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柏克萊柯第書店興衰史
2006-06-20 13:08:00 来自: 丛二
預知關門紀事 柏克萊柯第書店興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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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二樓為演講場地,牆上掛滿了曾來演講的作家照片。
文.攝影◎單德興
沒想到連柏克萊最好的獨立書店也要關門了。
遊學美國除了參訪大學之外,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大學附近的獨立書店。這些書店有別於以市場為導向的大型連鎖書店,不但選書有特色,店員素質佳,而且經常舉辦演講,在社區扮演著重要角色,儼然成為另類的文化中心。
半個世紀的書店風景柯第書店(Cody's Books)於1956年成立至今恰好半個世紀,遷移到座落於電報街的店面也已四十三年,當初購地、設計、興建時,特地前往歐洲取經,樓層內部挑高,運用大玻璃窗自然採光,以身為美國最早的書店建築為榮,期許打造出前所未有的書店文化。附近就是以學風自由聞名的加州大學柏克萊校區,半條街外更是不時有示威或抗議活動的人民公園。
1960年代學生運動與反戰運動風起雲湧,軍方就在店旁的街道拉起封鎖線,並向抗議者施放催淚瓦斯,書店還對傷者提供協助和庇護。此書店多年來支持各項文化與政治 運動,已成為柏克萊的文化景觀之一,因而名列舊金山各類導遊書中。創辦人柯第夫婦(Pat and FredCody)的書《Cody's Books: The Life and Times ofa Berkeley Bookstore, 1956 to 1977》不僅記錄了他們的創辦理念和多年經驗,也具體而微地反映了美國書店發展的一段歷史。
因此,我每次到柏克萊,最想逛的就是這家書店,逡巡於兩層樓的書架間,或專意尋找本行書籍,或隨興瀏覽他類圖書,總覺得很充實,不時有著發現的驚喜。今年因停留時間較長,更成為會員,參加書店的一些活動,包括美國女性主義學者巴特勒(Judith Butler)參與的「九一一之後的美國學術自由」座談會,以《僧侶與哲學家》一書走紅的法國僧侶李卡德(Matthieu Ricard)的新書發表會,在柏克萊劇院舉行的電影《慕尼黑》編劇庫許納(TonyKushner)為自己編選的美國文庫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戲劇選的對談,以及在舊金山市區分店華裔美國作家徐忠雄(Shawn Wong)為自己小說改編電影所舉行的演講。
然而,前些日子去時,玻璃門口張貼了一大張紙,上面寫得密密麻麻,不像演講通知,仔細一看,竟然是現任店主羅斯(Andy Ross)宣布這家店面將於七月間結束營業。
西岸重要的文學碼頭
公告中提到柯第書店曾致力於1960年代從柏克萊開始的反戰運動,在1989年因為展售《魔鬼詩篇》遭人投擲炸彈,成為魯西迪事件中美國第一個遭到國際恐怖攻擊的受害者,事後店員一致決議繼續展售該書,即使生命受到威脅也在所不惜,這種「奉獻於人文價值的英勇之舉」最讓該書店引以自豪。然而,由於市場的變遷,尤其網路書店的興起,造成經濟過度集中的現象,以致這家店面目前營業額只有1990年的三分之一,十五年來每下愈況,累計虧損一百萬美元,實非一家族事業所能負擔,只得忍痛關閉這家旗艦店。
乍聞此訊,心中除了震驚、惋惜、不捨之外,卻也不得不體認現實的殘酷。有同樣感受的顯然不在少數,像是歷史悠久的《舊金山紀事報》(the San Francisco Chronicle)便刊載了這則消息,大學週報《柏克萊人》(Berkeleyan)更以整版篇幅報導此事,並引述多位柏克萊教授的看法,見證這家書店在社區的重要性。亞裔美國文學研究的開拓者金惠經(Elaine Kim)更稱許:「柯第書店是密西西比河以西最好的書店。」華裔美國作家湯亭亭(Maxine Hong Kingston)也以自己的每本著作都曾在此地舉行發表會為榮。網路上許多讀者紛紛發言,扼腕不已,並訴說這家書店在自己的成長和學思歷程中所扮演的啟蒙角色。
由於大學的卓越和書店的特色,這裡成為許多作者在美國西岸發表新作的重要碼頭。演講所在的二樓,沿牆掛滿了上下兩排的作家黑白照片,我仔細一算,竟然有一百四十六幀之多,其中國人較熟悉的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布洛斯基(Joseph Brodsky)、米華殊(CzeslawMilosz),華裔作家湯亭亭、譚恩美(Amy Tan)、任璧蓮(Gish Jen)、李健孫(GusLee),小說家歐慈(Joyce Carol Oates)、黑勒(Joseph Heller)、馮內果(Kurt Vonnegurt)、巴斯(John Barth)、凱西(Ken Kesey)、布雷柏理(Ray Bradbury),詩人金斯堡(AllenGinsberg)、史耐德(Gary Snyder)、費林蓋提(Lawrence Ferling hetti),黑人作家渥克(Alice Walker)、安吉蘿(Maya Angelou),評論家及作家桑塔格(Susan Sontag),原住民作家鄂翠曲(Louise Erdrich),印度裔作家魯西迪(Salman Rushdie)、穆克姬(BharatiMukherjee),加拿大作家愛特伍(MargaretAtwood),來自英國的作家勞奇(DavidLodge)、異識分子希欽斯(ChristopherHitchens),加勒比海裔作家金凱德(JamaicaKincaid ) ,智利裔作家阿言德(IsabelAllende),美國前總統卡特(Jimmy Carter)、柯林頓(Bill Clinton),拳王阿里(Muhammad Ali),攝影大師阿維東(Richard Avedon)……一路巡禮下來,不禁對這家書店多年累積的深厚傳統深感敬佩。
虛擬書店的實際威脅
1990年代初,羅斯曾提到大型連鎖書店對獨立書店的威脅,當時任誰也難以想像虛擬書店的經營方式。如今看來,實體書店只要有特色,連鎖書店的威脅尚在其次,最致命的打擊卻來自網路書店。雖然柯第書店本身也提供網上服務和各項資訊,但畢竟不能和亞馬遜這種網路專營書店相比。以往實體書店吸引人之處是可以隨手翻閱內容,也經常意外發現其他有趣的書籍。但現今亞馬遜虛擬書店的功能愈來愈強,並提供其他服務或好處,如時常有優惠折扣,網上購書不必打稅(加州的加值稅為8.75%),美國境內訂書二十五美元以上免費寄送,單單這些已使讀者得到不少實惠,更不提虛擬書店在人員、店面、倉儲等方面所撙節的成本,以及由此衍生的競爭力。
此外,現在亞馬遜網頁具有預覽功能,可以看到目錄、書摘、索引,讀到簡介和書評,甚至還有全文檢索,列出關鍵詞、引用情況、用字多寡及難易統計等等,連結相關書籍,甚至根據讀者的購書習慣推薦新書,所提供的資訊遠較實體書店豐富。再者,舊書的交易也很熱絡,不僅數量繁多,而且價格低廉,即使加上郵資也往往比新書便宜許多。顧客不必舟車勞頓,四處奔波,於故紙堆中披沙揀金,只消在電腦前搜尋即可。至於其他販售的物品也琳琅滿目,令人歎為觀止。
面對這種大小通吃的巨獸以及消費行為的劇變,美國各地具有歷史與特色的書店節節敗退,關門或轉售的消息時有所聞。在魯西迪事件中威武不屈的柯第書店竟也難逃撤離的惡運,反諷地印證了「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錢的生意沒人做」這句古話。
不只是一間書店,更是一個理念
昨天再去書店時,正好遇到媒體採訪,只見店主帶著訪問者和攝影師由一樓到二樓,侃侃而談數十年來有關書店的許多小故事:如柯第夫婦完全放手讓他經營;布洛斯基多麼不易攀談;拳王阿里如何親切和善;卡特簽書的速度特快,一個小時就簽了上千本;柯林頓在演講完特地到店外向無法擠進會場的人致意,與人握手長達四十五分鐘;某位作家事先向書店表示不要宣傳,但看到現場聽眾稀稀落落時,卻又抱怨把他的客套話當真等等。最動人的就是魯西迪在藏匿期間突然造訪,但因安全理由要求店主在他出現之前五分鐘才向店員宣布。他的現身令一些店員感動落淚,而當時牆上尤有爆炸留下的彈孔。這些都將成為這家書店歷史的一部分。
雖然我們偶爾看到極少數幸運的書店在預告關門之後由於社區人士的熱心介入而喜獲重生,但柯第旗艦店的巨大財務缺口似乎難以彌補。羅斯在公告中安慰顧客,「柯第書店是個理念,而不是建築」,其他兩家分店仍將繼續服務讀者,然而撤離了大學之後的書店勢必更難維持它的理念。
撰寫此文時,距離公布的關門日期還有一個月,會不會發生奇蹟,改變原先的命運,還是注定成為「預知關門紀事」?即使有幸出現轉機,是起死回生,或只是苟延殘喘?不久便見分曉。在這段期間,還是抽空多去逛逛,送它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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