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假如世間再無可戀的女子
2006-07-06 19:45:32 来自: 李超人(OωO)
飽嗝兒,就是這篇故事——
假如世間再無可戀的女子
作者:從容(榛生)
我叫王從容。
寫文章時我給自己取個筆名叫(王從)(王容),環佩叮當、滿園春色關不住那樣的。好多人都以為我是一美若天仙清雅絕俗的少女,實則我身高一米八十三,年滿三十二周歲,如果不是天天打掃,胡子會比森林還要茂密的大男人。
嘻,管他呢,說來也是無奈,我是風雅只為稻梁謀——漂亮字號總是先得青睞,第一印象很重要,先勾引了再說。
她叫小織。
我和小織認識九年了。這樣長的戀愛記錄真是連自己也嚇一跳。
小織愛我,可是,憑良心說——我當然也愛小織。
不過我從未對她神魂顛倒過。大學畢業那年,我不愛去工作,一個人在家做自由撰稿人,小織分到雜誌社,約我與她合作,我們便一起成長,彼此鼓勵,直到如今。
人們說我倆好得連眉眼鼻子都越發像了,我也覺得有那麽一點點。我們都未給對方以豐盛的異性的愛,但並不覺得有何損失。愛可燃燒,或可耐久,但二者不可共存,我與小織從開始到現在一直保持文明友好的關係,玩笑從不開大,亦從不為對方著迷,清醒、理智、愉快。
我父母在國外,已經離異,他們一個在麻省做教授,一個在唐人街經營烤鴨店,手頭皆疏爽,因為只有我一個兒子,且顛沛流離於國內又無正式工作,都紛紛解囊捐助我以大筆生活費,但是從十八歲起我將那些錢一一退回,不肯再用,其實從心底裏我是有一些怨忿的,我的童年因他們的自私而黯淡無光,兩個人為了出國,都不要我,將我寄存在七十多歲的姥姥家,有時連生活費都省略,我不知道是我照顧姥姥還是她照顧我,總之艱苦地頑強地相依為命地活下來。記憶中永遠也寫不出我的爸爸或我的媽媽那類作文,也從未有人擁抱親吻甚至打罵過我,因為讓我享有這些權利的人都已成為香蕉人,他們白皮膚的心靈連祖國都肯背棄,自然不會同情於微不足道的我了。
我的護照在幾年以前就由他們辦好,這也是的補贖幼時欠下我的情債吧,但我是決計不想出去的,我喜歡中國,這兒是我的根,我常常當著小織的面酸腐地說:“大丈夫何患無妻,但,大丈夫不可一日無祖國呀!”
小織便一邊笑罵我一邊作嘔吐狀。
我和小織就快要結婚。我倆同歲,三十二,哦,原來她已經三十二歲了,但她永遠是我二十三歲的戀人。
我們去試婚紗,小織可惡,竟帶來了一大幫閨中密友作參謀,七八個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包圍著小織,我慘遭淘汰,無奈出局,坐在店內落地長窗前吸煙,一支又一支再一支,像只煙囪。我自覺好笑。這時聽到身旁也有人笑,一擡頭,見是一位很漂亮的少女,她禮貌地向我問好:“我叫房娟,我知道你,你是那個專欄作家(王從)(王容)。”
我點頭微笑,這時其餘的女孩全部都圍了過來,身份暴露,我瞪小織一眼,她回我以聳肩獰笑加鬼臉。女孩們包圍著我,問東問西,喋喋不休,沒得脫身,我只好強裝歡顔,低眉順眼,任由她們戲弄。
最後的結果是,婚紗雖未選定,但參謀們辛苦一場,理應由作家請客以謝眾人,我只好獅子大吐血,八個人幹掉我當月全部稿費。
吃罷女孩們自自回家,並美其名曰不給我與小織做電燈泡,我連忙表現出感激涕零的樣子,大方周到揮手再見,並聽見自己虛僞地說:“這次小意思,下次從容大哥請你們吃更好的。”誰知道我回家該怎樣搜索枯腸點燈熬油寫稿救命呢!
第二三我早早起床,端坐於書桌前準備工作,這時電話鈴響,那頭一個細細聲音問:“從容大哥嗎?我是房娟。”
我便是這樣正式認識了房娟。
房娟,小家碧玉的名字,小小房屋中一位小小娟秀。
她是小織的忘年交,城裏一家老字號成衣店的主人,二十三歲,小織當年的年紀,嗚,記得當年年紀小,夢裏花落知多少。
她約我出來,交給我厚厚一疊手寫稿,是她寫的文章,說請我指教,我卻之不恭,只好拿回家審視。
我看著那一粒一粒乾淨的鋼筆字,不知怎地,眼前出現的卻是房娟那張美麗絕倫的臉,年輕、明朗、化妝完全被皮膚吃透,因此看上去無比自然,笑的時候露出石榴籽般小小透明的牙齒,不笑的時候嘴唇合攏如花瓣,有甜甜的香味散發。
到此,我吸一口涼氣,王從容,你這陰暗小人,你在想什麽?
我不是輕易就會愛上誰的,除非有很大的理由,我不會背叛我所愛的人,訂了合同必須履行,君子自律。但是,從何時起,只要電話鈴響,我便會迫不及待地去接聽,如果聽到的是房娟細細的聲音我就會心花怒放,回答也立時溫柔得一塌糊塗,我又盼望她送稿子過來給我修改,這樣理所應當地我便會與她見面。
房娟的確常送稿子過來,彬彬有禮地垂著頭聽我囉嗦,偶爾擡頭看我一眼,又忙不叠地低下頭,她害羞得緊。但是她很會做人,每次來,不是一瓶酒,就是一件她店裏的麻料襯衣,讓人推辭不得,留下又有點汗顔,漸漸記住也她的好,真是從未見過這麽周到細心溫柔的女孩子。
我幫房娟修改的稿子發表在小織編的那一版上,房娟請我倆吃飯。那天,小織碰巧接到採訪任務,我只好一個人赴約。走在中午清澈的陽光中,我眯著眼,有種奔赴懸崖的感覺,因為我預感到,我很可能從此跌入無底深淵無法自拔,但我不想停住腳步。
詭秘如廟宇的餐廳,恍若隔世,絲絨簾幕厚厚地垂著,燭光惶惶地閃,吊扇徐徐地曳動,仿佛夜深如海,四下裏的光源昏昏悠悠,淒愴斑斕,隱約傳來放蕩哀歎的女歌,靡靡之音流瀉一室。
房娟坐在靠窗的一角,頭髮在空中舉棋不定的飄動著,她穿一件極動人的珊瑚色長裙,見我來了,連忙微笑站起,我才看見那裙子長及腳踝且瀑布一般層層疊疊半透明。
小織就從來沒有為我如此盛妝過,即使在我們訂婚的那一晚,去海邊咖啡屋講究情調,她依然只穿佐丹奴的短T恤與牛仔褲,昂昂然走我前頭,弄得我一身西裝一手鮮花跟著她倒像個販夫走卒。
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其實我喜歡女人穿長長的裙子,頭髮散開,且有白如清瓷的皮膚,啊,最好她再光著腳。
房娟真的光著腳。
不,她穿的是透明的水晶鞋,一雙素足,並沒有像街上的庸脂俗粉一樣塗得滿腳紫黑的趾甲,她一雙腳潔白乾淨仿佛從未有過鞋襪摧殘的痕蹟,是嬰兒的腳,天使的腳。
我們對坐,她為我斟上酒,我說:“一篇稿子,何苦這樣興師動眾呢?”
她笑了,說:“你這俗物!”我的臉頓時發燙,啊,她怎麽敢不尊重我,她怎麽不叫我從容大哥了呢?但是我心裏卻是那麽的熨帖受用,仿佛墜入天堂角落,不辨東西。
我說:“小織她今天採訪,不能來了……”
“別煞風景。”她喝一口酒,輕輕說,於是我們一邊喝酒一邊閑談,她一改往日的羞怯,我們唱起歌來。
房娟確是與眾不同的,真的,不單是她的美麗。怎麽說呢,與她在一起,我覺得自己返璞歸真,壓倦心計,只想快快忘記人間何世,立地成佛。
是啊,但見社會中人人朝氣蓬勃,孜孜不倦,為了一時鋒頭,或子虛鳥有的名氣,漸漸演變成螻蟻爭血 ,自相殘殺,像我與小織,再壓惡,亦不能免俗,可是房娟她心不在焉地經營家傳的一家店,卻並無半點功利伎倆,只肯跟隨自己感覺,受什麽就是什麽,想怎樣就是怎樣,至性至情,她的稿子其實寫得已極好,但是不肯用功,這太可以原諒了,憑什麽要讓一個對俗世俗務毫無興趣的女郎去爭那沒必要的榮辱,暴殄天物?
而誰又能這樣心無旁鶩地縱容性情?誰肯?誰敢?
房娟是值得讓人著迷的。
她喝一點酒,已微醺,雙頰酡紅,但她控制得極好,別有系人心處。我自覺心內有火苗蠢蠢欲動,連忙拿一杯酒,噗一聲澆下去,以為可以將之熄滅,不想火乘酒勢,滾滾燎原,一發不可收拾,音樂響起,她示意我與她共舞,我握住她的手,她將頭貼在我胸口,她身輕如羽,芳香四溢,輕輕旋轉著,眼裏光芒閃爍,久久望著我,她說:“從容,這不公平,小織只是比我先到了一步。”
我的心轟隆一聲,兩個人同時感到震撼強烈,我說:“不許這麽說話。”
“啊,即使你們結婚了,我該得到的也一定要得到。”她笑了。
我沈默,在極短的時候內我重新考慮了有生以來最重大的事情:我與小織雖戀愛九年,但漸無激情,久而久之或許走成陌路,這不是不令人擔心的,但房娟使我歡喜忐忑緊張擔憂,如果她一再堅持,我想我遲早會奮不顧身投入她的懷抱,與其……不如……那麽……
我便聽到自己力不從心地反抗:“這……不好吧……”
房娟說:“從容,只要你一句話。”
我看定她,終於屈服,我鄭重地點頭,說:“是的,我愛你。”
我當晚便找小織談解除婚約的事,小織哭,但我鐵了心,我知道我辜負了小織,但每個人只有一個一生,我不能慷慨。
我搬到房娟那裏住,一年以後,我三十三歲生日那天,我對房娟說:“有生之年的其餘生日,我都希望有你的陪伴。”
“你是指,我們結婚?”
我點頭,期待著。
“哦,那你把我護照辦好呀。”
“什麽?護照?”
“對呀,如果你不能讓我出國,我幹嘛和你結婚——傻瓜。”
她給了我一個角度極銳利的白眼。
傻瓜?
我驚呆在對面那漂亮女人一席話裏,“什麽,你再說一遍!”她不耐煩再解釋:“今晚我有牌局,失陪了——另外,如果你不能滿足我要求,請離開,恕不相送。”
然後她只當我是透明,擦肩而過,揚長而去。
我幾乎沒把自己殺了,我是這樣的有眼無珠及愚蠢。
房娟說的對,我是傻瓜。
我再次回到童年的孤獨中,我的生命曾經繁華過,有過兩個女人,一個讓我傷心的,一個是被我傷害的。但是我沒有留住任何一個。
我在家中,形容枯槁,坐以待斃,我再也寫不出稿子,因情感已被愛情透支。我每天到樓下買兩份青菜盒飯維持生命,已經開始考慮接受父母的施捨,我整個人一如青花瓷瓶,布滿冰紋,不敲自裂,這是懲罰,也是劫數。
月初,新雜誌上市了,滿滿地繽紛在樓下玻璃報亭裏,我忍不住走了過去,看到熟悉的雜誌名,啊,小織,你還好吧。
我買一本,無精打采地看著,往家裏走,還未等走到門口,我已淚如雨下。
我的那個專欄,現在是小織在寫,她將專欄的名字改變,裏面的文章沒有題目。
“——故事總是這樣發展,相處三年、六年、九年的人,我們離開他們,然後跟一個相處月餘的人步入教堂,忘卻多年的盟誓,向另一個人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
“我記得有一個清晨,我坐在你腿上,雙手勾著你的脖孖,臉貼著你的臉——我多麽不願失去這些日子。”
“我的歲月,因為有你而有歡愉。”
“我並不害怕,是你最終沒有娶我,我是寧願由你來負我,我無法負你。”
“假如世間再無可戀的女子,請你想起我。”
專欄的名字就叫“假如世間再無可戀的女子”,已經寫了一年,小織在整整一年裏呼喚著我。
小織小織小織。
我便是從那天起重新追求小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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