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远《谈读书》

UU黑夜漫游

2010-06-24 16:06:56 来自: UU黑夜漫游(何妨空杯)



读书,关于这个题目英国文豪培根和拉斯金(Ruskin)都曾有过很宝贵的阐释。“爱我,爱我的狗”;“爱我,爱我的书”。这的确是至理名言。试想,在你一生中能爱你的狗的有几个人?能爱你所喜欢的书的有几个朋友?尤其在山城住久了,会因为精神食粮的缺乏使着你寂寞、苦闷。
感谢上帝让我在早年有过久住故都的机会,借书既方便,买书更不成问题。北大图书馆、北平图书馆、商务印书馆、法文图书公司(北京饭店楼下),给我的帮助很大,安慰也很多,而在那一个时期读书也最有规律,最有心得。读书越多,越感觉学识浅陋,藏书贫乏。一个时期我为了研究迭更斯、劳伦斯,不惜写信去纽约,去东京丸善书社。当那本未经删节的《贾泰兰夫人的情人》寄到时,真正和童年在元旦早上换上新衣裳一样,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塞满心头的喜悦,掩饰不住浮上眼角的笑容。
故都的自然环境也能够刺激你的读书兴趣,在书桌上坐厌了,你不妨去北海的濠濮澜、漪澜堂,中山公园的四宜轩、来今雨轩;无论是芍药盛开的季节,无论是黄叶纷飞的时候,一卷书,一壶茶,一碗鸡丝汤面,尽够你半日间的消受了。如果是雨夜,妻坐在书桌旁边做针线,一直伴我到灯烛更残,两个人才心地平和的安息,当时我颇能领略出“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味道。
二十五年去上海,因为工作比较繁重,把我读书的幸福剥削了不少。然而那里还有几家大的书店,还使我有机会去补充劳伦斯、哈代、吉伯林,甚至近代作,如华尔波尔(Gush Walpole)等人的作品。
生平不曾治过半文钱的“生产”,只是欢喜买书(书是偏于西洋文学方面)。假定它是一本名著,无论如何要把它搜集了来,假定因为价格或其他原因未能成交,会引得我废寝忘食,于是第二天一早再去。记得一次为了和东安市场一家书铺子交涉一部哈佛大学古典名著十二本(内含普鲁塔克的《英雄传》和《伯恩斯全集》等),往返五六次才算“功德圆满”。不过也有时因为一二元之差,失掉获得一本或一部珍贵图书的机会,譬如《斯哥特全集》之没能到手,便是一个例子(幸而我对它不太爱好)。
妻不“憎恨”我买书,也不奖励我买书;在买书上用费的确太大,最初影响到她的衣料,后来又影响到孩子们的鞋袜。我不管,“充实我的书架”第一,家庭消耗第二。在北平五六只书架都装满了,去上海丢失了一半,去香港又丢失了一半,但是那几百本最珍贵的名著,全装入四只木箱。四箱书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半生以来唯一的“积蓄”。最初妻还能把书籍和她的衣箱等量齐观,未“敢”轻视;去年她回上海,出乎意料的竟勇敢地拒绝了把它们再搬回上海的“请求”,如今港九战起,多少年来的心血,势将全部付之东流,想起来怎能安心不生气?
在山城,很多的安静环境,让你安心读书;可惜自己不曾带来几本。借书既不方便,书店的贮藏又是那么贫乏,而且有的书价格提高得怕人。我不得不迁就事实,就尽可能拿到的书漫无目标的滥读。然而开卷有益,任何一本著作都能给我新的收获,或意外的发现。多读一本书,心胸开阔的程度会增加好多。读书不独助长你的智慧,并且能够陶冶你的性情,甚至改变你的气质,装饰你的风采;一个男人为什么俗不可耐?一个女人为什么不能登大雅之堂?你可以品味它的原因,然后再仔细研讨培根的《读书论》,便知道许多说话都是真理。
很惭愧,我只拿外国文豪作招牌,我知道我们的古圣先哲,也有很多关于读书的意见。不过他们往往把修养和读书放在一起,而且到后来,更把读书和做官混为一谈,从而提出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论调,乌烟瘴气,读书人反而忘掉读书的目标。
这是题外文章,我没有多少心得,我不愿意在这方面多所论列。
对中文,无疑的我的修养太薄弱。十岁那年,父亲要带我去北京读书,祖父曾经预先给我补习《左传》《四书》(说良心话,只是含糊背诵而已,谁懂得它的意思是什么?)。《诗经》是在中学里读,《史记》是在大学里读,全是自修,没有多大的成果。在北大国文系选择则是偏于“子”“集”方面,而更侧重于刘叔雅先生所讲授的文选;黄晦闻先生所讲授的曹子建诗和陶渊明诗,刘毓盘先生的词选和词史,和林公铎先生的诸子百家。沈兼士先生和钱玄同先生所主持的关于文字音韵学的讲座,虽然也旁听过许多次,但从来未存在哪一方面获取学分的妄想。不过以西文或“东文”来调剂中文,也许是练习写文章最好的办法,因为读外国文学,其所给予你的助益和灵感或竟比念什么《古文观止》一类的“死书”为多。这例子不少,如鲁迅兄弟,如徐志摩和陈西滢先生,他们似乎都是先打好了外国文学的基础。我自己是不会写作的,也不敢妄引时贤以自重,倘设偶然也能凑成一二短篇小品,那的确是受了西洋文学之赐的。
然而我恨自己成就太小!
曾经立志研究几个人的全集,这志愿到今天还不曾完成,原因不全在懒,而在有的书始终不曾购到。迭更斯、乔治爱利亚特、琴奥斯顿、莎洛蒂布郎第、哈代、斯提文逊、劳伦斯等人的作品读的最多,但是没有一个作家能读全。自己所以不能成为“专家”,大部原因也在此。劳人草草,专门读书的时期过去了,我将终身为“非专家”矣,又有什么话说!
不写了吧?想到我那荡然无存的“家产”,我凄然了。

原载重庆《中央日报》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读书与怀人——许君远文存》2010年7月全新出版
陈子善眼中的又一位“文学史上的失踪者”
《大公报》主笔讲述民国报界文坛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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