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设计大师李名觉与林怀民谈话录

renmingyoung

2010-06-20 13:29:15 来自: renmingyoung(珍爱生命,远离摩羯女)



戴伯特·乌拉,译者王孟超
《剧场名朝——当代大师李名觉的舞台设计美学》


林怀民:(以下简称林):身为一位舞台设计师,你认为舞台扮演帮助导演说故事的角色,还是替画面制造惊奇特效?
李名觉(以下简称李):是呀!不然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哈哈?我知道新一代的设计师对于打造个人形式、风格等语汇的迷恋似乎远超过对戏剧内容与文本的关心。我想举契科夫的《海鸥》为例,里头有一位年轻的剧作家,他满心思考怎么创造出新的形式,他妈妈亦是位相当成功的女演员,他非常讨厌他妈妈那种老式的表演。在第一幕,这位年轻的剧作家要他心爱的女友演出他的作品,女友却说:“你的作品缺乏爱情故事,很难演出。”但等他年纪大了点,他也自己说:“是啊,我越来越相信,问题不在于形式的新与旧,而是刻画出生命。”
早期我常为玛莎·葛兰姆和莎士比亚剧场做舞台设计,在当时我的作品也被宣称突破了当时舞台设计,蔚为一种新的“形式”,只因为我的作品看似多抽象的结构、线条。有些人就认为我从剧本捞取到某种意象,呈现在作品上,就收工了。几年后,我有足够的语文能力,能更深入了解文本,我的设计才逐渐展现出我对剧作的情感;这时再回顾那些早期的作品,我也承认它们的确很“冷漠”,我呈现出的是剧本丢给我的某种意象,而非我进入这个剧作情节可能的情感。现在在作设计时,我尽量让自己投入剧情,设计便自然而然浮现出来了。当然,开始有人也觉得我现在的作品不如早期来得“刺激”,但我获得相当大的满足,我将自己涉入剧情,以这种方式体验人生,然后设计会从故事中浮现出来,我不再需要处心积虑地想展现某种“样貌”。
另外我一定要补充,看到怀民的作品《风·影》,我意识到自己在教学上的危机:如果设计都紧扣着故事,似乎会落入过于写实的窠臼。看了《风·影》的展览之后,我发现他们也在说故事,呈现大自然的现象,但你看那些黑瀑布、黑雨,甚至爆破,怀民和克华等这些鬼才将这些意象成功地实践在舞台上。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些不停不停从天际坠下的黑绸,我不得不说,这些象征性的黑绸实实在在地展现了“黑瀑布”的澎湃。仍在教育界的我开始思考,身为一名舞台设计师,当遇上这类主题式的视觉画面时,该怎么思考,怎么呈现。(对怀民说)因为你们,我真的学到很多!
  
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5540382b0100jmig.html#comment) - [转载] 世界著名舞台设计大师李名觉与林怀民谈话录_流星若尘_新浪博客

林:身为舞台设计师,你总是不停的回顾、思考、反省和改变,你是如何锻炼自己成为一名舞台设计师?当一名舞台设计师,该具备哪些能力?
李:我年轻时,约是1950年,当时艺术圈相当盛行一种抽象的后现代概念,例如:绘画不应再现任何主题,绘画就是绘画,而我并不认同。后来我想,是因为我年幼所受的水墨画指导。在中国水墨画里,那些潦草的笔触之下总是有一番景致在,然后是空白处的诗词等。重点是,你总是能在中国画里找到某种观点。认为中国画即是观点与技巧的总和,我受此影响甚深。此外,年轻时我在上海常看歌剧。综合以上两个原因,我开始认为自己应该朝舞台设计迈进。另外一点,当时我独自一人在洛杉矶念大学,进入剧场之后,宛如置身一个大家庭,这些朋友就成了我继续作剧场的动力。如何成为一名舞台设计师?首先,你得对剧场工作深具热情,热爱正让你苦思的剧本,热爱各类型表演艺术。接着就是技术,以今日为例,电脑似乎很重要,如此你才能在视觉上呈现你对文字的想法。要有幽默感,有一颗谦虚的心,这对中国人来说并不困难。记得绝对不要冲上前跟导演吵架,这会导致你失业,哈哈!作这行的回报在于,当大幕升起后,舞台上带来的一切惊喜而你始料未及。这种经验,不是作餐厅或者主题乐园这类设计能获得的。
  

林:你提到作为设计师,千万不要跟导演吵架。但这实在很难避免,譬如,我提供了个很好的点子,他却不喜欢,我该怎么办?
李:首先,你应试着将双方都同意的观点在设计上呈现出来。如果你着手进行到一半,却发现另外更好的点子,因此放下手中你与导演约定好的工作,这对导演绝对不公平。在你与导演的共有的点子尚未成型以前,你怎么知道自己的点子比较好,就此夺去整个戏在舞台设计上的生杀大权?以我的经验,如果你真的尝试了自己与导演的共识,十之八九并不糟糕。坦白说,问题在于自尊心,身为设计师的我们常常不愿见别人比自己好,然后好几个小时下来,愤恨不平。我总是灌下一杯又一杯威士忌,因此又只好熬夜赶工,画下一张又一张草图,越来越投入,热血沸腾。
对此,我又要提起《九歌》,怀民说他想在乐池做一个荷花池,荷叶从盛开到枯萎的约莫两个小时,正是一支舞从开演到落幕的时间。我一听到这个点子,兴奋得不得了,我做的只是把它实践出来。同时,我也觉得我应该把握机会重拾画笔,以水墨画为《九歌》绘了一幅较中国典雅的荷花池,模型看起来很不错。直到我来到排练场,一看彩排,大事不妙。怀民的舞是如此猛烈,充满生命力,看得我目瞪口呆;于是我对怀民说:“我的设计并不适合。”但他却很喜欢,天晓得为什么?总之,我说我要更改设计,我们对此争论了很久。我的意见是,怀民的舞并不是我绘出的那种古典雅致。最后我们决定使用另外一幅台湾画家林玉山的作品。
借这个例子,我想说,舞台设计很重要,但绝不是表演的最要角!真正主导一个戏、一支舞的是导演,最后站在台上的也不是导演,而是演员,我们都躲在幕后,看着演员在台上“活出”我们的想法。因此我认为,舞台设计师的自尊心不应该过分强烈。事实上,自尊心太强烈对什么都不好。

林:我简单补充,我从李名觉先生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当时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只知道他很有名,想找他帮云门做设计。我请朋友从美国的电话簿上找到他的地址,然后写信给他,他就请我到纽约跟他谈谈!我就去了,从他身上,我看出一位大师的风范。
他先把我的想法完全吸收,然后问了一堆问题,我们觉得不重要的他也问。之后他就带着模型来台湾。刚刚各位看到的幻灯片,那幅是林玉山先生的胶彩画“莲池”,现在收藏在台中的国美馆。我想讲的是,他是真正的大师,我一个年轻人去,他就接见了。然后我觉得很好的东西,他觉得不够好,愿意重新再来,不断的推翻自己。到戏院里头,他就是一直工作,担忧所有的细节。他不论到哪里工作,就是不停工作,没完没了,然后就回家,从没出去玩过。现在我想问他,他是否总是在推翻自己?
李:我会制作数种1比100的模型,与导演讨论。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做好一种设计,尝试后再进行下一个模型。现在每个戏,我会以同样的基础制作五种版本,做模型好像成了我最享受的工作过程。
  

林:那你曾经经历过所谓创作的撞墙期吗?
李:我随时都在经历。应该说,它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你就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在期限前就完成工作。有时候你怎么也无法突破,随时担心别人打来催设计稿。但我认为当一个人工作这么长一段时间后,就会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瓶颈。
  

林:你的方法是什么?
李:不停不停不停的画,决不让笔停下来,或者电脑。但是,我只是想提醒大家,科技不是万能的。我认为科技的确能帮助我们绘出更完整的设计图,但在你的想法尚未完全,使用科技所呈现的只是“绘制”完整的设计图,而非“构思”完整。我只是希望各位谨慎使用科技,脚步放慢一点。
  

林:身为中国人这个背景,是否对你的设计有任何影响?
李:我受美式熏陶甚远;从事教育工作多年,我的学生看起来也没受到什么中国教授的影响。我认为这与一个人如何看待世界有关,如果分析起来,或许我早期的作品是有吧。我不喜欢复杂、高浓度的设计,这或许与我年少所受的水墨画指导有关。但也有不少中国画构图相当复杂,我偏好带有禅意的绘画,或许比起中国画,我更喜欢日本画。当今有越来越多的制作倾向将各式的表演拼凑在一起,你听到人在唱歌,旁边还配上偶戏,最后的结果却是它们只各司其职,并没有为说故事这个目标加分。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不知道有没有设计师事本着自己打哪来,就作出哪种风格的意图在从事设计。因为我从不对设计设定议题,因此我也无法认同这种创作方式。说到这,我想起所谓的全球化,譬如麦当劳,麦当劳让全世界都卖相同口味的汉堡了,你认为这样好吗?同样的,美国的普普艺术与英国不同;美国制作的莎剧,和英国的差异也不仅仅口音,是生活、文化这些东西影响我们的想法,影响了艺术。
  中国是我的根,但这不代表我所有的观念多来自中国,我也受日本文化的影响,但这也不会构成全部的我。如果你们将在台湾从事创作,了解台湾的确很重要。我常常建议来自台湾的学生把莎剧的场景挪到台湾,或者他们熟悉的地方。他们能以这种方式更深入了解莎剧,同时也要对真正的莎士比亚:西方剧场、启蒙时代等等作研究,历史对我们的影响非常大。现在美国人对历史的不重视,我很难过。我常问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教育工作,不论我怎么努力,代沟越来越大。当今每个人都是某领域的专家,人与人之间的共同却越来越薄弱。在耶鲁,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教西洋剧场史,只因为学生与学生之间对历史的认知和重视,实在相差太大。你们知道,今日的美国正面临自由权的危机,政府借着许多反恐名义,进行违宪的监听和逮捕工作。然而,由于人民对于民主、自由知其名却不知其实的态度,民主的基础急速流失,而人民仍无动于衷地呼喊着自由、民主、和平。我有一位学生想把布莱希特的《勇气妈妈》搬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我以为,学生应该要知道一战与二战有什么不同?因为两场战争的基础、作战方式完全不同,空军在二战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法国就是照着一战防御性的战略对付纳粹,才惨遭沦陷。我问学生第一次世界大战何年结束,他说“1922年吗?”当下我完全失控,我羞辱了整班研究生,记住,是“研究生”,不是高中生。上个世纪所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对于现在的我们,都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拜托,好好读历史吧!
  

林:你刚提到许多关键字:自由、平等、生态等等,做一位舞台设计师真的需要知道这么多的事情吗?
李:你认为呢?如果你作的是主题乐园设计,历史或许能放过你一马。但如果你从事剧场设计,历史知识是必备的,要不,你为何做剧场呢?反观,如果你从事的剧场工作与人类、文化与历史毫无相关,那继续下去的意义呢?即使电视上的闹剧也与生活息息相关,但如果你的剧场仅止于笑闹层次,那我也建议你算了吧!有人说剧场不应对政治作回应,我必须说,对政治失去敏锐度的剧场,是民主沦陷的第一步。
  

林:我第一次去美国李名觉家的时候,我吓坏了,他家就两三个房间,小小的。全部堆满资料、书、模型跟唱片。连床铺也堆满资料,都得把东西挪开,才能睡觉。他的生活是这么平实,但他永远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最新的事情。他永远都在学习,吸收新知。有人问,云门怎么能做33年这么久,你看李名觉这种大师,也只是过这样的生活。如果真有什么回报,就是过过挫折的瘾吧!距离发财这些,都很远。

16人 喜欢
  • ideam

    2011-04-10 10:58:28 ideam (豆瓣年华)

    林怀民:我们的舞蹈里没有情节,没有角色,没有故事,如果想看《潜伏》、《借枪》的话,那不要来看了。我想舞蹈的作用是让人心旷神怡,现代人需要的是安宁平和,很多观众只需三五分钟,就能被我们的这种氛围感染、落泪。

  • ideam

    2011-04-10 10:59:31 ideam (豆瓣年华)

    林怀民:最难的是如何保持17年前初创的心态了。我从来不愿回看自己过去的作品,但《流浪者之歌》是一个例外。是从它开始,“云门”才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蹈语汇,它很安静,很包容。在演出前的后台,你看不到演员压腿练功,大家都是静坐,保持心态。

  • 瞎瞎瞎

    2011-05-22 15:58:24 瞎瞎瞎

    这个展览必须看!

  • 无聚焦

    2011-05-22 20:05:02 无聚焦 (为什么厚积要薄发)

    什么时候展览 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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