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ntage Season(完整版+外一篇)
2006-10-18 15:46:47 来自: 头疼星人(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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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好时节
亨利•库特纳 与 C. •L. •莫尔(笔名劳伦斯•欧当奈尔)
三个人顺着过道来到古旧的大厦门口,时值一个美好的五月早晨的破晓时分。穿睡衣的奥利弗•威尔逊透过一扇高处的窗口望着他们,心中百感交集,不过多数是怨恨。他不希望他们出现在那里。
他们是外国人。对于他们,他只知道这么多。他们姓氏古怪,叫圣西斯可,而他们的名,在租约上潦草地画了好些圈,隐约间大概是欧迈里、柯来夫和柯立亚,不过俯视中也无法对着签名分辩出谁是谁。他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另外,他希望他们别太来自五湖四海。
望着他们跟在出租车司机的背后走上过道,奥利弗的心不禁微微下沉。他本以为这些不受欢迎的房客身上没许多自信,因为他正盘算着尽其所能强迫他们退租。就现在所见,这念头似乎不怎么有前途。
男人先进来。高大而黝黑的男人,他的衣着举止中皆带了那种傲慢的自大感,对人生各个阶段都充满信心的人才能培养出这样的感觉。两个女人跟着他进来的时候正在大笑。她们的声音甜美而轻快,脸蛋儿也美丽万分,两人身上都独具异国风情,奥利弗看见她们时脑子里的头一个念头是,有钱人!
印象不止来自根深蒂固于他们毫无瑕疵的衣着的每个细节中散发出的完美气息。其中更有超越财富本身意义的豪奢之相。奥利弗也曾有幸目睹过——在少有的场合中——这般的气度,就仿佛他们尊贵的脚下踩着的地球只是因为他们希望它转方才转动的。
眼前的光景令他有些糊涂,因为当这三人顺着走道上来的时候,他们带了万分信心穿戴的美丽衣裳似乎不是他们的惯常所着。他们的举止中带着些许特异的屈尊俯就。例如两位盛装的女士。她们踩着雅致的高跟鞋迈开碎步,伸出胳膊细细端详袖子的剪裁,偶尔还在衣物中扭动身躯,仿佛这些衣服是从天而降套在她们身上的,仿佛她们平素里习惯的是全然不同的某些东西。
另外,衣物对身体的配合中也蕴涵着某种高雅感,即便对于奥利弗来说亦是令他惊讶不已地非同寻常。唯有银幕上的女演员——她们能够让时间和胶片停下,好整理衣服上每一处不雅的褶皱,让自己显得永远完美——才能如此高雅穿戴。这两位女人随意走动,而她们衣服上的每处褶皱也完全跟着动作,随即又落回原有的位置。观者或许会怀疑那衣物是否凡间布料剪裁,又仰或是照着某个莫名而深奥的图样造就,由一个技业精湛得不可思议的裁缝专为他的顾客缝制,无数棱线被巧妙地藏在暗处。
她们精神愉悦。她们用宏亮、清晰、非常甜美的声音讲话,她们抬头张望万里无云的通透蓝天,黎明刚刚给天空染上一层率真的粉色。她们的视线落在草地中的树木上,树叶正显出半透明的绿色,底下隐隐透出象征新生的金黄,由于才从蓓蕾中绽放不久,叶缘依然有些皱褶。
她们非常快活,用带了许多兴奋的声音呼叫男人,当他答话时,他的声音与她们的混合在一起,声调彼此间契合得如此佳妙,以至于听来仿佛是三个人正在同声合唱。他们的声音,和他们的衣着一样,似乎也拥有超脱凡俗的那种优雅,其中的控制感是奥利弗•威尔逊在这个早晨之前从未想到过的,即便在梦中。
出租车司机把行李拎出来,那是非常漂亮的白色物事,看起来不怎么像是皮革制品,线条异常精妙,看起来仿佛是方块一个,直到搬动时你才会发现它是由两三个部件拼合而成,司机把行李放进一个平衡得出奇地好的滑车中。滑车有磨损的痕迹,大概用得很勤。尽管东西很多,但司机好像并不觉得重。奥利弗发现他时不时低头看看,难以置信地掂掂分量。
两个女人中的一个长着非常黑的头发,皮肤仿佛奶油,眼睛是烟雾的蓝色,睫毛又浓又长。当另外一个女人走上过道时,奥利弗的视线完全被吸引了过去。她的发色是清澈、纯然的红色,她的脸孔给人以柔软的感觉,如果触摸的话一定仿佛是在抚摸天鹅绒。她的皮肤晒成温暖的琥珀色,比头发要暗一些的琥珀色。
他们走上门廊前的台阶时,肤色白皙的女人抬起头,朝上看来。她直直地看进奥利弗的眼睛,他发现她的眼睛不仅湛蓝非常,还带着一丝被逗乐的神态,好像是早已知道他偷看多时。不止如此,眼睛中更有直截了当的赞赏之意。
奥利弗觉得有些眩晕,他急忙冲进房间穿戴起来。
“我们来度假,”黑皮肤的男人说,一边接过钥匙。“我们不想被人打扰,就和我在信中说的一样。您替我们雇了厨师和女佣,是这样吗?我们希望您能将自己的东西搬出屋子,然后…”
“等等,”奥利弗有些局促地说,“有变故发生。我…”他犹豫了,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他们身上的异特之处越来越多。连他们的口音都很特别。他们的吐字过分清晰,绝不缩略任何一个单词的任何一个音节。他们的英语和母语一样顺溜,但他们说话时都仿佛是受过训练的歌手在唱歌,呼吸控制和重音布置都完美无缺。
另外,男人的声音中有某种冰冷感,仿佛他和奥利弗之间隔着一整个深渊,而这深渊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人类赖以沟通的情感绝无跨越的可能。
“我想,”奥利弗说,“我说不定可以替诸位找个更好的住处。过了这条街就有…”
肤色较黑的女人说,“哦,不!”用的是略略受惊的声调,三个人同声大笑。这是种冷冰冰的、有距离感的笑声,奥利弗并未被包括其中。
黑皮肤的男人说,“我们对屋子是很挑剔的,威尔逊先生。我们对住在其他地方毫无兴趣。”
奥利弗绝望地说,“这说不过去。这屋子连现代化设施都没有。我的另外两幢屋子条件更好。街对面那幢的景色棒极了,能看到整个城市。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其他的屋子遮住了视线,还有…”
“我们订了这儿的房间,威尔逊先生,”末了,男人说道。“我们想住进去。现在,您能尽快做安排吗?越早搬出去越好。”
奥利弗说,“不,”他横下决心。“租约里没这条。你可以住进来到下个月,因为你已经付了钱,但你不能把我撵出去。我要呆在这儿。”
男人张开嘴想说什么。他冷冷地看着奥利弗,又闭上了嘴巴。疏远的感觉如寒冰般挂在两人间。有一阵子,万籁俱静。最后,男人说,“行啊。别管我们的闲事就好。”
很奇怪,他没有询问奥利弗的行为动机。奥利弗有些吃不准这男人,不知该不该解释。他没法大大方方地开口说,“签约之后,有人出三倍于房屋价值的价钱买这屋子,只要能在五月末成交即可。”他没法说,“我需要钞票,我要拿我这份超付价格来烦你,烦得直到你答应搬出去。”总而言之,实在看不出他们拒绝的理由。见到他们之后,就更加没有这样的理由了,因为他们一定习惯于比这破败房屋好无数倍的东西。
实在很奇怪,这屋子的价格陡然猛涨。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两组半匿名的人如此渴望在五月末拥有它。
沉默中,奥利弗带着他的房客上楼,把屋子前侧的三个宽敞卧房展示给他们。他对红发女人怀着热切的注意,还有她望向他的神色,那是某种经过刻意压抑的关切,相当激烈,这种关切中还夹了些复杂的暗流,他没法一下子分辨清楚。感觉很熟悉,但又难以捉摸。他想要是能同她单独说几句话那将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即便只是为了捕捉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并且给它按上一个名头也是好的。
后来,他下楼到电话边,给未婚妻去电话。
电话那头,苏的声音由于兴奋有些尖利。
“奥利弗,这么早啊?怎么了,都还不到六点。怎么跟他们说的,和我告诉你的一样吗?他们怎么说,打算走吗?”
“还很难说。估计没戏。再说了,苏,我的确拿了他们的钞票,你知道的。”
“奥利弗,他们非走不行!你得做点儿什么!”
“我在努力了,苏。但我不喜欢这样。”
“跟你说,他们没理由不去别处。还有,我们需要那笔钱。你一定得想出办法来,奥利弗。”
奥利弗遇上了电话上方的镜子中自己郁闷的眼神,他正朝自己怒目而视。他枯草色的头发零乱不堪,晒黑的脸庞虽说教人看了挺舒服,但未经修剪的胡子茬却正在探头探脑。红发女人头次看见他时正好遇见他这么不整齐的样子,他觉得很抱歉。这时苏硬梆梆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在良心苛责之下答道,“我会努力的,亲爱的。我会努力的。但我的确收过他们的钞票。”
他们,的而且确地,付了他好大一笔钞票,比房间所值得的要高出相当多一截,即便是考虑到当年的高物价和高周薪。这个国家正步入那些神话般的年代之一——被后人称作快活四十或黄金六十,那是全民都患上了欣快症的舒爽时代。那是个对于生者来说刺激非凡的时代。
“好吧好吧,”奥利弗顺从地答道。“我会尽我所能的。”
但他却心中有数,随着接下去的几天飞快过去,他并没有尽其所能。这里面有几个原因。从一开头,把自己变成房客的眼中钉的主意就来自苏,而非本人意愿。而如果奥利弗的心志只要稍不那么坚定,这整桩事情便不会启动了。原因都在苏那边,但是…首先,房客们太有魅力了。他们的所作所为无不拥有一种奇异的颠倒感,就好似在正常生活之前放置一面镜子,镜像所显示的正是原本的特出变化。他们的思维是在截然不同的基础前提下运作的,奥利弗这样想。他们似乎能从最不好笑的事情中挖掘到有趣之处;他们似乎高高在上,他们与现实之间隔了某种冰冷的抽离感,而这却没能让他们停止神秘的大笑,笑声出现的频繁程度已经远远超过奥利弗能够承受的范围。
他偶尔遇见他们,在他们进出房间的时候。他们很礼貌,但又很疏远,并不出于——他觉得——厌恶他的出现,而只是纯然的漠不关心。
一天的多数时间中,他们呆在屋子外。妍丽的五月里天气一直很好,他们大抵放开了全部身心去享受其中的美妙,毫不忧心这熙暖的淡金色阳光和馥郁的空气不会被雨水或寒冷打断。他们对此信心十足,足得令奥利弗倍感不安。
每天里,他们只在室内进一次餐,晚餐。而他们对于餐食的反应就更加不可逆料了。欢迎某些菜色的是哄堂大笑,但另外一些激起的则是微微的嫌恶。举例来说,没人会去碰色拉。鱼似乎能在餐桌四周唤起一阵令人不舒服的尴尬之浪。
他们为每次正餐精心妆扮。男人——他的名字是欧迈里——穿了宴会装之后英俊非常,但却总有几分愠怒,奥利弗两次听见女人们的大笑,因为他不得不穿一身黑。奥利弗却由衷感叹眼前的美景,毫无缘由地感叹,男人衣物的裁剪同女人们的一样精致优美,而且合适他这个人。他即便全身黑衣也能显露出华丽的豪贵,金缕玉衣在他也不过寻常穿着。
在室内的其他就餐时间里,他们在各自的房间中吃饭。他们一定是带了堪称海量的食物在身边,从他们神秘莫名的来处。奥利弗越来越好奇于那究竟是何方。有时候,从他们紧闭的房门背后,在意料之外的时间里,令人垂涎欲滴的气味飘逸在走廊中。奥利弗分辨不出那些都是什么的味道,但无论是什么,闻起来都无法抗拒。也有几次,食物的味道糟糕得骇人听闻,几乎要教人作呕。一定要是个美食家,奥利弗意识到,才能欣赏这颓败的艺术。而这些人,几乎可以肯定,都是个中高手。
他们怎能在这幢破败不堪的老宅中住得如此心满意足,这个问题时常令他辗转反侧。还有,他们为什么拒绝搬出去。他朝他们的房间里瞥过几眼,很勾人注意,那里仿佛被他匆忙中没法详查的物件换了新天地。第一次看见他们就让他觉得奢侈非凡,这感觉又得到了印证:显见是随身带来的华贵的帷幄、看见半眼的装饰摆设、墙上挂的画,甚至是从虚掩的门缝中漏出来的几丝异国香气。
女人们在走廊中经过他的身边,她们在棕色的暗影中柔软地摆动身躯,身上的睡袍是那样完美地贴合了曲线,是那样华贵典雅,是那样熠熠生辉以至于恍如天降。那种源于君临天下的信心的神态赋予他们帝王般的卓然态度,但是奥利弗却不止一次地,与红发褐肤女子的蓝色眸子眼神交会,他觉得在其中还见到了日益增长的兴味。她在微光中露出微笑,经过时留下芬芳的气息和如有实质的无与伦比的富贵光晕,微笑中蕴涵的温暖在她远去之后依然盘桓不去。
他知道她无意继续保持两人间的距离感。开始他就确信这一点。机会来临之时,她会为两人独处创造条件。这样的想法让他神魂颠倒兼且坐立不安。他没有其他出路,除了等待,等待合适的时候她召见自己。
第三天,他和苏在市区里的一间小饭馆中共进午餐,这里能够俯瞰河对面大都市的壮美景色。苏有着一头闪亮的棕色卷发和棕色眼睛,对比美丽的标准来说,她的下巴略略有些突出。打孩提时开始,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如何去获得它们,对此时此刻的奥利弗来说,她从未像卖掉房子这样渴求过任何事物。
“对那个老破房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拒绝的出价,”她说,做了一个恶狠狠的手势,大发雷霆。“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了,我们需要这钱贴补家用。你一定能做些什么的,奥利弗!”
“我正在努力,”奥利弗向她保证,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想买房子的疯婆子后来怎么说?”
奥利弗摇摇头。“她的律师昨天打过电话。没新消息,我倒挺想知道她是谁。”
“我估计律师都不知道。藏头藏尾的——我不喜欢这样,奥利弗。还有那几个姓圣西斯可的——他们今天干吗?”
奥利弗大笑出声。“今天早上他们花了快一个小时给城里的各个电影院打电话,问了好些想看片断的三级片。”
“片断?这是为啥?”
“不知的。我猜…嗯,没什么。还要咖啡吗?”
问题是,他猜他不知道。没法把这个当作猜想告诉苏,而不了解圣西斯可们的古怪劲头的苏只会觉得奥利弗脑子出了问题。但是,他从他们的对话中得到一个确定的印象,有一个演员在所有这些电影中跑过龙套,而他们在提起这些演出时用的口吻几近敬畏。他们称他为高康大,这显然不是他的名字,因此奥利弗实在无法猜出他们如此挚爱的龙套究竟是何方神圣。高康大或许是他曾经饰演过的某个角色——演技必然是超凡入化,依照圣西斯可们的评论来说,但对奥利弗来说这个名字毫无意义。
“他们做了好些有趣的事情,”他说,机械地搅拌着咖啡。“昨天欧迈里——男人的名字——带着一本五年前出版的诗集进门,他们把它传来传去的样子就好像那是莎士比亚手稿似的。我根本没听过作者的名字,但在他们天晓得在哪儿的祖国却似乎是个半神。”
“你还不知道?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我们不怎么说话,”奥利弗带了几分挖苦提醒她。
“我知道,不过…喔,管他的,无所谓。接着说,他们还干了什么?”
“好,今天上午他们要去瞻仰学习‘高康大’及其伟大作品,下午计划去河边某个从来没听说过的神殿去。不怎么远,无论在哪儿,因为我知道他们要回来吃晚餐。什么人的出生地,印象中是——如果能够弄到,他们打算带些纪念品回家。他们是典型的游客,是啊——要是我能弄明白他们都在搞些什么名堂就好了。实在说不通。”
“跟这屋子有关系的事情都说不通。我真的希望…”
她继续操着暴躁的语气唠叨下去,但奥利弗却忽然不再倾听,因为恰恰在门外,一个熟悉的身体踩着高跟鞋、带了女皇般的优雅走过去。他没有看见她的脸,但他自认不会认错那姿态、那充满美感的线条和动作,化成灰都认得。
“等我一分钟,”他对苏嘟囔道,随后在她有机会回答之前便跳出座椅。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出门口,而那个曼妙的身姿正在几步路开外。突然间,他本想说的话语,已经蹦出嗓子眼的话语,凝固在了当场,他默然站在那里。
不是那个红发女人。也不是她的黑发朋友。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望着,无语地望着,当那个可爱的、君王般的造物消失在人群中,熟悉的姿态,熟悉的信心,连陌生感都很熟悉,仿佛她身上的美丽、合身的衣物对她来说是充满异国风情的装束,和圣西斯可的女人们一样。街上的其他女人相形黯然失色,在她身边时均神情局促。如女皇一般,她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她也来自他们的国度,奥利弗在眩晕中告诉自己。所以,附近也有人在这个美丽的五月天有了神秘的房客。附近也有人望着从不知名的国度来的陌生身影徒然兴叹。
沉默中,他回到苏的身边。
楼上的走廊中,门在棕色的微光中开了条缝,正在诱惑着他。奥利弗的脚步不禁在接近时慢了下去,而他的心跳也随之加速。那是红发女子的房间,他认为这门不是凑巧打开的。她的名字,他现在已经知道,乃是柯来夫。
门发出低低的吱嘎声,里面传来一个甜美非常且慵懒非常的声音,“您不进来么?”
屋子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床被推向后,顶在墙根,上面铺的罩单一直垂到地面,它看起来仿佛是柔软的皮毛,但颜色是淡蓝绿色,光线映照下还闪闪发亮,每一根毛发的顶端大概都是透明的水晶。放在皮毛上的是三本打开的书,还有一本引人入胜的杂志,杂志似乎在微微发光,一眼瞥去,打开的一页上的图片好像是三维的。还有一只小小的骨瓷烟斗,表面装饰了同是瓷器的花朵,一缕纤细的烟雾悬浮在烟斗上方。
床边挂着一个阔幅,画框中的蓝色水体真实得令奥利弗忍不住多看两眼,以确定画中的涟漪不是正在从左缓缓扩散向右。天花板上悬挂的是用玻璃绳索系住的水晶球。它正在慢慢旋转,窗外射进来的光线在球体的另外一面变成了弯角的矩形。
中央大窗下面搁着貌似躺椅的家具,奥利弗没有见过它。他只能假定它多半是可充气的,原本装在行李中。那东西之上覆盖着怎么看怎么昂贵的格子布,织物的表面被闪闪发光的金属图案点缀着。
柯来夫慢慢地从门边走开,沉进躺椅的怀抱之中,口中发出很小声的象征满足的太息。沙发包裹住她的身躯,那感觉一定舒服得不得了。柯来夫轻轻地扭动身体,然后抬头向奥利弗现出笑容。
“请您快进来。坐到这儿,能从窗口看出去。我喜欢你们美丽的春天。您知道,文明年代中再也没有哪个五月能同这里的相比。”她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她的蓝眼睛望着奥利弗,她的声音中有几分恩赐的态度,就仿佛这天气是特别为她安排的。
奥利弗迈步走进房间,旋即停下,惊讶地低头看向地板,好像有些立足不稳。之前他未曾注意到地毯,那纯白色的、毫无瑕疵的地毯,会在脚底随压力下沉大约一英寸的地毯。接着,他看见柯来夫的双足是赤裸的,不,是几乎赤裸的。她穿着薄若蝉翼的半高统靴。赤裸的足底呈粉红色,仿佛抹过胭脂,趾甲上流光溢彩,恍如一面面细小的镜子。他继续上前,当他发现它们的确是一面面细小的镜子时,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是涂在上面的某种漆料令光线反射。
“请您坐下,” 柯来夫又开了口,白色袖子中的手臂指向窗边的椅子。她身上的衣物形似短裙,柔软地垂下,剪裁得颇为宽松,但又能跟上她的每一个动作。今天她的形体有些不寻常的改变。当奥利弗看见着正装的她时,她的身体拥有宽宽的肩膀和苗条的侧腹,那是所有女人梦想的体形。但今天,她的肩膀却有着天鹅般的优雅曲线,其中的圆润和柔软令她的身体看来陌生,同时又非常诱人。
“想喝茶吗?”柯来夫问道,一边露出动人心魄的笑容。
她身旁的矮桌上放着托盘和几只带盖子的茶杯,可爱的器具,内里散出微光,像是蔷薇石英的材质,颜色从深处映上来,仿佛是内层的色泽穿过半透明层穿射出来。她拿起一个杯子——没有碟子——递给奥利弗。
拿在手中,杯子很脆弱,薄得像纸一样。他看不见杯中盛着什么,因为盖子遮蔽了视线,盖子仿佛是和杯子合为了一体,只在边缘处留下一条月牙形的窄缝。蒸气从开口处冒上来。
柯来夫执起她自己的杯子,斜向口边,在杯沿上朝奥利弗笑笑。她真是美丽。淡红色的头发打着卷儿,发卷的外缘如同像花冠般戴在头上的光环。每一根头发都梳理得恰到好处,仿佛是被画笔绘上去的一般,尽管微风不时从窗口吹来,萦绕在那些亮晶晶的发丝之间。
奥利弗尝了一口茶。风味异常独特,水很热,恍如鲜花香气的口感在舌头上盘桓不去。这是极度女性化的饮品。他再饮一口,惊讶于自己喜欢它的程度。
越喝,鲜花的香气越是醇厚,仿佛烟雾般在他的头脑中打旋。第三口,他能听到一种微弱的嗡嗡声。花间飞翔的蜜蜂,大概是,他的思维已经失去条理——再喝一口。
柯来夫看着他,微笑。
“其他人整个下午都不在,”她安抚奥利弗道。“我觉得这是让咱们熟识起来的好机会。”
当奥利弗听见自己回答“你干吗那么说话?”的时候,他都被吓了一跳。他压根儿不知道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他好像有些丧失对舌头的控制。
柯来夫的笑容更加灿烂。她把杯子凑到嘴边,她说话间带了纵容自己的味道,“‘那么’究竟是指什么?”
他在恍惚中摆摆手,当他发现经过眼前的好像是六或七个指头时,不禁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严谨吧,我觉得。比方说,你好像从不说‘从不’?”
“在我们的国家里,从小就被教导说话要严谨。孩提时候起,任何的缩略就都是不被允许的。和你说话,当然…”她很礼貌地说。“和你说话,可以考虑入乡随俗。但和自己人说话,我们有好些时间享受其中乐趣。我们喜欢这样。”
说话间,她的声音越发甜美,到了最后,几乎没法把它同奥利弗脑中花香的芬芳,还有茶的微妙口感区分开来,
“你们是从哪个国家来的?”他问道,又把杯子拿到嘴边,略微地对于杯中之物的永不减损感到了惊讶。
这次,柯来夫的笑容显然是傲慢十分的。他没有生气。现在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生气。整个房间都沐浴在如同鲜花的芳香般美妙的粉色光芒之中。
“我们不能谈论这个,威尔逊先生。”
“但是…”奥利弗停下了。管他的,反正和他没半点儿关系。“来度假吗?”他口齿不清地问。
“叫朝觐也许更适合。”
“朝觐?”奥利弗的兴趣一下子被勾起来,思维顿时恢复敏锐。“朝觐什么?”
“我们不能谈话这个,威尔逊先生。就当我没说。喜欢这茶吗?”
“喜欢极了。”
“你该猜到它不仅仅是茶,而是安乐饮(Euphoriac)。”
奥利弗傻乎乎地望着她,“安乐饮?”
柯来夫用手优雅地在空中划了一个描述性的圆圈,然后开怀大笑。“还没感到效果?肯定感到了吧?”
“我的感觉,”奥利弗说,“和四杯威士忌下肚的感觉差不多。”
柯来夫优雅地耸耸肩。“我们的安乐没有痛苦。更没有粗野的酒精才有的副作用。”
她轻咬嘴唇。“对不起,我肯定是太安乐了,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原谅。想听音乐吗?”
柯来夫在躺椅上朝后靠去,伸出手抚向旁边的墙壁。袖子,从她圆润、晒黑的胳膊上滑落,露出再无其他遮蔽的手腕内侧,奥利弗见到的是一条长长的、玫瑰红的经年疤痕,他心头不禁一阵颤栗。他的礼仪全被芬芳的茶饮融了开去;他屏住呼吸,探出身子看个究竟。
柯来夫的反应亦堪迅捷,袖子被晃回原处,疤痕随即消失。她柔润的黝黑肌肤下涌起片片红霞,眼神也不敢同奥利弗的相遇。某种难以言喻的羞愧笼罩住了她。
奥利弗顾不得礼貌,他问,“那是什么?出了什么事?”
她依然不望向他。很久以后,他理解了这种羞愧,也知道了她如此反应的缘由。但这会儿他只能傻愣愣地听着她的回答,“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接种而已。我们都有。噢,别在意。听音乐吧。”
这次她伸出的是另外一条胳膊。她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但当她把手贴近墙壁时,声音响彻房间。是水声,是波浪冲刷着悠长而陡峭的滩涂时的低语声。奥利弗跟着柯来夫的视线望向床边的蓝色水面。
那里的波浪动了起来。远不止这些,视角也在改变。慢慢地,影像浮动,同波浪一起,向海岸行去。奥利弗望着海景,画面令他陷入了半催眠状态,此时,这样的奇景并没有激起哪怕半分的惊讶,一切似乎都是可接受的。
波浪涌动,破碎成乳白色的泡沫,在一片沙质海滩上翻腾不息。俄尔,透过水声,音乐飘溢而出,同时画框中的水波开始聚集成一个男人的面庞,他向房间里现出亲昵的笑容。他怀抱一个外形奇特的古老乐器,状似琵琶,其外壳上有瓜果般明暗相间的条纹,长颈向后弯曲越过他的肩膀。他正在歌唱,歌曲让奥利弗感到略略吃惊。很熟悉的歌词,同时又异乎寻常。他在陌生的旋律中摸索,总算找到只言片语能够追索原曲,它是“演艺船”歌中的“假装”,但这条演艺船显然从未跑过密西西比河。(Showboat,现代歌舞剧的开山作品,描述密西西比河的一条演艺船上三代的悲欢离合,详细的资料可以在如下网址查看。http://www.theatre-m
“他这算是干什么?”在惊愕中聆听了一会儿之后,他问道。
柯来夫大笑着再次伸出手臂。她的说话像是谜语,“我们管它叫楷聆(kyling)。别在意。这个怎么样?”
这个是喜剧,一个男人做半小丑打扮,他的眼睛被描得很夸张,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他站在一根粗大的玻璃柱边,背后是黑幕,他正在唱一首欢快的断音歌曲,歌中点缀了许多像是即兴演出的饶舌。与此同时,他一直在用左手的指甲在柱子上敲打出非常错综复杂的音乐节拍。一边唱,他一边绕着柱子转啊转啊转个没完。指甲敲击的节奏时而同歌曲混杂一气,时而各自摆出迥然不同的调子,旋即却又变得浑然一体。
很难跟上这音乐。歌曲比口白更加难解,口白同一只遗失的拖鞋有关,充满了让柯来夫发出会心微笑的双关语,但对奥利弗来说却仿如天书。这男人的表演风格既干瘪又冷淡,实在看不出有趣之处,但柯来夫却似乎为之倾倒。奥利弗感兴趣的是在他身上看见了那种出自骨子里的自信的某种延伸或变种,正是这种自信让三位圣西斯可卓然不群。肯定是国民特性,他想。
紧接着是其他的表演,有些是段落,大概抽自完整版本。他认出了其中之一。烂熟的激昂旋律甫一响起便认了出来,人物——行军的男人们背衬烟雾出场,雾气中有条硕大的横幅朝后卷动,前面的人物正步开走,一边有节奏地吼道,“向前向前向前,百合花瓣向前进!”
音乐尖声细气,图像模模糊糊,上色也不准确,但表演中的那种韵味唤起了奥利弗的记忆力。他紧盯不放,想起了这部多年前的老电影。丹尼斯•金和流浪汉的合唱,唱的是“流民之歌”,来自——好像是“流民之王”?(The Vagabond King,1930年的美国电影。)
“很老的老歌,”柯来夫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我很喜欢。”
令人神魂颠倒的茶饮的蒸汽在奥利弗和图像之间缠绕。音乐越来越响,淀积在房间中、芳香的泡沫中还有他自己安乐的大脑中。再没有什么陌生的东西。他明白了应当如何饮这种茶。和笑气一样,效果是不可累积的。当你攀到安乐的顶峰后,你是无法提升顶峰高度的。最好的办法是等待效力略降,然后再继续啜饮。
另外一方面,它拥有酒精的绝大部分效力——稍顷,万物融化为令人愉快的浓雾,透过这雾气,他的所见所闻一律变得令人迷醉,还拥有几分梦幻的特质。他不再提问。事后,他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少真的是梦。
有一个跳舞的偶人,举例来说。关于这个,他的印象很深刻,几乎历历在目——一个小小的、苗条的女人,长鼻子,黑眼睛,凸下巴。她姿态优美地走过白色地毯,腿上是高及膝的长统袜,做工精细。她的五官同她的躯体一样灵动自如,她的舞步轻快,足尖每次触地都发出响亮的声音,恍如铃铛的脆响。跳的是某种正式舞步,一边跳一边唱歌做为伴奏,中途未曾换气,同时还做着可爱的鬼脸。它肯定是只摹拟偶人,动作和歌声全是对原本的精确模仿。事后,奥利弗认定这部分是梦境。
发生的其他事情后来他不怎么记得起。他知道柯来夫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在那个时刻听起来都能接受,但事后却一个字也记不得。他知道自己接受了装在透明盘子中的亮闪闪的糖果,其中有些十分美味,但也有一两颗苦得让他第二天想起来依然舌头打卷,还有一粒——柯来夫吃的时候快活得不得了——的味道真能令他反胃。
至于柯来夫——第二天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发生过什么。他觉得他能回忆起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脖颈后面的感觉,那时她正抬头对他大笑,带着茶饮鲜花般香气的呼吸触及他的面庞。在此之外的任何事情,他都记不起来,暂时记不起来。
后来有个短暂的插曲,在他彻底沉溺于梦乡之前。他相当确定自己记得一个时刻,其他两位圣西斯可低头望着他,男人皱着眉头,烟雾蓝眼睛的女人露出嘲讽的微笑。
男人说,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柯来夫,你知道这有悖于所有规则——”他的声音始于微弱的嗡嗡声,却终于超出听觉范围的高声。奥利弗觉得自己能想起黑衣女人的笑声,也是微弱且遥远,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愤怒的蜜蜂。
“柯来夫,柯来夫,你这可爱的小傻瓜,怎么能让你离开我们的视线?”
柯来夫随即说了什么,但却似乎对不上号。“又有什么关系,在这里?”
男人用遥远的嗡嗡声回答。“关系到你离开前签的协议,不得干涉。你知道你在条款上签了字…”
柯来夫的声音,近了些,也理智了些,“但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在这里没有关系!你们两人都知道的。怎么可能有关系?”
奥利弗感到她的袖子柔软地刷过面颊,但他眼前却只有缓缓流动的、烟雾一般的潮水,还有黑暗在涌动。他听见音乐般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争吵,后来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当他醒来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他醒来时记得柯来夫的眼睛带着十二万分抱歉俯视他,她可爱的晒黑的面孔低头看着他,芬芳的红发从两侧垂下,她的眼神中有着悲哀和怜悯。他认为这是梦中的场景。没有人应该用这般的悲伤望着自己。
那天,苏打电话来。
“奥利弗,想买房子的人到了。那个疯婆子和她男人。我能带他们过来吗?”
奥利弗的脑袋一整天都被那些含混、暧昧的记忆占据。柯来夫的面孔一直浮现在眼前,遮盖了现实的房间。他说,“什么?我…嗯,好吧,随你愿意。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处。”
“奥利弗,你发什么癫?我们都知道我们需要那钞票,没错吧?我不明白你怎么可能连争取都不争取就拒绝这样好的交易。我们可以马上结婚给自己买个住处,你也知道,那段垃圾怎么也不可能卖这个价钱。醒醒吧,奥利弗!”
奥利弗努力辩解道。“我知道,苏——我知道。但是…”
“奥利弗,你非得想点儿办法才行!”她的声音不容争辩。
他知道她说得对。无论有没有柯来夫,只要尚存一丝能将房客驱出的希望,这个交易就值得争取。他又开始琢磨这地方为何骤然变成了许多人的珍宝。还有五月的最后一周如何与房屋的价值扯上关系。
好奇心陡然上涌,刺穿了他今天恍惚无比的意识。五月的最后一周极度重要,因为屋子是否能够卖出去只取决于那时候由谁占据。为什么?为什么?
“下周要发生什么?”他在电话上反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能等这些人离开?要是他们肯等,我宁可让掉几千…”
“才不能让,奥利弗•威尔逊!让出来的钞票够我买所有冰箱的。你一定一定要想出办法,好在下周变更产权,就这么说定了。听见我说话吗?”
“冷静点儿,”奥利弗回答她。“我又不是超人,不过我会努力的。”
“我马上就带人过去,”苏告诉他。“免得撞上那几个圣西斯可。现在,你给我好好想主意,奥利弗。”她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着许多。“他们是…非常非常奇怪的人,亲爱的。”
“奇怪?”
“等着瞧。”
随着苏走上过道的是一位老妇人和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奥利弗立刻明白了是什么让苏有那样的感觉。不知为何,看见这两人的衣着举止都带有那种已然非常熟识的优雅和自大时,他并没有很惊讶。他们,也一样,打量着这个美丽的、阳光灿烂的午后,用的神情还是全心全意的欢欣和一丝屈尊俯就。没听见他们开口,他就知道他们的语声将是多么富有音乐性,还有他们将是多么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
毫无疑问。柯来夫的神秘祖国的公民正在大规模到来——为了某个目的。为了五月的最后一周?他在心里耸耸肩膀;根本没法做任何猜测——就现在而言。只用一桩事情是确定的:这些个来自无名之地的人们,这些能够将声音控制得如同歌手、服饰如同戏子的人们,他们能够停下时间的轮盘,好抚平身上的每一处衣物褶皱。
老妇人从开头就主导了对话。他们站在破败的、从未油漆过的门廊上,苏没有捞到介绍的机会。
“年轻人,我是侯利亚夫人。这是我的丈夫。”她的声音中有一种潜藏的严苛,也许来自她的年龄。她的面孔似乎覆了层膜,松弛的肌肉被某种奥利弗猜也不敢猜的东西紧紧地扎了起来。妆化得如此考究,以至于他没法判断到底有没有化过妆,但他有种确然的感觉,她比看上去的样子还要老许多。一辈子发号施令才能塑造出如此严苛、深沉同时又悦耳、受控制的声音。
年轻人一言不发。他很是英俊。他,显然,是那种无论在何种文化、哪个国家中都变化不大的角色。他穿的是雅致的手制衣服,一只带着手套的手中携的是红色皮革包裹的箱子,箱子大约书本大小。
侯利亚夫人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的屋子的问题。你想卖给我,但从法律上来说被你同欧迈里和他的朋友的租约限制住了。我说的没错吧?”
奥利弗点点头。“但是…”
“让我说完。如果欧迈里能够在下周前被强迫搬出,你愿意接受我的报价。没错吧?很好。哈拉!”她朝身旁的年轻人点头示意。他立刻并拢脚跟,微微鞠躬,说,“是,侯利亚,”他戴手套的一只手探进外衣里。
侯利亚夫人拈起他用手掌呈上来的小小物事,她伸手的样子不折不扣地是个女皇,皇家的袍服正从她展开的胳膊上垂下。
“这个,”她说,“是能够帮助我们的东西。我亲爱的…”她将它递给苏,“如果你可以把它藏在屋内某处的话,我相信不受欢迎的房客将不会打扰你太久了。”
苏好奇地接过东西。它看似是个小小的银匣子,不超过一英寸见方,顶上缩进去,没有别的表示它可以被打开的线条。
“等一等,”奥利弗不安地插口道。“这是什么?”
“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向你保证。”
“那为什么…”
侯利亚夫人帝皇般的手势只消一挥便止住他的话头,又将苏唤上前。“我亲爱的,去吧。赶紧,赶在欧迈里回来之前。我保证对任何人都绝无危险。”
奥利弗决然道,“侯利亚夫人,我一定要知道你的计划。我…”
“喔,奥利弗,别这样!”苏的手指扣住银色方匣。“别多担心。我相信侯利亚夫人全明白。你难道不希望把这些人赶出去?”
“我当然希望。但是我不想看见这屋子被炸上天什么的…”
侯利亚夫人低沉的笑声中显出长辈的宽容。“不会这样粗鲁,我向你保证。威尔逊先生。请记住,我还想要这房子!赶快,我亲爱的。”
苏点点头,快步溜过奥利弗的身旁进了走廊。他没了伙伴,只得沉默下来。年轻男人,哈拉,随意走了开去,肆意享受着阳光。这是一个五月中常见的美好下午,半透明的金色阳光,芬芳的空气中尚存一丝凉意,与即将来临的夏日遥相呼应。哈拉镇定自若地环顾四下,仿佛是正在欣赏只为他一个人准备的舞台。他甚至抬头观望头顶飞过的无人驾驶飞机,还把视线投向掩映在半空中金色光雾中的跨大陆飞机。“多有趣啊,”他满意地嘟囔道。
苏走了回来,挽住奥利弗的胳膊,兴奋地捏了捏。“好了,”她说,“没花太久时间吧,侯利亚夫人。”
“那得看和什么比,我亲爱的。不是太久。现在,威尔逊先生,跟你说一句话。你也住在这儿,没错吧?为了你的舒适起见,请接受我的建议…”
屋子里的某处,一扇门砰然关上,一把明亮高昂的声音如山间清泉般响起。接着传来的是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和歌声。“到此处来,吾爱,到我身边…”
哈拉险些把手中的红色皮革盒子丢在地上。
“柯来夫!”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还是柯立亚。我知道她们两人都刚从坎特伯雷来。但是我还以为…”
“安静。”侯利亚夫人的五官立刻摆出皇后的扑克脸。她改用鼻子庄严地呼吸,抬头挺胸,对着门做出傲慢的姿态。
柯来夫穿的仍是奥利弗见过的那件柔软的绒毛袍服,只是它今天并非白色,而是把她晒黑的肤色衬成杏红色的淡淡的纯洁蓝色。她正在微笑。
“怎么,侯利亚!”她的声音从未这般好听。“我就觉得说话的人似乎是从家里来的。见到你太开心了。没有人知道你也来…”她忽然停下,朝奥利弗瞥了一眼,随即转开视线。“哈拉,还有你,”她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苏愣愣地说,“你啥时候回来的?”
柯来夫对她笑笑。“您一定是可爱的约翰逊小姐了。怎么?我根本没有出去。我有些倦了观光。我在自己房间里打瞌睡。”
苏吸进一口气,表示不相信的嗤鄙之息喷薄欲出。两个女人的眼神间雷电交加,虽说只持续了一瞬间,但在这个瞬间之中时间丧失了意义。这是个超乎寻常的停顿,秒针转动一格之内,已经发生了无数不需辞令的交会。
奥利弗看清了柯来夫对苏露出的笑容,那其中饱含的是他在这些陌生人身上见到过多次的凝定的自信。他看见苏如何飞快对敌手做出评估,看见苏扩展肩膀挺身站立,把她的夏装拉平遮住扁平的臀部,眨眼的工夫之内就摆出了骄傲的姿势,低头望向柯来夫。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举动。他不知所措地朝柯来夫看去。
柯来夫的肩膀温柔地垂下,她的长袍的带子系在盈盈一握的纤腰上,下摆盖住的是丰满圆润的臀部。苏的体形更有时代气息——但苏却是先败下阵来的。
柯来夫的笑容毫无退缩之意。但在沉默中,审美观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基于的却不过是柯来夫对自己的坚实无比的信心,还有镇定自若的微笑。忽然间,绝无永久时尚这句话得到了印证。柯来夫那过时的身材曲线遽然变成了标准,而站在她身边的苏则只是一个难看、嶙峋、缺少女性色彩的角色。
奥利弗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优势仅在一息间便从一个女人转到了另一个女人。美,基本上是一种潮流性的存在,今天的美在几个世代之前或几百年之后也许是丑。比丑更加糟糕;可能会变得过时,也因此成为众人笑柄。
苏正是个范例。柯来夫只是发挥了她的优势,让门廊上的每个人明白这点。柯来夫是个美女,动人心魄、极有说服力的美女,世所公认的美女,而方肩膀、瘦巴巴的苏是个可笑的过时货,是个时代错误。她不属于当下。在这些完美人类之间,她是个怪物。
苏彻底败下阵来。但自尊心支撑着她,还有慌乱。或许她一直没有弄明白问题出自哪儿。她朝柯来夫投去赤裸裸的妒恨眼神,当她将视线收回到奥利弗身上时,其中藏的是怀疑,还有不信任。
后来回想此刻,奥利弗觉得在那个时刻,他第一次开始明确地怀疑真相到底是什么。但他没有时间去多做考虑,因为在那个争斗的瞬间过去之后,三个从——某处——来的人同时开口说话,仿佛是一种意图掩盖某种不欲为人所知的事情的延宕反应。
柯来夫说,“多好的天气…”侯利亚夫人说,“能住在这屋子里多么幸运…”还有哈拉,伸出红色皮革盒子,用三人中最大的声音说,“森碧送给你的,柯来夫。他最新的。”
柯来夫急切地伸出双手接过,细绒的袖子从她圆润的前臂滑下。袖子回到原位之前,奥利弗又短暂地看见了那条神秘的伤痕,而当哈拉的胳膊伸出时,他觉得自己在哈拉的手腕上也见到了一条类似的淡淡的即将消失的伤痕。
“森碧!”柯来夫叫道,她的声音又亮又甜又快活。“真是太好了?什么时代的?”
“1664年11月,”哈拉说,“伦敦,当然,不过我认为1347年11月按说也有对应物。他还没有弄完——当然。”他紧张地朝奥利弗和苏看看。“了不起的范本,”他紧接着说。“不可思议。如果你喜欢这风格的话,当然。”
侯利亚夫人打了个抖,动作间有着身躯庞大者的那种优雅。
“那个男人!”她说。“多迷人啊,当然…一个伟大的男人。但又…那么地超前!”
“一定得是鉴赏家才能完全欣赏森碧的作品,”柯来夫略带挖苦地说。“这点毫无疑义。”
“喔,当然,我们都向他鞠躬致敬,”侯利亚不情愿地说。“我得承认,这男人有些让我害怕,我亲爱的。你觉得他会来和我们一起吗?”
“很难说,”柯来夫说。“如果他的——作品——还没有完成的话,那么肯定是的。你知道森碧的脾气。”
侯利亚和哈拉同声大笑。“那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去找他了,”侯利亚说。她看了看傻愣愣的奥利弗和认输却又怒火中烧的苏,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把话题带回正路。
“真是太幸运了,我亲爱的柯来夫,能住在这屋子里,”她正色道。“我见过它的三维版——事后的——它真是太完美了。多么幸运的巧合啊。愿意共享你们的租约吗,考虑考虑?我想想,一个加冕礼的座位,在…”
“没什么能收买我们,侯利亚,”柯来夫开心地告诉她,把红色盒子抱在胸前。
侯利亚冷冰冰地盯着她。“或许你会改主意的,我亲爱的柯来夫,”她说话间仿佛教皇。“还有时间。你可以通过这位威尔逊先生联系到我们。我们在蒙哥马利别墅有房间——比不上你们的,当然,但还算不错。对我们来说,还算不错。”
奥利弗眨眨眼睛。蒙哥马利别墅是城里最昂贵的旅馆。比起这摇摇欲坠的老宅,它简直就是宫殿。实在弄不明白这些人。他们的价值观似乎迥然不同。
侯利亚夫人庄重地走向台阶。
“很高兴见到你,我亲爱的,”她的声音从精致的垫肩后面传过来。“好好享受吧。替我向欧迈里和柯立亚问好。威尔逊先生…”她朝走道点点头。“跟你说句话。”
奥利弗跟着她走向街道。侯利亚夫人半路上停下,碰碰他的胳膊。
“一个小小忠告,”她沙哑着声音说。“你说你也在这里过夜?搬出来,年轻人。今晚之前搬出来。”
奥利弗半是漫无目的地找寻着苏为那个神秘的银色匣子觅得的藏身之地,这时第一阵声音从楼上顺着天井向他飘来。柯来夫关上了门,但这屋子已经上了年岁,头顶上的声音中的某种奇怪特质仿佛能从木头中渗出来,肉眼都能看见这样的浸润。
是音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但又不止是音乐。它也是种怕人的声响,不幸以及人类对于不幸的所有反馈的声响,从歇斯底里到撕心裂肺,从病态欣喜到理性接受。
而这不幸——是单独的。音乐并不打算唤起人类的一切哀恸;它只是紧紧地盯住了一个,然后由此延展又延展。奥利弗在一个短短的瞬间中理会了声音中的这些要素。它们是最原始的情感,这既是音乐又是比音乐更多的声响一出现就击穿了他的大脑。
但是,等他抬起头侧耳倾听时,对于声响的一切领悟却又全部消失了,余下的仅是纯粹的混乱和音效。对它进行思考只会在脑中唤起无望的混沌,他再也捉不到刚开始的那种无法言喻的认知了。
他几乎是机械地上了楼,不太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他推开柯来夫的房门。他向内望去——他所见到的后来再也记不起来,除了如同音乐在他脑中唤起的感觉一样模糊的意象。半个房间已然消失在浓雾之中,而这浓雾又是一个三维的银幕,上面所投射的影像——他没法用语言进行描绘。他都没法确定这投射是不是视觉的。浓雾中画面和声音旋转着,但奥利弗所看见的却不是这画面和声音。
它是件艺术精品。奥利弗不知该如何称呼它。它超越了他所知道的一切艺术形式,同时又混合了一切艺术形式,在混合的结果中产生了他的意识甚至完全无法捕捉的奥妙。基本上,这是一位艺术大师将万千种人类体验集成起来然后在短时间内同时传达给各种感官的尝试。
银幕上不停改变的影像,它们并不是画面本身,而是引向画面的线索,是精心选择的轮廓,能够直指人心,巧妙一击之下全部的和弦响彻记忆。也许不同的受者会有不同的反应,因为画面真正存在的地方是受者的眼中和意识中。没有两个人感知到相同的合成的全景画,但为每个人绽放的却又是基本相同的恐怖故事。
每一种感官都被那灵动而残忍的天才之作触碰。颜色还有形状还有动作在银幕上闪现,提出种种暗示,唤醒深埋在记忆暗处的无法忍耐的记忆;气味也从银幕中漂浮出来,比任何视觉讯息更加尖锐地撞击受者的灵魂。鸡皮疙瘩时而爬遍全身,就好像真的有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舌头被记忆中的苦涩和甜蜜折磨得痛苦不堪。
真是无法容忍。它侵犯人心中隐藏最深的隐私,揭开长久以来掩护着秘密的精神疤痕,把可怖的信息无情地压迫在受者的意识上,意识在重压之下就将支离破碎。
然而,尽管有这些清晰的感觉,奥利弗仍然不清楚银幕想要传达的是何种不幸。那是多么真实、广袤、压倒性的恐惧,他对此绝无怀疑。那是曾经发生过的什么事情。浮光掠影中,他看见人们的脸孔被悲伤被疾病被死亡扭曲——都是真正的脸孔,都是曾经属于活生生的人类的脸孔,都是在死亡的瞬间被看见的脸孔。他看见衣着华贵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和女人,他们的脚下是成千上万衣着褴褛的平民,大群大群的人们一瞬间在眼前掠过,然后,他看见死亡不加区分地降临在所有人头上。
他看见可爱的女人大笑着晃动头上的卷发,而这笑声旋即化作歇斯底里的尖叫旋即又化作音乐。他看见一个男人的面孔,一遍又一遍——长而黑而阴沉的面容,线条深刻,表情沉痛,一个权势熏天、老于世故的男人,优雅——而绝望。这张面孔做为不断重复的主题出现,每次出现都显得更加痛苦,更加绝望。
音乐在一个上升滑音中戛然而止。雾气散去,房间又呈现眼前。那张痛苦的黝黑脸庞忽然出现在奥利弗望向的每一处,仿佛是印在眼睑上的残留视像。他认得那张脸。他见过那张脸,不经常见,但他肯定知道它的主人的名字——“奥利弗,奥利弗——”柯来夫甜美的声音在他面前的迷茫中浮现。
他头晕目眩地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也显出同此刻的自己一样的茫然表情。令人恐惧的交响乐还在影响他们两人。但即便在这个混乱的时刻,奥利弗仍能看出柯来夫是享受这段经历的。
他从意识深处感到难受,被恶心和适才体验到的压倒性的人类苦难带来的冲击搅得头晕眼花。但柯来夫——她脸上的表情只有激赏。对她来说,这只是件出类拔萃的艺术品,仅此而已。
不知为何,奥利弗想起了那块她享受其中的难吃糖果,还有偶尔飘荡于走廊中的古怪食物的恶心气味。
刚才她在楼下怎么说来着?鉴赏家,是了。一定得是鉴赏家才能欣赏这样——这样先锋的——森碧的作品。
一阵令人迷醉的香风拂过奥利弗的面前。某件凉丝丝的圆润物体被塞进手中。
“噢,奥利弗,我真是抱歉,”柯来夫怀着歉意嗫嚅道。“拿着,喝了这杯安乐饮,你会感觉好些的。请喝了它!”
没等反应过来,滚热的甜茶的熟识香气便出现在舌尖。它使人松弛的气味漂浮在他的大脑中,一两个瞬间之内,整个世界又在他身边成为坚地。房间还是原先的房间。而柯来夫——她的眼睛真是明亮。眼中闪烁着的有对他的怜悯,但对她来说更多的仍是对刚才的体验的欣赏。
“过来,坐下,”她温柔地说,挽起他的胳膊。“我真是抱歉——我不该播放那个,不该让你听见。我罪无可恕,真的。我只是忘记了森碧的交响乐对从未听过的人会有什么影响。我真是等不及想看他的…他的新主题了。我真心向您道歉,奥利弗!”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比预料中更镇定。茶的效用。他再喝一口,对它的香气带来的镇定和安乐满心感谢。
“那是…一个复合的阐释,对于…噢,奥利弗,你知道我不该回答问题的!”
“但是…”
“不…喝了这茶,忘记你看见过什么。想想别的东西。来,我们听音乐——其他类型的音乐,欢快些的…”
她伸手探向窗边的墙壁,和上次一样,奥利弗看见框中的蓝色水面起了波纹,颜色也开始变淡。透过它,另外一幅画面开始呈现,仿佛海面下逐渐升起的物体。
他望见一眼黑色幕布,前面是一位穿黑色紧身衣裤的男人,走着某种动个不停的螃蟹步,他的手和脸在黑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他跛足而行;他弯腰驼背,说的是熟悉的台词。奥利弗看过一次约翰•巴里摩尔演出的驼背理查,看见一名演员企图挑战这个难演的角色,他略感不快。这是个从没见过的演员,但他有着出众的圆熟风格,而且他对于那位金雀花王朝的末代王者的演绎令人相当耳目一新,其中有些特质甚至莎士比亚本人连梦也梦不到。
“算了,”柯来夫说,“不看这个。太阴沉了。”她再次伸出手。不知名姓的新理查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不停改变的图像和声音组成的旋风,全都混合在一起,最后画面终于停在满舞台穿着淡彩芭蕾舞短裙、灵巧地构成某种复杂图案的演员上。伴奏音乐也很欢快灵动。屋子里登时满溢着快活轻松的旋律。
奥利弗放下手中的杯子。他现在感觉自己定了神,他认为安乐饮已经贡献了它的全部力量。他不想再把脑子搞成一团糨糊。有一些他想弄明白的事情。现在。他琢磨该如何打开话题。
柯来夫正在观察他。“那位侯利亚,”她忽然开口。“她想买这宅子?”
奥利弗点点头。“她出价很高。苏会非常非常失望的,如果...”他踌躇了。也许,到最后,苏不会失望的。他想起了那只有着鬼神莫测的功能的银色小方块,他在考虑要不要向柯来夫提起它。但是安乐饮还没有触及他意识的那个层次,他回想起对苏的承诺,于是闭了嘴。
柯来夫摇摇头,她的眼神遇上了他的,里面的神色是热切和...难道是怜悯?
“相信我,”她说,“你会发现那个将不这么…重要…到头来。我向你保证,奥利弗。”
他盯着她。“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柯来夫的笑声中更多的是抱歉而非愉悦。但这时奥利弗猛然悟到她的声音中少了高高在上的态度。很微妙地,略略的趣味感已经从她对待他的态度中消失了。那种令欧迈里和柯立亚有别于常人的冷静的抽离感,它不再存在于柯来夫的身上。他不认为这是她能够扮出来的。它要么自然而然地出现,要么就完全消失殆尽。他不想去深究,忽然间,柯来夫能够与自己平等相处变成对奥利弗非常重要的事情,她可以拥有他对于她的同样感觉。他不想去深究。
他低头看着杯子,蔷薇石英,从它弯月形的开口散出一丝蒸汽。这次,他想,也许他能够让茶为自己所用。因为他还记得它让人随便说话的能力有多大,因为他有那么多想知道的事情。门廊上柯来夫和苏之间的瞬时战斗忽然变成一个亟待证实的想法。一定存在什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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