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南非

中国当代小说珍本
李国文主编
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1993年12月第一版


名字南非
西西


甲说：目前，让我们不要购买任何南非的产品。
乙说好。说过以后，乙开始思索起南非及南非的产品来。但南非既遥远又陌生，不单止是南非，甚至整个大非洲，她所知道的也不多。从前读书，地理课到底学到了些什么？她记得看过一套影片，叫“卡萨布兰加”，中译“北非谍影”；卡萨布兰加，想当然就在非洲北部吧，可确实在哪，乙却说不上来。摊开一幅地图的话。她无法指出一处据点。关于非洲，乙约略知道的是尼罗河、狮身人面的埃及，此外，就数埃塞俄比亚，那里有瘦削而肚子肿胀的儿童，和黑云压天的蝗虫。或者，还有尼日利亚，因为乙有一位朋友曾到那里工作，据说，住的房间里，墙上经常爬满了蜥蜴。南非，在非洲的南端吧，非洲的南端其实也有好几个国家，而于南非这个共和国，乙的认识只限于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地名是好望角；人名则是获过诺贝尔和平奖的大主教杜图。甲说目前我们不要购买任何南非的产品，南非的产品究竟是哪些？必须先弄清目标，才可奢言抵制。乙的常识贫瘠，她隐隐约约听见过，南非的产品是钻石和黄金。这倒容易办了，乙是一个对饰物绝不稍顾的女子，在她的一生中，从没有穿戴过项链、手镯、戒指、耳环或襟针，对钻石珠宝的兴趣根本等于零。她当然不会购买钻石。至于黄金，前卫的妇女杂志优于指导现代女性该把赚取的薪酬积藏，分作三方面俩投资保值，即是：存放在银行中定期存款、认购蓝筹股票和买进黄金。乙是一个拙于理财，又没有富贵野心，缺乏女强人质素的女子，空闲的时间，她宁可和朋友一起去喝咖啡、到海滩去划艇游泳。广告总是诱人的，人们把铸着一头羚羊的富格林金币藏在绣花布袋里、雪茄盒子里、钱猪肚子里、樟木箱子里、油画背后隐秘的墙洞里，诸如此类，充满浪漫的情怀。乙早已不是爱发白日梦的小女孩了。那么，除了钻石和黄金，南非到底出口些什么产物？乙在家里做了一次仔细的调查，把每一件物品的来源地记录下来：冰箱、冷气机、热水炉、球鞋、运动衣、铅笔、强力胶、杀虫水和许多的药物，来自西德；麻包呢绒大衣、格子百褶裙、羊毛外套、围巾，来自英国；肥皂、洗头水、浴巾、床单、枕头套、三花淡奶、保鲜纸、沙律油、番茄酱，来自美国；皮鞋、皮包、浴室的瓷砖、大耳朵的杯子，来自意大利；烘面包、乳酪、红酒，来自法国；真空包装的米，来自澳洲。日本的产品真多，包括电视机、电饭锅、电熨斗、石油气炉、抽油烟扇。一盏彩绘的陶瓷吊灯，是西班牙的出口；一幅浓艳色彩的挂毯，是土耳其手编的。一切原来都是舶来品。幸而自己祖国的产品也不计其数：铁镬、天秤、青花米通碗、竹筷子、皮蛋、茶叶，等等。咦，南非的产品呢？乙找不到一件南非的物品，她像一个上了战场，却找不到敌人的志愿兵。
甲说，我们必须制裁南非。
甲说这话的时候，报纸上一直在报道国际间大小头头聚集一起开会的情况。小头头都同意经济制裁南非，只有大头头英、美和西德仍然摇头，说什么要延迟三个月，瞧瞧情势再说。乙觉得，他们还等什么呢，还要观望到什么时候？政客们一定都中了非洲萃萃蝇昏睡病，昏头转向只顾私利而视人民为草芥。乙阅读好几份报纸后，为了认识多一点南非，决定上图书馆跑跑。图书馆就在乙家的附近，楼下是个菜市场。乙沿着历史的书架漫步，找寻南非的名字。大部分的书籍只和非洲的旅游有关，不外是名胜的介绍；埃及的木乃伊制作最秘密、亚历山大港北罗斯岛上的灯塔最古老、突尼斯的拜占庭镶嵌艺术最集中；阿尔及利亚有最青绿的果园、奈罗比有最多的野生动物园。但乙要找寻的不是非洲的旅游胜地，她要找寻的只是一个名字：南非，非洲南端的一个国家在图书馆里，乙终于找到了名字南非。那是玉蜀黍、甘蔗、烟草、棉花、剑麻、小麦、高粱、葡萄、苹果、橘子的家乡；那是犀牛、长颈鹿、狮、豹、大象、狒狒、鸵鸟、羚羊、食蚁兽、刺猬、斑马、河马、鳄鱼的家乡；那是科萨族、祖鲁族、聪加族、彼迪族、凡达族和绍纳族等人的家乡。他们都是班图族人的后裔。最初，班图族人在他们的阿扎尼亚定居，可是十七世纪中叶，荷兰人来了，建立了开普殖民地。居住久了的荷兰人，成为波尔人。然后英国人也来了，还发现了金矿和钻石矿，就和波尔人一起争夺南非。班图族一支的祖鲁人为了保卫自己的土地，用长矛和猎枪与英国的火药对抗，当然战败了，被划分为十三个小酋长国；英波战役的波尔人也失败了，英国吞并了好望角、纳塔尔、德兰士瓦和奥兰治，组成南非联邦。英布之役时，丘吉尔还是个记者，曾跑到南非采访，几乎不能回国；而印度的甘地，则当上英方的担架队员，但他终于目击殖民者的凶残面目。一九六一年，南非宣布退出英联邦，改名为南非共和国，政权一直掌握在极少数的白人资本家手里。南非当局一向奉行种族隔离政策，非洲人和其他有色人种，在政治、经济和文化上都受到歧视。远在一九四八年，南非联邦政府已实行黑白隔离政策，当地的学校、餐室、住区、交通车辆、电影院、厕所，一律黑白分开，黑人绝对不能进入白区。难道黑人不是人吗？乙在图书馆里一面做了好几页笔记一面生气，怪不得南非种族的对峙愈来愈尖锐了。乙上图书馆时并没有带备厚厚的笔记薄，只带了两页纸，不久就写满了，这个图书馆，为什么没有影印机。


甲说，南非的名字本来是阿扎尼亚。
乙同意。乙家附近的这一所楼房，墙上挂了一个大苹果，人人称它为“苹果屋”，楼上有图书馆，楼下是菜市场。乙不知道这一策划是什么人设计的：头脑饥饿的人就上图书馆去，肚子饥饿的人就上菜市场去。乙的头脑还没有吃饱，所以，她仍留在苹果屋的楼上，继续在图书馆里认识南非。乙不但找到名字南非，还找到许多和南非有关的名字，譬如其中一个，叫做赖索托。从地图上看，令人误以为莱索托是南非境内的一个湖泊，原来竟是一个国家。真个国家被另一个国家四面包围，国民的经济以农牧为主，出产的羊毛非常著名，主要的出口还有钻石和小麦，但这个国家的对外贸易完全由南非垄断。南非当局只要按一只手指，莱索托全国就要停电。这倒楣的小国，竟然还有“南非瑞士”的称号，乙记得她曾经到过瑞士，那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国家，叫列支登士坦，和莱索托比，可能就是天堂和地狱了。和南非有关的名字，乙也找到了最响亮的约翰尼斯堡，它是世界上的金都，每年采掘冶炼的黄金，相当世界黄金产量的70%。金矿井多在1000至4000米深的地下，数十万黑人矿工一天工作10小时以上，每月的工资只有130美元，仅及白人矿工的1/10南非的金矿不是矿石，而是矿土，而且含金量很低，六吨矿土，才能洗炼一盎司黄金，六吨土共需九个劳动日的工作。矿井内尘土飞扬，温度高达摄氏40至50度，很多工人都患上肺结核和矽肺病，每年因此死亡的人超过500，受伤者近2万。身体最强壮的矿工，也不能连续在矿井下工作持续九个月，而每一名矿工都是“契约劳工”，合同则按月签记，既无工龄，也没有劳保。南非本是黑人的家乡，黑人占南非总人口71%，但被圈入全国土地总面积12.6的“保留地”内，到城镇做工只能算是“外籍人”——在自己国家中的外国人。黑人上街要带十几种证件，随时接受白人政府的检查，证件不全即被判刑劳改。乙记起1968年时，哥伦比亚大学学生抗议该校欲征收临近的哈林区晨边公园做体育馆用地，影响毗邻黑人民众的社区活动，在校园内静坐示威，后来演变成激烈的暴行。示威学生领袖被哥大开除后，对民主体制绝望，最后竟参加了暴力恐怖运动组织，变成“气象人”。多年来，哥大与美国大财团的关系复杂，大学的24位校董中，有3/4的人在南非均有巨额的财务利益，种族问题未能根本改善，17年后又演成另一次学潮。近几个星期以来，乙在电视上看见各地的群众示威游行，要求西方大国以经济制裁南非，海德公元就有数万人的聚会，不对南非政府施加压力，他们根本不会改善国内黑人地位，黑人既没有投票权、居住守自由权、工作平等权，也没有婚姻自由权。乙在图书馆内看着南非的地图对自己说，这就是黄金的土地么？难怪当地的流血事件不断发生。在班图族人的心目中，他们家乡的名字，永远不是南非共和国，而是阿扎尼亚。


甲说，当爱邻如己，那是圣经中的话。
图书馆内的新闻周刊，这一期的封面是自由神像。自由，不是当年美国不惜任何代价争取的么，乙记得由杰弗逊起草的“独立宣言”，上面说，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与幸福的权利。又说，当任何形式的政体一旦妨碍了这种目的，人民就有权去改变或废除它。说得真好。乙看看手表，该下楼去买菜，回家煮饭给母亲吃了。有一些食物，她也要购买，于是，她上超级市场去打了一个转，顺便看看有没有见到南非的商品，以及其它的日用品，并没有见到南非的名字。这次，她对一些食品更改了过往的选择习惯，她放弃了英国出品的葡萄干玉米片，改买瑞士出品的胡桃麦片营养早餐食物；她放弃西德的咖啡，选了瑞士；她放弃美国的罐头沙甸鱼，改为葡萄牙。她甚至忽然不要再用秋刀鱼，到菜市场去选了一尾活生生跳的石斑。那么新鲜美味的鱼，乙住的城市本来就是著名的渔港。在菜市场里，乙还买了青绿的凉瓜、翠嫩的苋菜。经过花摊子的时候，红花绿叶真吸引乙的眼睛。乙的家里有几类小盆栽，其中之一种的是紫罗兰，那是非洲的特产，张于赤道，那是非洲的特产，长于赤道。赤道附近的国家是扎伊尔、坦桑尼亚、不是南非。那么非洲茉莉呢？它的故乡是马达加斯加，这是一个岛，如今是马尔加什，也不是南非。乙看见一束非洲菊，正是南非的花朵，目前，乙决不供给它任何生长的土壤和水分。乙结果买了一束丁香回家。在家里，乙拨了个电话给消费者委员会，希望他们做一次南非商品的调查，在以后的期刊上发表，乙并且请他们告诉她，南非进口的主要产品和最新所得货币数字。对方给了她答案，货币主要是金条和金币，总值达17.21亿港币；其次为煤，占入口的四成。乙一面洗菜一面想，乙居住的城市也会对南非作经济制裁吗？一九八零年，政府曾对伊朗实行入禁运，一九八二年则对阿根廷。乙做饭的时候，正是电视新闻的播放时间，她洗了米，煮了饭，就跑到电视机前面来。国际新闻之一是非洲许多国家，以及加勒比海一些国家，加上马来西亚、印度等都杯葛英联邦运动会。国际新闻之二是斯德哥尔摩的欧洲裁军会议上，华沙条约国家均作出重要的让步。不过，这一边，南非总统博塔竟为现代化喷射战斗机揭幕，说是为了提高空军实力，证明普勒托利亚有能力对抗国际经济制裁。国际新闻之后是本土的新闻，屯门一间小学的学生，用彩色绉纸搓成小粒子，模仿艺术家的名画塑，砌成了拜占廷式镶嵌圣母像，有一幅是梵谷的黄色麦田，另外一幅是玛蒂斯的红屋。昨天，乙在海运大厦的大堂参观一个儿童画展，孩子们用缤纷的色彩画了鹦鹉、风帆、龙船比赛、节日的花灯和巨大的冰淇淋。艺术中心也有一个摄影素描合展，主题是亨利摩尔的作品。昨天，电视也展视了南非儿童的画作，他们的画全是黑白单线条，内容是荷枪的军人、遭受毒打的平民、许多人流血奔跑、手榴弹烟雾弥漫、房子熊熊地燃烧。新闻报导说：南非所有的学校已经停课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