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稱的政治性
2006-09-15 03:34:16 来自: sonoko(论持久战)
無人稱的政治性
黃建宏,巴黎第八大學哲學系博士©版權所有
開場
無人稱的政治性,為何成為我論文中的一個重要問題?在法國,我論文處理的一部分是電影再現中的政治性問題,特別是蒙太奇的政治面向,如何成為德勒茲電影理論中的某種弔詭性。簡單地說,當德勒茲在他論及電影的兩本著作中,企圖將作者意向性極強的「蒙太奇」,從作者的掌握中釋放出來,回歸到某種影像的自主性知覺世界﹔這種從批判意向性操作,轉向「無人稱」的哲學性策略,使得電影影像本身產生了一個政治性問題:無人稱的意向性是否可能?
「蒙太奇」之名在這樣的取向下消失在「時間-影像」之中。這個從未在實作場域中消失的面向,在論述中卻消失的弔詭性,便是我論文的核心問題意識。不過,今天在這裡發表的內容,則是將「無人稱的政治性」抽離出電影的論述範疇,而單純地專注在概念構成上的問題,所以,是我論文中尚未正面處理的問題,但更正確地說,這將是我論文的某種延續。
今天,我想與大家分享的,便是通過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的政治理論--他的政治理論主要「繼承」了阿圖塞與傅科的政治哲學--,來討論德勒茲的政治性問題:意即概念性場域的政治性是否足以構成政治活動。這個問題不論在法國,或是在台灣,我相信都具有相當的重要性,但卻各自有著不盡相同的意義。在法國,主要涉及到經驗先驗論場域與實踐現況之間的對質,這段發展,可以從阿圖塞的概念性場域,經由結構主義以及之後傅科的系譜學式批判,一直到德勒茲、布爾狄厄以及德希達,他們在九零年代末開始發酵的效應1。而在台灣,就我自己的看法,則是關於解放性思潮的有效政治性﹔以德勒茲的論述為例,不涉及政治議題,但卻挑起政治性張力的曖昧性,使得他成為這課題的最佳範例。也使得他的理論,成為當今「跨」法國學界的重要座標。
然而,這些問題對身處台灣脈絡底下的學人來說,顯得既單純卻又遙不可及,之所以單純,是因為在思考這些「他們的」問題時,我們沒有任何文化包袱與立場上的厲害關係,也就是說,沒有脈絡的深度與這深度引致的牽絆。另一方面,也因為如此,這些問題對我們來說遙不可及,儘管在概念與經驗上有些相通之處,可是,若要能夠變成為「我們的」問題時,仍有著一段追尋的過程,等在我們前面。
在負笈巴黎這一段時間與距離的差距下,在我所能想像的台灣影像裡,以及依據所選定的問題意識,我面臨的深刻問題則是:如何通過法國哲學中的若干線索--在此,我將這些線索,視為一種虛擬經驗--,它並非簡單地作為以法國思潮為名的他者,而已是斷斷續續,隨著譯著與論述的生產,還有學術圈的抗爭與運作,植入在台灣人文科學思辯中,於內在思維中不斷異動的他處,實際地影響著語言的表現以及論述的構成。
如何通過這些線索,重新思考在台灣的譯介詮釋下,由這些思想家所集合而成的「作者論」,或以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後現代、法國思潮等等為名的「群組」,究竟傳達了什麼訊息,又是如何在台灣構成其模態特徵?這樣的「疏離化」,也就是與文本拉開鉅離,置身於可以意識到自我位置的條件下,進行問題的探索。
這將會推向著一個假設:也就是說,通過對方法論與論述內容的進一步分析和評論,漸次地,建立起獨特的觀點與策略。例如,思考德勒茲的論述構成,就是通過閱讀中文本本身所發生的分裂,使我們得以在意義、系統與動態的構成中,捕捉背後的創作性操作,因為這創作性操作的本身,就是通過政治性的考量與選擇所決定的。
概念性政治
差異哲學的政治性,因為結構性閱讀與批判的開發--意即對於捕捉現象的構成結構,同時該結構又不作為真相,而僅作為暫時性的論述行動--,表達出言說行為的脈絡聯繫,如此開啟了概念性場域。更準確地說,是概念性場域與現象的對話和對質。關於這政治性的發展,主要以阿圖塞與傅科這兩個面向為代表,先後對法國哲學,甚至人文學科的思想有著極鉅的影響。
阿圖塞區分出青年馬克思,也就創生出一個概念性人物。所謂概念性人物就是被指稱的人物,他並非意指物理性的存在,而是一個涵括某些概念關係與概念延異的整體,而人稱就成了一種對創造性整體的指稱。這個轉折足供當時的知識份子重新對於馬克思主義進行哲學性思考,並深化意識形態的課題,使得意識型態並非隱藏於行為背後的虛假意識,而是非思(或說無法思考)的意識結構。也因此,非思或無法思考,一方面成為思維的「生產條件」而與「再生產」的問題密不可分,另一方面,與拉岡所發展的「無意識」接軌,使得概念性思考的問題,必要考慮精神分析所揭露的主體化/解主體化。
如此,意識形態不僅是思維與行動之間的一個斷裂,而是可思與非思在實踐上的斷裂。藉此創造出一個將經驗現象視為徵候的概念性場域。在這「概念性場域」中,意識形態不再是關於屬性的釐清或政治運作的一個限定範疇,而是結構式的批判性範疇。因為我們對論述所進行的反思,使得意識形態成為一個思考的對象,又因為該對象本身的思辯屬性,意即,我們思考著某種思維模式。所以,對意識形態的分析,在當時就成為一種「philosopher」的認識論批判2。
馬克思或說馬克思主義,不再作為政治再現的扭曲主體,成為另一種意識形態﹔而是一個思考的實驗場。這個轉折在某一面向上,其實就是將外在政治的困境,移轉為內在的概念性論辯,然後在概念運作的多樣性中,尋求現實的出路﹔政治經濟學在這裡成了一種本體論。因為這樣的連接,哲學跟政治結下了不解之緣。「盡皆政治」也就成為一個當時的重要認知。這項認知,一直到九零年代才開始被一些學者重新提出檢討,如巴狄悟(Alain Badiou)、農希(Jean-Luc Nancy)、洪席耶或是地理位置上較遠的阿貢邦(Geogio Agamben)等等)。
另一邊,也就是傅科,他基本上與同時期的知識份子一樣,在政治思考上,都受到阿圖塞極大的影響。但這概念性場域的發展,在傅科身上有了更為複雜的展現﹔這更為複雜的展現,就是他脫離結構主義特徵的重要時刻。
特別是他的權力裝置,和他的自我「倫理學」,我們也可以稱之為管理學或修養術,更準確地說,就是一方面,通過對社會、文化、政治、經濟脈絡的史學式「建構」,另一方面對Epistème的「揭露」3﹔這兩種繼承自尼采式系譜學的重要手法,在七零年代末,將政治課題拉向生物政治學,與人的政治經濟學上。
使得結構式的概念性場域,能夠接合上不斷延異與流變的脈絡性聯繫和內容。這樣的策略,一方面將概念性結構置入時間中的脈絡性質變,另一方面,則改革了史學內容,使得文化史得以擁有其特殊的批判性。因此,傅科迴避了去建構後設結構的哲學傾向,而企圖回到脈絡中的作用點與歷史性。
「政治」,不再通過現實政治運作與文本的辯證分析來討論,而是從Epistème著手重新檢視其權力配置與關係。阿圖塞與傅科兩人共同的哲學特質,也就是我所要討論的問題,就在於將政治思考拉到一個通過概念組裝變動的經驗-先驗論場域。但這樣的一個發生在法國六七零年代的變化,對我們來說,主要還是供作一個案例,一個代表性的案例,或許也可以說是一則哲學寓言。
在這樣的承繼與衍生的關係中,概念性場域所引發的新政治性,與跨學科或跨領域變得密不可分,像政治經濟學、史學、哲學、文學、人類學、精神分析等等,它們之間並不均等也不固定的依變關係,變成為當代問題意識構成中,不可或缺的要素。我們可以說,因為問題意識的政治性要求,所以必須跨越學科以求更為精準地來思考問題,但另一方面,「跨」本身便是挑起緊張的政治性活動。六七零年代的思想家,繼承自三零年代巴岱伊與沙特的分裂,以當時富裕的社會資源,所創造衍生出的思維盛況,不僅提供了可供後世消費近半世紀的論述形式或提問形式,更重要的,或許還在於揭露思維表現形式的政治性。
所以,當今天儘管「跨」象繁生,但這個「跨」,已經漸漸失去其僭越意義,以及該僭越所能造成的衝擊,簡言之,「跨」已喪失其政治性效能時,或許正是嘗試重新面對「跨」的政治性議題的時刻了。
在此,我企圖用德勒茲作為案例來切入這問題,也就是一開始我所說的,用洪席耶的政治論來檢視德勒茲的弔詭性。
「跨」的政治性
德勒茲的論述,不止單純地著眼於哲學脈絡中的既定問題,而且還涉及了許多領域,如文學、繪畫、劇場、音樂以及電影。我要切入的面向,便是德勒茲在這些跨越中,所挑起的思維張力與動力,已然形成一種「政治性」:意即,異質性概念與脈絡細節的攏聚和佈局,決定著一種「概念社群」4背後的操作邏輯與策略。這操作邏輯與策略就是「政治性」,一種置身於確切脈絡性關係中的微型政治。
這件事透露出幾項特徵:首先,德勒茲不談論政治現象,他不分析實際政治局勢、不評論政治事件,更遑論提出任何的政治理念。例如,他跟六八運動保持的距離,或是他曾經表明,他自身關於政治的想法,主要先後受到傅科與瓜答里的影響。
再說,既然他不談論政治,那麼他在僭越既定概念、跨越領域的論述中談了什麼又怎麼談,就變成追問德勒茲與政治議題之聯繫的關鍵所在。更確切地說,德勒茲如何實踐並深化這概念性場域的政治性,這種不再同政治現象相呼應,或說頂多置於影射狀態,而著眼於內在思維變革的微型政治。
最後,這種非指涉政治現象的政治性,究竟構不構成政治行動?是否如同當代藝術中的一種超政治(metapolitique)姿態,就是運用其自身相關的物材和題材的組裝創作,在藝術的美學脈絡中挑起議題,該挑釁就作為一種政治性隱喻,構成隱喻式的政治活動。這種隱喻式政治的特徵,就在於它投射了一種先驗式的倫理學要求,如人道主義、環保精神等等,與經驗保持著某種曖昧的影射關係。清楚地說,就是獨特性的僭越性思考或跨越性思考,在概念內容上的變質和創新,以及因此在哲學場域中所誘引的爭議和變革,是否是一種政治?又是否同「人民」或「市民」的政治處境相關?
「跨越-」,也就是trans-,在當代情境下,已然累積了許多紛歧的經驗,也因此構成了一種由異質性層次疊積而成的多樣性。現在,光在台灣,經常可以看到「跨」的現象,什麼都跨...。
在這個多樣性的呈現中,首先就是逃脫「代表性(以政治面向來說)」,或再現性(以美學面向來說)等等影像的統治,如大歷史的詮釋、大主體的認同、政治立場的極化、性別或社會角色的標簽、傳媒單一價值的「植入性行銷」等等。自此,出現了「微型」的必要性,因為唯有「微型化」才得以滿足這樣的逃逸或說反叛立場,而又不落入到另一種「巨觀的」再現,而且,得以順應了當代個人主義的新意識形態(或說齊澤克(Slavoj Zizek)說的「後意識形態時代」)。
但微型化,除了這種自身尺度上所產生的質變之外,它更深化了關係與環境的連結,正因為這脈絡性連結變成為思考項目,才得以使得微型化具有其複雜的深刻意義:即他者的存在與存在方式。而這個意識到他者的內在轉化,召喚著一種能動。因此,微型化或說微型政治,不僅提供了一個不同尺度的世界與存在狀態,更使得個體的某些行為,具有「跨」的可能性。「跨」不再只是一個態度或演出,而是自身就成為本體論或認識論的基進議題。
無人稱
在德勒茲的論述中,這「跨」的政治性意涵被推到一個極致,這個極致就是「無人稱」(impersonnel):一個同時跨越個體與大體的概念,描繪著他對於個體-脈絡之動態聯繫的理想狀態。正因為這無人稱,激進地挑戰了政治論述中不可避免的「認同」與「主體化」議題,所以,我可以將它指稱為德勒茲的重要政治概念(而且因為這個概念並非來自瓜答里(F. Guattari))。
「無人稱」並非天真地指稱「無人」或「不屬於」任何人,因為所有德勒茲用來指稱「無人稱」者,如概念、文字、影像、運動、時間...,都不是「無中生有」,而是一種「開創」。開創出不屬於任何既存的再現性影像,也不指向任何即將形成的再現性影像,就像他在《差異與重覆》便明白闡釋的兩個彼此衝突的概念:就是「開創」與「思維的影像」。對德勒茲來說,開創就是創生新的東西,而當時,他所談到的思維的影像,事實上,就類似形象的東西,他的批判貫穿了十七世紀後哲學史中的重要時刻,主要闡釋說,儘管每個哲學家都嘗試製造差異,但這差異僅圍繞著一個思維的影像,進行著辯證式的否定,而這種圍繞著某某哲學形象,不斷變型的思維,就像是一種無真正差異的重覆。也就是說,不是真正的開創。
德勒茲所嘗試說明的無人稱,是一種不斷從自我鬆脫而出、不服膺任何大主體的運動,即跳脫出第一人稱﹔但另一方面,他並不也不能滿足於僅是移轉為另個主體,因為根本要點不在於誰做主或誰代表,而是如何解決主體化的問題。
這問題在德勒茲的理論工作中可以分為幾個範疇:一是他對其他哲學家的詮釋,包含柏格森、尼采、休姆、史賓諾莎、萊布尼茲、傅科的詮釋,他並非對他們的思維給出不同觀點,而是介入其論述,重組問題意識,創造出一個不同於以往認知的、背負著新概念的新人物。
第二是跨越到其他領域,如文學中的普魯斯特、巴特比、卡夫卡、繪畫的培根、劇場的貝克特、貝內以及許多電影作者,他嘗試描繪出一個在表象呈現與意義層面之外的潛在平面(虛擬平面),這潛在平面在感性形式的張力下,以不同的方式串接各個概念,意圖使思維的界限不斷地擴張。
第三,是他在前兩個範疇的工作中常見的操作程序:這程序首先通過經驗事實與概念之間的平行比對,描繪出,給定文本或現象中「存在」的若干相關概念,之所以將存在放入引號,因為如果它被視為一個確定的存有,那麼,它便會落入先驗與超驗難以檢證的位置,而德勒茲逃脫這個疑難的方式,就是將這安置視為思考者的創造力,對於材料的改寫與介入,這介入,也就是構思一個內藏的問題意識。
接著,儘管這再現性的比對方式,往往因為他的巧思而具有相當的說服力,意即德勒茲,有著相當的敏感度,捕捉到某種直接性關係。但,德勒茲的論述會指向,或說在課題的特定脈絡下所產生的歷史性就出現了,一個危機,這不只是課題本身的再現形式的危機,而更是這樣的再現性比對(概念與現象描繪之間的再現性關係)不再可能。德勒茲便是在這樣的脈絡斷裂處,同時也是他方法上的斷裂處,進行一種「先驗躍昇」。這樣的躍升,標誌著概念的必要性,並假定著潛在性,也就是虛擬性的存在。換言之,這因為在現系統產生危機,而跳脫再現的操作,就是某種對先驗性的假設。只是這先驗性並非超越經驗的先決條件,而是與實際性不可區辨的虛擬性。
所以,最後再將這先驗場域的內容,推到無法區辨的複雜狀態,既呼應現實,又表達了內在的先驗性。因此,假定的先驗性就成了內在性的建構。
但他非常小心地重複這項複合性操作,又總是以現象事實為原則,來鋪陳推展這個程序,因此往往顯得不勻稱,而在這不勻稱裡,也即是無法再現,卻因此捕捉到某種真實性。
德勒茲的三段論
上述三種階段,我稱之為經驗唯物論階段、先驗躍升階段與間接自由階段。通過第一個階段,人稱的主體性,開始在經驗的多樣性中分化,第二階段,則發生於第一階段所產生的「再現危機」,這危機召喚著先驗式概念的介入,提出再現描述與佈局中所「無法再現」者,這無法用擬仿的方式再現者,必須通過概念的重新配置,也是我論文中發展的蒙太奇操作,藉由其間關係所衍生出的各種記述性,在此我避免指稱為敘事性,以及感知、情感與感官上的效應,使得不可再現者變得可被感知。
「某個」人稱在這獨特性的創意操作中,加強了其強度,但這強度卻成為他者主體性內的「潛在性」(virtualité)﹔人稱於是開始產生分化,但卻是一種肯定式的分化,而不是否定性的分化,這是德勒茲非常獨特的創舉,也是他與內含否定本質的辯證法之間的無法妥協之處,這分化造成兩種異質性因子的輪替。很快地,這分化在德勒茲所描繪的,像比任何外部還更遠的域外,比任何運動更小的運動,比任何速度更快的速度等等,都變得無法區辨,這就是第三階段。
這個以先驗姿態,介入所架構的潛在互動關係,在返回現實關照之後,這無法區辨的說法,便一方面部份地符合經驗世界,但不盡相符的另些部分,則成為部份主觀的介入,這便是「間接自由」(indirect libre)關係在德勒茲那裡最重大的發展,因此,巴赫汀、巴索里尼與傅科,對於理解德勒茲的理論操作來說,是極為重要的參考。這項操作,從德勒茲在《差異與重覆》中對於現代物理與現代數學(包含有微積分、黎曼數學、量子物理、熱力學等等)的參照應用,就可以見到,但最為複雜而極致的操作,還在於他對電影的書寫,《運動-影像》與《時間-影像》,如鏡頭與蒙太奇的關係(從有所別、交替使用到無法區辨)、從運動-影像到時間-影像(從運動的影像再現時間、經過時間的間接影像到時間的直接影像)、從回憶-影像經夢境-影像到結晶影像(從潛在影像與實際影像的區隔,到潛在影像與實際影像快速交替,直到兩種影像結合為同一「影像」)、從影音分體到影音交替,再到視聽影像等等﹔這便是德勒茲從不同脈絡(巴赫汀的語言學及文學批評、巴索里尼的詩性電影與現實性語言)抽離出的概念模式「間接自由-」。德勒茲不可能不清楚巴赫汀或巴索里尼的脈絡(前者將間接自由論述推到劇場性的多聲場景,以此跟馬克思主義的訴求接軌,闡釋一種共產主義式的多樣性﹔後者則是經由布萊希特式的「疏離化」,使得史詩與記錄產生詩性的辯證關係,虛構與記實不再能夠或需要被區分,而是在不融合的狀況下相互嵌合),正是清楚其脈絡,才確定了這個詞彙的使用。間接自由的美學思考與詩學操作,都指向多聲的多樣性,我門可以說正是這些多樣性政治的感性形式吸引了德勒茲。
因此,無人稱,並非無人或空無,而是無法確定身份的多人,以及移轉於多人或多聲之間所產生的對質與弔詭。無人稱的政治性就指向多樣性的訴求,而正是這多樣性的訴求構成了德勒茲哲學的政治性內容,不僅相對於他所處的哲學環境,也深化到他論述內部的配置。
無人稱政治
如此,我們便可以根據政治性,對無人稱進行更進一步的思考﹔首先,無人稱是一個弔詭的概念,因為它如果不落入一種形上學的空泛隱喻,也就是說毫無事實根據或是無法實踐,那麼為了能遂行某種哲學思考上的堅持與抗爭,而且常常是多方位的抗爭,既面對著大環境的衝突,又面對著自身思維方式的自省檢討,就必須進行一種反主體化的主體化。堅持無人稱便是一種概念上的主體化,但因為無人稱,所以任何主體化都無法作為該概念所指向的目的。於是,若無人稱足以作為一可實踐的政治性活動,不斷顛覆通過限定,以達成同一化的企圖,那麼它所能描繪的生命,絕非任何烏托邦的圖像得以再現,而是一種抗爭的生命,一種屬於思考的生命。
如此,無人稱便觸及到時間的相度,無人稱的可能,並非在於任何絕對的主體化﹔而是,在時間「流變」中,恆常性主體不再是可能的。超越時間性或以真實為名的主體性,是一種忽視脈絡性依變關係的堅持,這堅持要求著某種正確的同一性,鞏固著某種理念的主導位置與治權,意即絕對的主體化。但無人稱在時間面向上,則表現為兩種與超越性人稱相抗衡的特性,一是時間長流中不斷的流變會瓦解掉主體建構,二是無人稱克服自身的不可能性,就是在時間中的不斷抗爭。
最後,從前述的特性,我們可以見到無人稱的不可能性,恰恰是對行動以及行動必要性的召喚,它調和著時間本身的斷裂性與鄰接性,對抗著時間的均質性與冷漠。這便是無人稱的政治行動,一種臨時的政治性,策略性的主體化。這也就是農希在他暫限思維的概念中,對沙特式存在的重新定義,以及對海德格存有論的重新詮釋。
一個新結構:政治、政略與政勢
這終究是我們要對德勒茲繼續追問的問題,因為他對此並沒有任何解釋。這個概念性場域,或是所謂的先驗場域中的佈局與配置,所產生的政治性張力與強度,使得德勒茲的文本有如一場場接續的「場面調度」,或說景像創置。這場面調度,集結了各種異質性元素,分配著不同內容的概念,在其衝突與整合之間,共同演出一場哲學劇。這劇場式的動態演出,使得思維的弔詭性得以被呈現,使得理性與非理性、可思與非思得以跳脫辯證的否定性對立關係,以及最終的「必要」(這裡指的當然是黑格爾的辯證法)綜合,而處在同一個平面,在同一個虛擬時刻裡進行對質。使得這哲學劇成為一場政治劇。
說到這劇場化的論述型態,以及這型態所完成的概念性政治對質,就不能不談到,洪席耶九零年代所建立的政治-美學,尤其是他所創生的「感性分享」概念,而這概念又建基在他的「政治」本體論裡。所以,在此,我就嘗試先行介紹他的政治本體論的基本想法,再延伸到感性分享的場景裡,來看待德勒茲文本構成的政略性以及其所構成的「政勢」。我已經提到了兩個相關於「政治」的新翻譯的名詞,「政略」與「政勢」,在法文中分別是la politique與le politique,而政治一詞在此則是la police的翻譯。也就是說有la police, la politique與le politique三個互為相關的詞項,提供著三種不同層次的政治定義。
首先,我引用洪席耶對「政治」的定義:
「人們一般稱政治(即police)為一種程序操作的整體,通過這些操作,組織著集體性的聚合與共識、權力的組織、位置與功能的發配,以及該發配所涉及的合法性系統。」(洪席耶,《歧立》(Mésentente),1995,51頁)
所以,police的意涵就是治理,建立起所有符合治理原則與利益的系統,並解決該系統在運作時會遭遇到的阻礙,意即解決所有的不調和性,目的在於鞏固其代表性,意即再現系統的有效性。
接著,關於la politique的定義,他說:
「我現在提議將la politique(即政略)保留給對立於前者(即政治)的某種明確活動:它打斷了感性的整合(...)政略性活動就是將身體自它被指定的地點移開,或是改換地點的目的性的活動﹔它使得原本無立足之地得以被視見者被看到,使得原本僅佔有噪音位置者,得以論述的形式被聽見,使得原本僅能作為噪音者被聽見。」(洪席耶,《歧立》,1995,53頁)
換言之,政略就是對立於政治的反叛行動,它嘗試改換,甚至破壞,各個經由治理邏輯所指定好的元素、空間、功能與系統。在法文中,洪席耶將廣義泛指的政治一詞歸屬於這反叛活動,而與政略的意義疊合,這個疊合影射著由法國大革命開啟的民主政治的政治本質。當然,這在中譯上是困難的,因為政治的中文一詞,事實上已經強調了治理,所以,我反而嘗試在中文裡,將政治一詞與統治疊合,或許這在台灣脈絡下進行政治性思考,會更具趣味。
在《政勢臨界》(Aux bords du politique)(洪席耶,1998)裡,他更進一步地說明為何會產生「政勢」的必要性,政略的必要性,或說要求政治進行改變的必要性,就是基於對「平等性」的要求,而對平等的要求,就是對差異性的認同強化,並要求對方對他者保持權利上的平衡﹔這樣的內在要求往往在行動上會體現為「解放」運動(這跟阿多諾在《否定辯證法》中發展的「非同一性辯證法」概念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因此,政略的特徵,就在於解放行動的形成與遂行。洪席耶確切地定義「政略」為「製造差異」,以對應於政治,它集合並排列所有在適切佈局中,符合其代表性的元素。所以,我們可以用「再現的適切佈局」與「破壞再現的差異化」來指涉政治與政略。
那麼,何謂「政勢」(le politique)呢?洪席耶定義說:
「政勢是兩種異質性操作的會面(...)政勢在某種種貶損的狀況下,就作為政治(治理)與政略(解放)的會面場域(這損害使得社群變成為爭論性社群)。」(洪席耶,1998,84頁)
所以,政勢就作為一種衝突性的對峙,是一種場景的構成,這也就為何政勢必然地與希臘文意義下的「美學」息息相關,因為它不再僅僅關乎兩種不同邏輯、兩種不同認知或兩種不同理解的內容,而是它們之間,在不同脈絡、不同時刻、不同訴求下的各式各樣對峙(斷裂),面對這對峙,不再能夠符合任何直接而單義的再現,而是必須通過知覺,去領會去思考這對峙(分裂)所能引發的思考,甚至介入佈局。於是,政勢提出著一種要求,要求著即將出現的認知、理解與思維,要求著即將產生的社群與人民。
無疑地,政治與政略這兩個概念,來自於對政治現象的認知,經由分析其中的衝突性而獲得。但是政勢,則是將這概念式場景,再度拉回現象之中,使得所有現象內容成為一種具有無數衝突與分裂的碎形結構。政勢的概念便回歸到「盡皆政治」的說法﹔當然,洪席耶強調這些概念與關係的陳述,都來自於政治史實,但,他通過確切脈絡所得出的概念格式,卻得以讓我們更清楚「政治性」的問題(意即非現實政治場域的政治意涵)。
這種說法,在農希晚近對政勢的定義中得到了呼應:
「政勢準確地說可以指稱跨越所有學科與活動的特殊監控,以整個社會的規模(推到極處就是人性),來操作他實存與意義的各種條件。政勢於是被灌注了一種潛在的無限內容(...)政勢變成為某個問題的代稱,但絕不是微不足道的問題!而是一種基礎問題、建基問題,或相反地,赤裸地揭示基底的不在。」(農希,《當人們談政治時,所求為何?》,2004年二月九日,《人性》週報,23頁)
如果我們回到德勒茲的影像理論,就可以見到德勒茲,通過對異質性概念與異質性脈絡的重組以及佈局,而得以讓他的電影理論,不再作為一種對電影現象的詮釋,而是在電影現象的描繪中製造現象,一種揉和了虛構與記實的「新寫實」或「政治電影」。德勒茲的電影-哲學場景,是一種對於哲學因子與電影因子施以「場景創置」的感性分享,是這兩種異質性或問題性在影像的課題上,以各種弔詭的形式發生了分享的可能。這影像社群的構成與分享,便已作為一種虛構的政勢場景,以其哲學旨趣提出一種新的政略。
無人稱的主體化
「政治性主體化,是一種能夠製造這些論戰場景、弔詭場景的能耐,這些場景,將非實存者以實存者對待,將實存者以非實存者對待的方式,使得兩種邏輯的衝突昭然於世。」(洪席耶,1995,66頁)
洪席耶的這段話,幾乎描繪出了德勒茲論述結構中,所形塑的「無人稱」景像創置。德勒茲將他的讀者置放在一種感性分享的劇場之前,如此,才能以一種清明的態度面對弔詭,意即讀者位於觀眾席,而論述的弔詭成為劇場的對質。這樣的擺設,不在於構成某種操弄下的權力再現,因為論證不可再現者的弔詭場景,使得舞台設計者的主體性變得可議,但這般場景的創造力,卻展現在其思維動態的發動,與開啟這動態的「誘惑力」。德勒茲論述的政治性,就展現為布希亞指稱的「誘惑力」,這誘惑力構成了感性分享劇場的可能。
無人稱的構成條件就在於德勒茲呈現的是政勢的弔詭場景,是劇場式的集體與開放式呈現,而不再單純地指向某個治理邏輯或建構某個明確的政略活動。也因此,德勒茲與政治課題的最大弔詭性,就在於其政略位置的模糊性!
這些質問,不僅企圖參與法國自六零年代以降,對懸置的政治課題的討論,同時也觸及了今天,哲學思考與世界之間關係建成的問題。哲學的政治性解讀,使得單純的愛知者顯得不足,而必須以能夠思考當下問題、干預問題的熱情與創造力(即政略),才能展示其愛意,而這愛的展現,就是對於未來政勢的誘引。
無疑地,這概念性場域的建立又產生著一種內在政治化的力量。所以,結構就是為了能夠在既定的思維型態(或說意識形態)中產生問題意識化的一種虛構。當然,從一些思想家的成果來看,虛構本身所捕捉到的先驗性(先驗效果必要以同給定環境的契合度與對話能程度為判定條件)決定著該虛構所能發揮的虛擬(潛在)力量。這經驗性的功能效應與先驗性的判準,便構成了概念性場域的物質性,使得我們可以短結說:物質性取決於功用效能,不再作為本質性存在,而是干預現實世界的有效性。
我以洪席耶的一句話作結,說明政治性的不可避免:
「之所以會出現政略,就是因為理型從不只是話語,因為它總是脫離不了這話語所構成的算計。」(洪席耶,1995,44頁)
--------------------------------------------------------------------------------
註釋:
第一位,就是德勒茲,在我們面對數位化與多元化時代,他的理論足以提供許多啟發,特別是關於流變、潛在的力量論(虛擬效應)以及內在思維﹔第二位,布爾狄厄,則是通過社會學的場建構理論,將社會的佈局跟知識的生產體系,跟整個文化政治經濟結構接軌﹔第三位,德希達,他在九零年代末對猶太與歐洲身分認同的揭發與反省,不斷地將書寫與政治性活動接合成一系列的哲學家實踐。他們三位所採取的不同論述策略以及處理素材,所面對的共同核心問題,都在於:概念性實踐與政治性效能的現實聯繫。在這三位思想家之中,以德勒茲的立場最為曖昧,因為布爾狄厄從早期規劃社科院,到後期創辦期刊、出版叢書、參與社會運動,呼籲重返「知識份子」,企圖在法蘭西學院進行體制內的改革,而德希達則創辦了國際哲學研討會,集結並進行一系列他類的思想講座(主要分為文學、精神分析、藝術美學與政治),並在晚年積極參與政治議題,捍衛著某種哲學家立場。【回本文】
在此,個人對於philodopher僅以簡易的定義來指稱,並不溯回確切脈絡:意即檢視哲學方法的思考。【回本文】
épistème根據傅科的簡略定義,就是在社會文化脈絡裡,由權力關係所決定而呈現出來的徵候。【回本文】
概念性社群的意義,在第一層次作為一種隱喻,將概念表述的現象,將概念喻為個體或單元,在某些特殊條件與某歷史性脈絡下,在思維表現上,所發生的概念連結與變異﹔第二層次,則是深化到概念的屬性,以及概念連結與論述佈局所產生的政治效能,前者指的是概念的可拆解、可連結的可個體化或各體化屬性,後者則指稱概念運作本身不論就論述構成或放置在討論場域中,都具備其政治性位置與政治性效能。【回本文】
> 我来回应
这个小组的成员也喜欢去 · · · · · ·

- 福柯 (3974)

- 德里达 (1248)

- Alain Badiou 巴丢 (211)

- Rancière 朗西埃 (95)

- Cyberspace研究 (88)

- 鲍德里亚/布希亞(Jean Ba... (881)
最新话题:
Free online access to Deleuze Studies for 30 days (vector1)
中文关于Deleuze的书比较好的有哪些 (adel)
論文轉載: 假如教室像電影院--德勒茲的電影符號學 (路 況)
谁有这篇演讲「什麽是创作活动」? (小鸟儿)
state theory (w)
轉一些電子書 (ItoNaoki)
请问multiplicity应该怎么理解怎么翻译? (fatef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