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浩翔:村上春树、奴隶兽和季子

木卫二

2006-04-20 17:15:45 来自: 木卫二(同是看片,何必东奔西跑)

  来源:城市画报
  
  作者:彭浩翔  
    对我来说,1992年发生了两件大事,我读了村上春树的小说和结识了季子。两件事都影响了我许多,而且还是一起发生的。
   那年,本地年轻人潮流杂志《YES》,不知是为了发财立品,还是延继70年代风行一时,后来停刊的《中国学生周报》情怀,突然宣布决定创办《香港学生双周报》。而为找到些跑腿及免费供稿人,他们在《YES》中刊登广告,招募这类“廉价劳工”——严格来说,不该用上“廉价”一词,因为它不是廉价,而是无价。用准确一点的说法,是在日本咸蛋超人片集中常见的“奴隶兽”。
   但那时《YES》给这些“奴隶兽”一个相当冠冕堂皇的名字,叫做“学生编辑”。
   我每期都会买《YES》,并不是爱读杂志的内容,而是因为每期《YES》都会在城中找来些十六七岁少女,到赤柱或九龙公园拍辑穿短裙、背心之类的照片,美其名为“城市惊喜”,好让我们这些男生每期买回去作手淫对象。我就是在买《YES》时,无意中看到当中的招募广告。
   于是,我写了一封长信去自荐,随信更是附上我那相当自豪的《海角惊魂》影评。
   一星期后,我收到《YES》编辑部来电,邀我在一天下午到太古他们的出版社开会,那时我在能仁书院念中六,更是学生会会长,因此我说服了校长,我不但可以穿直筒白色牛仔裤和白色牛仔布衬衫上学,代替一般土味的白色衬衫和校裤,而且为了应付我的“工作”(虽然我只是偶尔投稿《星岛晚报》,但我告诉校长,我是个兼职影评人呢!),让她容许了我带传呼机和手提电话上学。
   与其说是容许,不如说是懒得理我好了。于是,我就每天以不良少年般造型,学生会会长的身份,大摇大摆地上课,即使我在小息时拿起书包离开,风纪和校工亦不会过问。
   那天当我大概4时左右到出版社时,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七八个男女学生,我想我该是最迟的一个,我那身不太校服的校服,自然令我成为了奇异目光的磁铁。而当我坐下时,我将裤袋内那传呼机和手提电话搁在桌上,这样做,大概我的潜意识是希望吓他们一跳,让他们觉得我跟他们有别吧。虽然我那个只是和记电讯那种只能打出,不能接收的第二代“天地线”无线电话,但那年代并不像现在,手提电话跟眼镜和纸巾一样普遍,而且从他们纯朴的外表和整齐的学生装束,我就可以肯定他们书包内一定没有手提电话。
   因此,我相信这举动大概能吓到他们吧。
   负责接待我们的,是位很像林青霞的女编辑。果然,我是最迟来到的一位入选学生编辑。“林青霞”见人齐后,把《YES》编辑及老板之一的邵国华请过来,我们这代年轻人,当然不会忘记邵国华跟倪震和梁继璋主持的电台节目《三个寂寞的心》,我也曾因为在街上见到一个心仪的女孩,而寄信到那节目,呼吁那女孩在读出信后的星期六中午,在观塘地铁站的恒生银行见面。
   当然,那女孩最后并没有出现。
   邵国华跟我们说了几句非常公式鼓励的话,跟着就赶着回去弄《YES》编辑的事,于是“林青霞”便请我们到附近的美国餐厅聊天。
   我们找了个靠着落地玻璃的圆桌坐下来,各个同学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所读学校。“林青霞”提议我们各自讲述一下喜欢的书籍,和自己将来的志愿。
   连我在内,学生编辑中有3位男生,其中一位一开口就知是闷蛋。另一个唇红齿白,活像恋童癖收集那种儿童色情照中的男生,说他喜欢白先勇的《孽子》,将来的志愿是做音乐。
   当然,我那时根本不相信他的鬼扯,做音乐?大概成为儿童色情照片模特儿还较容易叫人相信吧?我心中暗笑。
   很多年后,我知道我的想法错了,林一峰终于成为了一位成功的创作歌手。
   轮到我时,我告诉大家,自己看书不多,最喜欢《香港黑社会活动真相》和罗素的《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将来则希望当女校的中文老师。
   之后便轮到女生。当“林青霞”问席间一个叫VV的女生,将来志愿是什么时,她一脸自信答:“我只希望将来能每晚跟不同的男人上床呢!”
   VV的话令到其它学生编辑吓呆,她似乎对于自己的惊人言论很满意,即使“林青霞”亦要想了两秒后才回应:“这……会有一定的难度啊。”
   我环看一下在座众人,如不计算“林青霞”,我可以肯定,我是唯一一个有性经验的人。
  相比之下,季子在那天并没有显得很令人注意,大概她亦渴望如此,所以当轮到她介绍自己时,她只简单地说喜欢钟晓阳的《停车暂借问》,和自己没有什么志愿。
   人生都很奇怪,我们首次碰面那天,彼此都没有谈上一句。“林青霞”提议我们各自去想些写作或采访的题目,然后在下星期开会碰面时提出。
   到了下星期开会,不记得哪个人提议,不如采访一下一些影评人,我其实没有想出什么题目,但为了多少表现得积极一些,于是提出自己可以联络一些影评人,因为我跟林超荣去过几次影评人的饭局和打羽毛球,所以要找他们不会有太大问题。
   于是,“林青霞”建议下星期进行采访,由我负责联络,然后几个女生去负责采访,季子就是其中一位。
   晚上,我接到电话,原来季子向“林青霞”拿了我的电话,她说想问我一些有关于采访的问题。
   季子就读于九龙城一所女子中学。我问是不是有很多女生会做饭盒给男教师,她告诉我在她学校也有这样的情况,有时情人节,女生还会在家政课时焗朱古力,然后连同情人节卡一起送给她们心仪的男老师。
   “你想你学校在未来几年会有空缺吗?”我问她。
   “无聊。”季子说。
   大概在她眼中,我是个颇为无聊的男生。自此,我们开始了晚上经常通电话。谈着小说、电影和其他学生编辑的是非。
   我替她们联络了几个《星岛晚报》的影评人,约了在周末晚上,于旺角嘉乐商场的美国餐厅做访问。
   记得那天,由于我并不负责那采访,因此可以不用去。可是我不知怎样,总是想找个借口去,于是我跟季子说,由于影评人有很多“专业的词汇”他们可能会听不懂,因此如果我在场的话,会比较容易去解释。
   可是当那天下午,我女朋友阿雅却突然找我出去旺角陪她逛商场。我告诉她,我晚上要去美国餐厅做访问。
   “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呀。”阿雅提议。
   “这不太好吧,说到底是工作呢。”
   “怕什么?”她说:“你采访的那几个影评人,我上次打羽毛球时不就已经认识了吗?没关系吧。”
   我才不理会那些影评人对我带女朋友去采访有何看法。我只是不想被季子知道我有女朋友,于是在情急之下,我想出了一个方法。
   “我带你去没关系,只是我不想被《香港学生双周报》那边的人,觉得我做事不认真,不如这样好不好,我不跟她们说你是我女友。我告诉她们你是我妹妹,这样妹妹跟自己一起去采访,听上去就没那么突兀。”
   阿雅也认同我的说法,因此她决定装成是我妹妹。
   到了美国餐厅,几个负责采访的学生编辑和影评人都到了,于是我一坐下,就将我的“妹妹”介绍给各人,包括季子。
   初时我还担心大家会发现,谁知各人都忙着做采访,因此也没有多问什么。连我自己也惊讶会如此顺利。大概在半小时后,有一个影评人迟来,他一到,另外的影评人就为他重新介绍桌上各人。
   当介绍到我那边时,那影评人却抢着说:
   “哦,彭浩翔,上次打羽毛球时见过啦!这是他的女友嘛。”
   大概没有什么人留意到这句话,除了我和季子,其它的学生编辑都继续向那些影评人提出发问。我装成无意间望向季子,即使美国餐厅的光线不强,仍能叫人看出她脸色的变化。可是她亦没说什么,继续聆听着影评人对近来电影发展的看法。
   只是,她的提问明显少了。
   当访问结束后,我和阿雅跟众人道别,季子没有正视我,我送阿雅回家,她家里没有人,于是她问我要不要多留一会,我跟她说太晚了。
   跟着便离去。
   我一上车,马上致电季子,她已经回到家中。
   “哦,已经回来了吗?”我问她。
   “唔。”
   “这么快?”
   “唔。”
   “访问的数据应该够写吧?”
   “唔。”
   “怎么?你没事吧?”
   “干吗——”季子拉长着声音说:“刚才那影评人会说阿雅是你女友呢?”
   我想不到另一个比继续将谎言撑下去还要好的方法。
   “因为不太熟的人,我都会将阿雅说成是我女友,这样会比较好说,反正我也不太想解释我父母的那些麻烦关系。”我告诉她。
   “什么关系?”
   “我父母离婚的事,有跟你在电话聊天中提过吗?”
   “没有……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但其实在他们离婚前,我父亲早就在外面有另一个女人。只是我母亲不知道罢,他跟那女人有一个女儿。”
   “阿雅?”
   “唔。所以不熟络的朋友,我都不好意思去解释。”
   “哦。”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够胆说出这样的谎言,要是任何一个电视台监制在这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聘用我为编剧呢。我不禁会为自己的急才而沾沾自喜。
   “那阿雅即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唔。”我告诉她。
   “可是,”季子想了一会。“干吗她不跟你一样,是姓彭的呢?”
   OH!SHIT!
   我忘记了刚才那羽毛球影评人,在跟别人说认识阿雅时,是说出了阿雅的英文名字和姓氏。
   “初出生时是姓彭的。”我尝试慢慢地向她解释,藉此为自己争取更多时候去想出解决借口。“但后来那女人又离开了我父亲,转跟了另一男人,女儿才跟了那男人的姓氏,所以阿雅成长期间都是用这姓氏的。近年她妈再次跟我爸来往。只是阿雅都大了,也没有特别去想换回姓彭。于是就一直沿用这姓氏。”
   那年代虽然还未有《老友记》,但这简直是那种典型情境喜剧的场面。
  在一群学生编辑当中,我和季子开始经常走在一起,其它学生编辑亦意识到这点,因此有时当大伙儿相约下午放学后,到旺角嘉乐商场的美国餐厅聊天时,我和季子总是会留到最后,接近5时左右,大家开始各自回家,最后剩下我和季子独自相处半小时,接着,我就送她回去土瓜湾的家。一星期有这样一两天跟她独处的时光,我喜欢作弄她,每次跟她开玩笑时,她都很礼貌地扮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那年冬天,不记得哪个剧团将《停车暂借问》借上舞台,季子显得非常雀跃。
    “那是你最喜欢的书啊。”我在电话中告诉她。
   
  “嗯,竟然还记得,多厉害!但你会陪我去看吗?”季子问我。
    
  “停车暂借问?听名字好像很无聊呢。”
  
    “不,”她强调:“这个剧很有趣的,这次他们更特别用芭蕾舞和音乐来表演那故事。”
  
    “那……就没有对白?”我问。
  
    “没有对白?”
  
    “只有音乐……和芭蕾舞?”
  
    “只有音乐和芭蕾舞。怎样?”
  
    “比光听名字更无聊。”我告诉她。
  
    可是过几天,当有一晚我在美国餐厅聊天后送了季子回家,我在回家的车程上,发现背包中一个袋子里,有着一张下星期《停车暂借问》的戏票。
  
    “干吗你最近放学都好像很忙?”当有一晚我回到家,正想给季子电话时,我收到了阿雅的电话。
  
    “嘿……最近都在忙着当学生编辑的事,所以都不停开会呢!”我告诉阿雅。
  
    确实,自然认识了季子之后,我已很少在放学后陪阿雅,我们为了这样的事,也吵过两三次。
  
    后来,为了腾出更多时间,和避免被阿雅察觉,我跟阿雅提出退学。
  
    “反正我都是为了考台湾大学的评核试,那读不读香港的中六课程也不相干,不如我每天到自修室自修吧。”
  
    “那我也一起退学吧。”阿雅提出。
  
    “不好,”我说:“你要是退学,你妈一定以为是我出的主意,你就继续念吧。”
  
    于是,我又成了每天不用上学的闲人。回想起来,我差不多整个中学时期都是这样度过的。我终于也去看了我有生以来的第一个芭蕾舞剧,加上我没有看过原著,因此我实在不知其内容在说什么,不到半小时,我就有点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捱到散场,季子便马上拉着我离去。
  
    “干吗?”我问她。
  
    “别望那边,走吧。”季子说。
  
    我们从文化中心走到了尖东的海旁,并找到了一间餐厅坐下。
  
    “你知道吗?我班上的女生,很多人都喜欢这本书。”季子说。
  
    “那有什么问题?”
  
    “我的同学们都相约来看这个剧,但我没有跟她们一起买票,后来她们知道我要跟一个男生一起去看,大家都起哄,说要看看你是谁呢。”
  
    “那又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季子调整了一下语气之后说:“你开场不久就睡着,扯鼾大声得叫我那些坐在三四排后的同学都听到呢。你说,我丢脸不丢脸?”
  
    “怎能怪我?这套剧真的是无聊透顶呢。”我提出抗议。
  
    其实,我一直也无法确定,我自己是否在追求季子,当然更加无法确定我是否在和她拍拖。但我真的对她有好感,否则就不用一开始便对她隐瞒我和阿雅的关系。
  
    于是,我们就一直在这种暧暧昧昧的航线上行驶,我不知道目的地在哪,更加不想去细想。因为季子大约在我们认识一星期之后,便告诉了我一件事。
  
    “明年,我要和父母一起移民到加拿大的爱民顿(Edmonton)啊。”
  
    “是吗?我听人说过,那儿是被联合国选为地球上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呢,不过我不肯定联合国那家伙没有住过太子道的花墟。”我说。
  
    “你会想移民那里吗?”季子问。
  
    “不会。”
  
    “为什么?”
  
    “我已经住过花墟。”我告诉她。
  
    所以从一开始,我俩都知道这段关系(如果坚持要给她一个形容的话)是很难得到结果的。
  
    结果,《香港学生双周报》只办了8期就停刊,大概现在除了当年赔钱的投资者外,没多少人会记得它。可是作为学生编辑,我深信这短短几个月的磨练和体验,令我们这10来个中学生变得不一样,感觉就像中国晚清时期安排“留美幼童”到美国念书和体验生活一样,虽然这计划没有完成,但这批“留美幼童”却在回国后改写了中国近代史。
  
    当然我们没有改写大历史,只是多少改变了自己人生的轨迹,好像一堆每天围着地球运转的人造卫星,偶尔相聚在一条航线上,稍有点引力拉拉我们走偏半分。多年后,我们都掉进了太空。
  
    记得在《双周》结束后,虽然百无聊赖,但我们一群学生编辑却成了好友,除了季子外,那时我时常跟后来成为了专栏作者的刘艾曼电话聊天,当时她15岁,我20岁,二人在无聊透顶时,就会想点子去戏弄别人。对象自然是学生编辑中的人。
  
    “作弄林一峰 (注:就是多年后成为了香港著名歌手的那位) 吧。”有天艾曼这样提议。
  
    “怎样作弄?”我问。
  
    “说些事吓吓他,看他怎样反应。”
  
    “那该是什么?”
  
    “……不如告诉他,我跟你上床如何?”她问。
  
    “没什么大不了。”我说。
  
    “那说你强奸了我吧。”
  
    “这有些震撼。”
  
    于是我用电话的3人会议功能致电一峰的家,我跟艾曼约好过程中我不作声,一旦她听到我用手指轻敲话筒,就是示意她要开始哭。
  
    可能很多人都会不齿我们干这勾当,认为不该拿这种事来开玩笑。但我和艾曼就是这般无聊的人。当电话接通,拿起话筒的正是林一峰,从那边听到一峰正在家中听音乐。艾曼随便寒喧两句后,就可开始诉说其“惨痛经历”。
  
    “我好辛苦。”她告诉他。
  
    “什么事?”
  
    “……彭……浩翔……他……搞我。”
  
    “你说什么?”一峰有点紧张。
  
    “那天……我到他家看影碟,看着时大家喝了一点酒,于是我们提议看一下色情光盘……”
  
    一峰打断她的话:“等一下,是他提议,还是你提议?”
  
    “那些事,我怎么记得!”事前我和艾曼都没想到一峰会有此一问,幸好她有急才,我按着话筒,免得一峰听到我在狂笑。
  
    “看着看着,他就毛手毛脚……”艾曼装出一副不好意思说下去的模样:“我也有跟他说过不好,可是他不听……之后就跟他做了。”
  
    这简直是廉价色情小说中常见剧情,此时一峰和艾曼也陷入了Dead Air,我想大概一峰想不到什么可以安慰艾曼,艾曼亦没推进,于是我轻敲话筒,艾曼一听到,就马上抽泣起来。
  
    “你……先不要哭嘛。”一峰说。
  
    “呜……我不知怎么办啊……呜……他刚才又打电话给我,叫我出去啊……”说着艾曼由抽泣变成痛哭。
  
    一峰继续沉默。
  
    “我早两天作了首歌,不如我唱给你听。”林一峰突然这样告诉艾曼。
  
    我和艾曼都被一峰这怪招吓呆。他还没有待艾曼回应,就已放下话筒去拿结他。为免影响高歌,他更关掉了那连好友被侵犯,都仍坚持一直播放的唱机。接着,他开始弹起那首新作的,调子轻快的乡村民歌。
  
    我不记得他歌词是唱什么,因为我在电话那一头已笑得无法拿稳话筒;当然,我亦无法辨出艾曼那边传出的气喘,到底是仍在装的哭声,还是爆发出来的狂笑。
  
    一峰竟在好友诉说被强暴经历时,轻弹浅唱了一首民歌。
  
    他就是那种不大擅于用说话,于是就用音乐去表达的人,形式是跟有些精神病人不懂沟通,但精于绘画一样。
  
    只是有时他用音乐的种类,跟现实有点格格不入。我不知道现在情况有否改善,但我深信当友人被强暴,调子轻快的乡村民歌,是起不了任何安抚作用的。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林一峰确实很热爱音乐
  
  情人节快到的时候,季子要了我在将军澳的地址,3天后,我收到了她的情人节卡。
  
    当我回到家中,正想致电给她时,却收到她的电话。
  
    “怎样?”
  
    “什么怎样?”我问她。
  
    “收到了我的卡吗?”季子问。
  
    “收到了,谢谢。”
  
    “喜欢吗?本小姐寄情人节卡给你啊。”
  
    “喜欢,但要是能再附上自制的朱古力就更佳。”
  
    “别这么贪心,寄朱古力会被压扁的。”说着她停了一会:“下次再做给你吃吧。”
  
    “嗯。”
  
    “怎么啦?只有一个‘嗯’吗?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季子问我。
  
    “我不是一开始已跟你说了谢谢的吗?”
  
    “算了吧,怎样?大概你都不稀罕吧?情人节,你收到很多这样的卡吧?”
  
    “没有,只有你这一张。”我说。
  
    “没有?不可能吧?告诉我,有别的女孩寄卡给你吗?”
  
    “没有啊。”
  
    “真的?你告诉我,我不会生气呢!”
  
    “真的没有啊。”我老实告诉她。
  
    于是季子闷哼一声,跟着挂断了电话。
  
    在她收线后,我不停地想,干吗她突然变脸?我做错了什么事?是否她终于知道了阿雅不是我的同父异母妹妹,而是我的女朋友?还是她看到了我拖着阿雅的手逛旺角雅兰商场?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她,她却推说要温习,不想详谈。
  
    第三天,我回家时见到信箱有一封寄给我的信,信封面是用英文打字机打成的地址和名字,而里面则有一张情人节卡,但同样没有写上什么,只是用打字机打了极为简单的上下款和内容:
  
    Dear:
  
    I Love You.
  
    Love
  
    我很纳闷,这不是阿雅会弄的事。可是我没什么心思去细想这卡的来历,我只是想找出季子恼我的原因,因为我认为她寄情人节卡给我这事,是我俩关系的一个重要突破,起码她默认了我们跟普通朋友有别,所以我不想在这段时间中破坏彼此之间的关系——虽然我根本就有女朋友。
  
    于是我再次致电给季子。
  
    “喂,是我。”我听到接听者是她之后说。
  
    “怎样?大话精。”她回答。
  
    “干吗叫我大话精?”
  
    “因为你是啰。”
  
    “我不是!”当然,我心里知道我其实是,只是嘴巴还是要撑下去:“我哪有骗过你啊。”
  
    “还说没有,明明有其它女孩寄情人节卡给你,你就是讲大话骗我!”季子说。
  
    “我真的没收过什么其它女孩的卡啊。”
  
    “哼,大话精,你别装模作样了,我在寄卡给你的时候,还多寄了一张没写名字的给你呢,我就是要看你会不会坦白,可是你在收到后就从来不提,分明还有别人寄卡给你。”季子说。
  
    “你是同一时间寄出的吗?”
  
    “当然啦,就是用来试探你这大话精的。”
  
    “小姐,”我叹一口气之后说:“你将两封信在同一时间寄出,并不代表邮局可以完全同一时间处理,亦不一定表示我能同一时间收到啊。你那张鬼鬼怪怪的打字情人卡,我是刚刚才收到呢。”
  
    “哼,大话精。”
  
    和季子的关系,一直这样似有还无的持续着。3月时,她由于要应付会考,学校除了上午有时补课外,开始停止上课让同学自修。于是每个下午,她就会到家附近的土瓜湾图书馆自修室温习。而我,则为了亲近她,于是也借口要准备台湾大学的入学试,每天下午,由将军澳的家,乘车出土瓜湾的自修室温习。
  
    当然,有我在的时候,季子总是无法好好温习的。
  
    “喂呀,要去喝杯咖啡吗?”
  
    “我们才刚坐下呢。”季子说。
  
    “最近有看什么电影吗?”
  
    “我要会考呢。”
  
    后来,Angela第一次看见你,她还说了“你好,第日分开咪好惨?(你们这么好,以后分开岂不是更惨)”
  
    “你才不用担心,反正你一家都快移民了,考出什么成绩,也对你在加拿大入大学没影响的吧。”我说。
  
    “可以这样说,只是我希望对自己有个交代嘛,要是考得太离谱,妈妈又会有面色给我看呢!”季子说。
  
    “不如去看部电影好吗?”
  
    “干吗你老是说个不停,这儿是自修室啊!你不是说要准备台湾大学的入学试吗?”
  
    “都已经差不多。”
  
    “差不多?我看你每天不是在翻小说,就是看漫画,你放在背包中的整堆课本,经常都是拿出来然后拿回去,你真的有信心这样去考吗?”她问我。
  
    “放心好了。”
  
    “不理你。”季子叹了口气说:“那我们去喝咖啡还是看戏?”
  
    有一天,跟季子在喝咖啡的时候,大家谈起了彼此喜欢的卡通人物。我说我喜欢千年女王,季子奇怪我干吗会爱看这样女性化的卡通片,但我并没有如实告诉她,小时候喜欢千年女王,是因为她看起来好像从不戴胸罩似的,穿大露背的长裙,仍不见背后有胸罩背带。作为卡通片的女主角,确是叫人充满遐想。日后大一点才明白,也许千年女王不一定是里面真空才见不到背带,可能是戴了神奇胸罩之类的东西也说不定。
  
    季子则说,她最喜欢的是日本的Hello Kitty和青瓜侠。她说小时候很想买一只青瓜侠的毛公仔,但母亲认为家中没有多余地方去放而不准买。因此季子曾跟自己说过,日后谁人买一只青瓜侠的毛公仔给她,她就嫁给那人。
  
    几天后,当她来到自修室时,她被吓了一跳,接着脸红得跟国旗一样。
  
    我若无其事地坐在自修室的桌前温习,但其它不同学校的学生都望向这边,因为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只大得张开双手也环抱不了的青瓜侠巨型毛公仔。季子一时间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昨天经过见到,所以买了。”我告诉她。
  
    “……不如走吧,人家都看着我们在笑呢。”季子说。
  
    之后,我们都再没有提起过有关谁送青瓜侠给她,她就嫁给谁之事。
  
    我们没有承认情侣关系,但每天却过着情侣般的日子。一同温习,喝咖啡,送她回家,晚上通电话聊天,彼此一面拿着电话,一面在各自家中看同一出电视剧。
  
    《香港学生双周报》的其中一个女学生编辑vv (就是初次见面,就说将来的志愿是每晚跟不同男人睡觉的那一位),也是那年的文学科会考生,因此她不时会致电给我,问我借一些我上年考试买的中国文学的精读本和录音带。
  
    季子一向对她没什么好感。有天在我出去借带子给vv后,在我第二天送她回家时,季子将一封信交给我。
  
    “现在不要看,待会上了车之后才打开。”季子这样告诉我。
  
    在回将军澳的巴士上,我打开了信。
  
    翔:
  
    这两天大家的情绪都不好。本来想打电话给你,想了,却没有打。我怕如果这时听到你的声音我会哭,正如我常常写的“由心里哭出来”、“眼泪一滴一滴如一只没有关紧的水喉(水龙头)”一样。
  
    我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应该不会很开心吧,最低限度,我不是。
  
    几次,Angela她们问我,开始是“喂,到低系唔系拍拖?(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我答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因为觉得跟你在一起很“理所当然”,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徘徊。(聪不聪明?)直至上次,应该是上次VV约了你(好似是你给她一些文学cassette那次),我忽然觉得好upset,是,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妒忌。今天,你下午打了电话给我,说要出去,VV约你饮嘢(喝点东西)。我不自觉地做了个最凶的反应——没有反应。本来我想加一句“关我咩事啫(关我什么事)”,但不想hurt了你,也hurt了自己。
  
    后来,Angela第一次看见你,她还说了“你好,第日分开咪好惨?(你们这么好,以后分开岂不是更惨)”at that moment,我觉得她很多余,但那夜思前想后,还是哭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想很希望很eager跟你一起生活,过一些舒服和没有压力的日子。我觉得跟你一起会有那种感觉。我很害怕那类第一日看见你就摆明车马要追你要你的人(诸如□□□,我不是说自己很多人追,没有。但就是有一类这样的人),我会跟那种人保持距离到有远得远(有多远就多远)。很不幸,你就不是那类人。
  
    有时我觉得自己好差,脾气大,自闭又不负责任兼常常令人失望。对所有人都是。其实想多谢你,想了很久,忍受我这些态度,而且没有把我离弃。谢谢你。
  
    写了这么久,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你会如何take这封信。我也不清楚自己。但绝对不是要向你要求什么,因为我很憎恨别人向我要这要那,我做不到,也不是要你作出任何承诺,你不会,我也不信。我们都太爱自己。
  
    这封信很长,也流了很多眼泪,看到请不要觉得多余,也不需要难过。你知道我好憎恨解释,但就解释了这么多。或者我是在保护自己,(但相信已经迟了)又或者只是想知道你如何想。Angela那两题目实际上“很到肉(说到我心坎上)”,很应该take it serious。问题(1)姑且可以不理,你仍然纵(宠)我疼我锡(爱)我,就已经很好。问题(2)呢?我不知道。没有人有错,只是timing错了。如果现在你29岁我27岁,可能我会马上嫁给你。
  
    其实我很害怕这封信会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知道会不会。不知道。我不在的日子,相信会是一个好机会让大家好好处理这段感情。可能没有什么可以处理,但最低限度,给自己一条底线,分开那天可以好过一点。
  
    可以的话,我真的希望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
  
    
  季子
  
    因为这信,我和她正式开始了拍拖。
  
  夏天到来的时候,我和拍拖4年的初恋情人阿雅,终于因为一件小事而分手。
  
    其实分手不是因为怕她发现我和季子的事,我明白季子不久就要离开香港,可是我有个心愿,就是在启德机场送别她那天,我能正式以她男朋友的身份出现。这不是对她的交代,而是自己内心的救赎,我在感情上经常一塌糊涂,所有恋爱都如基因图谱般纠缠在一起。
  
  
    我的直觉不错,在读报时看到一则微不足道的小新闻,或是其中的一个小段落,我能马上知道这会是个好故事的开端,虽然可能我根本毫无头绪,但我就能感觉到,于是便把它剪存下来,这类东西最后经常也会用得上的,不过可能会是三四年之后。
  
  
    在遇上季子后,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可能会有一段长远的关系,可是我和她约会的开始方式,确实是烂透了,带着冒认是同父异母妹妹的初恋情人去跟她约会 (还说“妹妹”改了姓氏呢),我想用任何的一种准则来看,这都不是一段正常感情关系的好开始。因此我潜意识希望对季子作出一点弥补。
  
  
    我们没有再到土瓜湾的自修室,而到了我家人在蓝田的空置旧公屋处温习。那里是我祖父母自70年代就居住的,大约只有20平方米,没有房间,只有一个开放的厨房和厕所的公共屋村单位。
  
  
    念幼儿园时,我每天放学都会在这边待到晚饭时间,才会回到父母观塘那边的家。
  
  
    父亲、大姑姐、小姑姐年轻时,亦曾跟祖父母一起挤在这狭小单位中生活过。其后父亲、大小姑姐都因为结婚而搬走,祖母逝世后,祖父就独居于此,直至因为中风而入住安老院。
  
  
    父母离婚后,父亲亦曾到这边住过,直到后来搬去跟另一个女人同居,细姑姐和丈夫分居后,也曾和儿子在这里居住了一段时间,直至她的经济得到改善。由于这类公屋的租金廉宜,每个月只是1050港元,因此即使无人居住,父亲仍会每月交租,而留住这个公屋单位。
  
  
    这里仿佛是个家族的避风港,当每个人希望调整自己的生活步调时,他们都会退到这里,重整自己,然后在晴朗的一天再出发。
  
  
    每个下午,我们都花上很多时间去亲嘴。
  
  
    “干吗?”季子问。
  
  
    “温习嘛。”
  
  
    “我会考才不用考这科呢。”她说。“你台湾的大学入学试会考这个吗?”
  
  
    “会啊。”我笑着告诉她。
  
  
    “无聊。那天我回家时母亲都问我呀,干吗校服弄得这么皱啊。”
  
  
    “怕弄皱校服的话,不如先把它脱下才温习呀。”我说。
  
  
    “想得美呢。”季子笑起来。
  
  
    可是过了几天,她终于穿着整齐平滑的校服回家。
  
  
    虽然如此,但季子拒绝跟我做爱,因为按照她的说法:“要是跟你做了那个的话,你会在我一进机场禁区时就把我忘掉。所以虽然我也很想,但我一定要告诉自己,不要跟你做呢。”
  
  
    我是这样的人吗?回想起来,好像真的如此。但奇怪的是,如果是在过去,我一定会锲而不舍地去说服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却愿意按照她的意思,安分守己地在每个下午,和她在床上拥抱和亲吻。
  
  
    结果,我的台湾大学考试一塌糊涂,大学考不上,只能进入台北的侨生大学先修班,在那边先念一年,然后再根据成绩决定进入哪一间大学。而和我分手后的阿雅,却考进了全台第一的台北大学。
  
  
    季子则在一个她人生根本不需要的考试中,拿到2A2B的好成绩。
  
  
    8月,季子一家终于要离开香港,移民到爱民顿,就读女校,从未拍过拖的她,作出了一个对她家人来说很重大的决定,那就是季子告诉家人,会有一个男生前来送机。
  
  
    在启德机场的离境大堂,我和她都没有说什么,在快要进去禁区的时候,我告诉她,我不会因为进了禁区而把她忘掉。
  
  
    “我知道,”季子告诉我,“放心吧,一年后的暑假我会回来,到时我会跟你做那个。”
  
  
    她从袋中拿出了一个公文袋给我,叫我在上车后才好打开。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打开了公文袋,里面盛着一大堆信札,字条和碎纸,原来季子在离港前的一个月,不断地写信给我。有些写在信纸上,有些则是随便把快餐店的垫台纸反转来写的,部分信竟是跟我出外时,乘我去了洗手间时写的。她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事,只是把她所有的感觉都记下来。然后一次性在上机前给我。
  
  
    几年之后,我把这批信札结集成为小说《一辈子温柔》,连载于一份报章,之后也收录在我的第二本小说内,直到很久之后,我仍不时收到一些读者的信,告诉我《一辈子温柔》是他们看过我写得最好的文章。
  
  
    
  
  一辈子温柔
  
  
    我记得村上春树说过,人的生命实在脆弱,比人想像中脆弱得多。一些看似永远恒久的东西,原来都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翔:
  
  
    6月14日,和你吃自助餐的一天。
  
  
    晚上12时许,很累。想打电话给你,又恐怕你未回到家,吵醒了你的家人。想起刚才呀,你在公园中说舍不得我走时觉得很难过。其实那一刻我想哭,但怕面上化妆会花作一团,所以又忍住了。这大概你也没发现吧。还有19天……
  
  
    翔:
  
  
    今日很嗦,对不起。
  
  
    最近一直有点厌食,吃了东西想吐。又怕吐了更辛苦,只好吃药,可能因为这样的环境。别担心,混乱的日子总得过去,而我也不得不坚强起来。但我需要你的支持。还有18天……
  
  
    翔:
  
  
    今天看了你在报章上的文章,忽然很感动起来,因为又明白你多一点。想做些东西令你感到幸福。想说,常常都爱你。17天……
  
  
    翔:
  
  
    今晚有点头痛,情绪不好。这阵子情绪都不稳定,写这封信时有些不专心,一边听Walkman,一边吃话梅,一边找寻台面上的玻璃碎片,手臂又不知为何很疼痛,头也是。我做事本来就是这般松散,除了挂念你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忍不住告诉你自己每天都在写信给你。幸好还忍得住。还有16天……
  
  
    翔:
  
  
    Angela常常问我到底是否在拍拖(恋爱)。我答不知,真的不知。记忆之中,你从未说过爱我。还有15天……
  
  
    翔:
  
  
    太多人问我,走后还会不会回来呀?舍不舍得香港呀之类。我总答:“会回来的。”但其实,我对自己这答案都没信心。因为回心一想,我是绝对有可能在加拿大落地生根结婚生子一去不返。我的离去,如果不是因为你,根本全无顾虑。还有14天……
  
  
    自私鬼:
  
  
    昨晚一直在恨你,所以没有写。本来你昨晚打电话给我,我也以为自己真的没事了。但后来仔细一想,原来自己的心里仍很不舒服。我明白自己是没资格去恨呀。但你明知我是不喜欢VV的,你为何老是三番四次和她出去呢?自私鬼!憎死你!但原来,我发现我们竟然连可以吵架的时间也不多了。12天……
  
  
    翔:
  
  
    花开得很漂亮。谢谢你。
  
  
    翔:
  
  
    今日整天都在收拾东西,很忙,忙了一整天,累透了,下午看见搬运工人用纸包着那些碗碟。我在旁边看边想,不环保又麻烦。忽然想起你说过,将来你家里只会要两套碗碟。我想多好。但我妈妈一定反对,因她最化简为繁。12时许,你的电话来,问我为何还不睡,在写信给你嘛。你说我晚晚都是这样,说了睡又不去睡。嗯,对呀,那是因为我晚晚都在写信给你嘛。10天……
  
  
    翔:
  
  
    凌晨2时47分。很困,但想到你现在正和朋友在吃喝玩乐,睡不着。如果我在晚上找不着你,就会很容易哭出来。好像你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将来呀,要是我可以和你一起住,你别那么晚回家,我会哭的。9天……又近了一点。
  
  
    翔:
  
  
    我常常告诉自己,不要再因为快将分开而在你眼前哭,甚至告诉自己完全不要哭,但刚才打电话给你。还未听到你的声音,两颗眼泪便豆大地滚下来,真没用。对于移民,很久之前是没有讨厌也不是很兴奋,但近几个月,开始收拾东西。却有种迫在眉睫身的感觉。很upset,全都因为你。8天……
  
  
    翔:
  
  
    你知道吗?今早我用了整节乐理堂时间来专心想你,因为昨晚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不再和我一起。我只有把你送给我的唇膏带在身边,仿如有你时刻伴着我,在唇边。7天……
  
  
    翔:
  
  
    今天和家人去了荔园,长颈鹿本来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但我站在栏边,心中默念:长颈鹿长颈鹿你快出来吧,我专诚来看你呀。上次跟翔来时他责怪我看不够两分钟就嚷着要走。这次看不到你大概永远也看不到了。
  
  
    长颈鹿最后在我临走前出来了,多好。可能真的因为你。
  
  
    听着Kenny G的《Forever In Love》,一边想你一边写信给你。希望你如果可以看到这些信的话,也会一心一意地想我。6天……
  
  
    翔:
  
  
    想了些你在我走后要做的事情。(1)挂念我;(2)写信给我;(3)寄信给我;(4)学煮饭;(5)写稿;(6)读书;(7)练萨克斯士风;(8)自慰(不准想第二个);(9)减肥;(10)储钱;(11)吸尘;(12)看书;(13)做沙律。
  
  
    翔:
  
  
    下午去剪头发,然后跟你喝咖啡。买了一只米奇老鼠给你,现在有没有拥着它?当我想起你刚才偷看了礼物后,还装成在猜想的样子,也忍不住在笑。你自己说,好不好笑?(不过可能你会忘了这事,没关系。)今天过得很好。现在回来后,发端还沾有你那须后水的气味。我想,以后每当嗅到这气味,就会想起你。唔,又不是,这样说不好,应该说因为你,我会记得这气味。4天……
  
  
    翔:
  
  
    刚才打电话给你,你说在吃东西,过一会才给我电话,不知为何,我又哭了起来,可能今天就是易哭的一天吧。家驹去世了。我记得自己很爱他的音乐。他的死,又令我想起原来他的音乐曾藏着我小时候很多的梦。我记得村上春树说过,人的生命实在脆弱,比人想像中脆弱得多。一些看似永远恒久的东西,原来都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翔:
  
  
    刚才呀,你说爱我。你知不知道感动得我哭了出来,感动得想跟你做爱,生个孩子。我会记得,永远都记得。谢谢你。
  
  
    我常常都觉得自己是个有破坏没建设的人,老是伤害了人,也伤害了自己,讨厌自己还自私任性不负责任胡作妄为的性格。
  
  
    但这全都因你而改变。I just want to say, I love you。
  
  
    翔:
  
  
    这大概会是在香港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没有什么要说,要说的之前都说过了。离别总难免叫人难过。但要记着,我会常常支持你,挂念你的。最后,小心饮食,努力读书。别拈花惹草(VV的事请好自为之,别张张扬扬招招摇摇)。我爱你。
  
  
    
  
  季子
  
  
    当我收到这些信时,收音机正播放着叶倩文的《一辈子温柔》。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说话、写作
  
  当我在一个空间中,会马上产生前往另一空间状态的欲望。但一旦成功转到另一空间,我又会想回到原来的空间,又或是逃到另一空间。
  
    在她离开香港后,我亦开始准备到台北升读侨生先修班的事。其实到台北念书,只是当电影编剧的踏脚石。因为那时我想,只要大学毕业,我就能成为一个女校的中文老师,躲在九龙区某高薪的伊甸园中,每日一边吃着女生做的饭盒,一边专注于我的剧本创作。
    可是家人,特别是母亲,已经对我打算继续求学表示怀疑,她认为这是逃避出来工作的一种籍口,因此拒绝支付我到台北的学费和寄宿费。于是我要求父亲支付,最后他答应出一半,而钟伟民在知道我的情况后,替我找来一个每星期为《华侨日报》小说版写一篇2000字小说的专栏,好让我能每星期从台湾寄小说回来,连同替《明报》撰写极短篇小说,来赚取每个月的生活费。
    季子在离开香港前,将她一部分储蓄多年的利是钱给我,让我带到台北。可是那仍凑不够学费的一半。于是我只好去哀求母亲,当作借钱给我,让我可以成行。但母亲要我保证,我必须能在台湾完成整个大学课程。于是,我终于出发到台北。这是我首次到香港以外的地方生活。
    问题是我从小到大,都有着一样奇怪的毛病,我将它称为“既定空间逃避症”。虽然这听起来好像一个很专门的病理学上的名词,但实际上只是我胡扯出来的。所谓“既定空间逃避症”,就是当我在一个空间中,会马上产生前往另一空间状态的欲望。但一旦成功转到另一空间,我又会想回到原来的空间,又或是逃到另一空间。
  因此,过往每次上英文课时,我也很有冲动打开中文科的课本来温习;只是到了中文堂,我又想做数学科的功课。到了数学科时我希望看课外书;打开课外书后想写东西;摊开原稿纸睡意就来袭。
    我就是有着这般毛病,因此在香港时,我深信到了台北便会发奋用功,可是一到了台北,不出一个星期我就开始挂念香港。
    那所侨生大学先修班,设于台北市郊的林口市。刚开始,以为马上有机会结识一些出名温柔婉顺的台湾女孩,可是到达后才知道,那里就读的学生,全都是由海外前往台湾升学的华侨子弟,因此你根本不会有机会认识到当地女孩子。和台湾女生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有一次我们一群香港、澳门来的男生,在校外附近的运动场踢足球,碰上附近女子中学足球队由教练带领来操练,于是我们向教练提出跟她们比赛,那个貌似退役军官的中年男教练瞄了我们一眼,便答应让台北林口女子高中足球队跟我们港、澳侨生杂牌军比赛。最后,这场比赛以3:0结束。
    我只能说,我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实在是问心无愧。
    跟一大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侨相处,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虽然我们都是操广东话,但却体会到彼此的文化差异。就以用词来说,“自慰”在我们香港广东话中,会称为“打飞机”,但马来西亚的华侨,则将之叫作“打水枪”。可见马来西亚华侨较香港人更实事求事,对比之下我们就是些好高务远,言过其实的浮夸子弟。我有一段时间,都尝试用打水枪一词,可是总有点怪怪的。所以最后也放弃了。
    到了林口不久,我在校内的长途电话亭处,认识了两个香港女生,她们也是第一次独个儿离开香港生活,所以难免感到彷徨,于是在认识后的第二天,她们就提出,能否认我作哥哥。这样,我就多了两个干妹妹。后来在我离开台湾后不久,她们其中一人因交通意外去世。
    但那时的我,并没打算把在台湾多了两个干妹的事告诉季子,因为我不认为她会喜欢我跟其它女孩混得太熟。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怕“干妹”的事,会引出“妹妹”的话题。因为过去季子曾问过我有关阿雅的事,我告诉了她,阿雅亦会考台湾大学的入学试,而且考上了台北大学。因此有时在林口打长途电话给季子时,她不时都会问起“怎么啦?有跟妹妹出去台北玩吗?”
    每次,我都总是支吾以对,因为那时我的想法是,希望能用电影剪接时的淡出(Fade Out)手法,只要我慢慢少提起这个“妹妹”,由一个星期提到一次,转为两星期一次,渐渐一个月一次,最后慢慢不提,这样大概就可令季子淡忘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可是后来我发现到,这种淡出手法,根本不能应用在生活之上,因为你无法控制淡出的速度,即使你不去提起阿雅,也避免跟季子聊天时触及任何有关兄妹的话题,但仍无法阻止她主动提起。“这个周末干什么?会去找你妹妹吗?”、“你妹妹送了什么生日礼物给你呀?”
    最后,我终于发现,你不可能在女友面前虚构出一个亲人,又想无缘无故地让其淡出,我甚至曾考虑过,安排妹妹遇上什么“意外”,可是这又好像太过戏剧性了。可是这问题又有如癌细胞一样,一旦拖得越久,情况就越坏。
    既然淡出并不可行,因此我必须问自己,到底我有多重视和季子之间的关系,要是我还打算跟她继续下去,我就不能让她在日后某天揭发这事。我决定向季子表白一切。
    我在宿舍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季子,告诉她我决定与她维持一段长远关系,因此有些事情必须向她坦白。
    我告诉她,我在小学六年级时有一次上美术课,老师给每个同学派发了一块纸黏土,叫我们回去做一个雕塑,可是那时的我在看过《第三类接触》后,希望像男主角那样做一座大山的模型,所以一块黏土是不够的。于是我趁放学时,偷偷潜入美术室,用一个大胶袋装上50块黏土拿走。可是我实在太贪心了,没有想过没有一个胶袋可承受50块黏土的重量,结果胶袋在我走了不出100步后就破了,本来也不是这么糟的,要不是它刚巧就在美术老师面前破开,我想还是可以将黏土运离学校。
    我也因为这事,在小学毕业前的一个星期被召见家长,在小学来说,是很罕见的。
    其实我对此事的印象已有点模糊,之所以把这事告诉季子,是因为我想尽量把有关“妹妹事件”的忏悔平淡化,让它看起来像我过去所做的劣行中的其中一环,而不是写这封信的唯一目的。所以我才故意提起这偷纸黏土的事,然后装得轻描淡写地,说起和阿雅根本不是兄妹关系。
    我没有正面提起和阿雅的关系,只是努力地含糊其词。说什么“过去我们经常走在一起,但现在一切也完结了”。
    “经常走在一起”,听起来仿佛我们彼此同是田径队的队员似的。
    10天后,我有次致电季子时,她说收到了我的信,并叫我暂时不要找她。两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翔:
    收到你的信,看了很多次,很crash,想了很久也不知如何下笔,不知道,很混乱。
    早上7时10分,第二天,上学前。
    昨晚睡得不好,半夜惊醒几次,也做恶梦,不知是否与你的信有关,或是这几天很confused,不知道。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还很了解你,到底是不是呢?看过这封长信,我想,大约是的,只是还有很多要一点一滴去发掘去渗透。一个人就像是一件艺术品,没有很清楚明确介定他的意思,没有人告诉你or说明,只是需要欣赏者用心神去领会,慢慢地就会发现到:“啊,原来这样”、“哗,很有意思”……这样大约就会更加更加爱那艺术品,如果像一本低年级的书,一看就知道说什么,生活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便会很没趣。
    所以,尽管看完你的长信之后有很多不明不满,我仍很感激你,也更加爱你,我想。
    下午3时许,同一天。
    好不容易才捱到星期五,累透的一个星期。
    思前想后,脑中回转着很多东西,有回忆有现在式的也有些有关未来的,有些关于你,有些不,只是零零碎碎想着想着。
    写了整晚,写了整页纸,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你写东西常常都是这样的,只是叙述了事情的起承转合,却没有把自己的感觉感情加上去,这是最重要的啊,我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在你身上,但却不知道你怎样想,例如在小学期间那两件大事,发生之后你感到后悔不值or想再来一次呢?当妈咪打骂之后,你和她的关系产生了什么变化?这些可能你已记不起了,对吗?没关系,重要的是你at this moment如何想啊,我告诉你,如果我的儿子做出那件大事,我想我也会打骂他。(By the way别把我想得太好,我真是会的。)我一定会用尽方法令他意识,令他知道偷东西不好。
    “阿雅并不是你的亲妹。”
    这个真相重重地打击了我。
    很多记忆都要重新处理,这也是整封信最confuse我的部分,我不知应如何说。
    你没有设身处地替我着想,我想在这里你做错了一些东西,你可能不会承认,也不会要求我的原谅,但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在这件事情上你真的重重地hurt了我,伤害了我。
    有些事可以预计结果,有些则不,更有些预计了,结局却会来个totally opposite。
    我不问你为何要骗我为何要作这种大话,因为我完全明白很多东西在发生着时会sense不到,我知你认为那是无伤大雅,如果我跟你还stay在普通朋友的stage,你跟她的关系根本不关我事,这就是无伤大雅。
    或者我跟你的关系是你无法预计的,但到发生了,你却预计如果说她不是你的亲妹我会become mad about this。
    如果在我走之前你跟我说了,我想我一定会生气,or二话不说不理你几星期,但过后我一定会坚持要你告诉她我的存在,那样事情就简单地结束了。
    你如今才告诉我有这样的事,实在太迟了。“她已经有她的男友,我想,事情也结束了。”对你,对她,或许是结束了,但对我,事情才刚刚开始。
    当我把信看第三次的时候,我就想,实在糟透了,这件事这个诅咒将永远停在我心里,永远困扰着我。
    如果你那时搞清楚,让我知道她知道你有我,事情就平息了。
    但你现在这样告诉我,到底想我怎样?我不是要追究什么,一切都太迟了,even你现在马上跑去tell她已经有我,已经是无补于事了。
    我想你会明白我在说什么,跟《再袭面包店》一样,但我这回怎么样也没法解决的了。
    暂时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不是要因此而离开你,只是受到伤害,需要些时间而已。
    喂,你的爱情比我想像中复杂很多呀,我只是想你告诉我,就算有一天会不记得她们,心中仍会有我,我很害怕你会有把我完全置于脑后的一天,不知道。
    很多事很多时,都是在过后想起才知道才感到处理得不好,但我想应该在以后的日子里成长成熟,那些过往才有价值。
    你的人生并不糟,别滥用“遭透”这个词语,我想可能你overcome得比别人太多,或许你认为这就糟透了,那样也不要紧,也别为此太懊恼,我只是希望你在跟我一起的日子会感到幸福,就算只是过去的一年也好,就算再没那些日子也好。前面还有些好日子等着你,有我没我都好,别沉溺在“遭透”之中,我一直对生活都不积极,现在也一样,但你不同,我之所以说鼓励话,是真心地希望你会振作起来。
  对于你跟阿雅的事,在这里我想再作些补充。
    你不需要太worry about this,worry的是我,你也别试图找方法解决,我告诉你,没用的。Just leave me alone for a while,或一个月,几个月,甚至一年,我不知道,大约我已决定94 summer不回香港,也会有一段日子不给你写信,但请相信我很快会没事,我会try,但仍需要时间。
                           季子
  
  收到季子的信后,我没有打长途电话给她。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敢打,不好意思打。
    好几次,我就站在教官室外的投币电话前发呆,直至宿舍的关门时间。
    我实在不懂如何跟她解释,每次重读那信,我喉头就如灌下一口酸醋,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是个一塌糊涂的混蛋,这点我从没否认过,我曾经令到不少人很难过,特别是那些喜欢过我的人,但我总是不知悔改地一再犯错,对别人我还好意思去装,去托辞。可是对着季子,我就不再想解释下去。
    我开始经常逃学,窝在宿舍内看小说,同学们都为了争取更好的成绩而努力温习,会因考试卷上0.5分去跟教官争吵辩论半天,说什么这条问题不在课程之内,我才懒得理这些,后来,在学校门口我发生了交通意外,给同学驾驶的摩托车从后面撞过来,于是我索性告诉教官,摩托车令我扭伤了腿,行动不便,这样我就可以自由选择上课与否。
    周末,不少从马来西亚来的华侨苦学生,均在宿舍内,吃过泡面,通宵温习。而我则经常跑到台北外宿,有时还拉着一帮香港留学生出去。别人说没有钱时,我就豪爽地包下了一辆出租车,载大家出去。然后在西门町餐厅,请大家吃一顿贵价牛扒,再看一出好莱坞最新上映的西片。
    晚上,同学们都赶着回到林口学校时,我就留在台北外宿,吃着一串冰糖铺满了的草莓,在西门町内漫无目的地逛,跑了一间又一间的书店,一间又一间的唱片店。
    在其它同学眼中,我是一个很异类的人,有时候在图书馆,每个同学都忙着温习功课,但我却赶着给香港的报纸写小说。
    记得有一个同房的马来西亚华侨学生问我:“要是你不想念书,干吗要跑来台北?”
    我告诉他:“因为我想一边在香港的女校教中文,然后一边写剧本。”
    但回心一想,这可能都是我对香港生活的一种逃避,本来我就有一种所谓“既定空间逃避症”,如是人在这里,我就会想到别处。当然来到台北亦不例外,我不时会想念香港,只不过我一直没有主动提出回去香港。可是,潜意识却叫我把自己人生往这个方向推。在半年之内,我花光了带过来的4年学费,对,确是全部4年的学费。全都花在西门町、小说、唱片和跟女孩子吃喝玩乐之上。
    那是父母借给我的升学费,及季子多年来积蓄的新年利是钱,我一下子全都花光了。到第一个学期完结时,需要再缴交学费,可是我再也交不出来。我无法告诉家人我把所有的钱都用掉,就连本来父亲买给我的金链,在来到台北的一个多月后,我也把它拿到地下钱庄换成台币。
    也许是人穷思旧债吧,正当彷徨之际,想起了一个人,我曾经在中四的时候,报了一个学不到什么的编剧班,于是自然想起了那时我的编剧导师林超荣。我从林口的学校打长途电话给他,告诉他我现在不想念下去了。
    我问他:“有什么路可以走?我应该怎办?”
    林超荣告诉我,他正要在香港加入亚洲电视,监制一个叫做《周末大为营》的综艺节目。
    “不如你回来,到电视台当编剧吧。”林超荣电话中跟我说。
    于是我马上松了一口气,急不可待地打电话给我父母,告诉他们我决定不再在台北念书,马上就要回到香港。在他们还没有责骂我的时候,我就跟他们一再强调,并不是我念不下去,也不是学校把我赶出来,而是香港的亚洲电视正重金礼聘我回流香港任职编剧呢。
    当初来台北读书,也是为了成为编剧,所以现在有如此难得的机会,我决定好好把握,不再浪费时间,马上回到香港工作。
    可是母亲竟然提出:“既然交了学费,不如先在那边多待半年吧!好好在香港以外的地方体验一下生活及民情,然后再回来电视台上班也不迟啊!”
    当然我不能告诉她真正答案,连宿舍的床位也快没有了,怎么待下去呢?于是我告诉她,入电视台的机会很难得,可一不可再,因此我必须把握时间。到外地生活,将来也有机会吧。
    这样我就回到香港,终于加入了亚洲电视,进入了我一直都梦寐以求的娱乐圈。我回到香港后,写了一封信给季子,告诉她自从她没有跟我联络后,我一个人已不想再待在台湾,所以回到了香港。
    因为这封信,季子再次联络上我,我们就由通信变成通长途电话。
    最后,1994年的夏天,她再次地回到香港。
    那时的我,已经正式从母亲的将军澳住所那边,搬到了蓝田那边的父亲旧居,这样我就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季子回来后,理所当然地就住在我那边,一直待了两个星期。我们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整天窝在家中,肚饿就到楼下的茶餐厅,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又回到家中看电视,一切简单甜蜜,世界好像什么事情都向着美好的方向出发,感情、工作、生活。
    两星期后,季子再次回到加拿大,她告诉我,因为她知道我的梦想,是希望有朝一日到香港以外的地方去拍电影,所以她决定在大学选修科目时,加入翻译一科,因为她认为我的英文实在太烂,要是她修了翻译的话,可能日后可以在这方面帮我。
    其实我一直没有怀疑过,季子为我人生所付出的努力,也为我而改变了很多,这些付出的贡献,到今日我亦没有还清,只是感情就是这样的,付出了不一定会得到回报。
    接下来的事,我已经不太想写下去,因为每次想起,总有点难过,就像释囚不想提起过往所犯过的罪行一样。

    各位读者,请原谅我把这个我的感情小故事就此停住,我想还是先写写别的事情。关于我和季子的故事,我想也许要等一些时间之后,才能够继续写下去。

  • beryl

    2006-04-23 22:12:35 beryl

    弱弱地问:是哪期的城市画报呢?
    好长的文啊~真是没想到胖子会肯为这个杂志写这样的文章

  • 昨夜西风

    2006-06-02 16:32:57 昨夜西风

    天哪
    融化掉
    为什么胖子都有一颗温柔善感的心

  • ATM

    2006-06-05 13:42:22 ATM

    现在彭导还跟季子在一起么?好像知道!

  • Nadia

    2006-06-06 14:51:49 Nadia

    彭浩翔不是给城画撰了不少文吗?印象中都有好几期。

  • radioben

    2006-06-07 17:35:43 radioben (爱比死更冷)

    只有五期吧?印象最深是写林一锋.呵呵

  • 天生变态难自弃

    2006-06-09 15:20:42 天生变态难自弃

    海角惊魂的影评?想看!AND...林一峰,喜欢他的歌和唇红齿白~

  • 香水瓶

    2006-07-31 23:24:04 香水瓶 (倒计时忙碌ing)

    很想看到下情 期待续文

  • Xia

    2007-09-30 08:48:06 Xia

    记号个。

  • 八風不動【冬】

    2007-10-04 11:52:03 八風不動【冬】 (又收到一张卡)

    很村上的味道···

  • R

    2007-10-06 00:16:43 R

    这篇文章有关一峰的部分不就是收录在一峰音乐旅程的序里吗?当时看得我笑到肚子疼,相信他的黑色幽默从那时就长在骨子里的

  • NullPointer

    2007-10-06 04:24:43 NullPointer (他纵火烧掉一个个冬天,只留下雪)

    mark

  • Gee

    2007-10-06 10:35:08 Gee (哼~~)

    彭浩翔为城市画报写东西不奇怪~~~~为南都写东西我才觉得奇怪`~~哎

  • 马耳他

    2007-10-07 00:49:01 马耳他

    《南都》跟《城市画报》同门,也不奇,况且《城市画报》的好多人都从《南都》副刊娱乐版出去。

  • Gee

    2007-10-07 11:23:02 Gee (哼~~)

     自从看到某一天的南都的一篇体育报道后就开始怀疑这份报纸的编辑的业务水平了`~~~
      另外问下LS~~~城市画报要那么多娱乐记者做甚`~

  • 马耳他

    2007-10-07 13:36:49 马耳他

    你去问一下他们,是不是出去的都是娱乐记者就知道了。

  • 黑白灰

    2007-10-07 14:18:28 黑白灰 (小馬過河)

    Thx啊~
    这个故事。我好像缺看了一期画报。。。

  • 黑白灰

    2007-10-07 15:08:57 黑白灰 (小馬過河)

    是在画报里面的热爱小说专栏的连载。好像载了好多期。。。尾巴不太好。。。看季子的信时。哭得淅沥哗啦了。

  • 八旦

    2007-10-07 18:48:34 八旦

    当米老鼠的好日子


    米老鼠根本不知道,作为一只米老鼠,他应该做些什么?

    不知道。

    除了某些时间可以陪她去买小说,听唱片和看芭蕾舞外,米老鼠似乎做所有的事情都显得乏力。

    那无力感令我觉得自己正坐在海底的珊瑚礁上,而当巨型的观光潜水艇缓缓从我身旁驶过时,船上的小孩就会对着身旁的母亲大喊。

    「妈,你瞧,那珊瑚上坐着一只米老鼠啊。」就是这样的无力感。

    然而实际的我却每晚躺在像梵谷的画《在阿尔的卧室》般这样的房间。一面抽着半包CAMEL香菸,一面等待她的电话。

    「嗯,我想出去走走啊。」她来电说。于是米老鼠又出动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当上一只米老鼠,这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但我想,只要和她在一起,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因此这个问题,我一直也没有认真好好想过。

    「喂,你好像一只米老鼠啊。」

    「是吗?」

    反正她老是这样说,于是我就成为了一只米老鼠。

    孩提时候我家是在大厦的五楼,对着一条道路。由于是大路,所以平日驶过的车辆很多。那时因为父母两人都是出外工作的,经常很晚才回家,而我又是家中的独子。于是乎,我的童年几乎全部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中度过。

    为了让自己不感到寂寞,于是八岁的我开始找一些和外界联络的方法。

    丢鸡蛋。

    每当有车辆驶过那路,我就会从卧室的窗口下丢下一枚鸡蛋。一开始时往往击不中驶过的车辆。但经过长时间的练习,慢慢我开始准确了很多,甚至准确到可以指定中挡风玻璃的正中或者左边的倒后镜。百发百中。

    每当击中了目标,我便会立刻把头缩回窗门的百叶帘后面,从夹缝中观看那车,被攻击的汽车一般会停下来检查一下车身有否损毁,又或者破口大骂。但我肯定那些人根本不知道鸡蛋是从大厦中哪一个窗口下来的。他们看不到我。因为我在每次行动前必定会把家里全部的灯关掉。

    当我告诉她这事时,她格格地笑。

    「那你一星期要消耗多少鸡蛋?」

    「视经过的车辆而定。」我说。「大约平均每星期五十枚左右。」

    「那你何来那么多的鸡蛋?」

    「那是我用零用钱到杂货店买的廉价鸡蛋。通常都是已放了好多天,并开始有点发臭的蛋。」

    「那就是说,」她调整了一下声音,「你每星期不吃零食,不看漫画书,然后用存的零用钱去买一些发臭的鸡蛋,去掷经过的车辆。」

    「这是和外界接触的一种方法。」我说。她又笑起来。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你像一只米老鼠。」

    「米老鼠有掷鸡蛋的前科吗?」我问她。

    「世界上就只会有米老鼠才会这般傻呀。」她格格笑着说。


    那时就是这样,她要我告诉她关于我过去的有趣事情,而我大多会全部告诉她。我会告诉她我在校内和食蚁兽、狸猫之间的关系,或者是小时怎样在后楼梯烧垃圾之类的事。因此在那一年的夏天,她差不多完全认识了过去二十四年的我的历史。可是我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我除了知道他在三个月前离她而去之外,其他一概不知。她常要求我陪她到一个她老同学们的聚会,可是我拒绝了。

    也许米老鼠要干的,就只是陪她和告诉她那些有趣的事而已。

    所以,当她在夏季快要完结时,告诉我她决定到远方找他时。我再次点起了一根CAMEL。

    「其实,」她说,「我一直觉得你像没有戴手套的黑白米老鼠。」

    「嗯,什么?」

    她告诉我,在一九二八年的十一月十八日,黑白的米老鼠首次出现在电影卡通《汽船威利》中。那时米老鼠仍有一对纯黑的手。直到一九三一年才被套上手套。

    「那就是说我不像其他──只像那没有戴手套的黑白米老鼠?」

    「是啊。」她说。「为什么呢?这点我不知,但总觉如此。」

    「找到他后会再和他一起吧。」

    「大概是。」

    「那你以后打算如何?」她问我。

    「再回去丢鸡蛋。」

    她再次格格笑起来。

    就是这样,那年她和夏季一起离开了我。

    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大概她已经和他在一起。

    另外,后来我终于看了《汽船威利》,那是一部相当不错的卡通片。现在,有时候在妻子熟睡后的深夜,我会一个人坐在电话旁边,一面抽CAMEL,一面等待她再一次打电话来,好让我再度出动。

    我是一只一九二八年没有戴手套的米老鼠。

    by 彭浩翔

  • 八旦

    2007-10-07 18:53:10 八旦

    彭浩翔《进攻女生宿舍》台湾版自序

      台湾版自序——不算成功但很酷

      终於也在台湾出书啦! 记得我的一位朋友说过,当香港的成功作家必须要在台湾出书。 正如在香港做黑社会要是潮州人;在美国当流氓要懂说义大利语。因为这样,才够酷! 过了海洋,怎麽说也是馨香一点。我曾到过台湾求学,拿了台湾身分证。和香港比较,我较喜欢台北,喜欢她的糜烂、灯红酒绿,特别是她的「老实」,不矫揉造作,西门町就西门町;华西街就华西街,即使立法院的情况也是,骂就骂;打就打。
      我喜欢这儿的老实。不像香港般虚伪,这是一个坏得来但鬼鬼祟祟的城市。处处刻意粉饰太平、健康和积极。他妈的!
      噢,说得太远了,话说回来,这次能够出版《进攻女生宿舍》台湾版,有几位朋友我是一定要感谢的。首先是仍在台湾念书的邱珏欣小姐,《进》书大部分故事都是我在林口侨生大学先修班念书时写的。邱小姐在那段日子照顾了我许多生活上的事,没有了她就没有这本书。愿她永远幸福。
      另外,欧阳应霁先生是促成我这次很「酷」地出台湾版的「功臣」。我的国语很糟,发音跟一头含着一口沙石的河马无异。在九七年香港书展的版权交易场合上,欧阳先生义务当了我的代理人。因此出台湾版的事才能实现,实在衷心感激。
      最后当然是感谢大块文化的郝明义先生和廖立文先生,没有他们的赏识,也没有你们手上的书。
      今天台湾版出版啦!算是香港成功作家吗?
      还不算,但肯定好酷!我相信。

  • 木卫二

    2007-10-07 20:56:51 木卫二 (同是看片,何必东奔西跑)

    邱珏欣?

  • Gee

    2007-10-08 11:12:13 Gee (哼~~)

    字太多~~~~~得照个时间慢慢消化

  • 嘉少

    2007-10-09 00:08:54 嘉少 (i dont want to go....)

    季子是不是《悲哀的安全套》里面的阿悦呢
    同样是处女~同样是青瓜侠~

  • 阿keen叶先生

    2007-10-12 09:09:27 阿keen叶先生 (少年也!安拉!)

    乖乖~~~~~~花了我N多时间看!

  • Gee

    2007-10-12 14:14:08 Gee (哼~~)

    我想问LZ这篇文章有在杂志登吗~~~我不想在网上看~~~眼睛受不了~~~

  • v2

    2008-01-13 01:58:48 v2 (生锈的感情又逢下雨天)

    一口气看完,比较喜欢那只一九二八年没有戴手套的米老鼠,这个句话的语式很村上。

  • crabtwo

    2008-01-15 02:22:01 crabtwo (追梦)

    想起以前也跟女朋友一起交换日记,那时的我,也懵懂。感觉到跟彭导的距离……

  • xlL

    2008-01-15 14:09:19 xlL

    看完了~唏嘘~

    他的文章里有村上的影子不难理解了~

  • 侠侣XO

    2008-01-18 12:09:12 侠侣XO (应该看返TVB了!)

    看完!不知道^^ 就是很舒心

  • 芒果亚亚

    2008-01-24 00:33:00 芒果亚亚

    好感人的故事````
    谢谢楼主的分享

  • 冷杉

    2008-02-04 14:31:15 冷杉 (Salinger死了)

    我在网上找到的都在这了,只要肯挖掘这个小组其实好东西很多. 在这感谢组长了,祝大家春节快乐。

  • GANTZ

    2008-02-08 16:50:55 GANTZ

    mark有空看完

  • ░賤░

    2008-02-08 17:31:15 ░賤░ (如何克服手贱,请科学方法谈)

    再看一遍,
    还是叫人难忘。
    只是身边的人已离开..

  • 黑白灰

    2008-02-08 17:49:00 黑白灰 (小馬過河)

    为什么不拍成电影呢

  • ░賤░

    2008-02-08 17:57:01 ░賤░ (如何克服手贱,请科学方法谈)

    2008-02-08 17:49:00 黑白灰 (广州)  为什么不拍成电影呢


    电影人大多不会赤条条拿自己事,
    那份情怀却老早安放在每一部了拔.

  • ░賤░

    2008-02-08 18:00:04 ░賤░ (如何克服手贱,请科学方法谈)

    要是这我这一来一去
    模仿彭Sir的叙事口吻
    写段破事儿
    该不该叫 <贾樟柯,高复和型>
    笑~居然其实没肥彭名字的.

  • Vincent

    2008-03-06 20:26:28 Vincent

    看得我感动极了!!

  • 野口野口真娇媚

    2008-03-07 20:01:03 野口野口真娇媚 (龌龊永远是由于闭塞由于局部的死)

    哭。

  • jasnow唔着白衫

    2008-03-07 23:33:18 jasnow唔着白衫 (走鬼其實是一種行為藝術)

    建议拍成电影~~~

  • Tin

    2008-03-08 19:57:30 Tin (我仍然坚定不移地讨厌改变)

    写的就很电影了

  • Vincent

    2008-03-08 20:03:10 Vincent

    以后这个肯定会拍成电影的。。。
    。。。。

  • 舞

    2008-03-23 22:49:19 (http://shop36350186.taobao.com)

    看完了。喜欢这种说故事的调调。

  • 布冰块

    2008-03-25 22:14:52 布冰块

    原来彭浩翔读中六就开始这样了

  • 香槟超新星

    2008-03-26 20:48:55 香槟超新星 (两天比五天长)

    等后文等了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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