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坑进行时] Oceanic/海栖者(1998雨果奖)
2006-10-07 20:01:02 来自: 深火
版权问题以后申请,暂定译名如下,先开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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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栖者(Oceanic)
⊕格雷格·伊根(澳)(Greg Egan)
⊕深火 译
1
海潮轻托着小艇,上下起伏。我的呼吸平缓下来,和船身的吱吱响声渐渐合拍,直到我分辨不出那是船舱运动的微弱节奏,还是我肺部空气充盈和呼出的感觉。这就如同在黑暗中漂浮:每一次的吸气让我略微上浮,每一次的呼气则让我又下沉一些。
在我上铺,哥哥丹尼尔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你相信上帝吗?”
我的头脑中顿时睡意全无,但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不会闭上眼睛,但船舱没有亮灯,黑暗似乎在我眼前变换,灯光幻影的微粒就像被惊动的小虫那样移动着。
“马丁?”
“我醒着呢。”
“你相信上帝吗?”
“当然相信。”我认识的每个人都相信上帝。每个人都在谈论她,每个人都向她祈祷。丹尼尔尤其是这样。自从他去年夏天加入“虔信派”以来,他每天黎明前都要祷告一千陶那么久。我常常在醒来的时候,发现他跪在船舱另一面墙边,喃喃地念着什么,叩击自己的胸口,然后我便在迷糊中满怀感激地摸回去继续睡觉。
我们家一直是“改新派”,但丹尼尔已经有十五岁,到了自己做出选择的年龄了。母亲的态度是默许,但父亲似乎对丹尼尔的独立精神和坚定信仰相当肯定,觉得让他骄傲。我自己的感觉则有些矛盾。习惯了跟随他的一举一动,我并没反感过,因为他总会让我自己探索前方的风景:他给我朗读他读过的书籍选段,教我使用他学习的语言,给我讲解我从未接触过的数学知识。我们曾经一起待到深夜,讨论恒星内核或超限数的分级问题。但丹尼尔从未说起过为什么要讨论这些,也没有提及他日渐虔诚的信仰。受到这样见外的对待,我不知道该觉得难过,还是该觉得满足;我明白“改新派”的人就像是对“虔信派”的苍白模仿,但我却不能确定,保持较为平庸的信仰就一定是件坏事,尤其如果这种平庸还意味着能得到一觉睡到日出的犒赏。
丹尼尔说,“为什么?”
我看着他床铺的底面,不能肯定我是真正看见了还是仅仅在漆黑中想象出了它的质地。“一定是有谁把天使从地球引到了这里。如果地球太过遥远,从盟星上都看不见的话……那么没有上帝的帮助,地球上的人怎么可能找到盟星?”
我听见丹尼尔轻轻翻了个身。“也许天使拥有比我们先进的望远镜。或者是他们从地球向各个方向出发,发动了成千上万的探险旅程,即使不知道他们能发现什么。”
我笑了起来。“但他们必须来到这里,才能变回肉体形态啊!”就算不怎么虔诚的十岁小孩都知道这一点。上帝给天使准备了盟星这个地方,以便他们忏悔盗窃不死能力的罪过。改新派的人相信,一百万年后,我们就可以重获成为天使的权利;虔信派的人则深信我们将一直保持血肉之躯,直到天空中星穹坠落、宇宙灭亡之时。
丹尼尔说,“为什么你这样肯定天使真的存在过?或者相信上帝真的派出了她的女儿,碧翠丝来引导他们重归肉体?”
我想了一会儿。我能想到的唯一答案直接来源于“圣典”,可丹尼尔好几年前就教过我,引用权威的话毫无说服力。最后,我只好承认:“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很傻,但他愿意跟我探讨这样复杂的问题,已经让我很感激了。我想用正确的理由信仰上帝,而不只是因为周围每个人都信仰她。
他说,“考古学家已经证实,我们应该是在大约两万年前来到这里的。在那之前,没有人类存在的迹象,也没有任何生态共生的动植物。这使“大穿越”比圣典上说的要早,但有些时间点已经可以解释,再考虑到文学的灵活性,整个事件都可以联系到一起了。而大多数生物学家都认为本地的微生物群有可能是在上百万年中自己形成的,从简单的化合物开始,但这并不能说明上帝没有对整个过程加以引导。一切都能符合起来,科学和圣典可能都是正确的。”
我想我现在明白他的意思了。“那么你已经找出了一种科学的方法来证明上帝存在吗?”一阵骄傲的感觉在我心中涌出;我哥哥是个天才!
“没有。”丹尼尔沉默了片刻。“实际上,两条路都能行得通。不管圣典上写了什么,人们总能为那些事实想出不同的解释。飞船很可能是因为某些别的原因离开了地球。天使也可能因为别的原因给他们自己造出了身体。你不可能说服一个不信者相信圣典是上帝之言。这完全是一个信仰问题。”
“噢。”
“信仰是最重要的,”丹尼尔的话中透着坚持。“如果你没有信仰,你就可能变得怀疑一切。”
我发出了一点表示同意的鼻音,试图不要显得太失望。我本来期望丹尼尔会说点有意思的东西,而不是能让我在改新派教堂里听布道时睡着的这种乏味断言。
“你知道要怎样做才能获得信仰吗?”
“不知道。”
“要去寻求它。就这样。要呼唤碧翠丝到你的心中,赐予你信仰。”
我抗议道,“我们每次去教堂的时候都会这样做!”我无法相信他竟然已经忘了改新派的教礼。在牧师把一滴海水撒到我们的舌头上,象征碧翠丝之血的时候,我们便会请求获得信仰、希望和爱。
“那你有没有得到呢?”
我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不敢肯定。”我相信上帝,不是吗?“我可能收到了吧。”
丹尼尔被我逗乐了。“如果你获得了信仰,你会感觉到的。”
我凝视着上方的黑暗,有些困扰。“你需要去虔信派教堂,正式地请求这样的礼物吗?”
“不。即使是在虔信教堂,也不是每个人都将碧翠丝迎进了他们的心中。你必须按照圣典上说的那样去做:‘再如未临世之子,赤裸而无助。’”
“我已经受过洗礼了,是吧?”
“在一个金属盆子里,那时你出生才三十天。婴儿的洗礼是父母的一种表示,是对他们自己美好愿望的肯定。但这并不足以拯救孩子。”
这时我觉得非常混乱了。至少我父亲赞同丹尼尔的信仰转变……但现在丹尼尔却想告诉我,我们家和上帝的交易还远远不足,甚至可以说这不过是虚假的仪式。
丹尼尔说,“还记得碧翠丝对她的信徒是怎样说的么,在她最后一次显形的时候?‘除非你愿溺于我血,否则你将永不见我圣母之面。’于是他们彼此捆住手脚,用石头使他们自己沉入了水下。”
我的胸口紧了一下。“那你也这样做了?”
“是的。”
“什么时候呢?”
“大约一年前。”
我更迷惑了。“爸爸和妈妈也试过了吗?”
丹尼尔笑了。“没有!这可不是公共仪式。”
他从上铺爬下来,在我床铺的一头蜷缩着坐下。“你准备好把生命献给碧翠丝了吗,马丁?”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迸出了灰色的亮点,四处流动。
我有些犹豫。“那我潜水下去行不行呢?然后在水底待上一会儿?”有很多次我都在晚上游离过小船,这没什么可怕的。
“不行。你必须让重物把你沉下去。”他的声音里毫无商量余地。“你能憋气多长时间?”
“两百陶。”我夸张了一点;两百是我的努力目标。
“够长了。”
我没有说话。丹尼尔说,“我会和你一起祈祷的。”
我下了床,和他跪在一起。丹尼尔低声地念着,“圣碧翠丝,愿赐勇气于我弟马丁,受你血之贵礼。”然后他开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外语祷告,语速很快,那些刺耳的音节我以前从未听过。我充满敬畏地听着,有些犹豫自己是否真打算让碧翠丝改变我的想法,而且我害怕这种狂热表示可能真的说服她答应我们的请求。
我说,“如果我不这样做会怎样呢?”
“那你就永不能看见上帝的模样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会在死神的腹中孤独游荡,永远留在黑暗之中。而且即使圣典对这一点的比喻不那么准确,情况也只会更糟。恐怕会糟得难以形容。
“那……妈妈和爸爸呢?”我更担心的是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肯定不愿意按丹尼尔说的那样把自己从船上沉到海底。
“时间会改变他们的,”他轻声说道。
我觉得头有点晕。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我听见他站起来,走到梯子旁。他爬了几步,打开了舱盖。星光倾泻下来,我现在能看到他的手臂和肩膀了,但他转向我的时候,我仍然看不清他的脸。“来吧,马丁!”他低声道。“你犹豫的时间越长,就越难下决心了。”他急促的声音很熟悉:慷慨而又狡黠,一点都没有成年人的不耐烦。他几乎是在挑唆我加入他的深夜偷袭游戏,可能他并非真需要一个同伴,实在是不想让我错过这种捣乱的刺激。
相比溺水的恐惧,我想我更怕受到诅咒,而且我一直都笃信丹尼尔对我的警告。但这次,他并没有完全说服我,所以驱使我的一定有恐惧之外的别的什么东西,还有盲目的信任。
或许他是想让我变得和他一样。那时我只有十岁,很渴望做些超越自己年龄的事情;倒不是说要过父母那样烦琐的成年生活,但却想要丹尼尔那样的生活,那种在生命的半途中,充满了自由和秘密的生活。我想要变得像他那样强壮,敏捷,头脑灵活而又涉猎广泛。像他那样对上帝深信不疑当然不是我的第一选择,但你也不能期望神明能给我别的什么东西。
我跟着他走上甲板。
他在工具箱里拿了一卷绳子,一把小刀,还有四副渔网用的重物。他把重物系在绳子的一头,然后我脱掉了短裤,赤裸地坐在甲板上,让他把绳子以8字形绕在我的脚踝上。我试着抬了抬脚;重物似乎也不那么沉。但在水下,我很清楚,这些重物就已足以耗掉我身体的微弱浮力了。
“马丁?把手伸出来。”
我忽然哭了。如果我的手还能保持自由,我至少可以对抗重物的下沉力,往水面上游。但连手都被绑起来,我就完全没辙了。
丹尼尔弯下身来看着我。“嘘,没事儿。”
我有种讨厌自己的感觉。我可以感到自己的脸扭曲起来,像哭泣的婴儿。
“你害怕了?”
我点点头。
丹尼尔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容。“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是谁在操纵这一切吗?死神不想让你到碧翠丝那边去。他想把你留给他自己。所以他就在这船上,把恐惧注入了你心中,因为他知道他就快失去你了。”
我看见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工具箱后移动,溜进了黑暗中。如果我们现在回船舱里去,死神会不会跟踪我们?然后就干等着丹尼尔睡着么?假如我背叛了碧翠丝,还有谁能帮我赶走死神呢?
我直直地望着甲板,羞愧的泪珠从脸颊滚落下来。我伸出了手臂,手腕靠在一起。
当我的手也被绑起来,丹尼尔从船尾的绞盘上解下了一长段绳子,盘放在甲板上。丹尼尔的绑法并不是我想象的手掌相对,而是两手分别缠绕,中间再由一小段绳子连接。我不愿去想绳子有多长,但我很清楚,自己绝对潜不到那个深度。他把绳子末端的钝铁钩滑过我的手臂,绕成一个圈系住。然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我的手腕,把绳套调整得不紧不松。这时我看见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类似怀疑或忧虑的表情。他说,“你要抱紧铁钩,以防万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松手,明白了吗?”他又向碧翠丝默念了几句,再度望向我的时候,已经恢复了自信。
他扶我站了起来,蹒跚着走到栏杆边上,靠着绞盘的一侧。他从肩膀下面把我抱起来,让我的脚放在船体外面。甲板不过是呆滞的矿物内壳,但栏杆外面的壳体却明显充满了生命力:保护层的分泌物使它变得滑腻,淡淡地发着光。我的脚趾无助地弯曲着,试图抓住溜滑的壳体表面,但完全找不到支点。船体支撑着我的部分重量,但丹尼尔的手臂最后也会疲劳。如果我想打退堂鼓,就得快些拿定主意。
一阵暖风吹过。环顾四周,远处的地平线一望无际,天空中群星闪烁,海面上反射出微弱的银辉。丹尼尔朗诵着:“圣碧翠丝,我愿离弃尘世。允我溺于你血,赎我灵魂,仰视圣母之面。”
我跟着他朗诵了这些话,也努力让自己这样想。
“圣碧翠丝,我愿敬献生命。我所践行,皆为你故。愿驻我心,赐我以信;愿驻我心,赐我以望;愿驻我心,赐我以爱。”
“赐我以爱。”
丹尼尔放松了绳子。一开始,我的双脚似乎还能奇迹般地贴住船体,我只是身体往后倾倒,并没有真正下降。我紧紧地抓住铁钩,将冰冷的金属按向肚子的方向,满心希望绞盘的绳子在半空中忽然拉紧停住,让我在半空中摇摆。我甚至准备好承受绳子的冲力。凭心而论,即便是现在,我还是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主意。
然后脚下滑了起来,我直直落入大海,往下沉去。
这和潜水不一样,也算不上全新的深潜试验,在停止之前下沉的时间如此之长,简直让人害怕。我下落的速度不断加快,仿佛围绕四周的全是空气。之前看到的伸出水面的绳子也完全不一样了:我加速下沉,就好像绳子的另一端根本就没有附着在任何东西上面,甚至末端已经没入了水面之下。碧翠丝的跟随者就是这样做的吧?他们心甘情愿地坠入海中,连救生绳都不带。所以丹尼尔也剪断了绳子,让我落入海底。
后来头顶的铁钩猛然拉住了我的双手,手腕和肩膀都震动起来,我终于停止下来了。
我抬头向水面望去,但在这样深的海中,既看不见星光,也看不见船底外壳的微弱磷光。我吐出了一串泡沫;感觉它们滑过我的上唇,但黑暗中完全看不到它们的一丝踪迹。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移到铁钩上面。我还能感觉到绳结紧紧缠绕着手腕,但丹尼尔说过它不见得很可靠。我蜷起膝盖,体会重物的坠感。如果绳结断了,至少我的手可以解放出来,但即便如此我也不知道能否游上海面。一边下沉一边紧张地试图解开脚踝上套索的想象让我心生恐怖。
我的肩膀也在疼,但我并没有受伤。没花多大力气,我就让下巴够到了铁钩下端齐平的位置。再往上便困难了——我的手绑得太紧,没办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但第三次尝试的时候我让手臂也挂到了铁钩上面,手可以垂向正下方了。
我这样做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计划,但之后我才忽然想到,就算我的手和脚都被绑住了,我也可以想办法顺着绳子往上爬。只是开始时候有点麻烦。我得倒过身子,用膝盖夹住绳子,把它卷起来拉着铁钩,再用手抓住更高位置的绳子。
那么,如果我够不到能让我转身的位置呢?
那就得头朝下地往上爬了。
我甚至连这第一步都做不到。我以为会像保持手臂伸直和让身体后仰一样简单,但在水中,就算我体重减到原来的2/3也没法对抗重物的力量。
于是我尝试另一种方法:我让自己降到离铁钩一臂之遥的位置,尽可能地抬高双腿,然后再把自己往上提。但我的手力气没那么大,无法对抗重物的阻力;结果我只是绕着自己的重心在原地上下,就在我膝盖附近的位置,最后身体在水平方向折叠起来。
我让自己放松下来,试图让脚从我双臂和铁钩形成的环里钻过去。第一次没有成功,但我发现这似乎也是个馊主意。就算我能用被绑住的双脚夹住绳子,而不是让我的肩膀脱臼,头顶朝下、歪歪斜斜地爬回去,用手在背后抓着绳子往上爬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使实现了,我也会因为姿势过于困难疲劳,还没爬到1/10的距离就耗尽氧气。
我又让一些空气离开了我的胸腔。我可以感觉到横膈膜肌在责备我不让它们做本职工作;虽然还不是很紧迫,但那种在被拉上去之前完全失去控制的感觉还是让我无法静下心来。我知道完全可以等丹尼尔数了两百下后把我拉出海面,但我只能坚持一百六十陶。再加四十陶可能就意味着永别了。
我差点就忘了这些煎熬的目的,但现在我开始了祷告。“圣碧翠丝,请不要让我死去。我知道你曾为救我而这样溺水,但倘若我死去便对谁都没用了。丹尼尔会死得很难看的……不过这不是威胁,只是旁观者的描述而已啦。”我觉得愈发焦急起来;尤其担心会不会已经冒犯了上帝的圣女?我的心里踌躇起来,信心开始消失。“我不想死。 但你已经知道了。可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啊。”
我吐出了一些陈旧的空气,后悔没有计算自己在水下的时间;在水下的时候你不能太快地呼出肺里的空气——因为如果胸腔里没了气体你会更难摒住呼吸——但是让肺里充满二氧化碳太长时间也不是件好事。
祈祷似乎只让我更加绝望,于是我开始思考圣物相关的其他东西。圣典里的字句我一个都记不起来,但一些最重要部分的主旨却开始浮现在我的思维中。
以躯体形态生活了三十年,并劝说所有的天使都再次回归肉体之后,碧翠丝回到了他们遗弃已久的飞船,沉入了大海。当死神看见她到来,就变成了一条巨蛇,盘绕在水中等待。然后,虽然她是上帝之女,可以有无限能力,却让死神之蛇吞掉了她。
她对我们的爱便有如此之深。
死神以为他赢得了一切。碧翠丝被困在他的体内,孤身一人在黑暗之中。天使也已回归血肉之躯,所以他甚至不用等待星穹坠落之时便可得到所有的天使。
然而碧翠丝也是上帝的一部分。死神吞掉了上帝的一部分,这可是个错误。三天以后,他的咽喉迸开,碧翠丝飞腾起来,浴火而出。死神于是碎裂开来,枯萎消失了。
我的四肢麻木了,但胸口却仿佛在燃烧。死神仍然强大,控制着遭受咒逐的人。我开始盲目地挣扎,浪费着血管中仅剩的丁点氧气,但绝望地想要忍住呼吸的冲动。
“圣碧翠丝,求你——”
“丹尼尔,求你了——”
明亮的淤斑在我的视野中如繁花般盛开,让我飘离水面。我看见这些光旋转着流向某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把它们吸进去。
那是一张蛇嘴,正在吞噬我的灵魂。我张嘴发出恐怖的惨叫声,而死神游近来亲吻我,将冰冷的海水吹进我的肺部。
突如其来的光明湮没了一切。死神之蛇转身仓皇而逃,好像一根苍白胆小的毛毛虫。一种满足的感觉袭过我的全身,仿佛我重新回到了婴儿时代,被母亲紧紧拥在怀中。那种感觉就好像沐浴在阳光之下,倾听着欢声笑语,梦想着妙如幻境的音乐。身体的每条肌肉还在让肺部继续吸入海水,但现在我沉浸在这种奇异的欣快感中,几乎只是无意识地挣扎。
冷空气吹拂过我的手臂。我立起身来,满满地吸了一口气,又沉了下去,觉得头晕眼花,眼前金星直冒,我无比感激地喘着气,但仍然完全陶醉在另一种感觉之中。满眼的光明已经消失,但却在我看到的每个物体上面留下紫色的残影。丹尼尔一直在转动绞盘,直到我的头部与护栏一样高了,才定住绞盘,弯下腰来,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拖上船来。
我在水里并不觉得冷,但现在我的牙在战战发抖。丹尼尔把我裹在一条毛巾里,开始剪断绳子。我向他大喊:“我太幸福了!”他做了个手势让我安静点,但他的声音也充满了喜悦,“这就是碧翠丝的爱。从现在起她将一直与你同在了,马丁。”
我惊讶地眨眨眼,然后为自己的愚蠢轻声笑了起来。在那以前,我都没有把碧翠丝和发生的一切联系起来。但显然这都是因为她的存在。我曾经请求她进入我的心中,她便这样做了。
而且我也能在丹尼尔的脸上看到这一点:他的溺水仪式已有一年之久,但他仍然感觉到她的存在。
他说,“你现在所作的一切都将是为了碧翠丝。看望远镜的时候,你是为了向她的创造物致敬。你吃饭、饮水或游泳的时候,则是为了感谢她的恩赐。”我点了点头,心怀热切。
丹尼尔清理了所有的工具,甚至吸干了我淌在甲板上的海水。回到船舱里面,他背诵了一些我以前从未理解的圣典段落,但现在却仿佛都与我溺水时的感觉相关。就好似一打开书,我的名字便写在每张书页上一般。
丹尼尔睡着以后,平生第一次,我不再有丝毫的孤独感。上帝之女与我同在: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存在,如同头颅中的一簇火焰,在视野后面的思维黑暗中放射着温暖。
给予我慰藉,给予我力量。
赐予我信仰。
2
修道院位于我家陆地北边大约四毫弧的地方。丹尼尔和我乘蝥艇到了集合点,和三四支小艇会合。整整一年来,每十晚就有一次这样的集会——丹尼尔之前有一年时间都常去参加祈祷团——所以小艇并不需要太多的检查。蝥艇以海洋中的营养物质为生,靠它表皮的精细孔道吸水推进,由太阳光和盟星上的磁场共同导航。这正是天使所留下遗产的一个完美例证,技术永远无法与之媲美。
巴塞洛缪、雷切尔和阿格尼斯都在一条蝥艇上,和我们的小艇并排同行,其它的小艇则走在更前面。巴塞洛缪和雷切尔结了婚,尽管他们只有十七岁,比丹尼尔大不了多少。阿格尼斯是雷切尔的妹妹,只有十六岁。我是祈祷团年龄最小的成员,阿格尼斯一直都对我的加入大惊小怪。她说,“今晚是你的重要时刻吧,马丁?”我点点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她便去找丹尼尔说话了。
修道院进入我们视野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这座锥形圆塔耸立于水中,由至少上万只蝥壳筑成,形似碧翠丝的飞船。不过船尖是指向天空,而非海底。虽然一些圣典讲解者坚持说飞船本身已永远沉没,碧翠丝从水中升起之时也并未得其所助,但毫无疑问,它仍是碧翠丝战胜死神的标志。在她与上帝分离的那三天里,所有的这类建筑都笼罩在黑暗之中,但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现在修道院的每个舷窗都光亮如新。
一条狭窄的隧道通向圆塔的底部;蝥艇在水中寻到了塔的气味,开始一个一个地进入。我知道它们没有灵魂,但我也想知道,如果它们的行为是有意识的,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正常情况下它们会在某个单独壳体的尾部接合处停泊,那种袋状的壳体坞口可以部分地荫庇它们,但仍有大部分露在外面。或许那种直觉的吸引力让它们觉得,相比停靠在自家的大船上,到这个巨大的建筑中来会更加安全,甚至更加舒适。我这样说的时候,在我后面蝥艇上的雷切尔,吃吃地笑了起来。阿格尼斯说,“别吓人了。”
隧道的内壁发出荧荧的灰绿色磷光,前方的入口处则是亮得耀眼的白色灯光。我们脱出隧道进入一条围绕中庭的导管,然后继续绕着中心行进,直到蝥艇找到空的坞口。
我们下了船,每一个脚步、每一次水的飞溅都在耳边回响。我望向上方的穹形圆顶,那是由数百块弯曲的三角形蝥壳叠接而成,上面绘着圣典中描述的图景。最初的图画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但颜料在那些有生命的壳体上随着年代的推移渐渐退蚀,因此这里需要修道士经常进行翻修。
“碧翠丝变为天使”那一章节是我的最爱。天使以前并没有肉体,所以他们不是在母亲的腹中生长;他们只是凭空出现在那些幽灵城市的街道上。穹顶上的这幅画中,碧翠丝的灵体已经形成了一半,小天使还在忙着用无形的肌肉、血管和皮肤覆盖她无形的四肢。有几个身着发光衣袍的天使在一旁看着她,但似乎对此也不以为意。他们那时大概不知道她的身份。
连系着中庭和会议室的走廊上也有小型的壁画。祈祷团里大约有五十个人,包括几个牧师和修道士,虽然他们和其他人看起来没有区别。在教堂里你得跟着做礼拜;牧师进行布道,但除了齐声祈祷或者唱诗,还有千篇一律的回答,崇拜者没什么别的可做。但这里的形式却远没有这样正式。每晚都有两三个不同的演讲者——有时是访问修道院的客人,有时则是祈祷团的成员——而演讲之后,任何人都可以要求团员和自己一起祈祷,内容也是随意的。
我落在了其他人的后面,但他们给我留了个靠过道的位置。阿格尼斯在我的左边,然后是丹尼尔、巴塞洛缪和雷切尔。阿格尼斯问,“你觉得紧张吗?”
“不。”
丹尼尔笑了起来,仿佛这话听起来很可笑。
我说,“我不紧张。”我本想显得更不在乎,更泰然自若一点,但我说出的词语却还是显得闷闷不乐,很是幼稚。
前两个演讲者都是外行的神学家,造访修道院的陆栖者。其中一人谈到了皈依错误宗教的人们,而实际上,这些人又是如何崇拜着碧翠丝,只不过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他说这些人都不会受到诅咒,因为他们无法选择自己出生地的文化。碧翠丝也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所以会原谅他们。
我倒希望这是真的,但听起来实在没有道理可言。要么碧翠丝就是上帝之女,有背叛她的其它想法的人都会堕入黑暗,要么……就是根本没有另一种可能。我只消闭上眼睛,感受她的存在以确认这一点。在他的演讲结束之时,所有人仍然鼓起掌来,而且大家提出的问题似乎也是偏向他的观点,所以或许他的言论只是对我来说过于晦涩难懂吧。
第二个演讲者则把碧翠丝称作“神圣小丑”,还尖锐地指责我们没有对碧翠丝的幽默感加以足够的重视。她引用了圣典中的一些事件,并说那完全是些笑话,接着又长篇大论地论述“笑的治愈力量”。听起来全是关于营养和卫生的注意事项讲座;我努力地撑着眼皮听着。最后,没有人提得出任何问题。
然后主持会议的卡罗尔忽然说,“现在马丁要证明碧翠丝的力量对他生活的改变。”
所有人都鼓起掌来,似乎在鼓励我上台。当我站起来,走进过道的时候,丹尼尔向阿格尼斯靠过去,轻声地说,“这下可好了。”他的话音里带着讽刺。
我站在讲坛上,把准备了几天的演讲倒出来。我说道,碧翠丝现在与我同在,不管我做什么:包括我学习或工作,吃饭或睡觉,或者坐着观察星星的时候都是如此。当我早上醒来,看着自己的心口时,她也总会在那里,给我力量和指引。当我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无所畏惧,因为我知道她正在守护着我。在我溺水之前,我还对自己的信仰不很坚定,但现在我已绝不会再怀疑上帝之女变成了血肉之躯,死去,然后征服了死神,只因她深爱着我们。
这都是事实,但即便是我这样说的时候,丹尼尔讽刺的话语也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的视线扫过刚才所坐的那一排座位,扫过和我一同旅行的人。我和他们到底有什么相同之处?雷切尔和巴塞洛缪是夫妻。巴塞洛缪和丹尼尔曾经一起上过学,还是同一支潜水球队的队员。丹尼尔和阿格尼斯则可能坠入了爱河。然后丹尼尔是我的哥哥……但唯一的不同,就是我可以不在乎任何其他人的看法,却受不了他对我的轻视。
接下来是公开祈祷,我一点都没注意团员说的问题和祝福。我试图悄悄地呼唤碧翠丝解开我的怨愤心结,但做不到,我似乎已经远离了她。
集会结束了,大家开始回到毗邻的大厅交谈,我则自己落在了后面。等其他人都走远了,我蹒跚着走回了走廊,直奔蝥艇。
丹尼尔可以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回去;并不需要绕很多路。我会等一小段,直到他追上我;如果我的父母看见我自己回来,可就麻烦了。丹尼尔肯定会生气,但他也不会出卖我。
一解开蝥艇,它立刻就知道要去哪儿:环绕运河,回到通道,最后进入开阔的大海。蝥艇在平静黑暗的水面上加着速,我感到碧翠丝回到了心中,仿佛她明白我必须独自离开。
我把身子倾斜出去,手伸入水中,感觉着蝥艇通过将离子吸入和排出表皮细胞而形成的气流。它的外层表壳发出蓝色的磷光,除了照亮前路,还可以警告其他的小艇。在碧翠丝的时代,她的一位追随者曾在幽灵城市中画出草图,设计了这个生物。只要想想天使了解的知识,就让我觉得头晕目眩。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多的知识都散失了,但我希望能将之全部找回来。即使是虔信派也说这一点没有错,只要我们不会用这些知识试图重获永生就好。
修道院在地平线上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水面上也看不到任何灯塔亮光,但我可以看懂星图,感知磁场,所以我知道蝥艇的方向是正确的。
然后我注意到远处的一块蓝色斑点,很明显并不是丹尼尔和其他人在追我;因为方向不对。那只蝥艇靠近过来,我觉得有些紧张;如果是我认识的人,我有没有编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来说服他们,可能父母就会知道这件事呢。
还没等我认出甲板上的人来,一个声音就喊了起来,“你能帮帮我吗?我迷路了!”
我想了一小会儿才回答。这个声音听起来很真实,清楚地显出无助,明显说话者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生病的话,你的日光感和你的磁场感就会变得模糊,难以解读星图的方位。我自己也有过几次这样的情况,那真是可怕的经历——即使是安全地站在自家船只的甲板上。这样的深夜,蝥艇如果只靠自己的磁场感觉导航,很容易失去正确方位,去一个没有到过的新地方尤其如此。
我大声地报出我们所在的坐标和时间。我很自信我报的数字误差不会超过一百微弧或者几百陶。
“不可能吧!我可以靠过来吗?让我们的蝥艇交谈一下如何?”
我犹豫着。家人一直以来给我灌输的是,如果我独自在水上,就一定要给远远地避开其他的蝥艇,除非我认识艇上的人。但碧翠丝与我同在,而且如果有人需要帮助,拒绝就是不对的了。
“好吧!”我停泊下来,等那个陌生人靠近来。蝥艇并过来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乘客是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和巴塞洛缪差不多大,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要成熟得多。
我们不需要告诉蝥艇要怎么做;彼此靠近就足以激发化学信息的交换了。那个人说,“自己一个人吗?”
“我和哥哥还有他的朋友们一起。我只是走在最前面。”
听到这话,他微笑了起来。“他们让你自己出来,是吗?你觉得他们在后面忙什么?”我没有说话;用这种方式谈论你根本就不认识的人可是不应该的。那人看了一眼地平线,然后伸开了手臂,做了一个同情的动作。“你一定觉得被遗弃了吧。”
我摇摇头。他背后的地面上有一副望远镜;就算是他还没有叫我帮忙,他也应该能看出我是独自一个人的。
他灵巧地从一只蝥艇跳上另一只,落在船尾的椅子上。我说,“没什么可偷的。”寒意掠过我的皮肤,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因为怀疑。星光闪烁之下,他站在船尾,从腰带里拔出一把小刀。刀上的那些细致纹路——手柄上的图案,锯齿状的刀刃——只是让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梦境。
他咳了一下,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只要照我说的做,你就不会受伤。”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喊救命;我知道没有人能听得见,但我想这还是可能把他吓跑。他张望了一下四周,看起来似乎惊讶的感觉甚于怒意,好像他不敢相信我会浪费这么多力气一样。我往后一跳,跃入水中。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了他跟踪的声音。
我看到了上方蝥艇的微弱蓝光,然后奋力向下游开,没有浪费时间去寻找他的影子。血液在我的耳中撞击,但我知道我的动作几乎毫无声息;不管他速度有多快,在这样的黑暗中他就算从我身边游过也不会发现我。如果他不能尽快抓到我,很可能就得回到蝥艇上,等待我上浮换气的时候。因此我得要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去换气——远到用望远镜也看不见。
恐惧包围了我,我觉得随时可能有一只手拽住我的脚踝,但碧翠丝和我同在。我一边游,一边想起了溺水的时刻,她的存在感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肺部几乎要爆裂的时候,她曾经帮助我坚持下去,那时我的四肢都开始不听使唤地机械动作,眼前有光斑浮动。最后我明白自己必须上浮了,便脸部向上慢慢上升,然后仰面只让自己的嘴和鼻子露出水面,抵御着那种伸出头去四处张望的冲动。
我让肺部吸满又排空了好几次,然后潜了下去。
第五次浮上水面的时候,我终于敢回头看了。两只蝥艇都消失了。我浮得高了一点,环绕了一大圈以免自己迷失方向,但视野里仍然什么都没有。
我检查了星图和我的磁场感觉。蝥艇应该还在地平线以内的地方。我踩着水,借着海潮前进,努力不去想自己有多累。蝥艇距离最近的船只少说也有两毫弧。曾有过游泳好手——年级比我还要小一些——参加过类似距离的马拉松竞赛,但我从来没有征服如此距离的耐力和决心。何况还没有准备,在这样的深夜,我很清楚自己追不到他们的。
如果那个人放弃了追逐我,会不会就索性带走我们的蝥艇?可是蝥艇很不值钱,而且它们的记号也很难改变。简直无异于承认罪行了。那为什么我找不到它了?要么就是他让它自走自路,要么就是它决定自己回家了。
我知道它会走的路线;如果我之前上浮的时候注意了它的去向,就会看见它经过的。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希望能再赶上它了。
我开始祈祷了。我明白我不应该离开其他人,但我祈求原谅,而且觉得已经得到了原谅。我看着天边的地平线,几乎觉得心情平静——对着海上高空中滑下的蓝色流星闪光,微笑起来——碧翠丝一定不会遗弃我的。
我还在祈祷——同时踩着水,因为空气的寒冷而颤抖——这时远处一道蓝光出现了。海潮把我淹没的时候,那片蓝光消失了,的确就像流星。这究竟是丹尼尔——还是那个陌生人?我没有时间多想;如果我想听到他们经过的声音,就得拼命游泳。
我闭上了眼睛,祈祷碧翠丝的引导。“圣碧翠丝,请让我知晓这一切吧。”快乐瞬时间涌入我的思维:就在那时,我有了肯定的感觉。我尽力以最快的速度游过去。
还没有看清那里有多少个乘客,我就开始大声呼喊起来,但我也知道碧翠丝决不会让我犯错的。蝥艇上射出一束闪光,映出船上并肩站立的四个人,他们在扫视着水面。我无比兴奋地喊叫起来,挥舞着胳膊。终于有人发现了我,然后把蝥艇向我开过来。回到甲板上,我已经觉得身上积累了如此多的肾上腺素,觉得如此轻松,几乎都可以潜回水里追着蝥艇自己游回家了。
我以为丹尼尔会生气,但即使是我描述发生的一切之时,他也只是说,“我们最好开动了。”
阿格尼斯拥抱了我。巴塞洛缪看我的眼神几乎带上了一丝尊敬,但雷切尔有些酸溜溜地低声说道,“马丁,你真是个蠢蛋。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么幸运。”
“我知道。”我说。
我们的父母站在码头上。空空如也的蝥艇已经回去了好一会儿了;他们正要出来寻找我们。其他人都离开以后,我把整件事都再说了一遍,这次说的时候试图把危险的因素都轻描淡写。
我还没有说完,母亲就一把攥起丹尼尔的前衫,劈头盖脸地打他。“我还这么信任你!你这个疯子!亏我这么信任你!”丹尼尔半举起手臂挡住她的撕打,但很快就放下了手,只是把脸转向码头的方向。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都是我的错!”父母从没打过我们;我无法相信我看到的一切。
父亲的声音带着安慰,“看……他已经回家了。他没事儿的。没有人伤害他。”他一手揽住我的肩头,小心地问,“是这样吧,马丁?是不是?”
我满脸泪水地点着头。比起蝥艇上或者水里发生的一切,这个可糟糕多了;上千倍的无助感缠绕着我,我好像又成了一个孩子。
我说,“碧翠丝一直在照看我。”
母亲转动了一下眼睛,放声大笑起来,放开了丹尼尔的T恤。“碧翠丝?碧翠丝?你不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事吗?你还太小,不懂得给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会用刀逼你就范的。”
湿漉漉的衣服带给我的寒意似乎加深了。身子摇晃了一下,但我还是努力站直了。然后我顽固地低语,“碧翠丝和我同在。”
父亲说,“去换换衣服吧,不然你会冻死的。”
我躺在床上,听他们对着丹尼尔大喊大叫。最后当他爬下梯子的时候,我几乎羞愧得恨不得自己能在海中淹死。
他问,“你还好吧?”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办法请求他的原谅。
“马丁?”丹尼尔打开了台灯。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他轻声地笑了,用手擦去那些痕迹。“混蛋,你让我担心了啊。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我不会了。”
我们紧挨着跪下来,祈祷父母能够安静下来,为那个曾经打算伤害我的男人祈祷。我颤抖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冲上头来。忽然之间,一些词句从我的口中泉涌而出——那些词句我从不认识,也从不理解,尽管我知道我在为丹尼尔祈祷,祈祷他一切安好,祈祷我们的父母能不再因我的愚蠢而责骂他。
我一直说着那些奇怪的词句,那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冲动,融合着我所有的感受。我明白发生了什么:碧翠丝让我拥有了天使的语言。在我们变成肉体的时候,已经交回了所有的知识,但有时候她会使人们具备一种能力,能够用这种语言祈祷,因为天使的语言可以表达那些我们不再用语言表达的东西。自他的溺水仪式之后,丹尼尔便能这样做了,但这并非你能够教会别人或者向人讨教的东西。
最终我停了下来,但思维还在飞驰。“或许是碧翠丝让今晚的事情发生的?或许这都是她的安排,只为了导向这一刻!”
丹尼尔摇了摇头,微微有点退缩。“不要想得太远了。你得到了信仰,接受就好。”他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我。“快上床吧,不然咱俩都要有更多麻烦了。”
我几乎一夜未眠,直到晨曦时分,淹没在幸福的感觉中。丹尼尔原谅我了。碧翠丝保护着我,为我祝福。我不再感觉羞愧,只感到谦卑和惊奇。我知道,我并没有为之作出什么努力,但我的生活却包裹在上帝的爱之中。
3
根据圣典的记载,地球上的海洋常有风暴肆虐,还潜藏着许多危险的生物。但盟星上的海洋却很平静,天使在创造盟星生态圈时没有制造任何可能危及自己肉体生存的生物。四块大陆和四个海洋都同样适合居住,而且,正如男性和女性都平等地受到上帝的眷顾,海栖者和陆栖者也是一样。(有些评论家则坚持另一种观点:上帝决定不去区分我们居住的地点,以及我们是否带有雄性生殖器。我觉得这是一种很美妙的想法,虽然并没有完全把握这种说法的逻辑。)
据某些地下教派说,有一半的天使实际上都化为了一支可以在水中生存并在水下呼吸的族群,但上帝却使他们灭亡了,因为他们的存在是对碧翠丝之死的嘲讽。不过没有哪个正式的教派接受这种理论,而且考古学家也没有发现这些神秘消亡表亲族群的任何遗迹。人类就是人类,独一无二。海栖者和陆栖者甚至可以通婚,只要他们愿意住在同一个地方。
在我十五岁的时候,丹尼尔和祈祷团的阿格尼斯订了婚。这完全合乎情理:相比其他那些信仰不同的伴侣,他们可以省去解释和争论溺水仪式的麻烦。当然,阿格尼斯也是海栖者,但她家的一大支族亲和我们家的一小支族人都是陆栖者,所以经过了很多协商以后,他们决定在一个叫做费雷兹的海滨城市举行婚礼。
我和父亲一起去选购蝥壳,作为丹尼尔和阿格尼斯的小艇。那个养蝥者名叫戴安娜,长绳上一溜排开,拖着六个成熟的蝥壳。父亲坚持要从这些蝥的背上走过,仔细检查它们有没有瑕疵。
我们走到第四只背上的时候,我开始失去耐心了。我嘟哝着,“重要的是壳下的部分啊。”实际上,从壳背上就可以大致看出一只蝥的总体情况,其实也没有多少必要担心水下深处的几个小小缺陷。
父亲沉思着,点点头。“的确如此。你最好下水去检查一下内部。”
“我可不去。”为什么我们就是没法信任这个女人,没法相信她会以合理的价格卖给我们一只健康的蝥壳;就好像刚才的检查还不够让人尴尬似的。
“马丁!这是为了你哥哥他们的安全啊。”
我给了戴安娜一个同情的眼色,然后脱掉套衫,潜入水中。我游到最后一只蝥下面,带着执拗不满的情绪,手指抚遍蝥壳表面,连一纳弧的地方都不放过。我决心要花特别多的时间,让父亲厌烦,也想让戴安娜见识一下,我可以一口气在水下检查完全部六个蝥壳。
空蝥会比满载了家具和垃圾的蝥艇浮得更高,但我惊讶地发现,即使在这种生物的阴影之下,仍然有足够的光线可以让我看清它的壳面。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其实这只是因为水比平常看起来更混浊一点,因此不管那些细小的微粒在哪儿,它们都会把阳光散射进阴影里面。
进入温暖明亮的水域,更强烈地感受到碧翠斯的存在,对父亲不满的感觉也消失了。他希望丹尼尔和阿格尼斯能得到最好的蝥壳,我也一样。至于让戴安娜印象深刻……我在开什么玩笑?她是一个成年女人,至少和阿格尼斯一般大,而且顶多也不过把我当成孩子来看待。检查完第三个蝥壳,我觉得有些缺氧了,便浮上水面,高高兴兴地报告父亲,“目前都没有问题!”
戴安娜弯下腰来,对我微笑了一下。“你的肺活量真不错。”
所有六个蝥壳状况都很完美。最后我们就选了绳子末端的那一只,因为要把它解下来算是最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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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雷兹建在河流的入海口上,但码头却远在上游。这倒是帮了我们的忙;逐渐变弱的波浪不至于像猛然从海面变到陆地那样让人觉得突兀。可当我从甲板跳到桥墩上时,仍然觉得像是撞到了什么坚固的东西,行星上的岩石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有过两次上岸的经验,每次都只待了不到一日的时间。婚礼庆典会持续十天,但至少我们还可以睡在船上。
我们四个人走在嘈杂的街道上,目的地那里会举行除了婚礼以外的所有其他活动,视野中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我都瞪着他们看,就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几乎没有人像我们这样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走了几百陶之后——那可比任何的甲板都硬多了——我也明白了原因。我们的着装也与其他人很不相同,我们的肤色更黑,口音听起来则完全是外语了……但没有人回头注视我们。海栖者的出现在这里并不新鲜。这一点让我更觉不适;我对他们感到好奇,他们对我却没这种感觉。
在大厅里,我也跟别人一起准备婚礼,主要是按照阿格尼斯那位独裁舅舅的指示,把家具拖来拖去。看到如此多的海栖者都聚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更觉得震惊,而且我发现自己认不出人群中哪些是陆栖者;体貌特征上两者没什么明显的分界线,服装上也是如此。我开始觉得有点罪过;既然上帝都不能区分这些不同,我又为什么要寻找那些区分的标志呢?
中午我们都在户外吃饭,就在大厅后面的花园里。草地非常柔软,但也让我的双脚痒得难受。丹尼尔到外面去试礼服了,父母则在做自己的重要事情;我认识的又只有身边少得可怜的几个人。我坐在树荫下,假装忘记了这个巨大星球和它的奇异世界。我在想,如果我们要午休的话,在这样的草地上怎么可能睡得着。
有人在身边坐了下来,我转过头去。
“我叫莉娜,阿格尼斯的二表妹。”
“我是丹尼尔的弟弟,马丁。”我有些迟疑,然后把手伸了出去;她握着我的手,脸上带了一点微笑。那天上午我笨拙地亲吻过差不多有一打陌生人,都是未来的远房亲戚,但此刻我却没有胆量了。
“新郎的弟弟啊,和我们一起干这么恶心的活。”她摇着头,话音里嘲讽中带着钦佩。
我很想说点诙谐机智的话来回答她,但如果说得不成功,恐怕比什么都不说更糟。“你住在费雷兹吗?”
“不,米塔尔,在内陆地区。我们住在舅舅家里。”她扮了个鬼脸。“和其他十个人一起。没有隐私。糟透了。”
我答道,“这对我们来说倒很容易。我们刚刚买了自己的屋子。”你这个傻瓜。好像她不知道似的。
莉娜笑了。“我好多年没上过船了。有空你一定要带我去玩玩。”
“没问题。我很乐意。”我知道她只是在说着玩;她肯定不会让我真去做这事儿的。
她说,“只有你和丹尼尔吗?”
“对。”
“你们俩一定很亲密吧。”
我耸耸肩。“你呢?”
“两个弟弟,八岁和九岁。他们关系还算好吧,我觉得。”她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凝视我的目光沉着自若。
我把目光移开,对那种凝视意图的胡乱猜想让我有些慌乱。除非她的父母在她出生时极为年轻,不然很可能就不会想要更多的孩子。那么家庭里出现的一个奇数成员是意味着有人死去了呢,还是说双亲各自抚养同样数目孩子的习俗在她居住的地方不流行呢?我关注这个地区也快有一年时间了,但总是记不住这类东西。
莉娜说,“你看起来很孤单呢,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重新转向她,有些惊讶。“我从来没感到孤单。”
“没有吗?”
她看起来很好奇,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我正要给她讲碧翠丝,然后又改变了主意。有几次我对朋友说过——是普通的朋友,不是参加过溺水仪式的——之后我都很后悔。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会发笑,但是他们的反应实在很让人难堪。
我说,“米塔尔的人口有一百万吧?”
“是的。”
“同样面积的海域人口大概只有十个人。”
莉娜皱了皱眉头。“我恐怕这个听起来太深奥了点。”她站起身来。“但或许你可以想个办法,让陆栖者也能理解。”她挥手作了个再见的动作,便走开了。
“也许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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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费雷兹的虔信派教堂举行,那是一座用石材、玻璃和木材建成的飞船形建筑。看起来它就像是对我熟识的那些教堂的拙劣模仿,虽说它可能会比蝥壳生物筑成的所有建筑都更像天使的真正飞船。
丹尼尔和阿格尼斯站在牧师面前,头顶上是教堂的穹顶。他们最亲近的家属站在他们身边,和他们的位置呈一定角度。我的父亲——也是丹尼尔的母亲——站在我们这一列的最前面,然后是我自己的母亲,接着是我。这样我就和雷切尔站在一排了,她一直向我这边投来轻蔑的眼光。在我那次遭遇之后,丹尼尔和我终于又可以获允参加祈祷团了,但是不到一年我就失去了兴趣,之后再没有什么集会或者典礼可以让我和碧翠丝靠得更近。我清楚丹尼尔不喜欢我这种态度,可他也没有对我说教,我的父母也只是毫不过问地接受了我的决定。如果雷切尔觉得我是个变节者,那是她的问题。
牧师说,“你们俩人的婚姻将由谁提供体桥?”
丹尼尔说,“我。”在改新派的仪式中牧师不会再问这个问题;这实在是私人问题——而且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几乎可以说是冒渎。不过,虔信派的神学家连更深更大的理论问题都解释过了,我又怎么争论得过呢?
“丹尼尔和阿格尼斯,你们愿意在此庄严起誓,让此体桥成为联系你俩的纽带,直至死亡之时,并不与任何其他人分享吗?”
他们齐声回答,“我们庄严起誓。”
“你们愿意在此庄严起誓,在你们共享此体桥之时,也平等地共享婚姻的所有快乐和痛苦吗?”
“我们庄严起誓。”
我的思绪飘移开来;我想到了莉娜的父母。或许她们家里有一个孩子是领养的。目前为止莉娜和我已经悄悄溜到船上玩了三次了,在傍晚我父母出去的时候。有很多我们一起做的事情我从未和别人做过,但我还是没有勇气跟她谈及隐私的问题。
忽然牧师说,“在上帝眼中,你们现在便是一体了。”父亲轻声地啜泣起来。丹尼尔和阿格尼斯亲吻着,一种矛盾的感情刹那间涌上我的心头。我会想念丹尼尔,但我也很高兴,终于可以不用和他住在一起了。我也希望他能幸福——我已经在嫉妒他的幸福了——但与此同时,一想到和阿格尼斯那样的人结婚,我就感到幽闭式的恐惧。她很善良,虔诚,也很慷慨。她和丹尼尔一定会相敬如宾,对他们的孩子也会非常好。但他们两个都不会向对方最珍视的信仰提出任何一点挑战。
这种和谐的前景让我深感恐怖。不只是因为我害怕碧翠丝支持这样做,而且还担心她要我也追随如此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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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将手放在我的手上,让我的手指紧紧嵌入她的手掌,喘着气。我们面对面地坐在我的床铺上,我的双腿直直伸开,她的腿则在上方。
她的另一只手掌滑过我的下体。我向前倾过身去,吻着她的身体,拇指抚过她裸露出来的躯体,她的颤栗也袭过我的全身。
“马丁?”
“什么事?”
她用指尖抚摸着我;这个动作真是比她用整个手掌好很多。
“你想进入我的身体吗?”
我摇摇头。
“为什么不呢?”
她继续移动着她的手指,沿着同样的路线;我几乎已经无法思考了。为什么不呢?“你可能会怀孕的。”
她笑了起来。“别傻了。我可以控制的。你也可以学习一下。只不过是一种经验罢了。”
我答道,“我用舌头吧。你好像也喜欢啊。”
“那是以前。但我现在想要更多。你也一样。我知道。”她的微笑中带着恳求。“对我们俩都会有好处的,我保证。比你所试过的其他一切都会感觉更好。”
“才不可能呢,我不信。”
莉娜的声音中听起来仿佛难以置信,然后继续用拇指抚弄我的体桥底部。“我可以说你还没有跟任何人试过这样呢。但那也没什么可羞愧的。”
“谁说我羞愧了?”
她严肃地点点头。“好吧,是害怕。”
我抽回了手,头撞上了上方的床铺。丹尼尔的旧铺位。
莉娜也伸出手来,触摸我的脸颊。
我说,“我不能这样做。我们还没结婚呢。”
她皱起了眉头。“我听说你已经放弃那些东西了。”
“那些什么?”
“信仰。”
“那你弄错了。”
莉娜说,“天使造出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做这样的事情。这有什么罪恶呢?”她将手滑下我的颈项,滑过我的胸部。
“但是体桥是为了……”为了什么?圣典所说的不过是,体桥的目的是为了平等地联结男人和女人。而圣典说上帝无法区分女人和男人,但在虔信派的教堂里,在上帝的眼中,牧师只是让丹尼尔获得了主导权。那我为什么还要在意牧师怎么看呢?
我便说,“好吧。”
“你确定吗?”
“对。”我把她的脸揽过来,开始亲吻她。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下去,引导我进入了她的身体。欢愉的刺激感几乎让我无法自抑,但我还是想法忍住了。感觉到这种危险的气息减轻以后,我们将彼此拥入怀中,慢慢前后摇动起来。
这并不比我的溺水仪式好到哪儿去,但这却和溺水的感觉如此相似,碧翠丝一定也为之祝福了的吧。我们在彼此的怀抱中移动,我越发坚定地想要莉娜嫁给我。她很有才智,也很强硬。她对一切都提出疑问。她陆栖者的身份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有折衷的方式,我们可以住在费雷兹。
我感觉到自己体桥的流泻。“噢,抱歉。”
莉娜的声音轻细而温柔,“没关系,没关系。继续就好。”
它仍然坚硬;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我可以感觉到她的肌肉有节奏地收紧和放松,和着我们运动的节奏,和她的缓慢呼吸合在一起。然后她叫了出来,手指深深挖进我的背部。我想稍稍地滑出一点,但完全做不到,她把我抱得太紧。就是这样。不可能回头的。
这时我害怕了。“我还从来没有——”泪水在我的眼眶中聚集;我想把它们甩开。
“我知道。我也知道这很可怕。”她更紧地拥住了我。“只要去感觉它就好。你不觉得很美妙吗?”
我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静止的下体,但腹股沟处却有灼热的液体流出,欢愉的感觉荡及身体深处。我说,“是的。你的感觉也是这样吗?”
“不一样吧。但也很棒。你自己很快就会明白的,很快。”
“我还没有想到那么多,”我坦白道。
莉娜吃吃地笑起来。“你的面前摆着全新的生活呢,马丁。你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她再次吻了我,然后开始抽离身子。疼痛让我大叫起来,于是她停了下来。“抱歉,我会慢慢来。”我探手下去,触到我们两人身体交合之处;我的体桥根部有一条细细的血流淌下来。
莉娜说,“你不会晕倒在我身上吧?”
“别傻了。”但我的确觉得有点重心不稳。“如果我没准备好怎么办?如果我脱离不了怎么办?”
“那我几百陶后就把它放出去。天使也不完全是傻瓜。”
我忽略了这种亵渎,尽管并不是哪个天使设计了我们的身体——而是碧翠丝自己。我说,“只要向我保证你不会用刀。”
“这可不好笑。有的人的确会遇到这种情况。”
“我知道。”我吻了她的肩膀。“我想——”
莉娜稍微把腿伸直了一些,然后我感觉到那个东西的核心和我的身体分离了。腹股沟的血液温暖地流出,但疼痛感已经从受伤的剧痛变得温和;我的神经系统不再对伤口作出反应。我问莉娜,“你感觉到它了吗?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吗?”
“还没有。连接还要过一阵才能形成。”她的手指爬过我的嘴唇。“我可以继续待在你的体内吗,直到连接形成?”
我快乐地点点头。我几乎已经不再关心感觉的问题了;而只是沉浸在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给予莉娜的美妙奇迹中。很久以前我就学过生理学,从营养的交换到组织的独立免疫系统——而且我知道碧翠丝在体桥上运用了很多孕育胚胎的同种技术——但要在我自己的肉体上如此戏剧性地见证她的天才,仍然让我震惊而感动。只有诞下婴儿的过程才能比这让我更接近她。
当我们最后分离的时候,对于呈现在眼前的景象,我还是没有心理准备。“噢,真是恶心!”
莉娜摇着头,大笑起来。“新脱落的总会看起来有点……结壳。大部分壳都会被冲洗掉的,其他部分也会在几千陶以后脱落。”
我把床单卷起来,想找到一个干净的点,擦拭我和她的体桥。我新形成的阴道已经不再流血,但最后只是提醒我们弄出了怎样一团糟。“我得在父母回来之前把这个洗干净。我可以早上再把它晾到外面,在他们离开以后,但如果我现在不洗的话他们会闻到的。”
我们清洗了自己的身体,然后穿上短裤,然后莉娜帮我把床单拿到了甲板上,用洗衣钩放进水里。床单的纤维需要水中的营养物质,才能为其自清洁过程提供动力。
码头看起来似乎被遗弃了;附近的大多数船只都属于来参加婚礼的人。我告诉父母,我太累了,不想参加庆典;今晚他们还会继续庆祝直到黎明时分,虽然丹尼尔和阿格尼斯很可能今晚就会离开,做莉娜和我刚刚做过的事情。
“马丁?你在颤抖吗?”
停止战抖也没什么用处。在还没有失去所有的勇气前,我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真好笑。哦——”莉娜抓住了我的手。“我很抱歉,从来搞不清楚你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
我说,“我们已经交换了体桥。我们没有先结婚,那也没关系,但如果我们能遵循传统,可以方便一些。”
“马丁——”
“或者我们也可以只是住在一起,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介意。在碧翠丝的眼中,我们已经结合了。”
莉娜咬着嘴唇。“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
“我可以搬到米塔尔去住。我可以找个工作。”
莉娜摇着头,仍然握着我的手。她坚定地说,“不。在我们做这一切以前,你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想跟我结婚,我也不想嫁给你。所以别这样了,振作起来吧。”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坐回到甲板上。我做了什么啊?我还以为得到了碧翠丝的祝福,我还以为这都是她的计划……但我只不过是在愚弄自己罢了。
莉娜在我身边坐下。“你在担心什么?怕你的父母发现吗?”
“是的。”这不过是最小的问题,但似乎解释事实也毫无意义。我转向她,“我们什么时候可以——?”
“至少要十天以后吧。有时候第一次以后会隔更长时间。”
这我也知道,但我本来期望她的经验可能会和我的理论知识有所不同。十天。到时候我们都已经离开了。
莉娜说,“你以为呢,你以为现在你就没法结婚了吗?你以为有多少婚姻是有一方带着与生俱来的体桥呢?”
“十之八九。除非两方都是女性。”
莉娜看了我一眼,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介于温柔和怀疑之间。“我的估计是五分之一。”
我摇头。“我不管。我们已经交换了体桥,我们必须待在一起。”莉娜的表情坚定了起来,我的决心也开始坚定。“不然我就得把它要回来。”
“马丁,那太可笑了。你很快就会发现另一个爱人,那时你甚至都不会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或者,你也可能跟一个虔信派的好男孩陷入爱河,然后你们俩都会很高兴,因为你们已经免去了多余体桥的烦恼。”
“是么?或者他可能只会觉得厌恶,因为我没能等到他的到来便和别人做了这种事情,这根本就不是为他所做!”
莉娜望着天空叹息起来。“我有没有说过天使的正确之处?过上一万年没有身体的生活,然后他们认为自己就会具备资格了——”
我怒气冲冲地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在那里大放阙词,说亵渎的话了!碧翠丝很清楚她在做什么。如果我们搞砸了,那是我们自己的错!”
莉娜一字一句地说,“在一万年的时间里,会有一种药片可以让你不会失去你的体桥,还有一种药片可以让你的体桥自动脱落。我们会从天使的手中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然后按照我们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处置它们。”
“恶心。太恶心了。”
我望着甲板,悲惨的感觉让我窒息。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对吧?与丹尼尔甜美、虔诚的阿格尼斯完全相反的爱人?我们的一生都可以辩论我们哲学观上的不同之处。每个晚上都可以如此。这只存在于我的幻想之中。
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我对莉娜说了我的溺水仪式。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说,“你相信我吗?”
“当然。”她有些犹疑。“但是你是否想过,如果你的感觉还有另一种解释会怎样呢?那天晚上在水里,你极度地缺氧——”
“人们总是会有很多缺氧的时候。海栖者的孩子一生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试图在水下待更长时间。”
莉娜点点头。“那倒是。不过这也不一样吧?你是被推到超越意志力控制范围的缺氧状态。而且……你已经受到了暗示,有人告诉过你应该期望些什么。”
“不是这样。丹尼尔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那是什么样子。它发生的时候我感到很惊讶。”我注视着她,她非常沉静,随时准备提出能想到的机灵假设。这种感觉折磨着我,但我基本上已经平静下来了。这正是碧翠丝希望我做到的吧,在我们交换体桥之前:不是在死气沉沉的建筑物中举行毫无生气的仪式,而是能够诚实地告诉莉娜她所面对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我们一直争论到日出时分;谁也不能说服谁。莉娜帮我把干净的床单拖出了水面,藏在甲板下面。在她离开以前,她留下了她一位朋友在米塔尔的房子的地址,还有我们可以相见的时间和地点。
信守这个约定是我一生中所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取悦我在米塔尔的表兄,因为他们本来要想不让我在婚礼后跟他们待在一起就得不得不表现得很有敌意。我一到那儿,就得想法计划,如何厚着脸皮撒谎,以便保证我可以在约定的那天独自行动。
在一个陌生人的屋子里,下午时分,莉娜和我毫无兴致地了换回了原来的样子。我一直担心这种行为本身就可能重新燃起我的愚蠢幻想,但当我们在街边分手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与她形同陌路了。
我的疼痛比在船上的时候更加剧烈了,我的腹股沟也明显地肿胀着,但只要过一两天,我知道,除了爱人的抚摸或者医疗检查,就不会有什么能显示出我所做的一切了。
在回海岸的火车上,我在脑海中重放了这一系列的事件,一遍又一遍。我怎么会犯如此错误?人们总是在说性的迷惑性和欺骗性,但我却总认为那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冷嘲热讽。此外,我也没有完全在性的面前缴械投降;我相信碧翠丝在引导着我。
如果我错了——
我就得更加小心。碧翠丝的声音总是很清晰,但我在倾听她的声音时应当更有耐心,更加谦卑。
就是这样了。这便是她希望我学习的东西。我终于放松下来,窗外,我看见模糊不清的森林一闪而过,那是生态圈的另一项胜利。如果我需要什么来证明另一次机会总是存在,这种证明此时就在我身边。天使离开了上帝,开始了最为遥远的旅途,然而上帝却转过身来,将盟星赐给了他们。
4
在我十九岁的时候我回到了米塔尔,在这个城市的大学中学习。最初,我想学的专业是生态圈——也是为了尽可能离家近一些——但最后,我不得不接受地理上和知识上都最邻近的专业:在巴拉特手下学习,他是陆栖者,一个研究盟星上本土微动物群的生物学家。“天使的技术本身就是一个引人入胜的课题,”他对我说。“但我们却不能进行回溯式的研究,期望用天使的创造物来解读陆地上的进化过程。我们能做的顶多是在理解在我们到达并扰乱这里之前,盟星自己的生物圈是怎样的。”
我说服他接受了一种折衷方案:我的论文会包含生态圈对本土微动物群的影响。这样在我单调地研究那些盟星上的单细胞动物之外,就可以有理由研究天使的创造物了,它们这些简单的生物已经在盟星上居住了十亿年。
当然,“生态圈的影响”是一个过于宽泛的题目;巴拉特帮助我把论题缩小到了某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一直都有地质证据表明海洋上的表层水域曾经变得碱性化,含氧量也减少,因为新的物种改变了水中溶解气体的平衡。一些本土物种被这种变化削弱,可能还有一些已经完全灭绝,但目前在上层的水域确有一层茁壮生长的动物胞球群体。那么它们是一直待在那里,适应着变化的环境,还是从别处迁徙而来呢?
米塔尔虽然远离海岸,但对于海洋研究并没有什么障碍;大学经常组织探险活动,也有很多的图书馆可去,而且在开始真正的自然环境样本采集之前,我还有很多的实验室工作要做。另外,河水,甚至是雨水中都富含近似的物种,既然有可能这些都是征服海洋的那些生物新殖民者的原始居留地,我手边就有了很多值得研究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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