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tage Season(完整版+外一篇)

头疼星人

2006-10-18 15:46:47 来自: 头疼星人(振奋!)

PAN大的旨意...方便大家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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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好时节
亨利•库特纳 与 C. •L. •莫尔(笔名劳伦斯•欧当奈尔)

三个人顺着过道来到古旧的大厦门口,时值一个美好的五月早晨的破晓时分。穿睡衣的奥利弗•威尔逊透过一扇高处的窗口望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不过多数是怨恨。他不希望他们出现在那里。
他们是外国人。对于他们,他只知道这么多。他们姓氏古怪,叫圣西斯可,而他们的名,在租约上潦草地画了好些圈,隐约间大概是欧迈里、柯来夫和柯立亚,不过俯视中也无法对着签名分辩出谁是谁。他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另外,他希望他们别太来自五湖四海。
望着他们跟在出租车司机的背后走上过道,奥利弗的心不禁微微下沉。他本以为这些不受欢迎的房客身上没许多自信,因为他正盘算着尽其所能强迫他们退租。就现在所见,这念头似乎不怎么有前途。
男人先进来。高大而黝黑的男人,他的衣着举止中皆带了那种傲慢的自大感,对人生各个阶段都充满信心的人才能培养出这样的感觉。两个女人跟着他进来的时候正在大笑。她们的声音甜美而轻快,脸蛋儿也美丽万分,两人身上都独具异国风情,奥利弗看见她们时脑子里的头一个念头是,有钱人!
印象不止来自根深蒂固于他们毫无瑕疵的衣着的每个细节中散发出的完美气息。其中更有超越财富本身意义的豪奢之相。奥利弗也曾有幸目睹过——在少有的场合中——这般的气度,就仿佛他们尊贵的脚下踩着的地球只是因为他们希望它转方才转动的。
眼前的光景令他有些糊涂,因为当这三人顺着走道上来的时候,他们带了万分信心穿戴的美丽衣裳似乎不是他们的惯常所着。他们的举止中带着些许特异的屈尊俯就。例如两位盛装的女士。她们踩着雅致的高跟鞋迈开碎步,伸出胳膊细细端详袖子的剪裁,偶尔还在衣物中扭动身躯,仿佛这些衣服是从天而降套在她们身上的,仿佛她们平素里习惯的是全然不同的某些东西。
另外,衣物对身体的配合中也蕴涵着某种高雅感,即便对于奥利弗来说亦是令他惊讶不已地非同寻常。唯有银幕上的女演员——她们能够让时间和胶片停下,好整理衣服上每一处不雅的褶皱,让自己显得永远完美——才能如此高雅穿戴。这两位女人随意走动,而她们衣服上的每处褶皱也完全跟着动作,随即又落回原有的位置。观者或许会怀疑那衣物是否凡间布料剪裁,又仰或是照着某个莫名而深奥的图样造就,由一个技业精湛得不可思议的裁缝专为他的顾客缝制,无数棱线被巧妙地藏在暗处。
她们精神愉悦。她们用宏亮、清晰、非常甜美的声音讲话,她们抬头张望万里无云的通透蓝天,黎明刚刚给天空染上一层率真的粉色。她们的视线落在草地中的树木上,树叶正显出半透明的绿色,底下隐隐透出象征新生的金黄,由于才从蓓蕾中绽放不久,叶缘依然有些皱褶。
她们非常快活,用带了许多兴奋的声音呼叫男人,当他答话时,他的声音与她们的混合在一起,声调彼此间契合得如此佳妙,以至于听来仿佛是三个人正在同声合唱。他们的声音,和他们的衣着一样,似乎也拥有超脱凡俗的那种优雅,其中的控制感是奥利弗•威尔逊在这个早晨之前从未想到过的,即便在梦中。
出租车司机把行李拎出来,那是非常漂亮的白色物事,看起来不怎么像是皮革制品,线条异常精妙,看起来仿佛是方块一个,直到搬动时你才会发现它是由两三个部件拼合而成,司机把行李放进一个平衡得出奇地好的滑车中。滑车有磨损的痕迹,大概用得很勤。尽管东西很多,但司机好像并不觉得重。奥利弗发现他时不时低头看看,难以置信地掂掂分量。
两个女人中的一个长着非常黑的头发,皮肤仿佛奶油,眼睛是烟雾的蓝色,睫毛又浓又长。当另外一个女人走上过道时,奥利弗的视线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她的发色是清澈、纯然的红色,她的脸孔给人以柔软的感觉,如果触摸的话一定仿佛是在抚摸天鹅绒。她的皮肤晒成温暖的琥珀色,比头发要暗一些的琥珀色。
他们走上门廊前的台阶时,肤色白皙的女人抬起头,朝上看来。她直直地看进奥利弗的眼睛,他发现她的眼睛不仅湛蓝非常,还带着一丝被逗乐的神态,好像是早已知道他偷看多时。不止如此,眼睛中更有直截了当的赞赏之意。
奥利弗觉得有些眩晕,他急忙冲进房间穿戴起来。

“我们来度假,”黑皮肤的男人说,一边接过钥匙。“我们不想被人打扰,就和我在信中说的一样。您替我们雇了厨师和女佣,是这样吗?我们希望您能将自己的东西搬出屋子,然后…”
“等等,”奥利弗有些局促地说,“有变故发生。我…”他犹豫了,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他们身上的异特之处越来越多。连他们的口音都很特别。他们的吐字过分清晰,绝不缩略任何一个单词的任何一个音节。他们的英语和母语一样顺溜,但他们说话时都仿佛是受过训练的歌手在唱歌,呼吸控制和重音布置都完美无缺。
另外,男人的声音中有某种冰冷感,仿佛他和奥利弗之间隔着一整个深渊,而这深渊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人类赖以沟通的情感绝无跨越的可能。
“我想,”奥利弗说,“我说不定可以替诸位找个更好的住处。过了这条街就有…”
肤色较黑的女人说,“哦,不!”用的是略略受惊的声调,三个人同声大笑。这是种冷冰冰的、有距离感的笑声,奥利弗并未被包括其中。
黑皮肤的男人说,“我们对屋子是很挑剔的,威尔逊先生。我们对住在其他地方毫无兴趣。”
奥利弗绝望地说,“这说不过去。这屋子连现代化设施都没有。我的另外两幢屋子条件更好。街对面那幢的景色棒极了,能看到整个城市。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其他的屋子遮住了视线,还有…”
“我们订了这儿的房间,威尔逊先生,”末了,男人说道。“我们想住进去。现在,您能尽快做安排吗?越早搬出去越好。”
奥利弗说,“不,”他横下决心。“租约里没这条。你可以住进来到下个月,因为你已经付了钱,但你不能把我撵出去。我要呆在这儿。”
男人张开嘴想说什么。他冷冷地看着奥利弗,又闭上了嘴巴。疏远的感觉如寒冰般挂在两人间。有一阵子,万籁俱静。最后,男人说,“行啊。别管我们的闲事就好。”
很奇怪,他没有询问奥利弗的行为动机。奥利弗有些吃不准这男人,不知该不该解释。他没法大大方方地开口说,“签约之后,有人出三倍于房屋价值的价钱买这屋子,只要能在五月末成交即可。”他没法说,“我需要钞票,我要拿我这份超付价格来烦你,烦得直到你答应搬出去。”总而言之,实在看不出他们拒绝的理由。见到他们之后,就更加没有这样的理由了,因为他们一定习惯于比这破败房屋好无数倍的东西。
实在很奇怪,这屋子的价格陡然猛涨。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两组半匿名的人如此渴望在五月末拥有它。
沉默中,奥利弗带着他的房客上楼,把屋子前侧的三个宽敞卧房展示给他们。他对红发女人怀着热切的注意,还有她望向他的神色,那是某种经过刻意压抑的关切,相当激烈,这种关切中还夹了些复杂的暗流,他没法一下子分辨清楚。感觉很熟悉,但又难以捉摸。他想要是能同她单独说几句话那将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即便只是为了捕捉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并且给它按上一个名头也是好的。
后来,他下楼到电话边,给未婚妻去电话。
电话那头,苏的声音由于兴奋有些尖利。
“奥利弗,这么早啊?怎么了,都还不到六点。怎么跟他们说的,和我告诉你的一样吗?他们怎么说,打算走吗?”
“还很难说。估计没戏。再说了,苏,我的确拿了他们的钞票,你知道的。”
“奥利弗,他们非走不行!你得做点儿什么!”
“我在努力了,苏。但我不喜欢这样。”
“跟你说,他们没理由不去别处。还有,我们需要那笔钱。你一定得想出办法来,奥利弗。”
奥利弗遇上了电话上方的镜子中自己郁闷的眼神,他正朝自己怒目而视。他枯草色的头发零乱不堪,晒黑的脸庞虽说教人看了挺舒服,但未经修剪的胡子茬却正在探头探脑。红发女人头次看见他时正好遇见他这么不整齐的样子,他觉得很抱歉。这时苏硬梆梆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在良心苛责之下答道,“我会努力的,亲爱的。我会努力的。但我的确收过他们的钞票。”
他们,的而且确地,付了他好大一笔钞票,比房间所值得的要高出相当多一截,即便是考虑到当年的高物价和高周薪。这个国家正步入那些神话般的年代之一——被后人称作快活四十或黄金六十,那是全民都患上了欣快症的舒爽时代。那是个对于生者来说刺激非凡的时代。
“好吧好吧,”奥利弗顺从地答道。“我会尽我所能的。”

但他却心中有数,随着接下去的几天飞快过去,他并没有尽其所能。这里面有几个原因。从一开头,把自己变成房客的眼中钉的主意就来自苏,而非本人意愿。而如果奥利弗的心志只要稍不那么坚定,这整桩事情便不会启动了。原因都在苏那边,但是…首先,房客们太有魅力了。他们的所作所为无不拥有一种奇异的颠倒感,就好似在正常生活之前放置一面镜子,镜像所显示的正是原本的特出变化。他们的思维是在截然不同的基础前提下运作的,奥利弗这样想。他们似乎能从最不好笑的事情中挖掘到有趣之处;他们似乎高高在上,他们与现实之间隔了某种冰冷的抽离感,而这却没能让他们停止神秘的大笑,笑声出现的频繁程度已经远远超过奥利弗能够承受的范围。
他偶尔遇见他们,在他们进出房间的时候。他们很礼貌,但又很疏远,并不出于——他觉得——厌恶他的出现,而只是纯然的漠不关心。
一天的多数时间中,他们呆在屋子外。妍丽的五月里天气一直很好,他们大抵放开了全部身心去享受其中的美妙,毫不忧心这熙暖的淡金色阳光和馥郁的空气不会被雨水或寒冷打断。他们对此信心十足,足得令奥利弗倍感不安。
每天里,他们只在室内进一次餐,晚餐。而他们对于餐食的反应就更加不可逆料了。欢迎某些菜色的是哄堂大笑,但另外一些激起的则是微微的嫌恶。举例来说,没人会去碰色拉。鱼似乎能在餐桌四周唤起一阵令人不舒服的尴尬之浪。
他们为每次正餐精心妆扮。男人——他的名字是欧迈里——穿了宴会装之后英俊非常,但却总有几分愠怒,奥利弗两次听见女人们的大笑,因为他不得不穿一身黑。奥利弗却由衷感叹眼前的美景,毫无缘由地感叹,男人衣物的裁剪同女人们的一样精致优美,而且合适他这个人。他即便全身黑衣也能显露出华丽的豪贵,金缕玉衣在他也不过寻常穿着。
在室内的其他就餐时间里,他们在各自的房间中吃饭。他们一定是带了堪称海量的食物在身边,从他们神秘莫名的来处。奥利弗越来越好奇于那究竟是何方。有时候,从他们紧闭的房门背后,在意料之外的时间里,令人垂涎欲滴的气味飘逸在走廊中。奥利弗分辨不出那些都是什么的味道,但无论是什么,闻起来都无法抗拒。也有几次,食物的味道糟糕得骇人听闻,几乎要教人作呕。一定要是个美食家,奥利弗意识到,才能欣赏这颓败的艺术。而这些人,几乎可以肯定,都是个中高手。
他们怎能在这幢破败不堪的老宅中住得如此心满意足,这个问题时常令他辗转反侧。还有,他们为什么拒绝搬出去。他朝他们的房间里瞥过几眼,很勾人注意,那里仿佛被他匆忙中没法详查的物件换了新天地。第一次看见他们就让他觉得奢侈非凡,这感觉又得到了印证:显见是随身带来的华贵的帷幄、看见半眼的装饰摆设、墙上挂的画,甚至是从虚掩的门缝中漏出来的几丝异国香气。
女人们在走廊中经过他的身边,她们在棕色的暗影中柔软地摆动身躯,身上的睡袍是那样完美地贴合了曲线,是那样华贵典雅,是那样熠熠生辉以至于恍如天降。那种源于君临天下的信心的神态赋予他们帝王般的卓然态度,但是奥利弗却不止一次地,与红发褐肤女子的蓝色眸子眼神交会,他觉得在其中还见到了日益增长的兴味。她在微光中露出微笑,经过时留下芬芳的气息和如有实质的无与伦比的富贵光晕,微笑中蕴涵的温暖在她远去之后依然盘桓不去。
他知道她无意继续保持两人间的距离感。开始他就确信这一点。机会来临之时,她会为两人独处创造条件。这样的想法让他神魂颠倒兼且坐立不安。他没有其他出路,除了等待,等待合适的时候她召见自己。

第三天,他和苏在市区里的一间小饭馆中共进午餐,这里能够俯瞰河对面大都市的壮美景色。苏有着一头闪亮的棕色卷发和棕色眼睛,对比美丽的标准来说,她的下巴略略有些突出。打孩提时开始,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如何去获得它们,对此时此刻的奥利弗来说,她从未像卖掉房子这样渴求过任何事物。
“对那个老破房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拒绝的出价,”她说,做了一个恶狠狠的手势,大发雷霆。“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了,我们需要这钱贴补家用。你一定能做些什么的,奥利弗!”
“我正在努力,”奥利弗向她保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想买房子的疯婆子后来怎么说?”
奥利弗摇摇头。“她的律师昨天打过电话。没新消息,我倒挺想知道她是谁。”
“我估计律师都不知道。藏头藏尾的——我不喜欢这样,奥利弗。还有那几个姓圣西斯可的——他们今天干吗?”
奥利弗大笑出声。“今天早上他们花了快一个小时给城里的各个电影院打电话,问了好些想看片断的三级片。”
“片断?这是为啥?”
“不知的。我猜…嗯,没什么。还要咖啡吗?”
问题是,他猜他不知道。没法把这个当作猜想告诉苏,而不了解圣西斯可们的古怪劲头的苏只会觉得奥利弗脑子出了问题。但是,他从他们的对话中得到一个确定的印象,有一个演员在所有这些电影中跑过龙套,而他们在提起这些演出时用的口吻几近敬畏。他们称他为高康大,这显然不是他的名字,因此奥利弗实在无法猜出他们如此挚爱的龙套究竟是何方神圣。高康大或许是他曾经饰演过的某个角色——演技必然是超凡入化,依照圣西斯可们的评论来说,但对奥利弗来说这个名字毫无意义。
“他们做了好些有趣的事情,”他说,机械地搅拌着咖啡。“昨天欧迈里——男人的名字——带着一本五年前出版的诗集进门,他们把它传来传去的样子就好像那是莎士比亚手稿似的。我根本没听过作者的名字,但在他们天晓得在哪儿的祖国却似乎是个半神。”
“你还不知道?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我们不怎么说话,”奥利弗带了几分挖苦提醒她。
“我知道,不过…喔,管他的,无所谓。接着说,他们还干了什么?”
“好,今天上午他们要去瞻仰学习‘高康大’及其伟大作品,下午计划去河边某个从来没听说过的神殿去。不怎么远,无论在哪儿,因为我知道他们要回来吃晚餐。什么人的出生地,印象中是——如果能够弄到,他们打算带些纪念品回家。他们是典型的游客,是啊——要是我能弄明白他们都在搞些什么名堂就好了。实在说不通。”
“跟这屋子有关系的事情都说不通。我真的希望…”
她继续操着暴躁的语气唠叨下去,但奥利弗却忽然不再倾听,因为恰恰在门外,一个熟悉的身体踩着高跟鞋、带了女皇般的优雅走过去。他没有看见她的脸,但他自认不会认错那姿态、那充满美感的线条和动作,化成灰都认得。
“等我一分钟,”他对苏嘟囔道,随后在她有机会回答之前便跳出座椅。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出门口,而那个曼妙的身姿正在几步路开外。突然间,他本想说的话语,已经蹦出嗓子眼的话语,凝固在了当场,他默然站在那里。
不是那个红发女人。也不是她的黑发朋友。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望着,无语地望着,当那个可爱的、君王般的造物消失在人群中,熟悉的姿态,熟悉的信心,连陌生感都很熟悉,仿佛她身上的美丽、合身的衣物对她来说是充满异国风情的装束,和圣西斯可的女人们一样。街上的其他女人相形黯然失色,在她身边时均神情局促。如女皇一般,她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她也来自他们的国度,奥利弗在眩晕中告诉自己。所以,附近也有人在这个美丽的五月天有了神秘的房客。附近也有人望着从不知名的国度来的陌生身影徒然兴叹。
沉默中,他回到苏的身边。

楼上的走廊中,门在棕色的微光中开了条缝,正在诱惑着他。奥利弗的脚步不禁在接近时慢了下去,而他的心跳也随之加速。那是红发女子的房间,他认为这门不是凑巧打开的。她的名字,他现在已经知道,乃是柯来夫。
门发出低低的吱嘎声,里面传来一个甜美非常且慵懒非常的声音,“您不进来么?”
屋子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床被推向后,顶在墙根,上面铺的罩单一直垂到地面,它看起来仿佛是柔软的皮毛,但颜色是淡蓝绿色,光线映照下还闪闪发亮,每一根毛发的顶端大概都是透明的水晶。放在皮毛上的是三本打开的书,还有一本引人入胜的杂志,杂志似乎在微微发光,一眼瞥去,打开的一页上的图片好像是三维的。还有一只小小的骨瓷烟斗,表面装饰了同是瓷器的花朵,一缕纤细的烟雾悬浮在烟斗上方。
床边挂着一个阔幅,画框中的蓝色水体真实得令奥利弗忍不住多看两眼,以确定画中的涟漪不是正在从左缓缓扩散向右。天花板上悬挂的是用玻璃绳索系住的水晶球。它正在慢慢旋转,窗外射进来的光线在球体的另外一面变成了弯角的矩形。
中央大窗下面搁着貌似躺椅的家具,奥利弗没有见过它。他只能假定它多半是可充气的,原本装在行李中。那东西之上覆盖着怎么看怎么昂贵的格子布,织物的表面被闪闪发光的金属图案点缀着。
柯来夫慢慢地从门边走开,沉进躺椅的怀抱之中,口中发出很小声的象征满足的太息。沙发包裹住她的身躯,那感觉一定舒服得不得了。柯来夫轻轻地扭动身体,然后抬头向奥利弗现出笑容。
“请您快进来。坐到这儿,能从窗口看出去。我喜欢你们美丽的春天。您知道,文明年代中再也没有哪个五月能同这里的相比。”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她的蓝眼睛望着奥利弗,她的声音中有几分恩赐的态度,就仿佛这天气是特别为她安排的。
奥利弗迈步走进房间,旋即停下,惊讶地低头看向地板,好像有些立足不稳。之前他未曾注意到地毯,那纯白色的、毫无瑕疵的地毯,会在脚底随压力下沉大约一英寸的地毯。接着,他看见柯来夫的双足是赤裸的,不,是几乎赤裸的。她穿着薄若蝉翼的半高统靴。赤裸的足底呈粉红色,仿佛抹过胭脂,趾甲上流光溢彩,恍如一面面细小的镜子。他继续上前,当他发现它们的确是一面面细小的镜子时,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是涂在上面的某种漆料令光线反射。
“请您坐下,” 柯来夫又开了口,白色袖子中的手臂指向窗边的椅子。她身上的衣物形似短裙,柔软地垂下,剪裁得颇为宽松,但又能跟上她的每一个动作。今天她的形体有些不寻常的改变。当奥利弗看见着正装的她时,她的身体拥有宽宽的肩膀和苗条的侧腹,那是所有女人梦想的体形。但今天,她的肩膀却有着天鹅般的优雅曲线,其中的圆润和柔软令她的身体看来陌生,同时又非常诱人。
“想喝茶吗?”柯来夫问道,一边露出动人心魄的笑容。

她身旁的矮桌上放着托盘和几只带盖子的茶杯,可爱的器具,内里散出微光,像是蔷薇石英的材质,颜色从深处映上来,仿佛是内层的色泽穿过半透明层穿射出来。她拿起一个杯子——没有碟子——递给奥利弗。
拿在手中,杯子很脆弱,薄得像纸一样。他看不见杯中盛着什么,因为盖子遮蔽了视线,盖子仿佛是和杯子合为了一体,只在边缘处留下一条月牙形的窄缝。蒸气从开口处冒上来。
柯来夫执起她自己的杯子,斜向口边,在杯沿上朝奥利弗笑笑。她真是美丽。淡红色的头发打着卷儿,发卷的外缘如同像花冠般戴在头上的光环。每一根头发都梳理得恰到好处,仿佛是被画笔绘上去的一般,尽管微风不时从窗口吹来,萦绕在那些亮晶晶的发丝之间。
奥利弗尝了一口茶。风味异常独特,水很热,恍如鲜花香气的口感在舌头上盘桓不去。这是极度女性化的饮品。他再饮一口,惊讶于自己喜欢它的程度。
越喝,鲜花的香气越是醇厚,仿佛烟雾般在他的头脑中打旋。第三口,他能听到一种微弱的嗡嗡声。花间飞翔的蜜蜂,大概是,他的思维已经失去条理——再喝一口。
柯来夫看着他,微笑。
“其他人整个下午都不在,”她安抚奥利弗道。“我觉得这是让咱们熟识起来的好机会。”
当奥利弗听见自己回答“你干吗那么说话?”的时候,他都被吓了一跳。他压根儿不知道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他好像有些丧失对舌头的控制。
柯来夫的笑容更加灿烂。她把杯子凑到嘴边,她说话间带了纵容自己的味道,“‘那么’究竟是指什么?”
他在恍惚中摆摆手,当他发现经过眼前的好像是六或七个指头时,不禁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严谨吧,我觉得。比方说,你好像从不说‘从不’?”
“在我们的国家里,从小就被教导说话要严谨。孩提时候起,任何的缩略就都是不被允许的。和你说话,当然…”她很礼貌地说。“和你说话,可以考虑入乡随俗。但和自己人说话,我们有好些时间享受其中乐趣。我们喜欢这样。”
说话间,她的声音越发甜美,到了最后,几乎没法把它同奥利弗脑中花香的芬芳,还有茶的微妙口感区分开来,
“你们是从哪个国家来的?”他问道,又把杯子拿到嘴边,略微地对于杯中之物的永不减损感到了惊讶。
这次,柯来夫的笑容显然是傲慢十分的。他没有生气。现在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生气。整个房间都沐浴在如同鲜花的芳香般美妙的粉色光芒之中。
“我们不能谈论这个,威尔逊先生。”
“但是…”奥利弗停下了。管他的,反正和他没半点儿关系。“来度假吗?”他口齿不清地问。
“叫朝觐也许更适合。”
“朝觐?”奥利弗的兴趣一下子被勾起来,思维顿时恢复敏锐。“朝觐什么?”
“我们不能谈话这个,威尔逊先生。就当我没说。喜欢这茶吗?”
“喜欢极了。”
“你该猜到它不仅仅是茶,而是安乐饮(Euphoriac)。”
奥利弗傻乎乎地望着她,“安乐饮?”
柯来夫用手优雅地在空中划了一个描述性的圆圈,然后开怀大笑。“还没感到效果?肯定感到了吧?”
“我的感觉,”奥利弗说,“和四杯威士忌下肚的感觉差不多。”
柯来夫优雅地耸耸肩。“我们的安乐没有痛苦。更没有粗野的酒精才有的副作用。”
她轻咬嘴唇。“对不起,我肯定是太安乐了,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原谅。想听音乐吗?”

柯来夫在躺椅上朝后靠去,伸出手抚向旁边的墙壁。袖子,从她圆润、晒黑的胳膊上滑落,露出再无其他遮蔽的手腕内侧,奥利弗见到的是一条长长的、玫瑰红的经年疤痕,他心头不禁一阵颤栗。他的礼仪全被芬芳的茶饮融了开去;他屏住呼吸,探出身子看个究竟。
柯来夫的反应亦堪迅捷,袖子被晃回原处,疤痕随即消失。她柔润的黝黑肌肤下涌起片片红霞,眼神也不敢同奥利弗的相遇。某种难以言喻的羞愧笼罩住了她。
奥利弗顾不得礼貌,他问,“那是什么?出了什么事?”
她依然不望向他。很久以后,他理解了这种羞愧,也知道了她如此反应的缘由。但这会儿他只能傻愣愣地听着她的回答,“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接种而已。我们都有。噢,别在意。听音乐吧。”
这次她伸出的是另外一条胳膊。她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但当她把手贴近墙壁时,声音响彻房间。是水声,是波浪冲刷着悠长而陡峭的滩涂时的低语声。奥利弗跟着柯来夫的视线望向床边的蓝色水面。
那里的波浪动了起来。远不止这些,视角也在改变。慢慢地,影像浮动,同波浪一起,向海岸行去。奥利弗望着海景,画面令他陷入了半催眠状态,此时,这样的奇景并没有激起哪怕半分的惊讶,一切似乎都是可接受的。
波浪涌动,破碎成乳白色的泡沫,在一片沙质海滩上翻腾不息。俄尔,透过水声,音乐飘溢而出,同时画框中的水波开始聚集成一个男人的面庞,他向房间里现出亲昵的笑容。他怀抱一个外形奇特的古老乐器,状似琵琶,其外壳上有瓜果般明暗相间的条纹,长颈向后弯曲越过他的肩膀。他正在歌唱,歌曲让奥利弗感到略略吃惊。很熟悉的歌词,同时又异乎寻常。他在陌生的旋律中摸索,总算找到只言片语能够追索原曲,它是“演艺船”歌中的“假装”,但这条演艺船显然从未跑过密西西比河。(Showboat,现代歌舞剧的开山作品,描述密西西比河的一条演艺船上三代的悲欢离合,详细的资料可以在如下网址查看。http://www.theatre-musical.com/showboat.html)。
“他这算是干什么?”在惊愕中聆听了一会儿之后,他问道。
柯来夫大笑着再次伸出手臂。她的说话像是谜语,“我们管它叫楷聆(kyling)。别在意。这个怎么样?”
这个是喜剧,一个男人做半小丑打扮,他的眼睛被描得很夸张,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他站在一根粗大的玻璃柱边,背后是黑幕,他正在唱一首欢快的断音歌曲,歌中点缀了许多像是即兴演出的饶舌。与此同时,他一直在用左手的指甲在柱子上敲打出非常错综复杂的音乐节拍。一边唱,他一边绕着柱子转啊转啊转个没完。指甲敲击的节奏时而同歌曲混杂一气,时而各自摆出迥然不同的调子,旋即却又变得浑然一体。
很难跟上这音乐。歌曲比口白更加难解,口白同一只遗失的拖鞋有关,充满了让柯来夫发出会心微笑的双关语,但对奥利弗来说却仿如天书。这男人的表演风格既干瘪又冷淡,实在看不出有趣之处,但柯来夫却似乎为之倾倒。奥利弗感兴趣的是在他身上看见了那种出自骨子里的自信的某种延伸或变种,正是这种自信让三位圣西斯可卓然不群。肯定是国民特性,他想。
紧接着是其他的表演,有些是段落,大概抽自完整版本。他认出了其中之一。烂熟的激昂旋律甫一响起便认了出来,人物——行军的男人们背衬烟雾出场,雾气中有条硕大的横幅朝后卷动,前面的人物正步开走,一边有节奏地吼道,“向前向前向前,百合花瓣向前进!”
音乐尖声细气,图像模模糊糊,上色也不准确,但表演中的那种韵味唤起了奥利弗的记忆力。他紧盯不放,想起了这部多年前的老电影。丹尼斯•金和流浪汉的合唱,唱的是“流民之歌”,来自——好像是“流民之王”?(The Vagabond King,1930年的美国电影。)
“很老的老歌,”柯来夫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我很喜欢。”

令人神魂颠倒的茶饮的蒸汽在奥利弗和图像之间缠绕。音乐越来越响,淀积在房间中、芳香的泡沫中还有他自己安乐的大脑中。再没有什么陌生的东西。他明白了应当如何饮这种茶。和笑气一样,效果是不可累积的。当你攀到安乐的顶峰后,你是无法提升顶峰高度的。最好的办法是等待效力略降,然后再继续啜饮。
另外一方面,它拥有酒精的绝大部分效力——稍顷,万物融化为令人愉快的浓雾,透过这雾气,他的所见所闻一律变得令人迷醉,还拥有几分梦幻的特质。他不再提问。事后,他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少真的是梦。
有一个跳舞的偶人,举例来说。关于这个,他的印象很深刻,几乎历历在目——一个小小的、苗条的女人,长鼻子,黑眼睛,凸下巴。她姿态优美地走过白色地毯,腿上是高及膝的长统袜,做工精细。她的五官同她的躯体一样灵动自如,她的舞步轻快,足尖每次触地都发出响亮的声音,恍如铃铛的脆响。跳的是某种正式舞步,一边跳一边唱歌做为伴奏,中途未曾换气,同时还做着可爱的鬼脸。它肯定是只摹拟偶人,动作和歌声全是对原本的精确模仿。事后,奥利弗认定这部分是梦境。
发生的其他事情后来他不怎么记得起。他知道柯来夫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在那个时刻听起来都能接受,但事后却一个字也记不得。他知道自己接受了装在透明盘子中的亮闪闪的糖果,其中有些十分美味,但也有一两颗苦得让他第二天想起来依然舌头打卷,还有一粒——柯来夫吃的时候快活得不得了——的味道真能令他反胃。
至于柯来夫——第二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发生过什么。他觉得他能回忆起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脖颈后面的感觉,那时她正抬头对他大笑,带着茶饮鲜花般香气的呼吸触及他的面庞。在此之外的任何事情,他都记不起来,暂时记不起来。
后来有个短暂的插曲,在他彻底沉溺于梦乡之前。他相当确定自己记得一个时刻,其他两位圣西斯可低头望着他,男人皱着眉头,烟雾蓝眼睛的女人露出嘲讽的微笑。
男人说,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柯来夫,你知道这有悖于所有规则——”他的声音始于微弱的嗡嗡声,却终于超出听觉范围的高声。奥利弗觉得自己能想起黑衣女人的笑声,也是微弱且遥远,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愤怒的蜜蜂。
“柯来夫,柯来夫,你这可爱的小傻瓜,怎么能让你离开我们的视线?”
柯来夫随即说了什么,但却似乎对不上号。“又有什么关系,在这里?”
男人用遥远的嗡嗡声回答。“关系到你离开前签的协议,不得干涉。你知道你在条款上签了字…”
柯来夫的声音,近了些,也理智了些,“但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在这里没有关系!你们两人都知道的。怎么可能有关系?”
奥利弗感到她的袖子柔软地刷过面颊,但他眼前却只有缓缓流动的、烟雾一般的潮水,还有黑暗在涌动。他听见音乐般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争吵,后来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当他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他醒来时记得柯来夫的眼睛带着十二万分抱歉俯视他,她可爱的晒黑的面孔低头看着他,芬芳的红发从两侧垂下,她的眼神中有着悲哀和怜悯。他认为这是梦中的场景。没有人应该用这般的悲伤望着自己。

那天,苏打电话来。
“奥利弗,想买房子的人到了。那个疯婆子和她男人。我能带他们过来吗?”
奥利弗的脑袋一整天都被那些含混、暧昧的记忆占据。柯来夫的面孔一直浮现在眼前,遮盖了现实的房间。他说,“什么?我…嗯,好吧,随你愿意。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处。”
“奥利弗,你发什么癫?我们都知道我们需要那钞票,没错吧?我不明白你怎么可能连争取都不争取就拒绝这样好的交易。我们可以马上结婚给自己买个住处,你也知道,那段垃圾怎么也不可能卖这个价钱。醒醒吧,奥利弗!”
奥利弗努力辩解道。“我知道,苏——我知道。但是…”
“奥利弗,你非得想点儿办法才行!”她的声音不容争辩。
他知道她说得对。无论有没有柯来夫,只要尚存一丝能将房客驱出的希望,这个交易就值得争取。他又开始琢磨这地方为何骤然变成了许多人的珍宝。还有五月的最后一周如何与房屋的价值扯上关系。
好奇心陡然上涌,刺穿了他今天恍惚无比的意识。五月的最后一周极度重要,因为屋子是否能够卖出去只取决于那时候由谁占据。为什么?为什么?
“下周要发生什么?”他在电话上反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能等这些人离开?要是他们肯等,我宁可让掉几千…”
“才不能让,奥利弗•威尔逊!让出来的钞票够我买所有冰箱的。你一定一定要想出办法,好在下周变更产权,就这么说定了。听见我说话吗?”
“冷静点儿,”奥利弗回答她。“我又不是超人,不过我会努力的。”
“我马上就带人过去,”苏告诉他。“免得撞上那几个圣西斯可。现在,你给我好好想主意,奥利弗。”她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着许多。“他们是…非常非常奇怪的人,亲爱的。”
“奇怪?”
“等着瞧。”

随着苏走上过道的是一位老妇人和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奥利弗立刻明白了是什么让苏有那样的感觉。不知为何,看见这两人的衣着举止都带有那种已然非常熟识的优雅和自大时,他并没有很惊讶。他们,也一样,打量着这个美丽的、阳光灿烂的午后,用的神情还是全心全意的欢欣和一丝屈尊俯就。没听见他们开口,他就知道他们的语声将是多么富有音乐性,还有他们将是多么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
毫无疑问。柯来夫的神秘祖国的公民正在大规模到来——为了某个目的。为了五月的最后一周?他在心里耸耸肩膀;根本没法做任何猜测——就现在而言。只用一桩事情是确定的:这些个来自无名之地的人们,这些能够将声音控制得如同歌手、服饰如同戏子的人们,他们能够停下时间的轮盘,好抚平身上的每一处衣物褶皱。
老妇人从开头就主导了对话。他们站在破败的、从未油漆过的门廊上,苏没有捞到介绍的机会。
“年轻人,我是侯利亚夫人。这是我的丈夫。”她的声音中有一种潜藏的严苛,也许来自她的年龄。她的面孔似乎覆了层膜,松弛的肌肉被某种奥利弗猜也不敢猜的东西紧紧地扎了起来。妆化得如此考究,以至于他没法判断到底有没有化过妆,但他有种确然的感觉,她比看上去的样子还要老许多。一辈子发号施令才能塑造出如此严苛、深沉同时又悦耳、受控制的声音。
年轻人一言不发。他很是英俊。他,显然,是那种无论在何种文化、哪个国家中都变化不大的角色。他穿的是雅致的手制衣服,一只带着手套的手中携的是红色皮革包裹的箱子,箱子大约书本大小。
侯利亚夫人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的屋子的问题。你想卖给我,但从法律上来说被你同欧迈里和他的朋友的租约限制住了。我说的没错吧?”
奥利弗点点头。“但是…”
“让我说完。如果欧迈里能够在下周前被强迫搬出,你愿意接受我的报价。没错吧?很好。哈拉!”她朝身旁的年轻人点头示意。他立刻并拢脚跟,微微鞠躬,说,“是,侯利亚,”他戴手套的一只手探进外衣里。
侯利亚夫人拈起他用手掌呈上来的小小物事,她伸手的样子不折不扣地是个女皇,皇家的袍服正从她展开的胳膊上垂下。
“这个,”她说,“是能够帮助我们的东西。我亲爱的…”她将它递给苏,“如果你可以把它藏在屋内某处的话,我相信不受欢迎的房客将不会打扰你太久了。”
苏好奇地接过东西。它看似是个小小的银匣子,不超过一英寸见方,顶上缩进去,没有别的表示它可以被打开的线条。
“等一等,”奥利弗不安地插口道。“这是什么?”
“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向你保证。”
“那为什么…”
侯利亚夫人帝皇般的手势只消一挥便止住他的话头,又将苏唤上前。“我亲爱的,去吧。赶紧,赶在欧迈里回来之前。我保证对任何人都绝无危险。”
奥利弗决然道,“侯利亚夫人,我一定要知道你的计划。我…”
“喔,奥利弗,别这样!”苏的手指扣住银色方匣。“别多担心。我相信侯利亚夫人全明白。你难道不希望把这些人赶出去?”
“我当然希望。但是我不想看见这屋子被炸上天什么的…”
侯利亚夫人低沉的笑声中显出长辈的宽容。“不会这样粗鲁,我向你保证。威尔逊先生。请记住,我还想要这房子!赶快,我亲爱的。”
苏点点头,快步溜过奥利弗的身旁进了走廊。他没了伙伴,只得沉默下来。年轻男人,哈拉,随意走了开去,肆意享受着阳光。这是一个五月中常见的美好下午,半透明的金色阳光,芬芳的空气中尚存一丝凉意,与即将来临的夏日遥相呼应。哈拉镇定自若地环顾四下,仿佛是正在欣赏只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舞台。他甚至抬头观望头顶飞过的无人驾驶飞机,还把视线投向掩映在半空中金色光雾中的跨大陆飞机。“多有趣啊,”他满意地嘟囔道。
苏走了回来,挽住奥利弗的胳膊,兴奋地捏了捏。“好了,”她说,“没花太久时间吧,侯利亚夫人。”
“那得看和什么比,我亲爱的。不是太久。现在,威尔逊先生,跟你说一句话。你也住在这儿,没错吧?为了你的舒适起见,请接受我的建议…”
屋子里的某处,一扇门砰然关上,一把明亮高昂的声音如山间清泉般响起。接着传来的是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和歌声。“到此处来,吾爱,到我身边…”
哈拉险些把手中的红色皮革盒子丢在地上。
“柯来夫!”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还是柯立亚。我知道她们两人都刚从坎特伯雷来。但是我还以为…”
“安静。”侯利亚夫人的五官立刻摆出皇后的扑克脸。她改用鼻子庄严地呼吸,抬头挺胸,对着门做出傲慢的姿态。

柯来夫穿的仍是奥利弗见过的那件柔软的绒毛袍服,只是它今天并非白色,而是把她晒黑的肤色衬成杏红色的淡淡的纯洁蓝色。她正在微笑。
“怎么,侯利亚!”她的声音从未这般好听。“我就觉得说话的人似乎是从家里来的。见到你太开心了。没有人知道你也来…”她忽然停下,朝奥利弗瞥了一眼,随即转开视线。“哈拉,还有你,”她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苏愣愣地说,“你啥时候回来的?”
柯来夫对她笑笑。“您一定是可爱的约翰逊小姐了。怎么?我根本没有出去。我有些倦了观光。我在自己房间里打瞌睡。”
苏吸进一口气,表示不相信的嗤鄙之息喷薄欲出。两个女人的眼神间雷电交加,虽说只持续了一瞬间,但在这个瞬间之中时间丧失了意义。这是个超乎寻常的停顿,秒针转动一格之内,已经发生了无数不需辞令的交会。
奥利弗看清了柯来夫对苏露出的笑容,那其中饱含的是他在这些陌生人身上见到过多次的凝定的自信。他看见苏如何飞快对敌手做出评估,看见苏扩展肩膀挺身站立,把她的夏装拉平遮住扁平的臀部,眨眼的工夫之内就摆出了骄傲的姿势,低头望向柯来夫。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举动。他不知所措地朝柯来夫看去。
柯来夫的肩膀温柔地垂下,她的长袍的带子系在盈盈一握的纤腰上,下摆盖住的是丰满圆润的臀部。苏的体形更有时代气息——但苏却是先败下阵来的。
柯来夫的笑容毫无退缩之意。但在沉默中,审美观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基于的却不过是柯来夫对自己的坚实无比的信心,还有镇定自若的微笑。忽然间,绝无永久时尚这句话得到了印证。柯来夫那过时的身材曲线遽然变成了标准,而站在她身边的苏则只是一个难看、嶙峋、缺少女性色彩的角色。
奥利弗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优势仅在一息间便从一个女人转到了另一个女人。美,基本上是一种潮流性的存在,今天的美在几个世代之前或几百年之后也许是丑。比丑更加糟糕;可能会变得过时,也因此成为众人笑柄。
苏正是个范例。柯来夫只是发挥了她的优势,让门廊上的每个人明白这点。柯来夫是个美女,动人心魄、极有说服力的美女,世所公认的美女,而方肩膀、瘦巴巴的苏是个可笑的过时货,是个时代错误。她不属于当下。在这些完美人类之间,她是个怪物。
苏彻底败下阵来。但自尊心支撑着她,还有慌乱。或许她一直没有弄明白问题出自哪儿。她朝柯来夫投去赤裸裸的妒恨眼神,当她将视线收回到奥利弗身上时,其中藏的是怀疑,还有不信任。
后来回想此刻,奥利弗觉得在那个时刻,他第一次开始明确地怀疑真相到底是什么。但他没有时间去多做考虑,因为在那个争斗的瞬间过去之后,三个从——某处——来的人同时开口说话,仿佛是一种意图掩盖某种不欲为人所知的事情的延宕反应。
柯来夫说,“多好的天气…”侯利亚夫人说,“能住在这屋子里多么幸运…”还有哈拉,伸出红色皮革盒子,用三人中最大的声音说,“森碧送给你的,柯来夫。他最新的。”
柯来夫急切地伸出双手接过,细绒的袖子从她圆润的前臂滑下。袖子回到原位之前,奥利弗又短暂地看见了那条神秘的伤痕,而当哈拉的胳膊伸出时,他觉得自己在哈拉的手腕上也见到了一条类似的淡淡的即将消失的伤痕。
“森碧!”柯来夫叫道,她的声音又亮又甜又快活。“真是太好了?什么时代的?”
“1664年11月,”哈拉说,“伦敦,当然,不过我认为1347年11月按说也有对应物。他还没有弄完——当然。”他紧张地朝奥利弗和苏看看。“了不起的范本,”他紧接着说。“不可思议。如果你喜欢这风格的话,当然。”
侯利亚夫人打了个抖,动作间有着身躯庞大者的那种优雅。
“那个男人!”她说。“多迷人啊,当然…一个伟大的男人。但又…那么地超前!”
“一定得是鉴赏家才能完全欣赏森碧的作品,”柯来夫略带挖苦地说。“这点毫无疑义。”
“喔,当然,我们都向他鞠躬致敬,”侯利亚不情愿地说。“我得承认,这男人有些让我害怕,我亲爱的。你觉得他会来和我们一起吗?”
“很难说,”柯来夫说。“如果他的——作品——还没有完成的话,那么肯定是的。你知道森碧的脾气。”
侯利亚和哈拉同声大笑。“那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去找他了,”侯利亚说。她看了看傻愣愣的奥利弗和认输却又怒火中烧的苏,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把话题带回正路。
“真是太幸运了,我亲爱的柯来夫,能住在这屋子里,”她正色道。“我见过它的三维版——事后的——它真是太完美了。多么幸运的巧合啊。愿意共享你们的租约吗,考虑考虑?我想想,一个加冕礼的座位,在…”
“没什么能收买我们,侯利亚,”柯来夫开心地告诉她,把红色盒子抱在胸前。
侯利亚冷冰冰地盯着她。“或许你会改主意的,我亲爱的柯来夫,”她说话间仿佛教皇。“还有时间。你可以通过这位威尔逊先生联系到我们。我们在蒙哥马利别墅有房间——比不上你们的,当然,但还算不错。对我们来说,还算不错。”
奥利弗眨眨眼睛。蒙哥马利别墅是城里最昂贵的旅馆。比起这摇摇欲坠的老宅,它简直就是宫殿。实在弄不明白这些人。他们的价值观似乎迥然不同。
侯利亚夫人庄重地走向台阶。
“很高兴见到你,我亲爱的,”她的声音从精致的垫肩后面传过来。“好好享受吧。替我向欧迈里和柯立亚问好。威尔逊先生…”她朝走道点点头。“跟你说句话。”
奥利弗跟着她走向街道。侯利亚夫人半路上停下,碰碰他的胳膊。
“一个小小忠告,”她沙哑着声音说。“你说你也在这里过夜?搬出来,年轻人。今晚之前搬出来。”

奥利弗半是漫无目的地找寻着苏为那个神秘的银色匣子觅得的藏身之地,这时第一阵声音从楼上顺着天井向他飘来。柯来夫关上了门,但这屋子已经上了年岁,头顶上的声音中的某种奇怪特质仿佛能从木头中渗出来,肉眼都能看见这样的浸润。
是音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但又不止是音乐。它也是种怕人的声响,不幸以及人类对于不幸的所有反馈的声响,从歇斯底里到撕心裂肺,从病态欣喜到理性接受。
而这不幸——是单独的。音乐并不打算唤起人类的一切哀恸;它只是紧紧地盯住了一个,然后由此延展又延展。奥利弗在一个短短的瞬间中理会了声音中的这些要素。它们是最原始的情感,这既是音乐又是比音乐更多的声响一出现就击穿了他的大脑。
但是,等他抬起头侧耳倾听时,对于声响的一切领悟却又全部消失了,余下的仅是纯粹的混乱和音效。对它进行思考只会在脑中唤起无望的混沌,他再也捉不到刚开始的那种无法言喻的认知了。
他几乎是机械地上了楼,不太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他推开柯来夫的房门。他向内望去——他所见到的后来再也记不起来,除了如同音乐在他脑中唤起的感觉一样模糊的意象。半个房间已然消失在浓雾之中,而这浓雾又是一个三维的银幕,上面所投射的影像——他没法用语言进行描绘。他都没法确定这投射是不是视觉的。浓雾中画面和声音旋转着,但奥利弗所看见的却不是这画面和声音。
它是件艺术精品。奥利弗不知该如何称呼它。它超越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艺术形式,同时又混合了一切艺术形式,在混合的结果中产生了他的意识甚至完全无法捕捉的奥妙。基本上,这是一位艺术大师将万千种人类体验集成起来然后在短时间内同时传达给各种感官的尝试。
银幕上不停改变的影像,它们并不是画面本身,而是引向画面的线索,是精心选择的轮廓,能够直指人心,巧妙一击之下全部的和弦响彻记忆。也许不同的受者会有不同的反应,因为画面真正存在的地方是受者的眼中和意识中。没有两个人感知到相同的合成的全景画,但为每个人绽放的却又是基本相同的恐怖故事。
每一种感官都被那灵动而残忍的天才之作触碰。颜色还有形状还有动作在银幕上闪现,提出种种暗示,唤醒深埋在记忆暗处的无法忍耐的记忆;气味也从银幕中漂浮出来,比任何视觉讯息更加尖锐地撞击受者的灵魂。鸡皮疙瘩时而爬遍全身,就好像真的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舌头被记忆中的苦涩和甜蜜折磨得痛苦不堪。
真是无法容忍。它侵犯人心中隐藏最深的隐私,揭开长久以来掩护着秘密的精神疤痕,把可怖的信息无情地压迫在受者的意识上,意识在重压之下就将支离破碎。
然而,尽管有这些清晰的感觉,奥利弗仍然不清楚银幕想要传达的是何种不幸。那是多么真实、广袤、压倒性的恐惧,他对此绝无怀疑。那是曾经发生过的什么事情。浮光掠影中,他看见人们的脸孔被悲伤被疾病被死亡扭曲——都是真正的脸孔,都是曾经属于活生生的人类的脸孔,都是在死亡的瞬间被看见的脸孔。他看见衣着华贵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脚下是成千上万衣着褴褛的平民,大群大群的人们一瞬间在眼前掠过,然后,他看见死亡不加区分地降临在所有人头上。
他看见可爱的女人大笑着晃动头上的卷发,而这笑声旋即化作歇斯底里的尖叫旋即又化作音乐。他看见一个男人的面孔,一遍又一遍——长而黑而阴沉的面容,线条深刻,表情沉痛,一个权势熏天、老于世故的男人,优雅——而绝望。这张面孔做为不断重复的主题出现,每次出现都显得更加痛苦,更加绝望。

音乐在一个上升滑音中戛然而止。雾气散去,房间又呈现眼前。那张痛苦的黝黑脸庞忽然出现在奥利弗望向的每一处,仿佛是印在眼睑上的残留视像。他认得那张脸。他见过那张脸,不经常见,但他肯定知道它的主人的名字——“奥利弗,奥利弗——”柯来夫甜美的声音在他面前的迷茫中浮现。
他头晕目眩地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也显出同此刻的自己一样的茫然表情。令人恐惧的交响乐还在影响他们两人。但即便在这个混乱的时刻,奥利弗仍能看出柯来夫是享受这段经历的。
他从意识深处感到难受,被恶心和适才体验到的压倒性的人类苦难带来的冲击搅得头晕眼花。但柯来夫——她脸上的表情只有激赏。对她来说,这只是件出类拔萃的艺术品,仅此而已。
不知为何,奥利弗想起了那块她享受其中的难吃糖果,还有偶尔飘荡于走廊中的古怪食物的恶心气味。
刚才她在楼下怎么说来着?鉴赏家,是了。一定得是鉴赏家才能欣赏这样——这样先锋的——森碧的作品。
一阵令人迷醉的香风拂过奥利弗的面前。某件凉丝丝的圆润物体被塞进手中。
“噢,奥利弗,我真是抱歉,”柯来夫怀着歉意嗫嚅道。“拿着,喝了这杯安乐饮,你会感觉好些的。请喝了它!”
没等反应过来,滚热的甜茶的熟识香气便出现在舌尖。它使人松弛的气味漂浮在他的大脑中,一两个瞬间之内,整个世界又在他身边成为坚地。房间还是原先的房间。而柯来夫——她的眼睛真是明亮。眼中闪烁着的有对他的怜悯,但对她来说更多的仍是对刚才的体验的欣赏。
“过来,坐下,”她温柔地说,挽起他的胳膊。“我真是抱歉——我不该播放那个,不该让你听见。我罪无可恕,真的。我只是忘记了森碧的交响乐对从未听过的人会有什么影响。我真是等不及想看他的…他的新主题了。我真心向您道歉,奥利弗!”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比预料中更镇定。茶的效用。他再喝一口,对它的香气带来的镇定和安乐满心感谢。
“那是…一个复合的阐释,对于…噢,奥利弗,你知道我不该回答问题的!”
“但是…”
“不…喝了这茶,忘记你看见过什么。想想别的东西。来,我们听音乐——其他类型的音乐,欢快些的…”
她伸手探向窗边的墙壁,和上次一样,奥利弗看见框中的蓝色水面起了波纹,颜色也开始变淡。透过它,另外一幅画面开始呈现,仿佛海面下逐渐升起的物体。
他望见一眼黑色幕布,前面是一位穿黑色紧身衣裤的男人,走着某种动个不停的螃蟹步,他的手和脸在黑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他跛足而行;他弯腰驼背,说的是熟悉的台词。奥利弗看过一次约翰•巴里摩尔演出的驼背理查,看见一名演员企图挑战这个难演的角色,他略感不快。这是个从没见过的演员,但他有着出众的圆熟风格,而且他对于那位金雀花王朝的末代王者的演绎令人相当耳目一新,其中有些特质甚至莎士比亚本人连梦也梦不到。
“算了,”柯来夫说,“不看这个。太阴沉了。”她再次伸出手。不知名姓的新理查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不停改变的图像和声音组成的旋风,全都混合在一起,最后画面终于停在满舞台穿着淡彩芭蕾舞短裙、灵巧地构成某种复杂图案的演员上。伴奏音乐也很欢快灵动。屋子里登时满溢着快活轻松的旋律。
奥利弗放下手中的杯子。他现在感觉自己定了神,他认为安乐饮已经贡献了它的全部力量。他不想再把脑子搞成一团糨糊。有一些他想弄明白的事情。现在。他琢磨该如何打开话题。
柯来夫正在观察他。“那位侯利亚,”她忽然开口。“她想买这宅子?”
奥利弗点点头。“她出价很高。苏会非常非常失望的,如果...”他踌躇了。也许,到最后,苏不会失望的。他想起了那只有着鬼神莫测的功能的银色小方块,他在考虑要不要向柯来夫提起它。但是安乐饮还没有触及他意识的那个层次,他回想起对苏的承诺,于是闭了嘴。
柯来夫摇摇头,她的眼神遇上了他的,里面的神色是热切和...难道是怜悯?
“相信我,”她说,“你会发现那个将不这么…重要…到头来。我向你保证,奥利弗。”
他盯着她。“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柯来夫的笑声中更多的是抱歉而非愉悦。但这时奥利弗猛然悟到她的声音中少了高高在上的态度。很微妙地,略略的趣味感已经从她对待他的态度中消失了。那种令欧迈里和柯立亚有别于常人的冷静的抽离感,它不再存在于柯来夫的身上。他不认为这是她能够扮出来的。它要么自然而然地出现,要么就完全消失殆尽。他不想去深究,忽然间,柯来夫能够与自己平等相处变成对奥利弗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可以拥有他对于她的同样感觉。他不想去深究。
他低头看着杯子,蔷薇石英,从它弯月形的开口散出一丝蒸汽。这次,他想,也许他能够让茶为自己所用。因为他还记得它让人随便说话的能力有多大,因为他有那么多想知道的事情。门廊上柯来夫和苏之间的瞬时战斗忽然变成一个亟待证实的想法。一定存在什么答案。

  • 头疼星人

    2006-10-18 15:48:15 头疼星人 (振奋!)

    柯来夫自己开了口。
    “今天下午我不能再喝许多安乐饮,”她说,越过她粉色的杯子向他微笑。“它会让我昏昏欲睡,我们今天晚上要出去会朋友。”
    “更多的朋友?”奥利弗问道。“从你们国家来?”
    柯来夫点点头。“非常亲近的朋友们,我们盼了一个星期。”
    “我真希望你能告诉我,”奥利弗坦白道,“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肯定不是附近。你们的文化和我们太不相同——包括你们的姓名——”他看见柯来夫开始摇头,于是停了说话。
    “我也希望能告诉你。但这违反了所有的规矩。规矩甚至禁止我和你这样说话。”
    “什么规矩?”
    她做了个无望的手势。“你不可以问我,奥利弗。”她靠回躺椅上,躺椅随着她的动作而进行调整,她对他露出非常甜美的微笑。“我们不能讨论这些事情。忘了吧,听听音乐,享受…”她闭上眼睛,将头部枕在靠垫上。当她开始哼唱歌曲时,奥利弗看见她圆润的晒黑的喉部随之鼓动。她闭着眼睛,又唱起她曾经在楼上唱过的歌曲,“到此处来,吾爱,到我身边…”
    奥利弗的记忆中,一个开关忽然合上。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怪兮兮、懒洋洋的曲调,但他觉得自己知道这歌词。他记起侯利亚的丈夫听见歌词时说的话,他探身向前。她不会回答直接的问题,但也许…“坎特伯雷的天气真的很暖和吗?”他问道,屏住呼吸。柯来夫摇摇头,哼起另外一行歌词,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正是秋天,”她说。“但很明媚,难以想象的明媚。包括人们的衣着,你知道…大家都在唱这首新歌,我没法把它驱出脑袋。”她唱起又一句,但那歌词令人莫名其妙——是英语,但不是奥利弗懂得的英语。
    他站起来。“等等,”他说。“我去找样东西。马上回来。”
    她睁开眼睛,朦胧地笑笑,还在哼唱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楼梯有些晃晃悠悠的,不过他的脑子还很清楚——冲进图书室。他要找的是本破旧的老书,字里行间还有他念大学时的笔记。他不是很清楚要寻找的段落在哪里,只得随意在书页间翻动,幸运的是没过几分钟便找到了目标。接着,他又飞快地奔回楼上,觉得胃里一阵空落落的难受,因为他开始确信某件事情。
    “柯来夫,”他坚定地说,“我记得这歌曲。我知道它在哪年是新歌。”
    她的眼睛缓缓张开;她透过安乐饮的迷雾望着他。他不确信她是否明白。她盯了他很长时间。末了,她伸出一条包裹在绒毛袖子中的手臂,向他摊开晒黑的五指。她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到此处来,吾爱,到我身边…”她说。
    他慢慢地走过房间,握住她的手。她温暖的手指贴住他的手指。她将他向下拉,他只得跪在她的身边。她伸出另外一只手臂。她又发出笑声,非常柔和的笑声,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脸凑向他。
    这是一个温暖而长久的吻。呼吸中茶饮的香气将她的那份安乐也传了给他。吻结束时,她的胳膊忽然软软地抱住他的脖颈,她的呼吸激烈地爆发,他被震惊了。她脸上尽是泪水,她发出的声音是抽泣。
    他松开她,低头惊讶地望着她。她再抽泣一两声,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说道,“噢,奥利弗,奥利弗…”她摇着头松开手臂,转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我…我很抱歉,”她呜咽着说。“请原谅我。没有关系的…我知道没有关系的…但是…”
    “怎么了?什么没有关系?”
    “没什么。没什么…请忘记吧。没有什么的。”她从桌上拿起手帕擤鼻子,透过泪水对他笑笑。
    他突然非常愤怒。他听够了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话。他硬梆梆地说,“你觉得我疯了吗?我知道的足够多了…”
    “奥利弗,请不要!”她拿起蒸汽缭绕的杯子。“请不要问更多的问题了。来吧,安乐才是你需要的,奥利弗。安乐,而不是答案。”
    “你在坎特伯雷听见那歌是哪年?”他把杯子推开。
    她眨眨眼睛,泪水在睫毛上闪闪发光。“怎么…你觉得是哪年?”
    “我知道,”奥利弗不依不饶地说。“我知道这歌流行于哪年。我知道你才从坎特伯雷来——侯利亚的丈夫这样说。现在是五月,但在坎特伯雷是秋天,你才从那儿来,还是最近的事情因为歌仍在你脑子里。歌出自乔叟的赦罪者,那是十四世纪末。你见了乔叟吗,柯来夫?许多年前的英格兰是什么样?”
    柯来夫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松弛下去,她的整个身体在柔软的蓝色袍服下松弛下去。“我真是个傻瓜。”她温柔地说。“很容易上当。你真的相信…你说的话吗?”
    奥利弗点点头。
    她低声说,“很少有人相信。这是我们的优势之一,旅行时的。我们能避开许多怀疑,因为旅行开始之前人们都不相信。”
    奥利弗胃里空荡荡的感觉忽然扩大了两倍。有一个瞬间,它甚至跌出了时间本身,宇宙也摇晃起来。他觉得恶心。他觉得赤裸裸的。他觉得茫然无助。他的耳中嗡嗡作响,房间在眼前变得模糊。
    他并不真的相信——直到此刻。他原本期待的是某些更合理的解释,能够让他狂野的想象和怀疑化作人类可以接受可以相信的东西。而不是这个。
    柯来夫用淡蓝色的手帕擦拭眼睛,随后露出胆怯的笑容。
    “我知道,”她说。“接受起来肯定很可怕。把你原本的观念全部颠倒了。我们从小就知道,当然,但对你…来,奥利弗。安乐饮能让你好过点儿。”
    他接过杯子,她淡淡的口红印留在弯月形的开口上。他喝了一口,感到晕眩的甜美在意识里盘旋升起,当这轻快的香气发挥作用时,他的大脑在头颅中转了个方向。随着转动,他的视线和所有的世界观也一起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觉得好些。血肉又回到了骨架上,温暖的衣物带来的暂时性的安定感又回到了血肉中,他不再是赤裸裸地站在时间的漩涡之中了。

    “这故事委实简单,真的,”柯来夫说。“我们——旅行。我们所在的时间距离你们的并不遥远。不行,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有多远。但是我们依然记得你们的歌谣、诗词和伟大的演员。我们是拥有更多闲适的人,因此我们培养艺术来愉悦身心。”
    “这是我们在做的一个旅行——对于时节的拜访。人间的好时节。坎特伯雷的那年秋天是我们的探索员所能发现的最迷人的秋天。我们把这当作朝觐——了不起的经历,虽说衣物很难穿得舒服。”
    “现在这个五月,快结束的五月——是有史以来最可爱的五月。一个完美的五月,一个奇妙的时代。你肯定不知道你生活在一个多么美妙、多么愉快的时代,奥利弗。城市中弥漫着的那种特别的气氛——那种举国欢庆的和谐盛世,一切的一切都恍如美梦。也存在其他好天气的五月,但要么时值战争要么饥馑肆虐要么是别的什么出了问题。”她踌躇片刻,扮了个鬼脸,急忙说下去。“过几天我们要去罗马观看加冕礼,”她说。“我记得年份是800年圣诞。我们…”(熟悉欧洲史的朋友们应该记得800年圣诞发生的大事件,那就是查理曼大帝终于正式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从此欧洲历史进入新的篇章。)
    “但为什么呢,”奥利弗打断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所房屋?为什么其他人向从你们手里夺走?”
    柯来夫盯着他。他看见泪水逐渐在她的下眼睑处积累成月牙形状。他看见固执的表情逐渐从她柔和、黝黑的脸庞上积累。她摇摇头。
    “你不可以问我。”她将冒着热气的杯子递过来。“拿着,喝了它,忘记我说过的话。我不会告诉你更多了。一个字也不会。”

    醒来时,他有好一会儿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他不记得如何离开柯来夫的房间,也不记得回到自己的房间。无所谓,在那个时候。因为他是被一阵摧枯拉朽的恐惧惊醒的。
    黑暗中充满了恐惧。他的大脑被一波波惧怕和痛楚震得移了位置。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太害怕了因此不敢动弹,某种遗传自远祖的记忆要他静静地躺着,直到分辨出危险究竟来自何方。无名的惊惧如潮汐般将他吞灭;他的脑袋被它的暴虐折磨得疼痛不已,而黑暗也随着疼痛以同样的节奏脉动。
    传来一声敲门。欧迈里低沉的声音说道,“威尔逊!威尔逊,你醒着吗?”
    奥利弗试了两次方才发出声音。“在…在…什么事?”
    门砰然洞开。欧迈里模糊的身形摸到电灯开关,房间中登时洒遍灯光。欧迈里的面孔被痛楚扭得变了样,他用一只手按住脑袋,他大概和奥利弗同样感到了有节奏的疼痛。
    就在此时,还没等欧迈里开口说话,奥利弗记起了侯利亚的警告。“搬出来,年轻人。今晚之前搬出来。”他在狂乱中猜测着这黑暗的大宅中威胁众人的纯粹恐惧到底是何物。
    欧迈里用愤怒的语气回答了他心中的问题。
    “有人在屋子里放置了一个次声波,威尔逊。柯来夫认为你也许知道它在那儿。”
    “次…次声波?”
    “管它叫装置好了,”欧迈里不耐烦地解释道。“应该是个小金属盒…”
    奥利弗说,“噢,”他的语气肯定告诉了欧迈里所有事情。
    “在哪儿?”他责问道。“快说。结束这该死的。”
    “我也不知道。”奥利弗竭尽全力才止住牙齿的碰撞。“你…你是说这…这些都是从那个小盒子来的?”
    “当然了。现在告诉我上哪儿找它,免得大家发疯。”
    奥利弗颤抖着下了床,伸出无力的双手抓起睡袍。“我估…估计是楼下哪儿,”他说。“她…她去的时间不长。”
    欧迈里只用几个简洁的问题就明白了经过。他恼怒地把牙嚼得格格直响。
    “那蠢货侯利亚…”
    “欧迈里!”柯来夫的哀鸣从楼上响起。“快点儿,欧迈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噢,欧迈里,快点儿!”
    奥利弗突然站起身。双倍的不可抵挡的痛楚几乎随着他的动作在颅骨里炸开了,他抓住床柱踉跄而行。
    “你自己去找吧,”他听见自己已经口齿不清。“我连走都不…”
    欧迈里本人的神经也已经被房间中的压力绷到了极点。他捏紧奥利弗的肩膀用力摇晃,恶狠狠地叫道,“你让它进了门…你也得帮我们找到,否则…”
    “这是你们世界的装置,不是我的!”奥利弗在狂怒中说道。
    他觉得房间里忽然冷了下去,同时也安静了许多。甚至连痛苦和恐惧都消失了一瞬间。欧迈里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奥利弗,奥利弗几乎都能感到寒意。
    “你对我们的…世界都知道什么?”欧迈里逼问道。
    奥利弗一个字也没有说。他不必开口说;他的表情肯定出卖了自己。在这深夜突然袭来的无名恐惧之中,他丧失了保守秘密的能力。
    欧迈里露出他的满口白牙,说了三个完全听不懂的单词。接着他走向门口,扬声叫道,“柯来夫!”

    奥利弗能望见两个女人互相搂抱着立在楼道中,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奇特的人造恐惧之浪颤抖。柯立亚,穿的是一件熠熠生辉的绿色长袍,尚能硬挺起身躯,但柯来夫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镇定。她的绒毛睡袍今晚是淡金色;她在衣物之下颤栗,泪水在脸上奔流。
    “柯来夫,”欧迈里的声调听起来很危险,“你昨天又安乐了?”
    柯来夫向奥利弗投去害怕的眼神,心怀愧疚地点点头。
    “你说得太多了。”一句话便构成了完全的指控。“你知道规则,柯来夫。如果有人向上面举报,你将再不被允许旅行。”
    柯来夫可爱的脸孔忽然显出毫无悔意的坚定。“我知道这不对。我非常抱歉——但如果森碧不同意,你是无法阻止我的。”
    柯立亚在无望的愤怒中用力甩开她的胳膊。欧迈里耸耸肩膀。“就当前而言,算你走运,没造成很大的损害,”他说,一边难测地瞥向奥利弗。“但也可能很严重。下次也许你就没这么幸运了。我得和森碧谈谈。”
    “我们还是先找到次声波装置再说,”柯立亚颤抖着提醒他们。“如果柯来夫害怕得没法帮手,她可以先出去一会儿。我必须承认现在很不想见到她。”
    “我们得放弃这屋子!”柯来夫狂乱地叫道。“给侯利亚好了!你们忍不了那么长时间…”
    “放弃这屋子?”柯立亚回嘴道。“你肯定是疯了!我们的请帖都发出去了!”
    “没必要,”欧迈里说。“大家一起找肯定能行。你愿意帮忙吗?”他看着奥利弗。
    奥利弗尽量在席卷房间的波浪中控制住自己的恐惧。“愿意,”他说。“但我能做什么?你们打算怎样?”
    “事情明摆着,”欧迈里说,他漠然地用黑色脸庞中的淡色眼眸盯着奥利弗。“在我们离开前让你呆在屋子里。我们顶多只能这样。你明白。我们没理由做更多,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沉默是我们签旅行文件时的允诺。”
    “但是…”奥利弗想找到这番道理中的谬误。毫无用处。他无法清醒地思考。恐惧从环绕四周的空气中狂暴地往他脑子里钻。“怎样都行,”他说。“咱们去找吧。”
    发现盒子时已经快到黎明,它塞在一个沙发靠垫被撕开的缝口中。欧迈里将它拿上楼,什么也没说。五分钟之后,无处不在的压力陡然消失,安宁在和乐中重新降临屋内。
    “他们不会放弃,”欧迈里在后卧室的门口对奥利弗说。“我们得留神。你,我必须说你必须留在屋子里,直到周五。为了你个人的舒适,我给你个忠告,如果侯利亚再耍什么把戏,赶快让我知道。我承认我不知道该怎样强迫你不要出门。我有办法可以让你非常非常难受。如果能听见你的保证,那就再好不过了。”
    奥利弗犹豫了。压力后的放松让他感到既疲倦又迟钝,他不太清楚该说什么。
    欧迈里隔了一会儿继续说。“我们也有不对,没确保屋子里再无别人,”他说。“跟我们住在一起,你肯定会起疑心。我是否可以这样来报答你的承诺——替你负担不能卖掉屋子所带来的损失?”
    奥利弗想了又想。这倒是能安抚苏。再说也不过是在屋子里呆两天时间。另外,跑出去又有什么好处?他跟别人怎么说才可以逃脱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的结果?
    “行啊,”他疲倦地说。“我保证。”

    直到周五早上,依然没有侯利亚的音讯。中午时分苏打来电话。柯来夫拿起听筒时,能听出电话线那头声音中的不情愿。这不情愿听起来已经近似歇斯底里;苏正眼看大把钞票无望地从她贪婪的小手指间漏出去。
    柯来夫的声音却叫人安心。“我很抱歉,”她说了好多遍,在对方说话的间隙之中。“我真的很抱歉。相信我,你会发现这并无所谓的。我知道…我很抱歉…”
    她终于搁下电话。“女孩说侯利亚放弃了,”她告诉别人。
    “不是侯利亚,”柯立亚干巴巴地说。
    欧迈里耸耸肩膀。“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她还有什么企图,那肯定是今晚。我们得仔细留神。”
    “噢,别在今晚!”柯来夫的声音都变了调。“连侯利亚也不该那样做!”
    “侯利亚,我亲爱的,她行事可不如我们这样有道德,”欧迈里笑着说。
    “但是…她难道会破坏事情,只是因为她不能来?”
    “你觉得呢?”柯立亚反问道。
    奥利弗不再倾听。他们的说话间教他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无论那秘密是什么,到了今晚总得揭晓。他情愿等待。
    两天来,兴奋在屋子里逐渐积累,三个人也愿意同他分享。就连仆役也感觉到了,他们却很紧张,对自己不太确信。奥利弗已经放弃了提问——这只会令房客们困窘,走着瞧吧。
    屋子里的所有椅子都被拿进了三个前卧室。家具被重新安排,为椅子腾出空间,几十个加了盖的杯子放置在托盘中。奥利弗在其余的杯子中认出了柯来夫的蔷薇石英杯。细细的弯月开口中没有蒸汽升腾,杯子是满的。奥利弗拿起一个,感到里面有沉重的液体在流动,仿佛是某种半固态的粘稠物事。
    显然是在等待客人,但通常的晚餐时间——九点来了又去,仍没有人到场。晚餐已经结束,仆役们都已回家。圣西斯可们回各自的房间换装,紧张的气氛渐渐升起。
    晚餐后,奥利弗站在门廊上,绞尽脑汁猜测屋子里时益高涨的期待究竟是怎么回事。地平线上的薄霾中,一轮新月若隐若现,但平素里点缀五月夜空的闪耀群星,今夜却异常黯淡。黄昏时云层开始聚集,接连一月未曾阴沉的天气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
    奥利弗背后,门开了,旋即又被关上。他还没有转身就闻到了柯来夫的香气,还有她出奇地喜欢喝的安乐饮的淡淡气味。她来到他身边,悄悄地伸手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抬头望着他的脸。
    “奥利弗,”她的语音非常温柔。“答应我一件事情。答应我今天晚上别离开屋子。”
    “我已经答应过了,”他有些光火。
    “我知道。但今夜——我有特别的原因希望你呆在屋里。”她把脑袋在他的肩膀上搁了一会儿,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歇。自从那天晚上揭破身份之后,他还没有单独见过柯来夫;他还以为再也不会被允许和她单独呆在一起超过数分钟。但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忘怀那两个狂野的夜晚。他也知道,现在,她很软弱和不提防别人,但她依然是柯来夫,他正把她搂在怀里,他这辈子都不想忘记这一刻的感受。
    “你可能会——受伤——如果今晚出去,”她的声音很模糊。“我知道无所谓的,到了最后,不过…记得你答应过我,奥利弗。”
    她又离开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在他徒劳地提出心中问题之前。

    客人在午夜前陆续到来。从楼梯口,奥利弗看见他们三三两两进门,他惊讶于过去几周内有多少人聚集到了此地。如今他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他们同当代人有什么区别。身形上的优雅是首先能被注意到的——整洁的外表,谨慎的举止,用心控制的声音。但是,他们却又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追求感官刺激之徒,因此他们的声音下潜藏着某种特定的激烈感。礼貌之下隐约的是急切和放纵。而在今晚,还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点左右,所有人聚拢在前室中。茶杯开始冒出蒸汽,显见是自动的,午夜时分,屋子里弥漫的全是那种淡淡的稀薄香气,它混杂在茶的气味之中,在各个房间中引起了普遍的安乐感,
    它让奥利弗感觉轻飘飘地昏昏欲睡。他原本打算和其他人一起保持清醒,但肯定是在自己房间里睡了过去,他坐在窗边,一本没有打开的书放在膝头。
    所以,当事情发生时,他有几分钟无法确定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猛烈的、难以置信的撞击比声音这个词能够表达的意义更加强烈。他感到整间屋子都在身下摇撼,他感到——而非听到木材在碾压中呻吟,仿佛碎裂的骨头,这时他仍在梦乡之中。当他彻底清醒之后,他正在地板上窗玻璃的残骸之中。
    他在这里躺了多久,时间是长是短,他并不知道。整个世界还没从巨响中苏醒,也可能是他的耳朵已经被声音震聋,因为他在哪里都听不见声音。
    他朝前室走到一半的路上,声音开始从外面逐渐。先是低沉、无法形容的轰隆声,夹杂着远方传来的无法尽数的尖叫。奥利弗的耳膜被巨大的撞击声弄得疼痛难忍,但麻木很快过去,他先听见了声音,随后才看见受了破坏的城市。
    通往柯来夫房间的门阻止了他一会儿。屋子被那场——是爆炸吗?——的力量震得挪了位置,门框也脱出了轨道。当他终于弄开门之后,却只能傻乎乎地面对漆黑一片的室内猛眨眼睛。灯光都已熄灭,但黑暗中却有许多个声音在喘息着低语。
    椅子从宽大的窗子前搬开,让所有人能向外张望,空气中满是安乐饮的香味。这里的亮度足以令奥利弗看见还有几个观众的手仍捂在耳朵上,但所有人全伸长了脖子竭力张望。
    透过噩梦般的雾霭,奥利弗窥见窗口望出去的城市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他记得很清楚,街对面有一排房子挡住了视线——但他此刻却能毫无阻碍地看见整个城市,目力所及之处,地平线都历历可见。之间的房屋已是消失殆尽。
    远处的火光仿佛已是凝重的固体,将低垂的云层染成猩红。地狱般的光线从城市上空的天际反射回来,让他看清了一排又一排被夷为平地的屋子,火焰正开始吞噬它们,还有更远处的残破废墟,那里只在数分钟之前还是鳞次栉比的建筑,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城市正变成声响的渊薮。火焰的嚎叫压过了其它,但你也能清楚地分辨出人类哭号交织在一起形成的低沉反响,那仿佛是远方传来的怒涛之声,断续的嘶喊声在声浪织就的罗网中翻腾。将声音缀合成片的是警笛的尖叫声,它把所有的声音组合成了一场令人惊怖的交响乐,而这交响乐,从它的存在来说,却也拥有某种特异的,非人类的美丽。
    奥利弗的脑中瞬间掠过柯来夫曾经播放过的另外一场交响乐的记忆,那是用音乐和画面重述的末日劫难。
    他的嗓音嘶哑,“柯来夫…”
    窗前的群像造型忽然活了。所有的脑袋转了过来,奥利弗看见陌生的脸孔盯着自己,有些面露羞愧之色,躲避着他的眼神,但多数人的表情却是那种贪婪的、非人类的、通常出现在围观事故的群众面上的残忍的好奇。但这些人出现在此处却绝非偶然,他们是一场几乎在抵达后即刻发生的浩劫的观众。
    柯来夫站起来,天鹅绒的餐服险些将她绊倒。她放下杯子,走过来的时候步履蹒跚,她说,“奥利弗…奥利弗…”她的声音甜美而飘忽。她喝醉了,他能看出来,同时还被目睹的大变故激得极度兴奋,她都不太清楚自己正在做些什么了。
    奥利弗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那样微弱,“那…那是什么?柯来夫?发生了什么?发生…”发生的事情,眼前的无法相信的场景,似乎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字眼,他必须将即将喷涌而出的歇斯底里的大笑压抑回去,他完全崩溃了,想控制住忽然攫住身躯的颤抖。
    柯来夫摇晃着弯下腰,拿起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她走到他身边,伸出晃动着的胳膊,递给他——她对付一切的万应良药。
    “拿着,喝了它,奥利弗…我们在这儿都是安全的,非常安全。”她将杯子塞到他口边,他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大口,那气味登时令他驰骋的思维慢了下来,他对此心怀感激。
    “一颗流星,”柯来夫说。“其实算是颗小流星。我们在这儿很安全。这屋子没受损伤。”
    奥利弗听见自己在问,不知从哪个不省人事的细胞中蹦出来的问题,“苏?苏怎么…”他没法把话说完全。
    柯来夫又把杯子塞过来。“我想她应该是安全的…现在。请,奥利弗——请忘掉这些,喝了它。”
    “但你们知道!”对于这点的认知此时才进入他的大脑。“你们可以发出警告,或者…”
    “我们怎么可以改变过去?”柯来夫问。“我们知道…但是我们能够抵挡这流星吗?或是警告这城市?抵达之前我们都得发誓绝不改变过去…”

    两人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想盖住下面传来的愈来愈大的声音。此时的城市开始怒嚎,火焰、呼号,还有建筑坍塌。房间里的光线变成血红色,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跃动的是红色的光线和被染上红色的黑暗。
    楼下,一扇门砰然关上。有人在大笑。高亢、嘶哑、愤怒的笑声。接着,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奥利弗想集中精神望向窗外的恐怖全景,却发现做不到。
    他花了几秒钟用力眨眼,结果却发觉眼前模糊一片的不止自己。柯来夫轻声啜泣着靠向他。他的胳膊自然而然地搂住她,能抱住这样温暖、坚实的血肉之躯,他倍感安慰。至少还有他能够触摸,能够确认其存在的事物,尽管在此之外的都恍如一梦。她的香气和茶饮醉人的味道纠缠着进入他的脑袋,有那么一个瞬间,即便这样的拥抱肯定将是最后一次,但他并不再在乎世界是否正在毁灭,还有房间内的怪异气氛。
    这是一种视觉的丧失——不是持续的,而是由许多短暂但越来越久的黑暗组成,在此之间,他能够瞥见屋里的其他面容,跃动的城市光线映照之下,它们都绷紧着,面露惊恐神色。
    黑暗的来临越来越快。间隔它们的现在只是一线光芒,而这一线光芒也正在越来越短暂,黑暗亦是越来越持久。
    楼下的笑声顺着楼梯爬升上来。奥利弗觉得他认出了这声音。他开口想说话,但附近的一扇门在他驱动舌头之前轰然打开,欧迈里在楼下大声叫喊。
    “侯利亚?”他的声音压过了城市的叫声。“侯利亚,是你吗?”
    她继续发出那种耀武扬威的大笑。“我警告过你们!”她嘶哑、严厉的声音叫道。“现在,如果你们想看见别的,到街上和我们会合吧!”
    “侯利亚!”欧迈里绝望地叫道。“停下,否则…”
    笑声中嘲讽的味道更重。“否则就怎样,欧迈里?这次我藏得更好…如果你们想看见别的,到街上来!”
    屋里弥漫的是愤怒的沉默。奥利弗能感觉到柯来夫快速、激动的呼吸吐在自己的面颊上,能感觉到怀抱中她身体轻柔的动作。他想让这一刻停留更久,将它拉长以至永久。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如同电光石火,无法留下深刻的印象,除了他能够触摸拥抱的之外。他尽量温柔地拥着她,虽说他想给的其实是紧得令对方不能喘息的拥抱,因为他知道这将是两人的最后一个拥抱。
    令人目眩的光影交错还在继续。远处,燃烧的城市发出的哀嚎继续着,周而复始的警笛将所有声音串在一起。
    黑暗中,另外一个声音在楼下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非常低沉,非常有韵味,他在说,“这是干什么?你在这儿干什么?侯利亚…真的是你?”
    奥利弗觉得柯来夫的身体在怀抱中忽然僵硬。她停住呼吸,但却没有开口,沉重的脚步声开始攀上楼梯,那是能够用每一步撼动房屋的坚实、自信的足声。
    柯来夫陡然突出奥利弗的拥抱。他听见她甜美、急切的声音在叫,“森碧!森碧!”她奔向这个新来者,不顾扫过摇摇欲坠的房屋的光影之波。
    奥利弗踉跄两步,一把椅子的座位碰到了他的腿部。他跌坐进去,将嘴唇凑向手中一直握着的杯子。温暖的蒸汽在他脸上凝结,他花了很久才找到杯缘开口的地方。
    他用两手捧住杯子,大口大口喝将起来。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黑。万籁俱寂,除了几不可闻的微弱而优美的哼唱。奥利弗与一个怪诞的噩梦争斗良久,终于成功地将其驱出自己的意识,坐了起来,感觉身下吱嘎作响还有些摇摆的床有些陌生。
    这里是柯来夫的房间。不,不是——柯来夫已经不在了。墙上再没有她亮闪闪的幔帐,没有她弹性十足的脚垫,没有她的图画。房间和她到来之前一模一样,只除了一件东西。
    房间远角有一张桌子——准确的说是一块半透明的物事,柔和的光线从中倾泻而出。一个男人坐在它前面的矮凳上,倾身向前,光线勾勒出他厚实的肩膀。他带着耳机,在膝盖上的本子里写着稀奇古怪的字母,一边仿佛随着听不见的音乐轻轻摇摆,。
    窗帘是放下的,但透过它正传来遥远、发闷的喧闹声,奥利弗记得在噩梦中也听到过。他抚摸面颊,感到自己有些发烧,房间正在晃动。他的头在痛,四肢百骸都觉得万分不适。
    床发出吱嘎声的时候,屋角的男人转过身来,把耳机拉到脖子上套着。他的面容强悍而敏感,留着黑色的须髯,矮小精干。奥利弗从未见过他,但他身上的气质却是奥利弗早已熟识的,那是知道了时间乃是横亘于两人之间的深渊的超然。
    他开口时,低沉的嗓音表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友善。
    “你喝了太多安乐饮,威尔逊,”他的怜悯都是遥不可及的。“你睡了一阵子。”
    “多久?”奥利弗说话时觉得喉咙堵得慌。
    男人没有回答。奥利弗试着摇摇脑袋。他说,“我记得柯来夫说不会有宿醉…”另外一个念头突地打断这句话,他紧接着问道,“柯来夫在哪儿?”他困惑地望向房门。
    “应该已经到了罗马。观赏千年之前圣诞节在圣彼得的查理曼大帝加冕礼。”
    这不是奥利弗能够立刻理解的想法。他疼痛的大脑怎么也理不清思路;他发觉思考根本是件极度困难的事情。他盯着男人,困难地得出一个结论。
    “所以…他们都离开了…但是你留下了?为什么?你…你是森碧吗?我听过你的复合交响乐,柯来夫这么叫它。”
    “你听过一部分。我还没有完成。我需要…这个。”森碧用脑袋指指遮蔽了屋外声浪的窗帘。
    “你需要…流星?”记忆艰难地从他麻木的意识深处向上爬,直到触及某个尚未被疼痛占领、某个还能够进行推理的区域。“那颗流星?但是…”
    森碧举起手的姿势中含着威权的意味,这让奥利弗把没能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森碧耐心解释道,“最可怕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就目前而言。忘记吧,如果你能做到的话。那已经是多日以前。我说过你睡了一阵子。我让你安静休息。我知道这房子将是安全的——至少对于大火而言。”
    “然后呢…还有别的要发生?”奥利弗只能呢喃着说出问题。他不知道是否真想听见答案。他的好奇心保持了那么久,现在答案已经触手可及,但他的意识中有个部分却拒绝听下去。也许这种疲倦,这种发烧,这种眩晕的感觉在安乐饮效力过后亦将消失。
    森碧 的声音平静而能安抚人心,也许森碧也不希望他继续想下去。最容易的解决仿佛是躺下去倾听。
    “我是个作曲家,”森碧如是说。“我对于将灾难的某些特定形式用我的笔调阐述出来很有兴趣。这是我呆在此处的原因。其他人不过是伪高雅。他们为的是五月天和奇景。灾难之后…嗯,他们还有什么可看的呢?但对于我来说…我认为我是个鉴赏家。我认为余韵更加悠长。我需要的正是这个。我需要研习第一手资料,为了我的个人目的。”
    他的眼睛落在奥利弗身上,一瞬间之内变得异常锐利,仿佛手术医师的目光,客观冷静,仅是观察。他不由自主地抓起笔和本子。当他动作时,奥利弗在他结实、黝黑的手腕内侧也发现了熟悉的疤痕。
    “柯来夫也有那道疤痕,”他听见自己在低语。“还有其他人。”
    森碧点点头。“接种。非常必要,环境使然。我们不希望疾病在自己的世界——时间传播开去。”
    “疾病?”
    森碧耸耸肩膀。“你不会知道那名字。”
    “但是,如果你能够接种免疫…”奥利弗朝他伸出疼痛的手臂。他有个半成型的念头,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他努力让念头在愈来愈模糊的意识之中浮现出来。他用了十二万分力量,继续说下去。
    “我有些明白了,”他说。“等等。我马上就要想明白了。你能改变历史?你能。我知道你能。柯来夫说她必须发誓绝不干涉。你们都要发誓。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能够改变你们自己的历史——我们的现在?”
    森碧又放下本子。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奥利弗,他浓厚的眉毛下露出一种阴郁、急切的神色。“是的,”他说。“是的,历史可以被改变,但不太容易。而且改变历史会影响未来,肯定的。或然性的链条会转变出新的图景——但这难度不小,而且向来不被允许。时空本性有趋回原来流向的趋势。所以改变是非常难的。”他耸耸肩。“理论科学。我们不会去改变历史,威尔逊。如果改变了我们的历史,我们的现在也会被改变。我们的时空是我们挚爱的家园。也有些不满现实的家伙,但他们不被允许进行时间旅行。”
    奥利弗提高声音,压过窗外传来的轰鸣。“但是你们有这力量!你们能够改变历史,如果你们能够的话,你们能驱除所有的痛楚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悲剧…”
    “所有这些都早已成为历史,”森碧说。
    “对我是现在!对我是立即!”
    森碧难解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都一样。”他说。

    忽然间,奥利弗明白了森碧是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望着自己。远得难以想象,如同时间本身。森碧是一位作曲家,一个天才,不可避免地有着强烈的移情作用,但从精神上来说,他却又在遥远的未来。外面濒临死亡的城市,此时此刻的全部世界,对于森碧来说都并非真实,真实感的缺失恰源于所处时间的迥然不同。这里只是注定消失的街区之一,用来为蕴育了森碧的文化的谜般的、未知的、可怖的未来奠定地基。
    对于此刻的奥利弗来说,这个未来是可怖的。所有人——甚至包括柯来夫都是可鄙的,这个未来让侯利亚之流发挥她的满腔恶毒,用尽伎俩只是为了在流星冲进地球大气时占据一个靠窗的座位。他们都是浅薄之辈,柯来夫还有欧迈里还有其他人。他们在时间中观光,但仅为到此一游。他们是不是厌倦了——过分满意于——他们的日常生活?
    并没有满意到期冀改变的地步,基本上。他们自己的时空是个达到了完满的境界,能为他们的需求提高制品。他们不敢改变过去——他们不能拿自己的当前冒险。
    嫌恶令他震撼。回忆起柯来夫的嘴唇,他的舌头上泛起一阵酸楚的恶心。她曾经是多么迷人;他对此心中有数。但在这大灾变之后——这个来自未来的民族有了新的特质。他先是模糊地感觉到,不过柯来夫每次靠近都会引开他的注意力,降低他的感受性。时间旅行只是一种逃避机制,这样的念头几乎是亵渎神灵的可鄙。一个拥有这般力量的民族——柯来夫——前去观看千年前罗马的野蛮但又绚丽的加冕礼,把他抛诸脑后——她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肯定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男人。他确知这点。柯来夫的民族是观光游客。
    但此刻,他从森碧的眼中读到了更多的兴味。那里有着贪婪,是一种赤裸裸的、被吸引住了的探求。这男人又戴上了耳机——他与别人不一样。他是个真正的鉴赏家。人间好时节之后是大灾难,之后则是森碧。
    森碧在观察,在等待,光线在他面前半透明的方块中柔和地跃动,他的手指放在本子上。这位至高的鉴赏家正等着品尝除了货真价实的内行不能欣赏的异味珍馐。
    那些近乎于音乐的微弱、遥远的声响又开始变得明晰可辨,即便是在城市毁于火焰的悲鸣之中。听着,回忆着,奥利弗听见这复合交响乐时很难从中发现它的模式,所有的声音都同变幻的面容和目不暇接的死亡混杂在一起。他躺下去,让房间在他闭拢的疼痛眼帘之后旋转成一片黑暗。疼痛存在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现在占据身体、把原本的意识驱赶出去的似乎是第二个自我,当他放弃抵抗时,一个强有力而自信的自我接管了身体。
    为什么,他麻木地想着,柯来夫为什么要撒谎?她说过给他的饮料不会带来宿醉。没有宿醉——但为什么会这么痛苦,痛苦得都要把自己从身体中赶出去?
    柯来夫没有撒谎。这不是饮料带来的宿醉。他明白了——但这种觉悟不再能够驱动他的意识或是身体。他静静地躺着,在比最强劲的饮料能够带来的宿醉更加苛烈的疾病面前败下阵来。这种疾病没有名字——现在还没有。

    森碧的新复合交响乐获得了空前成功。它首演于心宿二大厅,得到雷鸣般的掌声。历史本身,当然了,就是演员——始动于揭开十四世纪大瘟疫序幕的流星,结束的高潮是森碧在摩登时代初期攫取的片断。唯有森碧方拥有用如此微妙的笔法阐述一切的才能。
    批评家们提到他选择斯图亚特王的面孔作为情感、声音和画面蒙太奇的反复主题,盛赞这是大师手笔。但还有其他的面孔,在作品的盛大尾声中淡入淡出,这帮助构成了结尾处无与伦比的高潮。特别是其中的一张面容,那个瞬间甚至让观众们伤心落泪。那个瞬间,一个男人的面容现于画面正中,面容的所有细节纤毫必现。森碧对情感剧变的把握从未没有精准,批评家们都这样说。你几乎能从男人的眼中读到一切。

    森碧离开之后,他躺了很久,一动不动。他在发烧带来的兴奋中想到——我必须找到告诉人们的办法。如果我能提前知道的话,也许可以扭转乾坤。我们可以强迫他们说出改变或然性的方法。我们可以预先疏散整个城市。
    如果我能够留下一个讯息——也许不是为了今天的人们。而是为了以后。他们在时间的各处观光。
    如果他们能被辨认出来,能被某时某地的人捕获,强迫他们改变命定的未来——他很难集中精神,房间不停旋转。但他坚持思考。
    他找到铅笔和纸张,在浮动的暗影之中,他尽量写下所见所闻。够了,对于警告来说够了,对于拯救来说够了。
    他把纸张放在桌上,一眼能看见的地方,用重物压住,然后挣扎着回到床上,黑暗越来越近了。

    屋子在六天后被爆破,这是阻止蓝死病无情蔓延的徒然努力之一。

  • 头疼星人

    2006-10-18 15:51:28 头疼星人 (振奋!)

    现在别看

    Henry Kuttner (1914-1958)

    穿棕色套装的男子看着吧台后面镜中的自己。映像仿佛比手里的杯中物更深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对于Lyman打开话匣子的尝试只是敷衍了事。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直到他终于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为止。
    “现在别看,”Lyman说。
    棕色套装的男子把视线斜斜地投向Lyman,将手中的杯子抬得更高,又来了深深一口。冰块滑向他的嘴巴。他把杯子放回红棕色的木台,示意加满。末了,他深呼吸一次,之后看向Lyman。
    “别看什么?”他说。
    “你旁边刚刚坐了一个,”Lyman说,眨眨他玻璃珠般的眼睛。“才出去。你难道没看见?”
    棕色套装的男子为新添的酒付完帐后开口说话。“看见谁?”他问,语气中完美地搀杂了不耐烦、讨厌和勉为其难。“谁才出去?”
    “刚刚十分钟我都跟你说什么了?你一句都没听见吗?”
    “我当然听见了。是…啊,你在说…浴缸、收音机、奥森…”
    “没奥森什么事儿。H. G. 赫伯特 乔治[1]。奥森那套是笑话而已。H. G.他知道,或者怀疑。说不定是直觉?他没有证据…不过他就是突然停止写科幻小说了,没错吧?不过,我敢打赌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火星人。你他妈的根本没听,真是浪费口舌。无所谓。重点是要抢先一步,当有证据的时候。货真价实的证据。一直没有人被允许披露证据。你是个记者,没错吧?”
    棕色套装的男子握着杯子,不情愿地点点头。
    “那么,你应该找两张纸开始记录。我希望大家都知道。整个世界。太重要了,太他妈的重要了。它能解释所有事情。要是不把信息传递给大众的话,我这条小命迟早难保。”
    “你的生命怎么会有危险?”
    “当然是火星人,你这傻子。他们拥有整个世界。”
    棕色套装的男子叹了口气。“那么,他们也拥有我的报纸,”他反对道,“他们不喜欢的东西都登不出来。”
    “我倒没想到这个,”Lyman说,细细端详着杯子的底部,两颗冰块正在融化,成为冰冷的液体。“不过,他们也并非全知全能。我确信他们也有弱点,否则为什么一直藏在暗处?他们害怕被发现。如果大众能看见有说服力的证据…你看,人们总是相信报纸上读到的东西。你能不能…”
    “哈,”棕色套装的男子意味深长地哼道。
    Lyman不胜悲哀地敲打着吧台,喃喃自语道,“一定有办法的。大概我应该再来一杯…”
    棕色套装的男子尝了一口他的科林斯[2],它的刺激作用好像不错。“就是火星人的事情吗?”他问Lyman。“要不你从头再讲一遍,还记得说了些什么?”
    “当然记得。我有他妈的全面记忆力。新能力,非常新。以前我没这本事。我甚至记得上次和火星人说话都说了什么。”Lyman志得意满地瞥向棕色套装的男子。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上个礼拜的对话我都记得分明,”棕色套装的男子不无讽刺地说。“那又怎样?”
    “你不懂。他们能让我们遗忘,明白吗?他们吩咐我们做这个做那个,然后再叫我们忘记对话…这个叫后催眠暗示,我觉得…但是我们会不折不扣地照着命令行事。这是强迫性的,虽然我们认为是出于自由意志。喔,他们控制了整个世界,但是只有我知道。”
    “那么,你怎么知道的呢?”
    “这样的,我的脑子出了问题,不太严重。我一直在搞超声波去污技术,想折腾出点儿名堂来,你明白什么意思。机器出了岔子,不过也难说。高频声波,就是这个。它们漏出来,穿透了我。应该是听不见的,但是我能听见,或者说…嗯,应该说能看见。脑子出问题就是说这个。在此之后,我就可以看见听见火星人了。他们把自己调适得让普通的大脑有反应,不过我的脑子已经不是普通的了。他们也无法催眠我。现在,他们可以对我下命令,但我可以不遵从。我希望他们没有起疑心。也许已经起了。啊,对,说不定已经起了。”
    “你怎么知道?”
    “他们看我的样子。”
    “他们怎么看你了?”棕色套装的男子问,他想伸手去拿铅笔,但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他喝了口酒。“好吧?他们什么样子?”
    “我不确定。我能看见它们,没错,但只有他们穿衣服的时候。”
    “好的,好的,”棕色套装的男子很有耐心地说。“他们什么样子,穿衣服的时候?”
    “和平常人一样,几乎。他们穿的是人皮。噢,不是真的人皮,仿制的。就和卡曾詹漠小子们[3]套的鳄鱼衣服一样。不穿衣服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了。没见过。也许是隐形的吧,就算对我也一样,或者他们伪装成别的东西。蚂蚁、猫头鹰、老鼠、蝙蝠,或者…”
    “随便别的什么,”棕色套装的男子赶紧接话。
    “多谢。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当然。不过,穿了衣服他们和人类差不多…和刚才坐在你旁边的那家伙差不多,就是我叫你现在别看的那个。”
    “那个是隐形的吧,我猜?”
    “多数时候都是,谁也看不见他们。不过,时不时地,出于某些原因,他们…”
    “等等,”棕色套装的男子反对道。“这说不通了,不觉得?他们穿着人皮衣服,然后隐形了坐着?”
    “时不时的。人皮是非常好的伪装。谁也看不出区别。出卖他们的是第三只眼睛。当它闭着的时候,你肯定想象不到它的存在。只要他们睁开它,就能隐形了——如此而已。快得很。如果我看见谁上有第三只眼睛,额头正中,那他就是个隐了形的火星人,我得假装没有看见他。”
    “嗯…哼,”棕色套装的男子说。“照这么说,我应该是个没有隐形的火星人。”
    “啊,千万别!”Lyman不安地叫道。“虽说我喝多了,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我跟踪了你一整天,以防万一。当然,总得冒些风险。他们不择手段…真的不择手段地保证人人服从。我知道这个,谁也不能相信。但是我总得找个人谈谈吧,还有,我…”他停下。沉默持续了一瞬间。“也许我真的错了,”Lyman有些绝望地说。“第三只眼睛闭紧的时候,我也看不出来。你愿意睁开你的第三只眼给我看看吗?”他呆呆地盯紧了棕色套装男子的前额。
    “对不起,”记者说。“改天表演给你看。另外,我不认识你。你是想让我在头版头条登这故事,没错吧?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总编?我写的东西都得通过他的手。”
    “我想和全世界分享秘密,”Lyman毫不气馁。“但问题是,我能走多远?说不定我一开口他们就做了我…当然,他们在场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开口。我相信大家不太会把我们当回事儿,你知道。这事情大概打历史的黎明期就开始了,中间也有过疏忽。比方说,他们拍死Fort/Ford之前,他弄了不少东西。不过你也知道,他们还是足够谨慎,没让他搞到什么有说服力的证据。”
    棕色套装的男子小声就某个盒子中的趣闻发表了些看法。他问,“火星人都做些什么,除了套上人皮泡酒吧之外?”
    “我还在研究,”Lyman说。“不是很容易弄明白。他们控制了世界,没错,但是为什么?”他皱起眉头,满脸恳切地看着棕色套装的男子。“为什么?”
    “如果控制世界的真是他们,那他们需要解释的还真不少。”
    “我就是这个意思。从我们的观点来说,根本没有道理。我们做缺乏逻辑的事情,只是因为他们要我们去做。我们做的所有事情,几乎全都是缺乏逻辑的。Poe的《邪恶的冲动》[4],你可以给它换个火字开头的名字。火星人,我是说。心理学家可以就杀人犯想坦白的念头做各种诠释,但它依然是彻底缺乏逻辑的。除非有火星人命令他这样做。”
    “可是,催眠无法让你做任何违反你的道德观的事情,”棕色套装的男子得意洋洋地说。
    Lyman当然不会同意。“人类当然做不到,但是火星人可以。我估计,人类还和猴子玩泥巴的时候,他们就占得先机了,而且保持至今。他们和我们一同进化,一直领先一步。就好像爬在鹰背上的麻雀,麻雀搭免费航班等鹰飞到顶,然后再起飞打破海拔记录。他们征服世界的时候谁也不知道,然后控制人类至今。”
    “但是…”
    “拿房屋举例。绝不舒适的存在。丑陋,不便,肮脏,就没什么对的地方。但是像Frank Lloyd Wright[5]这样的人从火星人的爪子下面溜出来、修点儿更好的东西时,你看看大家都是怎么反应的。他们居然仇恨这样的想法。那是因为,火星人在发号施令。”
    “可是,火星人干吗关心我们住的屋子?给我说说。”
    Lyman表示反对。“怎么有怀疑论的味道,我最讨厌这个,”他正色道。“他们当然关心。毫无疑问。他们住在我们的屋子里。我们造房子不是为了自己方便,我们在火星人的命令下为火星人造房子,当然要符合他们的需求。他们对我们的行为非常关注。越是无厘头,越是关注。
    拿战争举例。战争从任何人类的角度来说都没有意义。没有谁真的期待战争。但是我们还是乐此不疲。但是,从火星人的角度来说,战争却是意义深长。战争让科技猛然发展,减少过多的人口。还有其他许多结果。殖民,比方说。但主要是技术。在和平时代,如果某个家伙发明了喷气推进,想商业化实在花费太大了。但在战争时代,就有研究的必要了。然后,火星人便可以拿去干他们想干的事情。他们把我们当作工具使,或者,当作肢体。战争中没有赢家,除了火星人。”
    棕色套装的男子格格笑起来。“这个说得通,”他说。“当火星人真不错。”
    “废话。迄今为止,没有哪个种族成功征服并统治另外一个种族。被征服者或者起义,或者同化征服者。如果你知道自己正在被统治,那么统治者就处于危险的境地了。但是,如果大家不知道…就不会…”
    “拿收音机举例,”Lyman突然改变了话题。“就根本没有他妈的任何理由能说明一个神志清楚的人类为什么要听收音机。但是火星人要我们这样做。他们喜欢。拿浴缸来说。没有谁觉得浴缸是舒服的…对人类来说。但是火星人喜欢。还有那些根本用不上的玩意儿,即便我们知道他们是用不上的…”
    “打字机的色带,”棕色套装的男子说,他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连火星人都不会喜欢换色带这活计。”
    Lyman好像发现了回答中潜藏的无礼。他说,火星人的事情他都知道,除了心理学。
    “我不太能理解他们的行为。有时候怎么看怎么缺乏逻辑,但是我百分之百地肯定,他们的每个行为都有合理的动机。要是不把这个搞通,我肯定会吊在半空。直到我得到证据、试验和帮助。直到那时,我都得躲在暗处。我已经在这样做了。我按他们的想法行事,这样他们不会起疑心,当他们要我忘记的时候,我也假装忘记。”
    “那么,你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Lyman无动于衷。他又开始喋喋不休于无穷尽的恼恨。
    “每次我听见浴缸里开始灌水,火星人坐在里面玩耍,我总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我的床太短,上个礼拜我想特制一张,但睡在上面的火星人不准。他是个小矮子,他们大都是小矮子。所以,我猜他们都是小矮子。我必须做推理,因为谁也没见过他们光着的样子。反正就这么回事儿。顺便问一句,你的火星人怎么样?”
    棕色套装的男子闻言陡然放下酒杯。
    “我的火星人?”
    “给我听好了。我也许有些喝多了,但是我的逻辑能力没问题。二加二等于几我还知道。你要么知道火星人,要么不知道。如果你知道,那么问我什么‘啥子,我的火星人?’之类纯属废话。我知道你有个火星人。你的火星人知道你有个火星人。我的火星人知道你有个火星人。但问题是,你知道不知道你有个火星人?好好想。”Lyman热切地催促道。
    “不,我没有火星人,”记者说,飞快地喝了一口酒。酒杯边缘碰到了他的牙齿。
    “紧张了,看得出来,”Lyman评论道。“你当然有个火星人。我不知道的是你知不知道。”
    “我干吗要有个火星人?”棕色套装的男子拒绝承认。
    “你怎么可能没有个火星人?我猜那是非法的。如果他们逮到你居然没有火星人,估计会把你丢进个鱼塘什么的,直到有‘人’认领。噢,你有火星人,当然有。我也有。他也有,他,他,他都有,还有酒保。”Lyman挥舞着手指将酒客点了个遍——还有酒保。
    “当然,当然,他们都有,”棕色套装的男子说。“不过明天他们就回火星,然后你去找个好医生看。不如再来一杯…”
    他正转头去找酒保,这时,Lyman,突然凑过来,神经兮兮地低声说,“现在别看!”
    棕色套装地男子偷看一眼镜子里Lyman的镜像。
    “没事的,”他说。“不是什么火…”
    Lyman在吧台下面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闭嘴!刚刚进来一个!”
    接着,他故作冷淡地迎上棕色套装男子的视线,“…当然,我还能干什么?只好跟着它爬上屋顶。我花了十分钟才把它从梯子上弄下来,才刚到地面,它又一挣,爬到我脸上,然后从我头顶一跃,又他妈的上了屋顶,朝我叫啊叫地,等我接它下来。”
    “什么?”棕色套装的男子语气中的好奇怎么也掩不住。
    “我的猫,当然。你以为我说什么?别,别在意,千万别回答。”Lyman转向棕色套装男子的方向,但眼角瞄着某个透明的东西走过吧台,去了后面的隔座。
    “好吧,他来干什么?”他喃喃道。“我不喜欢这样。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谁吗?”
    “那个火星人。你的,说不定?不,我猜不是。你的大概是之前出去那个。他会不会是去报告,然后这位被派进来?有可能。太有可能了。现在可以说话了,不过别太大声,别乱看。你想让他注意到吗?”
    “我看不见他。别拿我寻开心。你和你的火星人都见鬼去。你他妈的让我很紧张。不过我反正得走了。”但是他并没有从高凳上下来。他的视线越过Lyman的肩头,朝酒吧后面投去窥探的目光,还不时看看Lyman的脸。
    “别看我,”Lyman说。“也别看他。你这德行落在别人眼里跟只猫似的。”
    “干吗是猫?别人干吗…我看起来像猫吗?”
    “我们正在谈猫,难道不是?猫能看见他们,非常清楚地。没穿衣服的也一样,我相信。他们不喜欢他们。”
    “谁不喜欢谁?”
    “谁都不喜欢谁。猫能看见火星人…嘘!…不过它们假装看不见,这让火星人非常抓狂。我有个理论,火星人来之前,统治世界的是猫。别在意。别琢磨猫了。这说不定比你想象得要严肃很多。我碰巧知道我的火星人今晚休假,所以我肯定那是你的火星人,之前出去那个。你难道没注意到?这里的其他人今天都没有火星人。你是不是觉得…”他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正等着我们出去?”
    “噢,老天,”棕色套装的男子说。“走后巷里,还有猫,我觉得。”
    “你他妈的能不能少说两句猫,哪怕就正经一会儿?”Lyman命令道,然后停了口,他变了脸色,在凳子上略微扭转身体。他急忙喝了口酒,掩饰住瞬间的慌乱。
    “又怎么了?”棕色套装的男子问。
    “没事。”吞咽。“没事。只是…他在看我。还有…你知道的。”
    “让我说明白些。我猜这位火星人是穿了…穿得像个人类?”
    “那是自然。”
    “但是谁也看不见他,除了你?”
    “是的。他不想被看见,暂时的。另外…”Lyman很诡秘地停了停。他朝棕色套装的男子丢去一个偷偷摸摸的眼神,然后继续盯住杯子。“另外,你知道,我认为你能看见他…看见一点儿,大概吧。”
    棕色套装的男子陷入完全的沉默达三十秒左右。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拒绝开口,连他紧握的杯子里的冰块都没有碰出声音。旁人看来会觉得他连呼吸都停了。当然,他也没有眨眼。
    “你为什么这样想?”他平静地问道,三十秒已经过去。
    “我…我说什么了?我没在听。”Lyman突然放下酒杯。“我得走了。”
    “不,你不能走,”棕色套装的男子说,他一把握住Lyman的手腕。“还不能走。回来,坐下。现在给我说,这他妈的是干什么?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Lyman傻乎乎地朝酒吧后面点点头,指的也许是点唱机,也有可能是标了“男”的门。
    “我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喝多了。我觉得我要…”
    “你什么事也没有。你去后面和那个…你那个看不见的人在一起,我不放心。你给我呆着,等他离开。”
    “他正在离开,”Lyman轻声说。他的眼神沿了一条看不见但迅捷的轨迹向前门移去。“看,他走了。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棕色套装的男子向后面的隔座看了一眼。
    “不,”他说,“他没走。坐得牢牢的。”
    这次轮到Lyman凝固当场,仿佛是教人当头一闷棍,他有好长时间一动不动。不过,他杯中的冰块却发出了碰撞声。他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软,比之前要清醒许多。
    “你说的对。他还在。你能看见他,没错吧?”
    棕色套装的男子说,“他背对着我们?”
    “那么,你能看见。也许,比我都清楚。这里的火星人数量似乎比我料想中还多。他们无处不在。你去哪里,他们都可能坐在你旁边,你连猜都猜不到,直到…”他微微摇头。“他们不希望出岔子,”他说,更多的是在和自己说话。“他们会给你命令,然后让你忘记,不过,他们役使我们的能力肯定存在极限。他们不能让一个人背叛自己。他们必须诱导你…直到他们能确定。”
    他将酒杯斜斜地举高。冰块滑下来,撞在他的嘴唇上,他忍住冰冷的感觉,直到发泡的琥珀色液体完全进入口中。他把玻璃杯放回吧台,转过来面对棕色套装的男子。
    “为什么?”他说。
    棕色套装的男子上下打量着酒吧里。
    “时间晚了,”他说。“没剩下几个人。咱们等等。”
    “等什么?”
    棕色套装的男子看向后面的隔座,旋即飞快地移开视线。
    “我要给你看点儿东西。我不希望被别人看去了。”
    Lyman扫视着狭窄、烟雾腾腾的房间。这时候,吧台上除了他们之外的最后一个酒客先是翻弄口袋,然后将一些零钱丢在台子上,最后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两人沉默地坐着。酒保用冷淡的目光瞪着他们。前面隔座的一对儿忽然立起,小声吵开架来。
    “还有人剩下吗?”棕色套装的男子用不会惊动酒保的声音说。
    “只有…”Lyman没有说完,但他轻轻地朝屋子后面点点头。“他没在看。咱们快点儿。你要给我看什么?”
    棕色套装的男子取下手表,手指摸进金属表壳。两张小小的、散着光泽的胶片滑了出来。棕色套装的男子用手指将它们分开。
    “我想再确认一下,”他说。“首先,为什么选我?你前面说你跟踪了我一整天来确定。我没忘记这句。还有,你知道我是个记者。你说的都是实话?”
    Lyman在座位上扭动身体,烦闷地说。“你看东西的方式,”他嗫嚅道。“今天早上,地铁里…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但是你看东西的方式吸引了我…不该看的东西,按说看不见的东西,和猫的样子很像…然后你总是看向别处…于是,我猜你也能看见火星人。”
    “接着说,”棕色套装的男子平静地说。
    “我跟踪你。一整天。我希望你是个…我能够谈谈的人。因为如果知道能看见他们的不止是我,那么总归还有一线希望。单独监禁的滋味不好受。我能看见他们已经有三年了。三年!我还要把自己的能力藏在桌子底下。还有,我一直忍着不去自杀。”
    “三年?”棕色套装的男子颤抖起来。
    “我一直还保有希望。我知道,谁也不相信…不仅是因为没证据,当然,上哪儿弄证据去?只是…我和自己说,如果你能看见他们,如果你能,那么也许还有别人…许多别人…多到能够联合起来证明给全世界看…”
    棕色套装男子的手指在移动。他不做声地将一张胶片推过去。Lyman将它捡起来,手不太稳定。
    “月光?”过了一刻,他问道。 胶片上是一幅风景,深邃黑暗的天空,白色的云朵。耸立的树木被染做白色,站在黑色的背景之前。草地一片银白,仿佛沐浴在月光中,影子都很模糊。
    “不,不是月光,”棕色套装的男子说。“红外线的。业余爱好,不过最近我开始用红外胶片。我得到了些相当古怪的结果。”
    Lyman盯着胶片。
    “你看,我住在这附近…”棕色套装男子的手指敲打着胶片上的一个普通物件。“…有些古怪玩意儿不时出现。但是只有用红外胶片才能拍到。我知道叶绿素能反射大部分红外线,所以树叶和草地呈现白色。用云彩作背景拍摄树木,胶片上完全分不清楚。但是,红外线可以透过雾气拍摄到寻常胶片捕捉不到的远处物体。而有时候,当你聚焦于某些像这样的东西上…”他再次敲敲那个相当寻常的物体。“你将得到非常特别的成像。比方说,三只眼的男人。”
    Lyman将胶片凑向光源。沉默中,他拿起另外一片,仔细揣摩。放下它们的时候,他在微笑。
    “你知道,”Lyman滔滔不绝道,“某个非常著名的大学里的非常著名的天体物理学家在上周的《时代》杂志上发了篇非常有趣的小文章。叫Spitzer什么的,我记得。他说,就算火星上有生命,就算火星人曾经造访地球,也没有办法能够证明。没有人会相信见到他们的那几个人。不,他说,除非火星人碰巧被拍了照片…”
    Lyman怀着深思的表情看向棕色套装的男子。
    “嗯,”他说,“究竟还是发生了。你拍到了他们。”
    棕色套装的男子点点头。他拿起胶片,将它们放回表壳中。“我也这样想。不过直到今天晚上方才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清楚地…见过,像你那样。用不着用超声波把脑子搞出问题就行,只要你直到朝哪儿看。我这辈子一直能看见些残片,大家都能。视野的边缘上,难得抓住的某些动静,只是能勉强看见而已。好像有什么东西…可是当你仔细看去,却什么也没有了。胶片给我指点了道路。不容易掌握,不过能做到。我们都习惯于直接观察事物…我们想看清楚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这习惯说不定也是火星人教的。当我们在眼角看见什么动静的时候,根本不会想仔细去看。于是它就消失了。”
    “那么,他们能够被看见…任何人都能?”
    “最近我学到很多,”棕色套装的男子说。“因为我拍到了照片。需要训练自己。就好像看一张戏法照片…合成的,当你明白怎么做之后。伪装。你得学会如何伪装。否则我们只能一辈子看着他们但是却看不见。”
    “但是,照相机能。”
    “没错,照相机能。我在想,为什么以前没有人用这种办法逮住他们?一旦在胶片上看见他们,那就不可能再弄错了…第三只眼睛。”
    “红外胶片是比较新的技术,是吧?还有,我敢打赌,你一定要在特定的背景下才能拍到他们…你知道…否则他们不会显形。好像云和树木。棘手得很。特定的光线,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圈。小小的奇迹。再来一次估计也拍不到了。不过…现在别看。”
    两人一起沉默。两人一起偷看镜子。两人的视线一起溜向酒馆敞开的大门。
    接着,是一阵长长的,屏住呼吸的沉默。
    “他回头看我们,”Lyman非常小声地说。“他看我们…第三只眼睛!”
    棕色套装的男子再次凝固当场。当他重新恢复动作时,也只是吞下口中的剩酒。
    “我想他们还没有起疑心,”他说。“难的是在揭发整件事情之前隐藏好自己。肯定有办法的…说服大众。”
    “我们有证据。胶片!有水平的摄影师能弄清楚你是怎么拍到的火星人,并且想办法设定重复条件。这个就是证据!”
    “证据是把双刃剑,”棕色套装的男子说。“我希望火星人并不嗜杀…除非被逼无奈。我希望他们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时候不会杀人。不过…”他点点手表。
    “不过,我们已经有两个人了,”Lyman说。“我们得团结。咱们俩一起来打破坚冰…现在别看…”
    酒保去了后面,关闭点唱机的电源。棕色套装的男子说,“非是万不得已,我们不应该见面。不过,要是我们明天九点能在酒吧见面喝一杯…他们不会起疑心,应该不会吧。”
    “应该不…”Lyman踌躇片刻。“我能拿一张胶片吗?”
    “为什么?”
    “要是我们中的一个遇到…事故…另外一个还能保有证据。足够,也许,能说服想听的人。”
    棕色套装的男子犹豫了,他微微点头,再次打开表壳。他把一张胶片交给Lyman。
    “藏好,”他说。“这是…证据。明天见。还有,当心。一定要注意安全。”
    两人紧紧握手,面对面站了仿佛无尽头的一秒钟,决定性的沉默。棕色套装的男子忽然转身,走出了酒吧。
    Lyman坐着。他前额上的两条皱纹之间起了涟漪,卷曲的睫毛随之展开。第三只眼睛缓缓张开,看向棕色套装男子的背影。
    [1] 当然,此处的H. G..是H. G. Wells,他的作品War of the Worlds(世界之战)描述了火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奥森是Orson Welles,他在1938年10月30日用实时广播剧的形式播出了由《世界之战》改编的故事,造成了极大的社会恐慌。
    [2] Collins,由杜松子酒和柠檬汁或酸橙汁调制而成的高杯冰镇酒。
    [3] The Katzenjammer Kids,美国著名漫画,问世于1896年,鲁道夫•德克斯作,连载至今已100余年。曾经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传入中国,当时译为《顽童班》。
    [4] Imp of the Perverse,爱伦坡的著名短篇小说。
    [5] 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莱特被公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之一,在建筑领域里,他不仅是一位设计家,也是改革家、理论家及教育家。他极端且具创新意义的设计,基于自然的建筑方式,被赖特称作“有机建筑”(organic architecture)。“有机建筑”理论提出现代建筑与自然形式应该具有内在的关联,强调建筑与周围环境的形式和功能的协调性。他对二十世纪的影响力,同时代的建筑家无可比拟。今天,美国境内由莱特设计的建筑,已有五十余幢改为纪念馆,供世界各地的人们参观。

  • 牛牛*奋斗

    2006-10-18 16:00:21 牛牛*奋斗

    沙发

  • 芭芭莲·梨香

    2006-10-18 16:18:56 芭芭莲·梨香

    PAN大=PANDA...

  • 牛牛*奋斗

    2006-10-18 16:28:16 牛牛*奋斗

    果然是熊猫
    果然是英语毕业的,厉害

  • 无机客

    2006-10-18 22:27:07 无机客

    可以添加进御花园里了。

  • /name-?P=0/

    2006-10-18 22:29:54 /name-?P=0/ (190/240 填新坑)

    2006-10-18 22:27:07: 乃鼎斋无机客 (上海)
      可以添加进后花园里了。

  • 兔子等着瞧

    2006-10-19 10:02:49 兔子等着瞧 (@Amtrak Wars)

    禁止后宫的出现~

  • denovo

    2008-01-24 23:11:19 denovo (逃兵)

    也顶上来备用


这个小组的骆驼也喜欢去  · · · · · ·

新科幻(新旅程,新希望)
新科幻(新旅程,新希望) (603)
韩松┮我写的文没人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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