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谈周立波
2010-05-13 19:03:54 来自: 读书敏求
陈丹青谈周立波——答《上海采风》杂志问
何时，通过哪个渠道知道周立波的？您看过他的演出吗？
陈：父亲在上海，说起，上海的几位老朋友，也说起。一看他头发梳得精光，我就欢喜。中国的笑星造型和说笑美学，大致衔接民间的，主要是北方的传统，即便冯巩之类穿西装上台，仍然土，更加土，论酷，论雅，论潇洒，远不如从前的侯宝林们穿长衫。周立波的全套行头和作派，衔接的是民国上海，也就是英美现代都市的大传统。他所谓的“上海清口”其实是至今在英美流行的单口秀，那是西方都市愈百年的娱乐项目之一。1949年后，上海作为亚洲第一大都市的现代化进程中止了，现代市民的娱乐文化萎缩、变形、最后消失了，不然，上海早已出了好几代周立波。
我还没看过他的现场演出。据说一票难求。牒片看过三枚。从头笑到尾。带到纽约和母亲弟弟一起看，还是从头笑到尾。
您认为周立波走红背后有哪些原因？
陈：一，谁看了手机短信会笑——你知道我指得是什么手机短信——，谁就会喜欢周立波。二，自从文革到现在，四十多年来，全国哪个笑星直接说社会上人人知道的笑料（不管什么笑料）？三：私底下哪个人群不曾模仿国家领导人？全国哪个笑星在舞台上公开模仿国家领导人？四，东北的笑星为全国人民逗笑，地方上，就我所知，四川有笑星为全省人民逗笑。上海，三十多年没出真正的笑星了，蔡嘎亮前几年算是小范围火了一火，灭了，现在周立波出来，怎能不红？
3、您认为谁在为周立波喝彩？为何为他喝彩？
陈：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确知什么上海观众在看周立波，肯定是老百姓吧，据说台底下也有官员。
为何喝彩，还用说吗？讲真话。虽然是极有限的真话，但只要是真话，而且变成笑话，而且变成专业的演出，当然会喝彩。我不记得六十年来全中国任何一位笑星有这样一种本事、智慧、口锋，直接把大家再熟悉不过的社会问题、社会人物、政治问题、政治人物，顺口说出来，有效引起接连不断的哄堂大笑。虽然和我看过的英美笑星比，周立波只被允许动用社会素材的万分之一，但中国不是英美，一个上海人能够弄到这一步，我除了爆笑，没有别的办法。
和周立波相比，赵本山小沈阳只能算是小丑、戏子。我非常喜欢赵大哥沈小弟，我喜欢所有天才的小丑和戏子，我喜欢他们胜于喜欢一个中国的作家或导演，但是今天，周立波远远比赵本山小沈阳有价值。他的价值不是他能逗笑，而是，他逗笑什么，他拿什么逗笑，
4、有些专家学者认为周立波的红代表了海派文化的崛起。很多人把周立波当作上海或上海人的代表。对此，您如何认为？
陈：除了上海的二十、三十、四十年代的文艺，哪有什么海派文化？你说一样给我听听？
周立波不代表今天的上海，不代表二十多年来的上海——那是不断乏味继续乏味的上海——周立波是上海的侥幸，上海的意外，上海的一小部分记忆，上海泼辣人格的沧海遗珠：他代表那个消失的上海，代表从前的上海人——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出生的上海那一代，全倒了霉了，毁了，老了，暗下去了。六十年代出生的上海人，幸存一二类似周立波那样的活泼人格，根脉是在姚摹双周柏春。姚周二先生恐怕出生在上世纪头二十多年间吧，那是上海市民文化的黄金时代。至于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出生的小上海，和从前那个老上海彻底断了根了，不可能出现周立波，万一今后年轻苗子出现天才滑稽人，调笑的内容，调笑的方式，也不会是周立波一路了。
倘若上海这六十年可以改写，哪止一个周立波。你看看伦敦纽约一线笑星有多少，夜夜客满，还有电视专线。
5、周立波是否撬动了演出市场？
陈：不知道。希望上海不要橇动周立波。四川熊猫还剩多少？上海周立波只有一个。周立波的笑感神经，牵动得是上海早已丧失的市民精神和市民文化，甚至到文革前夕，六十年代，上海大小弄堂里到处都是业余周立波。
6、对周立波不愿意上春晚，您怎么看？
陈：有种。当然不去。春晚算什么？春晚是扼杀笑声摧残人性的舞台。希望周立波说到做到，不改主意。
7、在您看来，周立波最大的价值在哪里？
陈：他让我想起有一种上海人还没死绝。
8、您长居北京，您周围的人对周立波是怎样的评价？
陈：这里不太有人知道他。提起的，都喜欢。为什么要北京人评价？上海几十年来等着所谓“北京人”评价，还没等够吗？再说，北京早已不评价上海了。这些年上海有什么文艺人值得评价吗？除了周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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