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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我者谓我心忧
(2009-07-29 13:20:14)
转载标签：阅读杂谈 分类：reading
出处：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12e0540100dxcz.html

离港前，有机会在一爿书店消磨了一会儿。临走，不免买了几本。回来后就放在床边翻阅。先挑的是熟悉的作者，钱理群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但五百多页的书，躺着拿在手里实在太累，勉强看完了一篇后记。然后，刚刚在旅途中得到的那一点轻松心情一扫而空。于是，我把它放在枕边，熄了灯。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叹息。

之后的几天，一直没去翻动它。回来后还有很多杂事，我想找个完整的时间阅读。此外，也想多享受几天那少有的轻快。不料，那种心情再也找不到了。于是，索性花了整整一天，读完了这沉重的五百页文字。

“十年观察与思考：1999—2008”，书的副题早已把内容讲明，无需多言。十年里（其实还要再向前延伸十年），作者坚持每年至少写一篇总结，“把刚刚过去的这一年，自己的遭遇，所看，所思所想，都如实地记录下来，以‘立此存照’”。当然，这只是一个“普通公民的现场观察”，只是“非专业的分析”，只是“即时性的判断”。而也正是如此，它才留存了这个时代的实相。更不用说，这十年是怎样的十年，在共和国六十年的历史上有着什么样的位置。而实相更不是人人能看清，想看清，能讲明的。它是时代角落里一个可能微不足道的私人记录（作者说这是本“仅供自己和少数朋友看的书”），比起那些“教授”们的皇皇巨著，更是司马迁那样的私史。私，只是说它的身份，而非判断。但在这个时代，如果够得上这个词的真正含义，说“私”，往往也足够了。

这是什么样的十年啊。想到我那些年轻的朋友，那时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才不过十年，而我则逃出学院又逃进学院已然三回。说到逃，当然有苦闷与思索，但不过还是随着时代的波涛沉浮罢了。我从不曾，也从不想看清它。也许曾自以为早已看清，然后带着一点众人皆醉的自得，放浪形骸。也许只是自恋般地想保持自己的这种姿态，而从未严肃认真地看待它。然后，遇到了我的两位先生，在他们身上找到了对学术、对现实的严肃与认真；遇到了鲁迅，在那里找到了对生活的绝望、挣扎与坚韧。我觉得找回了一点严肃。而这本书，又给了我一个看清自己、看清周遭、看清历史的机会。

所以，我是把它当成史来读的，当代史与个人史。但个人兴趣与职业习惯都使我更关注那些琐碎细节。我无法忘记钱先生所说他任何时候也不会忘记的那一个夜晚：“在批判的风暴达于最高峰时，我与老伴不能不坐在一起讨论可能会发生什么，我们将如何应对。说着说着，我突然停下来，也制止老伴说下去，我低声问道：‘我们这间客厅会不会被按上窃听器？……’说到这里，我和老伴的脸都白了，心也狂跳不止。”我无法忘记钱先生收到的一位四川小朋友的信：“我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在我的世界里充满了阳光，希望！我是一个快乐的女孩，我并不造作，这次给您送贺卡，只是诚心地向您祝贺：新年快乐！我的梦想并不大：快快乐乐地过每一天！可是你知道吗？这样的梦想想要达到也很难。小的时候，就听妈妈说过北大是多么好。我很向往北大，也很希望在北大撑起一片蓝天。但长大以后，我渐渐地发现，那并非我真正的理想。人活在世上，多么需要快乐，如果你失去了快乐，生活本身就没有意义了。但是我非常佩服您的为人，让我重新认识了‘教授’这个字眼，原来教授也可以如此平易近人、谦和。其实大人与孩子之间不一定只能是长辈、师生关系，还可以成为朋友。我就希望能成为您的朋友！一位平凡的女孩刘思琪”。我无法忘记……，原谅我，不能抄了。

“可是你知道吗？这样的梦想想要达到也很难。”我知道，所以我已经许久没有梦想了。真的，“我们活在这样的地方，我们活在这样的时代”，在历史与现实中找到一点希望，真是很难。“但不是正因为黑暗，正因为没有出路，所以要革命的么”，鲁迅曾这么讲。钱先生也在其中找到了他“思考与自我选择的最重要的结论”：“永远站在普通平民这一边，反对来自一切方面的一切形式的压迫与奴役，对于社会永远不会满意，因而是永远的批判者。”“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钱先生截了上半句。而当这本书沉落在茫茫人海中的时候，那下半句才显得切题。钱先生当然明白。只是，他还有那么一点希望。

曾有人问我，为什么现在还要学繁体字。捧着手里的书，我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然后，暗自狡黠一笑，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至少你还能看看外边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