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差点死在她们的歌里
2006-10-01 19:41:42 来自: 夜色
《犹在雾中》之六 石屏之夜
一切事物皆在燃烧。僧众啊,究竟是何物竟自在燃烧? ——《火诫》
1
仍然是四个小时——从元阳到石屏。
从陌生出发,通往更陌生之处。
我不知道的石屏。一个并不活在我的期待之中的石屏。
在我的生活道路上,永远想不到会跟石屏有这场相遇。
2
与石屏的相遇就是与爱情的相遇。
3
天色已经向晚了。
黄昏总是令我压抑而忧郁。每到黄昏,我就像闭合的花草,紧紧地闭合着自己的内心。我闭上眼睛,拉上窗帘,害怕看到光线的脆弱、黯淡——然后消逝——
害怕黄昏就是害怕那每天的死亡,西西弗斯式的死亡,永远不彻底地死掉,但也永不再来。
4
不停地把行李从一个地方拖到另一个地方。
如此陌生。
在普遍性的陌生中,我俯向大地——在所有的不确定性中,唯一确定的就是我站立在此的大地。
5
他们带我们去到一座四面合围的院子里,像四合院,但有两层楼。
木门。木条。木窗。清代的木楼建筑。
他们告诉我,这里曾经居住着云南唯一的一个状元。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者对一个状元而言,名字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有楹联的款识都是同一个:嘉谷。
6
导演开始设想,把这里当成他的画室。
有股很清幽的气息。
梅一样的气息。
SS说,他发现越是蛮夷之地,文化向心力越强。
7
靠在门边的地方,有个妇人架着一锅炭火。扁而方的锅架,炭火也不甚热烈。但至少,在天光死掉之后,地上仍然会留下些隐约的光照。
妇人在烤着一块块黄色的薄片。像是乳酪。
但不是。这是石屏最有名的烤豆腐。用钙质的地下水而不是石膏点出来的豆腐。
我伸手去拿,很烫。反反复复地拍了半天,他们都说可以吃了。
整个世界停顿下来,完全让位于味蕾上的全部震惊。
8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不停地在吃着豆腐。
无法停止。
我们眼巴巴地围着那架烤炉,目光贪婪。导演、SS和我就像三个金刚——金刚注视着天边的夕阳,我们注视着那豆腐的微黄。
9
一个温文尔雅、头发短而卷曲的男人告诉我,石屏豆腐有干吃、湿吃两种。
干吃:直接沾辣粉。湿吃:用酱料混上辣粉,再沾着吃。
我们都爱干吃。直接,干脆,配得上石屏豆腐的绝代风华。
不过我要说的是那个男人。他也姓张。张碧伟。
我止不住地要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他这样的书记。真的没有。站在你身边,就像你最要好的朋友。就像你曾经在童年时欺负过的男生。就像给你捡起过手套的善意的陌生人。没有一丝的官场作派。
就像云南的碧色草。
10
晚餐吃鱼。导演念叨了一路,在石屏吃鱼。
有一种鱼,像太湖的银鱼,细小的,弯如新月。
是异龙湖里的鱼。我不忍心去吃。
11
三个美丽的花腰女子坐在我们对面。穿着盛装,银饰在她们的容颜上闪动。
你的手比花朵轻,你的脸比银子黯。
我不以为然。我想,她们大概是来劝酒的。很多地方都会这样。让少数民族姑娘来陪酒。这样你无法拒绝。
SS告诉我,这三个花腰彝曾经出演过《花腰新娘》。她们在里面跳舞,唱歌。
原来如此。
12
可是——
谁又能想象得到呢?
谁又知道在你的眼前、就在你的眼前,会有多少的意外和惊奇呢?
13
当她们开口唱歌的时候,我完全失去了自由。
我在她们的调子里失去了思考的自由、灵魂的自由和个体的自由。
我已经完完全全被勾走了三魂七魄。
难道,这就是尤利西斯所经历过的塞壬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游吟歌手俄尔甫斯的传世吗?
那歌声。那非人间的、无可比拟的歌声。那歌声倾倒众生。颠倒万物。
在她们的歌声里一切都变成了石头。唯有石头变成了活物。
14
我开始喝酒。
白日放歌须纵酒——
原来,这就是海菜腔。
在《云南映象》里给了我最初震撼的海菜腔。像海菜一样在海水中起伏翻滚——
无法只属于自己。
海菜,异龙湖里的一种水草。在这样的海水里,我愿意做一条将死的水草。
15
明明如月,何时可辍?
忧从中来,不可阻绝。
16
石屏是海菜腔和烟盒舞的原点。海菜腔,它的另一个名字就是石屏腔。
我居然一直都不知道。从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我。也许,能告诉我的人,从来就不在我的视线之内。
我也无法告诉你,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那是一种怎样的蓝。
海菜,多么美好的海菜,在湖底与船对望。
盛大美好的夜色,让我的心一再破碎。这一切都没有之前,歌声就已经存在,这一切都不在之后,歌声仍然还在。
销魂。
远胜过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而这就是爱情——
17
她们在唱《思念调》。
我压抑着自己无法抑止的泪水。
这纯粹的、不经文字的泪水。
原谅我,不得不用文字来重现逝去的时光。如果可以,我情愿放下一切文字,只用那曲子和声音来淹没一切。燃烧一切。
一切火焰都将为它而开放,一切洪水都将为它而来临。
18
碧伟站起来唱歌,自然的毫不做作的快乐。那是一首古老的山歌,他唱女声,一个思念情郎的花腰姑娘。而坐在我右侧的宣传部长且歌且舞。声音浑厚高亢。
19
每一个人都在放歌——如此纯粹的快乐、如此纯粹的美好……一切都在燃烧……像孩子一样,像童年一样……
对于他们,歌舞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性、终极性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一种生活。除了这种生活之外,他们别无所求。这是人类在大地上最初的生活。
我的世界颤栗。
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这一切已经超出了承受力的极限。在美面前,个体总是这么孤绝。美仿佛监狱一般,将个人跟周边的一切隔绝开来。也许这就是美的力量所在——分裂而不是妥协。只有在孤绝之中,美才得以完全敞开。在美之中,任何两颗相爱的心灵都无法相互碰触。它们只能直接在美中窒息、盲目、沉默或者喊叫。美充满了非此不可的暴力。我只能屈服于这暴力。
不停拨蒲子的手机。想让她跟我一起感受,想让自己不那么孤立,想把整个世界都环抱在自己的怀里如海水——
她的手机关掉了。
20
我一直在喝酒。
我渴望将时光都沉降在无名之醉里,我渴望一切都沉醉在无名之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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