度来论述,最能直接体现这一特点的是《民主在美

国》下卷中的章节的标题更多地直接用民主(或民主社会、民主国家、民主时代

)命名(共26次),而用美国直接命名的章节的标题和上卷相比已经大为减少(

共34次,所占比例和上卷相比大为下降),还有两章的标题同时包含了“美国”

和“民主”字样,考虑到其余的章节基本上都是从民主的一般景象来论述的,可

以说在《民主在美国》的上卷和下卷之间,托克维尔的视角基本上存在着从“美

国的”和“民主的”的转变和过渡。
其三,无论把Democracy In America翻译为“民主在美国”还是“论美国的民主

”,似乎都无法体现托克维尔以美国为个案进行麻雀解剖式分析以达到窥一斑而

知(推)全豹的意图。而把Democracy In America翻译为“民主与美国” 则更

为贴切和全面,而且这更符合现代学术思考的理路和习惯(譬如学术经典一般都

是在两造之间思索,譬如《学术与政治》、《经济与社会》、《新教伦理与资本

主义》、《自然正义与历史》、《自由与传统》,也包括托克维尔本人的《旧制

度与大革命》),符合托克维尔的思考线索和路向(在美国和民主两造之间思索

,他本人考察美国这个特例是为了阐明民主本身的特性、本能、激情、偏见等

)。另外把Democracy In America翻译为“民主在美国”或“论美国的民主”容

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本书主要论述的是美国(人)是如何理解和实践民

主的(美国化的民主),也就是说这个译法自觉不自觉地把理解的重心放在民主

的美国特色上,而这恰恰和甘阳所提供的理由相悖(托克维尔的中心问题首先是

民主时代的来临问题,他强调的是民主的共性、普遍性)。  
其四,托克维尔最关注的并非“美国的民主”或者说“民主在美国”,这本书是

为全人类尤其是为各国的国务活动家而写 ,(当然首先是为法国人尤其是法国

的国务活动家而写,他内心深处的一个核心问题是“法国的民主”或者说“民主

在法国”问题,即在法国如何建构民主)。把Democracy In America翻译为“民

主在美国”或“论美国的民主”似乎都不能充分地传达出民主作为一个普世现象

的意味。而“民主和美国”则重在以一种抽象的、共通的视角去审视民主因而符

合托克维尔的原意,也能够充分体现托克维尔“从美国看民主”的思路和意图。

顺便说一下,我以为甘阳论证“论美国的民主”这个译法不够准确的理由是成立

的,然而他提供的译法“民主在美国”却不能很好地体现和匹配他提出的理由。

《民主在美国》的基本思路——缺席与替代


《民主在美国》的基本论述方法:对比
一般认为,《民主在美国》有两个对比非常明显,那就是法国和美国的对比,以

及贵族社会(时代)与民主社会(时代)的对比。然而,实际上《民主在美国》

包含了英、法、美三者之间的对比。也就是说既有法、美之间的对比,也有英、

美之间的对比和英、法之间的对比,有时候托克维尔甚至直接把英、法、美三者

放在一起比较(中译本:530、535)。值得一提的是,《旧制度与大革命》中也

包含了英、法、美三者之间的相互对比(AR:188、189)。
这里我想着重指出英、法之间的对比对于托克维尔的重要性。其实美、法之间的

比较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被看作是英、法之间的比较。因为托克维尔非常强调美国

人的英国起源,频频称美国人为“英裔美国人” ;托克维尔还明确地说,“我

把美国人民视为英国人民的一部分”( 中译本:554)。托克维尔在《民主在美

国》上卷的结论中对于法国未能把握时机而在美洲建立一个大法兰西国感到十分

惋惜和遗憾;更明显的是他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频频进行英、法之间的对比

((AR:55、119、122、123、128、180、181),《民主在美国》中美、法之间

的比较的主体地位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被英、法之间的对比取代了;在

《wrtings on empire and slavery》中托克维尔也频频把英国的殖民政策和法

国的殖民政策相比较。
我认为当时英国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不下于美国。甘阳曾强调,在托克维尔的时代

,美国和英国事实上代表两种非常不同的政治选择;在法国大革命以后,特别是

从1814年拿破仑下台、波旁王朝复辟以后一直到1835年托克维尔发表《民主在美

国》第一卷这段时间内,法国以至欧洲的一般思想氛围就像今日中国思想界,充

满了关于英国模式和法国模式的比较,充满了以英国1688年光荣革命为样板的向

往,人们几乎很自然地都以英国为模式来思考欧洲在大革命以后的重建问题。

托克维尔虽然从很早开始就非常怀疑当时这种言必称英国的倾向,然而即使如此

,英国在他心目中也充满了反面意义上的重要性。事实上,托克维尔把英国称为

他智识上的第二故乡,《民主在美国》上卷在法国大获成功后,他在私人通信中

明确指出,如果《民主在美国》没有在英国取得同样的成功,那就还没有达到他

的预期。 另外,在实际政治中托克维尔似乎总是对英国辉煌的帝国业绩称羡有

加,而对法国则总是深感惋惜。
最后,我还想指出,托克维尔还常常把欧洲作为一个整体和美洲进行比较,《民

主在美国》中常常提到新大陆、旧大陆和新社会、旧社会。


民主:神意?
《民主在美国》中有一个基本预设——“身分平等的逐渐发展,是事所必至,天

意使然”,“身分平等的到来是普遍的和不可避免的”(DA:7)。托克维尔宣称

“企图阻止民主就是抗拒上帝的意志”,但是托克维尔却从来没有明确地解释我

们为什么身分平等的到来代表了“神意”(天意)?
卢梭强调,政制创建的困难使得立法者既不能单靠使用强力,也不能单靠使用说

理,因此就有必要求之于另外一种不以暴力而能约束人、不以论证而能说服人的

权威了;立法者被迫要把自己的决定托之于神道设教,是为了让神圣的权威来约

束那些为人类的深思熟虑所无法感动得人们 。
托克维尔熟读卢梭,他对宗教和卢梭持同样的态度,即公民宗教观;他本人和卢

梭一样极端重视立法者。那么,托克维尔是否和卢梭一样自视为立法者,因而可

能在《民主在美国》中就运用了神道设教这一立法者的技艺,而宣称身分平等的

到来代表了“神意”(天意)呢?托克维尔是否面临着一个立法者创建政制的巨

大困难(当时法国面临着大革命后重建的任务,可以说是二次创建),而使得他

也同样感到立法者既不能单靠使用强力,也不能单靠使用说理,而必须求之于上

帝的权威呢?
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对于法国大革命彻底的非宗教行为加以严厉的

批评,“我们忘掉了人类重大事务的实践,我们对宗教在各帝国治理中所起的作

用一无所知”。(AR:190)这句话意味着托克维尔本人当然是懂得甚至精通宗

教在各帝国治理中所起的作用的,换言之,这里的“我们”只是一种修辞手法;

从常识出发也可以理解这一点,因为托克维尔出生于1805年,此时距大革命已经

有十余年。

民主的本质与民主人
托克维尔视社会状态的平等为民主社会的主要特征,“今天在基督徒之间,

身分平等已经扩大到以往任何时候和世界上任何地区都未曾有的地步”(《中译

本》:7、8)。托克维尔认为,身分平等是美国社会的根本大事,正在改变非

它所产生的一切,因此把它视为他对美国的整个考察的集中点。(《中译本》:

4)。托克维尔总结说,“在过去的七百年里没有一件大事不曾推动平等” (

《中译本》:6);战争、地方自治制度、枪炮、邮政、基督新教、美洲的发现

从不同的方面使人趋向平等,总之,无论是政治斗争,还是技术的发展、知识的

传播,宗教的演变,还是地理的发现都促进了人类社会状态的平等化(《中译本

》:5——7)。也就是说,人们在政治地位、经济状况、智力等各个方面都日

益走向平等。
  然而,我以为在托克维尔的揭示下,民主社会(时代)与贵族社会(时代)

的根本区别或许不在于社会状态(社会情况)的平等,而在于民主社会(时代)

视平等为一项根本的假设和原则,认为平等是理所当然、毋庸置疑的、正义的,

平等是常态,而不平等是偶然的;而贵族社会(时代)视不平等为一项根本的假

设和原则,认为不平等是理所当然、毋庸置疑的、正义的,不平等是常态,而平

等是偶然的。如果我们纯粹按照社会状态的平等去理解民主的话,那么当时的法

、美两社会恐怕都称不上民主社会。换言之,对于民主社会(时代)的界定而言

,平等作为一种假设、原则、趋势比平等作为一种事实更加重要;在民主社会(

时代)中,对获得平等的激情比平等更为重要。人们认为他们应该是平等的、可

以是平等的、将要变得更加平等,比人们事实上是不是平等的、有多么平等更能

体现民主社会(时代)和贵族社会(时代)的区别。更准确地说,这是古典与现

代的区别。托克维尔把“民主”主要看成是一种“现代”特有的状况,认为古希

腊城邦和罗马共和都不是民主制,而只是“贵族共和国”,因为即使就所谓“古

代最民主的”雅典而言,“公民”本身就是一种特权的标志:他因此强调,古代

所谓的“人民”本身就是指贵族,其含义与现代所谓“人民”乃截然不同。
事实上,托克维尔指出了未来产生新实业贵族的可能以及工人劳动上的异化,也

就是说注意到了新的不平等的产生。
正如甘阳所言,“托克维尔对民主理论的重大发展之一就在于他不像以往那样仅

仅把民主看作一种政体形式,而是把民主看成是从政治、法律、社会构成一直到

人的思想、情感、心态、以至文化和学术活动方式等一切领域一切方面都将发生

的一种深刻变化”;正是托克维尔首先揭示了所谓“民主人”(democratic man

)即现代人的基本“心态”即追求“各种条件的平等”的强烈“欲望”与民主社

会的“制度”之间的持续张力。

贵族制与民主制(贵族时代与民主时代)的分野
贵族制与民主制的分野其实是古典性和现代性的分野。古典政治哲学(古人

)开口就是美德,现代政治哲学(今人)开口就是权利。美国著名学者Stephen

Holmes和Cass R. Sunstein 在《权利的成本:为什么自由依赖于税》 中论证了

,权利的享用和兑现依赖于公共财政,依赖于税;所有的权利都是积极权利、都

是公共财产(public goods);私人自由都具有公共特征。这对于我们理解自由

增添了一种非常新颖、锐利而重要的视角。晚近以来,共和主义的复兴重新提醒

我们自由依赖于美德,也依赖于强制。而美德和强制之所以可行又在很大程度上

依赖于宗教。托克维尔的论述在一百多年以前就阐明了这种道理。

有限制的自由
在《托克维尔回忆录》中,托克维尔说到:“我年轻时期,在一个恢复了自由的

重新走向繁荣和伟大的社会环境里度过极为美好的岁月;我在这个社会里产生了

关于中庸适度的、受到信仰、道德和法律支配的自由的思想。我被这种自由的魅

力所征服,它后来成为我贯穿一生的激情。”(回忆录:7)

托克维尔与卢梭
相同点:
政治与道德不可分离;强迫人自由

不同点:
卢梭对于代议制的批评、对次级团体的排斥
认为民主制只能在小国中实行

托克维尔对中间权力、次级团体的重视 对代议制的赞同

托克维尔与孟德斯鸠
有些学者极力强调托克维尔与卢梭的师承关系,例如赫尼斯认为“理解托克

维尔的关键是卢梭”,“当说到实质问题即人的自由问题时,卢梭才是托克维尔

真正的老师” 。阿兰.布鲁姆(Allan Bloom)也谈到了托克维尔与卢梭的亲密关

系,例如他们都认为贵族制式不正义的,而且已经消亡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

平等中保持自由,在民主制种保存高贵。 实际上,卢梭有一本著作叫做《论人

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而托克维尔的《民主在美国》在很大程度上就等于《

平等在美国》;更明显的是,卢梭明确地把应该成为一切立法体系最终目的的全

体最大的幸福归结为自由与平等 。
然而笔者以为卢梭对托克维尔的影响不宜过分夸大。我们必须同时正视二者思想

之间的许多张力。
另一方面,强调托克维尔与卢梭的师承关系的学者往往同时力图淡化托克维尔与

孟德斯鸠的关系(因为传统的观点将托克维尔视为“19世纪的孟德斯鸠”),然

而笔者认为孟德斯鸠对托克维尔的影响不可小视。更重要的是,卢梭自己对孟德

斯鸠相当熟悉,在自己的著作中频频印证孟德斯鸠的观点,尽管对他有很多批评

,而且卢梭论述的主题在很大程度上和孟德斯鸠相同。

托克维尔与法国自由主义
就自由主义在中国的输入和传播而言,英美自由主义一直是主流。时至今日,这

个格局依然如故。就一般人的阅读和思考而言,英美自由主义也是重点。似乎英

美自由主义才是正宗和纯粹的,而欧洲大陆的自由主义似乎总是夹杂些别的成色

和味道,因而不够分量。
然而,时至今日,笔者以为,重新审视自由主义的内部差异和张力,深入挖掘和

思考法国自由主义(自由主义的法国传统)、德国自由主义(自由主义的德国传

统),对于当代中国不仅有着智识上完善和深入的需要,也有着现实上矫正和操

作的需要。因为,欧洲大陆自由主义尤其法国自由主义在国情上与中国更加贴近

,其能够给与思考中国问题带来的帮助更加明显。
大概地说,我们应当承认存在一种“自由主义的法国传统”,也就是说“法国自

由主义”这种说法是成立的。其代表就是孟德斯鸠、卢梭、贡斯当、托克维尔(

或许这些人不能称为自由主义者,然而这些人都对自由主义的发展和落实做出了

贡献)等人。托克维尔毫无疑问受惠于这种传统,也成了这种传统的化身。如果

说存在一种“托克维尔式自由主义”,那么在很大程度上这种“托克维尔式自由

主义”就是“法国自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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