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仿汪曾祺——习作《茶馆》
2006-05-23 18:36:19 来自: 玉茗堂下走狗
家乡人有一习俗,早上吃“早茶”,晚上吃“晚茶”。
所谓吃“早晚茶”,其实就是因吃点心时要用点茶水之故吧。
茶馆有高低档之分。
老百姓平常是不去那些高档馆子的。那儿有规矩的吃法——点心是蟹黄包子。未上包子之前,是一盘干丝,不放味精,用虾仁香菇吊味,嗐,鲜!茶客每人面前一碟生姜醋——姜切成细丝浸沉在醋里,镇江醋,这是肯定的。生姜醋佐干丝,好吃么?好吃极了!嘴大肚子小的孩子们吃得急吼吼的,大人们免不了训几句:“吼什么吼,等会还包子?!”
低档的馆子就简单多了。一般只卖五分钱一个的芝麻叉酥烧饼——现在得三毛了。茶水免费。老百姓不是迁客骚人,对茶都不大在行。用龙井?茶馆得关门。
河边的那间茶馆我是常去的。
茶馆不大,十来张桌子吧。斑斑驳驳的墙上贴着一幅字(字很好,不知出于谁手),是苏仙坡的《汲江煎茶》。诗很生僻,但很美。其中“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令我神往,毕生难忘,或许可以理解为“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吧。
都是老主顾了。嗐!一群老爷子。我从小和爷爷在一起住,也便成了常客。一大早爷爷拉着我一步一步踱进茶馆,掌柜的(亦是五六十的人了)起身笑迎:“老太爷早啊,嗬,还有大少爷哪!”坐定,倒茶。两个烧饼不一会儿就来了。我只能吃半个,爷爷吃一个半。
吃茶,茶不好,您慢用,得罪。
茶客们陆陆续续到了。不到八点钟,一群老头儿,或托个鸟笼,或捧个收音机,或背把剑——您刚练完?练练好,多动动,长精神!
老头子们聚到一起,话就多。我那时事记不大清,只听到什么XXX死了,闹学生了,XXX下台了,乱哪!不谈国事,不谈国事,说戏。爷爷是老复旦,经常跟他们说年轻时在上海天蟾看梅兰芳、金少山、马连良。还看过一回麒麟童的《坐宫》哩!麒麟童的嗓子居然能“叫小番”,好家伙!站三楼。站票啊。人山人海!一楼?一楼是你坐的?杜月笙!他老婆孟小冬也见过,漂亮!我们那个小地方,名角儿来的少,老头子们听得羡慕不已。
说不过瘾就唱。
没有琴鼓,凑合吧。老头子们大多气力不足了,但都极用力,伸长脖子,仰起头,憋红了脸,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在白虎大堂奉了命——”归音没归好,岔了,但老头子们仍奋力鼓掌,大声吼好。我好京剧就这么来的,当时只是看,觉得很好玩。
茶馆不大,文化人不少,王老先生即是。
王老先生祖上是大训诂学家王念孙。老燕大毕业,教书,几十年的老语文教师。一捧胡子,仙仙的。他和爷爷是好朋友,后来曾教我解归震川的散文。他说,京剧的文辞并不优美,你应听听昆曲,那好,格高!王老先生早年丧偶,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家中院子不大,房檐下种了几枝竹子,一架丝瓜。我很喜欢那架丝瓜。一到初夏,一条条碧青的愣在那儿,碧荫荫的叶子,黄黄的花,很好看,一阵风,丝瓜们晃两晃,碰几碰,像白石老人的画。王老先生爱养小鸡,不养大,把小鸡送给街坊邻居的小朋友们,我们都说王爹爹真好!
(听爷爷讲,王老先生这辈子罪受大了,年轻时打成右派,文革差点送了命。今年暑假又去王老先生家,王老先生躺着,老得快认不出我了,说了好半天才醒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说好大了,大人了,认不出了,认不出了。我很难过。)
续水,您添点?谢了谢了,不用了。
十点过后,收音机里中央台的京剧早放完了,人也渐渐散了,多是回家淘米煮饭。只剩几位老人在慢慢吃茶,或敲桌打拍,悠悠自得;或眺望窗外,怡然欲醉。
吃晚茶也就下午四点多钟,人不如早上多,忙晚饭呢。临窗远眺,落日熔金,沙鸥翔集,水活茶鲜,此景此意,妙不可言。
上中学后,去的便很少了,星期天是要去的,一来放松放松,二来给老朋友们唱两段,赢一阵彩声。
上大学,进了大城市,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没有了茶馆,茶吧茶座倒是不少,却贵得吓人。一次硬着头皮请一位女生去喝茶,最差的也要四十一杯,一狠心,掏了钱。茶吧里灯光晦涩,我手心直冒汗,一口下去就是几块钱啊!从此我再不进茶吧,有人请也不去!
上个月回家,想再去那间茶馆逛逛,谁知拆了,河也填了,成了一块工地,说是要建个什么商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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