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筱一:为自己建一个美好的世界
2010-06-28 11:01:57 来自: 朱桂英
袁筱一:为自己建一个美好的世界
袁筱一翻译的第一部作品是《黄昏雨》——她自己的法语作品。《黄昏雨》让她摘得了法兰西青年作家奖,那时,19岁的她独自坐飞机去法国领奖。现在,她是一位大学教授,一位写作者,一位翻译家。
十几年来,她辛勤并入情地翻译,用自己对所译作品的爱与欣赏,柔化消融着两种不同语言之间可能有的坚壁隔阂。昆德拉、杜拉斯、勒•克莱齐奥、伊莱娜•内米洛夫斯基等著名作家的经典作品,都由她带到中国读者面前。她把翻译当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每一次翻译,都如一场华丽的旅行,收获足够的感动和体悟。
08年,勒•克莱齐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正当大家互相打探这位陌生的法国作家究竟为何获此殊荣时,惊讶地发现中国原来早已有他的作品,译者正是袁筱一。袁筱一淡然回应“慧眼识珠”之赞,她说,我翻译勒•克莱齐奥的作品,仅是因为他的文字打动了我。
她译作丰盛、创作同样丰盛。打开她的书,你会惊讶地发现,原来人的内心,可以如此美好。遇到她的作品,是与诗意邂逅的故事,离开时,心里多了一份温柔,少了几许闹俗。
深情人不老。一个总是善意地看取世界的人,渐老的脸上,也会有年轻的微笑。袁筱一是温柔深情的,她执意地偏爱那种干净明亮的境界。她的译作和她自己的作品,都让走进它们的人们,拥有一片宁静,在时光里慢慢逡巡,细致绵密地感悟生命。
对话
沉溺在另一个世界,是很幸福的
朱桂英:筱一老师翻译了很多书,你是怎样选择你要翻译的书的?
袁筱一:选择翻译的标准很简单,只看它能否打动我,能否促使我下定决心走进书里。最近才译完出版的《致D》是这样,并非我和作者“心有戚戚焉”,但是它挑起了我的某一种情绪,所以我就不再需要其它的理由。
很多人问我是否真的喜欢翻译,我都不是太想回答。真或假的问题,对他人没有多大意义。我只是认为,在这个喧嚣浮躁,话语过盛的时代里,如果有机会能够沉溺在另一个世界里还是很幸福的。
朱桂英:筱一老师把自己喜欢的书分成两种,领悟细节的(张爱玲的书),和,领悟生命的(黑塞的书)。这里是否包含着一种对张爱玲的失望情绪,她执着于细节,但是,对生命的领悟,似乎有所欠缺?
袁筱一:这只是自己读书的感受。张爱玲我曾经非常喜欢,现在没有这样执着的喜欢并不是因为对她感到失望:对于一个已经给了你那么丰盈的享受的人,我们有什么权力失望呢?
只是,对于一些作家,你觉得自己是可以努力向他(她)靠近的,有的作家,你却只剩下了羡慕的份,你知道自己的文字一辈子也接近不了他(她)的。我觉得自己选择翻译的作家也大致分成这两种。
朱桂英:筱一老师写了很多散文,很多人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你的喜爱,“感性而不感伤,理性而不冷酷,细腻又颇为从容”,你自己怎样评价自己的文字?
袁筱一:评价的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吧:)我倒是有时会对自己的文字感到失望,因为会和下笔之前完全不同;有时过了一段时间再去读也会感动,不是觉得完美,而是觉得当时的情绪是那么生动。
朱桂英:你对词语挑剔吗?是否有一些您从来不愿意使用的词语?
袁筱一:挑剔。有爱用的词语,也有从来不愿意使用的词语。不够干净的词语都不太喜欢。
对物质生活真诚
朱桂英:筱一老师很喜欢杜拉斯,她写的故事,总是带有那种轻盈超然的东西,把时间急遽浓缩,把情感拨拉得绵长。你对杜拉斯的欣赏,更多的,是否是因为杜拉斯对待自己周遭世界的态度,以及她对自己内心世界的自我守护?
袁筱一:是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喜欢过杜拉斯,因为她的绝对、自恋和张扬,于是,把青春中无法实现的绝对、自恋和张扬肆意地浪费成了对她的感情。
当然,再回过头去看,还是很为自己当年的浪费感动,就像还能够为杜拉斯肆意地将在现实世界里无法实现的绝对、自恋和张扬,浪费成对写作的一厢情愿的爱一样。
杜拉斯是后来所有的模仿者——有意识或无意识的——都无法企及的,因为她真诚,很奇怪,她可以一面撒着谎,一面将自己的某种真诚以接近完美的方式演绎出来。
其实这种真诚,我在《文字•传奇》中提到过,是对物质生活的真诚,油盐酱醋、文字世界、政治事件、房子和钻石。
朱桂英:有人说,一个女人,如果能真正与她身处的世界平和相处,接纳、包容世界,她必然曾经是一个激烈的女权主义者,筱一老师“女权”过吗?
袁筱一:我觉得有过。或许真的是从译《致D》开始,我突然希望自己对于两性的问题有所思考。
其实,我理解中的“女权”就是这样:对两性的问题存在一种有意识的、有逻辑的思考。和对男性的控诉以及父权社会的打倒毫无关系。
朱桂英:筱一老师对日常生活,有一种敌意,在你的很多文字里,都会体现出这样一种尖刻的理念:生活是琐碎的,甚至粗砺的,损伤着人的心智,所以,需要长久地加以抵抗,而另一面,你对生活和生命,又有宽和的态度,随时准备着欣赏生活中美好与轻灵的部分,你怎样安置这尖刻与宽和?调和抵抗与欣赏?
袁筱一:抵抗或许是为了不让自己沉沦吧。需要抵抗象征化的物质世界(我并不是一个无缘无故怀旧的人,相信以前我们拥有更合理的社会和世界),因为在抵抗中才能够建构意义和价值,才能够对自己的生存做出解释。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和一蔬一饭作对,因为物质的细节本身不具有任何伤害人的地方,它甚至是温暖的。
我一直在和学生强调“简化生活”的概念,不要人为地制造对自己的伤害。在真实的生活中,我向往着可以灵巧地躲避开社会的锐角,保全自己。保全自己,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建造美好世界(哪怕只是属于个人的美好世界)的可能。
抵抗沉沦,干净明亮
朱桂英:在读你文章的时候,常常觉得这些文字后面,都有一个爱情故事(同时也是孤独的故事),如果非要把它表述出来,应该是这样:
一个美好的女子,期盼着在自己的诚挚与谦和中,拥有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上都离自己很近,可以绵密地理解体察自己的知己,拥有,明净和暖的爱情,彼此有精神的交往和互相关照。
像一种隐秘的困境?
袁筱一:这个问题不回答了吧,既然是隐秘的,只属于记忆的范畴就好。
不过作为经历过“女权”阶段的人,或许我可以说的就是,任何对于他人的期盼,落在了现实的土壤中,是一定会失望的。
这种失望会转化为对自己的,尖锐的失望。所以,干净明亮的爱情,只来自记忆,而记忆是人创造的,不是现实。
朱桂英:有一个对筱一老师的描述,非常有趣:她是冰雪聪明的,脑袋好像是冰箱里冻过一样。你看了有什么感觉?
袁筱一:应该是个单纯的文字游戏吧。不过有点窃喜,我一直以为自己比较傻,固执的人都有点傻,很少看见有人用聪明来形容我。无论如何,“冰雪聪明”都是个我很听得进去,挺美的一个词。(微笑)
朱桂英:在一个并不宽容诗意与灵性的时代,作为一位大学教师你希望自己的学生在课堂上以怎样的心态学习?
袁筱一:我是多么希望,如果他们必然会对这个社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他们却可以在门关起来以后的教室里忘却这一切。
但是他们做不到,甚至他们连手机都不会关掉,很遗憾。但这也是他们的选择。
朱桂英:你最近比较关注的社会公共事件是什么?
袁筱一:很多啊,世界杯,世博会,法国的华人,等等等等。
朱桂英:请筱一老师用简单的词语,为我们重申一下你的几个理想吧?
袁筱一:嗯,你不是已经都总结过了么:抵抗沉沦,干净明亮。(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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