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书店的歌
来源:BLOG惘然亭
在复旦赋闲半年，逛的最多的就是庆云书店了。
以前的庆云是个专卖八折书的小资场所，书店里永远是昏黄的灯光，顺着屋中央的楼梯可以爬到二层，踏在木头地板上咯吱咯吱有声。
终于有一天，它挂起了另一块牌子，使原是“祥云”的高雅书店和“三折”这样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实惠勾连起来，由此这里成了我经常驻足的场所。
我在这里买了很多书，它成了我生活的一个部分，我会向它倾诉，等待它的解答，我会期待着一本崭新的书，从封面的摩挲触觉到书脊的厚度都彻底的改变我的心情。每个迷迷糊糊的下午，我溜达到腐败街上，转身躲到庆云里，低着头，避免任何一个老师傅或者阿姨认出我，接着在摆在台面上的插在书架上的一排排名字中寻找一丝新鲜。我满足于抱着一摞书结帐的欣喜，好像徘徊在新房外捧着属于你的姑娘，甚至我会沾沾自喜于书价钱的便宜，越来越，我发觉这不异于买到了便宜的海洛因，多读书或许可以明智，而多买书只能辛苦自己的双臂。有一次我买了岳麓书社二十四史中从《汉书》到《新唐书》的一大套，套在四个塑料袋里，从门口出来我竟然觉得羞耻，这个年代啊，买书只是一种粉饰格调的妄举，我常常觉得身后都挂满了目光，有人注意到我，并和同伴低语“哇，他买了好多书！”这再也不是一种欣羡，而是对我努力逃避生活并尽力伪装的揭穿。
话说回来，我的满足大于羞愧，我时而以为得到了世界最昂贵的珍馐，这是一种纯净的精神，任何接近她的人都挂染上一点香气，我就常常在香气缭绕中转出来，在它对面的长椅上懒懒的坐下，小心翼翼的吃上十个羊肉串，午后的阳光要蒸发人们任何一点的上进情绪，我总是希望有那么一个时刻，所有跟时间有关的什物都停止转动，让那种懒散得穿透心脾的安然占据永恒。街上过往的行人有的悠然，有的匆匆，初冬时候，还有时髦的女孩子穿了筒靴，过膝盖的裙子，一旦她的目光瞥向你，背着阳光你必然会把目光像凑近火苗的烟头一样递过去，看到的是有光晕的轮廓，那中心总是有一朵灿烂的笑黡。
庆云里的音箱隐藏在二楼拐角的一堆书上，褐色的木质喇叭，从不张扬的宣泄着，令我纳闷的是它维持着那种守恒的规律，半年以来，播放的都是藤田惠美的专辑，现在你听到的the water is wide就出自那里，算是一种主打旋律，另外的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似乎更是藤田音色和曲风的标志，只是少了这一首默默然开和败的小花似的空灵，吉他伴着排箫或者是风笛吹奏的是一种无奈的情绪，好像一个女人在感叹逝去的韶华，你正在不屑于她对自我容颜的关注，却听到她叹唱的也正是你的老去，所有人的老去，正如“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也为我”，我常陶醉于这种找寻过去岁月的欣然和怅惘中，在木头阶梯引向的二楼角落倚着扶手陷入恍惚，眼前也仿佛真出现了忽忽悠悠的“祥云”，包裹住我的脸，叹息一声，又飘然而去，留给我一脸的迷蒙。
现在想来，买过的书中，倒是有许多就是被这种黯然的空灵情绪所诱骗所致，比如欧文华盛顿和茨威格的传记，普鲁斯特的散文，蒲宁的小说，倒真被这无奈的女人的情绪所左右，中了邪魔或者是神灵附体，只恨没有看到村上春树的书，否则更和这种氛围。
然而要知道，过去的庆云可不是放什么藤田惠美的，过去的庆云在一街之隔的六教旁边，屋子比现在的小，牌子是正宗的“三折”，播放的是一张小提琴的合集，斗胆猜是帕尔曼拉的，里边辛德勒的名单那一段不说，单是走出非洲那个主题曲，开始的前奏有种“走进新时代”的野心，敲起的钟声又像是古老的封建王朝，然而笔锋一转，变成了小提琴的一唱三叹，每当这时，庆云那个矮个子的老师傅无论是手捧着饭盒还是杂志都要把它放下，跟着音乐前仰后躬的晃动起来，还会跟着哼唱起来呢，手掌也随着飘动好像要抓住降落的羽毛，那个样子仿佛他是一场爱情故事的亲历，正在把这人间的一幕跟你娓娓道来。渐渐的我爱上了那揉断肠子的一波三折，以为那是命运坎坷和人间温暖的必然色泽，每到听到这一首，就屏息闭上眼睛，看脑子给我播放的幻灯一幕。有一个早上，庆云来了一个大胖子，他能用帕瓦罗蒂似的音色哼唱每一段音乐，身体上下连屁股都一起扭动，脸上挂着朝圣者般的笑容，让整个小房间都刹时洒满了阳光，这阳光还能透过甘露和挂在脸颊的泪滴折射出彩虹的七种色彩呢。老实说，我喜欢这种安然与甜蜜，给我一种安全的幻觉，又如此的真实，让我每一分钟都可以安心的闭眼向后仰躺下去，不必害怕摔倒。
走出非洲直到三折店搬到腐败街依然坚持了一个多月才挂靴，被藤田有些诡异的音域取代，这是让人感到寒冷的温暖，是无助的孤单后才发现不过是梦一场的欣然，与以前相似，不但原先那个老师傅，连那个蓝大褂阿姨也会跟着一些歌曲一哼三唱，他们都是些单纯的像神仙的角色，可爱到为了让庆云每天的面貌保持新鲜，不辞辛苦的蚂蚁一般把书架上的书摆到书台上，把书台上的换到书架上，日日如是，乐此不疲。他们的对话也常常缥缈的厉害，让人汗流到脑门，不过庆幸他们几乎从不谈手下抱来抱去的书，这恰好反映了他们的真实，我就曾经听过那个戴眼镜的蓝大褂阿姨一本正经的说“相约星期六”新的主持人成雷比老的幽默，但是身体有病，还有一次，她们说到鬼神在身边显灵的例子，真实的信誓旦旦，只是因为他们用上海活交谈，我无法完全听懂。
我原以为这是一些不会老的人，直到有一次，又是那个蓝大褂阿姨在电话里大声说“我们就是庆云街上的步行书店”，年轻的女人订正道“阿姨你刚才说什么？”引起一阵哄笑，蓝大褂阿姨用手敲着额头“你看我，你看我，老了啊”。
后来我还是把这个故事作为笑话讲给金，回来的路上反刍时，仿佛自己就驾着庆云街的祥云，飘然过我的时间河流，真切的听到溪流的沙沙作响，想到某一天自己也变成了“不行书店”时，希望依然有一朵祥云相送，包裹住我的脸，叹息一声，又飘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