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平均律的和谐(转)
2006-10-22 20:11:56 来自: 何生生(伟大光荣正确)
十二平均律的和谐
——匈牙利电影大师Bela Tarr的忧郁
张安定
174个单词,Laszlo Krasznahorkai小说《The Melancholy of Resistance》舒展的第一句。9分37秒,匈牙利导演Bela Tarr依据小说在2000年拍摄的《Werckmeiste Harmonies》第一个令人瞠目的长镜头。小说语言和电影语言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了隔阂。
这是个迷人的开场。Janos在小镇的酒馆里指挥几个醉汉模拟星球,解释太阳系的运作和日食的形成。他相信,日食让世界陷入黑暗寂静,而日食消失后一切都重回温暖。此时Bela Tarr御用配乐师Mihaly Vig低调唯美的钢琴响起,Janos对自然秩序的信仰在肃思中徐徐打开。之后酒馆老板赶走Janos,Janos指着仍在顾自旋转的醉汉说,“可是一切都还没有结束”,镜头长长的定格在观望思索的老板面部。这是全片的第一个预言:和谐/秩序的失去和重建,这个过程会不断循环,没有终结。
此后的故事发生在36 个小时之内。午夜,Janos照顾德高望重的音乐家Eszter入睡,在街角目睹了鲸鱼和王子组成的马戏团大卡车抵达小镇。原本已经陷入停电停水等危机中的小镇笼罩在马戏团将带来灾难的传言中。翌日清晨,Eszter的前妻和他的情人小镇警察局长,意图发起一场重回秩序的“清洁运动”,并让Janos协助要挟Eszter在下午4点之前取得居民们的签名。傍晚,广场上点起了火堆,王子仍没有露面,不安的人群最终暴动摧毁了包括医院在内的众多小镇设施,屠杀发生了。第二天清晨,警察局长早已暗中引来的军队恢复了小镇的秩序,他和Eszter的前妻一起占据了属于Eszter的房子,分享了战利品。Janos 目睹了这一切,在知道自己也是军队抓捕目标之后,顺着铁轨逃跑,但也未能逃脱直升飞机的追捕。最后,Eszter在医院里见到了已经疯颠的 Janos。
清晨Eszter在房间里数分钟的独白是全片的片眼。Andreas Werckmeister是17世纪发明十二平均律的德国风琴师,影片名字Werckmeiste Harmonies已经暗含了导演的哲学思考。Eszter念到,“音律的问题,不仅是个技术问题,也是个哲学问题。这是对我们信仰的考验——我们所相信的构成大师作品核心的和谐是否存在呢?在音乐和非音乐领域,实际上许多世纪以来,我们所相信的和谐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在Eszter 看来,毕达哥拉斯发明的纯律(用一种单弦乐器根据弦的长度比例计算出音阶,之间的音程不等但和弦和谐),体现了众神和宇宙的和谐。而此后有人妄想占用众神的和谐,用十二平均律(人为地把一个八度按等比级数分成十二个相等半音音程,和弦不及纯律和谐)取代了纯律。因此建立在并不准确的音程之上的现代音乐实际是不和谐的。“有些时代比我们所处的时代要幸运”,Eszter想向世人揭示这一点,恢复纯律的和谐。
Eszter 提出的问题,具有强烈的政治哲学含义,也是面对现代性的直接提问。纯律所代表的,不仅是毕达哥拉斯时代基于正整数序列比的和谐秩序的美学观念,也有关于个体和共同体的古典观念。柏拉图认为,当个人灵魂中理性、激情和欲望三个品性各司其职和谐运行时,个人就是正义之人。同样,由哲学家、护卫者、农工商三个层次构成的理想国,跟人的理性、激情和欲望对应,后两者服从前者的统治,各守其责实现了共同体的正义与有序和谐。
Eszter 批评的Werckmeiste Harmonies,或曰十二平均律的和谐,暗指的正是现代性的核心——与十二平均律相似的主体性问题。在众神隐去的现代社会,主体性的人被设想为无差异平等的个体(如同十二平均律中被人为拉平等的音程),自然差异和文化差异被预先抹平,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多元共存的新和谐秩序。我们相信我们共同体的和谐正如我们相信十二平均律基础上现代音乐的和谐。但个体实际差异与主体性的预设无差异之间的矛盾部分导致了现代社会和谐秩序崩溃的危机。当下现代国家文化、种族和宗教多元之间的剧烈冲突凸现了个体和群体间的差异性,由此带来各种重建秩序的诉求,以及弥漫的虚无感和暴力,所谓和谐实际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中。十二平均律和谐的寓言,可对应一系列人类社会的现实政治生活。这包括东欧剧变之后巴尔干半岛众多的民族独立与种族屠杀事件,相信这是影响Bela Tarr的重要背景历史素材。
然而重建纯律和谐并不简单。正如Eszter独白最后指出的,纯律令人焦虑的局限是演奏中移调转调受到极大限制,也就是说,其它众多的调都被排除了,固定的秩序难以打破。这暗示了一种流动和多元可能的丧失,在共同体特征上呈现为专制与暴力维护的等级秩序。
纯律与十二平均律两种秩序展示的内在矛盾,也正是现在我们这个时代对共同体和谐秩序不懈追求中面临的问题。Eszter独白后电影的发展,基本上是有关这一矛盾命题的展开。在影片中,Eszter追寻纯律和谐的过程被小镇的暴动中止。面对隐藏在恢复秩序之下的强权者逻辑,被强权者侵占了房屋的Eszter黯然告诉已经疯颠的Janos,他已经把钢琴调回十二平均律的音调,生活仍将继续。避免强权的侵害,成为了继续在貌似错误的十二平均律和谐中生活的第一选择。
同样,影片结尾人群沉默的在午夜里进入小镇医院施暴,最后当浴帘拉开,一个裸体瘦骨嶙峋的老者让施暴嘎然而止,人群再次沉默离开。当以最柔弱直面暴力,这让施暴者瞬间成为了自身暴行的受难者。就此Bela Tarr表现了秩序颠覆的虚无,回应了片头的预言。
这一结局暗示了导演对现代性症结无望的悲哀。Janos 某种程度上替代了导演的镜头,他是整个事件的观看者,是信仰者,同时信仰破灭者。Janos说,鲸鱼是上帝的杰作。鲸鱼象征了新秩序与梦想,它虽不是小镇 **的一部分,但却是引起混乱的原因。同时,影片中王子始终没有露面。在**发生之前,Janos潜入卡车内听到了王子的布道:“他们摧毁,但并不知道要建立什么,一切都是幻觉。”王子是一个虚无主义的符号,他是鲸鱼的否定者,从这个意义上他本来就不需要露面,他早就在广场的人群中,在他的追随者之中。
影片没有关于故事时间和空间的详细信息,而时空的可湮灭性是寓言的重要特征。除了寓言般的故事结构,影像与声音这两个基本的要素,共同塑造了电影的超现实感。Bela Tarr在电影里恢复了绘画和摄影的力量,并具有自身的特点:抽象,简洁,幽微的神秘。黑白影像过滤了其他的颜色,独独保留了光线以及由此产生的对比(亦即黑白的产生),人物和环境得以有选择的呈现。同时整个影片由39个长镜头组成,绝少俯视和仰拍,保持中距,不讲究人物和场面的剧烈运动,注重影像缓慢和细节的变化,同时配合环境音效和音乐。毫不夸张的说,影片的录音师(很遗憾,我没有查找到他/她的名字)是一位优秀的录音艺术家和具象声音艺术家。
桑塔格曾无不讽刺的批评了以阐释为目的而接触艺术作品的习惯,她辛辣的指出,“为了取代艺术阐释学,我们需要一门艺术色情学”,藉此恢复我们早已钝化的感觉能力。如果以上这篇文字并没有沦为那些惯性车轮上的又一个牺牲品,我想只是因为你也曾在黑夜里安静观看过Bela Tar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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