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2006-04-14 14:44:54 来自: 一一
在某篇文章中看到,海子死时身边带着四本书,其中之一就是《瓦尔登湖》。于是再次吟哦起那著名的诗句,里面依稀有《瓦尔登湖》的影子。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是海子向往的简单生活,他还用了更多的诗句来描述这种生活:
“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我顺手提到的东西越少越好!/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
“村庄里住着母亲和儿子/儿子静静地长大/母亲静静地注视……”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一切都在长大/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海子曾经希望藉由《瓦尔登湖》逃脱深深的烦忧,虽然最后并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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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6-13 10:46:46 一一
世纪末的诗歌神话
——海子诗歌的神学构建及其他
主讲:石浪
题纲:
1.诗歌之于我们
2.海子之前和之后的中国诗坛
3.海子其人及他的诗歌的意义
4.海子诗歌的神学构建
A:诗歌部分意象的分析
B:海子的短诗(抒情诗)
C:海子的史诗梦想
5.海子的死(诗人之死)
1.诗歌之于我们
今天我在这里和大家一起谈论海子,是因为海子对于诗歌的非凡意义,同时更是因为诗歌对我们的生活的重要性。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是80后出生的人所面对的,是一个被商品和技术置换了的缺乏人文关怀和诗意的生存空间。特别是我们成长的90年代,铺天盖地都是商品潮,下海热,使中国社会的生活气氛、人际关系、价值标准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大众文化和商业文化的平庸无聊,广告传媒的空洞虚假,使得我们的精神和文化价值正在自由落体式的下落,一方面是商品的丰富,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另一方面是文化品位的下降,精神的空虚。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写作成为了语言游戏,更成为了一些文化痞子的冒险乐园。年纪稍长的一些知识分子面对沸腾的世界心理上失落和失衡,他们的文化态度从原来的呼喊变成了质疑、忧虑甚至反感。由于我们讲究文学对社会庸俗生活的介入,或者说是社会庸俗生活过多地介入了文学,使文学处于一种相当尴尬的处境——那就是,文学(这里指大众文学)成为了文字游戏和精神迷幻药,如同文化口红一样,他日益成为了庸俗的,物质的生活的一部分,而丧失他原有的精神本质。就这样我们丧失了崇高的文学,同时我们丧失的也不仅仅是文学,我们丧失的是一个时代该有的良知和精神品格。我相信“人心皆有诗趣”,但是现在却被众多的膨胀的物质压在了人们心灵的最底端。阿诺德说:“诗歌拯救世界。”他的意思是说,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离不开诗和美的维度。我觉得现在的文学作品都越写越实,思维似呼已经完全困于毫无想象力的生活事实里面,从而丧失了文学作品本身和生活中最为珍贵和单纯的诗性和抒情。总的说来,随着物质欲望的逐渐地弥漫上每个人的心头,诗歌丧失了原本的抒情和纯粹性。而我们的生活也就丧失了诗性。“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说这话的是哲学家阿多诺,当他目睹了集中营的恐怖图景之后,内心进一步证实了布莱希特满怀沉痛得出的结论的真理性,即,文化大厦是建筑在狗粪堆上的。显然,这样的描述,旨在唤醒我们对悲剧的警觉,进而质询我们的生存中到底还残存着多少诗性。可同样的一句话,在当下的中国,却被改写成,物质主义时代写诗是滑稽的。其中的灵魂轻化,使我们再次认识到了商业逻辑的强大。已经有太多的事实证明,诗歌正在被无情地逐出我们的生活空间,一些有关诗人的笑话也在民间广泛流传,没有多少人觉得,我们日益苍白、粗糙而乏味的生活,需要诗歌精神的守护。诗歌的境遇会在生产过唐诗宋词的国度里沦落到这种地步,的确是让人惊讶的,然而,诗歌真正的希望不在诗歌之外,而是在其内部的变革中,如海德格尔所言,一种失败从哪里开始,其希望也要在哪里准备出来。
2.海子之前和之后的中国诗坛
当然也有例外,海子及其兄弟骆一和(甚至包括西川)就是纯粹的诗人。海子的诗歌就是抒情的,纯粹的。并且这一纯粹不仅包括纯粹的抒情同时还指他诗歌里的纯粹的语言。至此,中国当代文学中第一次有了纯粹的诗歌。从新文化运动开始,新诗走过了坎坷的一段路程。早期新诗诗人如胡适、刘半农、冰心等,在那个时期,新诗刚刚破壳而出,显得很幼稚和粗糙,带有很重的古诗痕迹,总的说来能够把话说清楚就算是诗人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这里给大家念一首胡适写于1920年的《梦与诗》,我们就可以获得一个模糊的印象——“都是平常经验,/都是平常影象,/偶然涌到梦中来,/变幻出多少新鲜花样!//都是平常情感,/都是平常语言,/偶然碰着个诗人,/变幻出多少新奇诗句!//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正如诗中所说,这些个都是平常的语言。这些人之后,比较活跃的是朱自清、冯至、闻一多、郭沫若、徐志摩、戴忘舒、臧克家、艾青、卞之琳等等。这一批人,在当时都算是大师级人物,并且也为中国新诗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但是,后来的,有的死掉了,有的退化了,新诗的发展遇到了大困难。这里典型的是郭沫若,在20—40年代,郭沫若以一个才子的形象出现在诗坛,他的新诗成就很高,被称为新诗“第一人”。代表作是《女神》《星空》和《瓶》这3本诗集。但这之后,郭沫若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了,或者可以叫做“御用诗人”,从生存处境上来看,郭沫若做这样的选择可以理解,但就诗论诗来说,就一点都不可爱了。话我不多说,有诗为证:“全国学大寨,大寨学全国。人是千里人,乐以天下乐。狼窝变良田,凶岁夺大熟。红旗毛泽东,红遍天一角”(〈颂大寨〉)“毛泽东啊,你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我们祝福你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万寿无疆”;“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你善于活雪活用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你奋不顾身地在文化战线上陷阵冲锋/诗中国舞台充满了工农兵的英雄形象”(〈献给在座的江青同志〉)“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拥护华主席,拥护党中央。”〈水调歌头·粉碎四人帮〉好了,足够了。真是难以置信,这样的诗剧竟然和〈〈女神〉〉出自同一个人之手。由于不难理解的原因,一个真正的诗人就这样成为了毫无想象力的“诗匠”,成为了时局的附庸,这不能不让人难过和思考。郭沫若现象反映了那个时期的中国诗坛的主体面貌。之后是朦胧诗,这我们可能稍微熟悉一些,代表人物如顾城,舒婷、北岛等,这些人都写出了一些经典名句,我们耳闻能详的如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舒婷的我想不起来。不过舒婷的有些晦涩的软性语言和撒娇美学,比较适合于中学女生背包和床头柜。 《十诗人批判书》里舒婷批判的大标题是“世纪末的诗歌‘口香糖’”。“口香糖”这三个字,形容得最贴切不过。就在顾城牌,舒婷牌,以及舒婷牌的假冒商品“汪国真牌”的诗歌如日中天的时候,海子却在他独一无二的孤独里写着他的“独一无二”的诗歌。海子死后,他的诗歌得到了一些人的认可,继而产生了“海子热”。他的诗被模仿;他的自杀被谈论;有人张罗着要把海子的剧本《弑》谱成歌导剧;有人盘算着想把海子的短诗拍成电视片;学生们在广场或朗诵会上集体朗诵海子的诗;诗歌爱好者们跑到海子的家乡去祭奠;有人倡议设立中国诗人节,时间便定在海子自杀的3月 26日;有人为了写海子传而东奔西跑;甚至有人从海子家中拿走了(如果不说是“掠走了”)海子的遗嘱、海子用过的书籍以及医生对海子自杀的诊断书。 并成长为当代诗坛的两大主流之一,即“知识分子”写作,代表人为西川,欧阳江河等,另一主流是“口语写作”,代表人物是于坚,伊沙等。近年来还出现了“下半身”诗人。和文学新人类的身体写作一样,“下半身”的诗人们也用身体来写诗。他们抛弃了海子所说的“圣书的上卷”。 这种诗歌身体学将来也许会成为显学,有句话说 “诗人要是生了疯狂的暴露癖,上帝都管不住他。”但我个人是不喜欢的,而且是很不喜欢,他们的反叛就像《1984》的大洋国里温斯顿对自己情人的评语:“你只是一个腰部以下的叛逆。” 整体的说来,自从20世纪80年代末以叛逆姿态走上诗坛的朦胧诗、新诗潮,被一股历史性的力量撞了一下腰,盛极而衰,汪、席流行诗歌乘隙而起;蓄谋反弹的“他们”、生活流、口语诗以及日常主义,也在对立一方溃不成军的情势形下,乘市场经济启动、利益机制制衡一切、世俗化生存重开的东风,借势掩杀上来,激荡成势;后来,更有“下半身”长袖善舞,在“诗歌应该说人话”的堂而皇之的口号下,把当初三个“崛起”所奋力抗争求取的人性、人的主体精神和内在性言说荡涤殆尽;尤其是老一辈富于使命感的诗人的纷纷谢世或搁笔,特别是诗歌批评的可耻沉默与缺席,加以“咸与维新”心理惰性驱使下的搭车跟风,终于演成了今日诗坛庸俗和平庸诗歌大畅其快,失道寡助的诗坛正在走向深渊。
这里我给出伊沙的代表作《车过黄河》让大家自己来感受一下——“列车正经过黄河 / 我正在厕所小便 / 我深知这不该 / 我应该坐在窗前 / 或站在车门旁边 / 左手叉腰/右手作眉檐 / 眺望 像个伟人 / 至少像个诗人 / 想点河上的事情/或历史的陈帐 / 那时人们都在眺望 / 我在厕所里/时间很长 / 现在这时间属于我/ 我等了一天一夜 / 只一泡尿工夫 / 黄河已经流远”如果这是平平常常的诗那有就罢了,可偏偏不,他是一个很红的诗人的代表作,并且诗人却沾沾自喜于那恶毒的“一泡尿”。真不明白现在的人们的审美情趣出了什么问题了。从海子之前和之后的中国诗坛的境况来看,海子及其诗歌都不失为一个奇迹,一个神话。
3.海子其人及他的诗歌的意义
现在,就让我们更仔细的来观察海子其人其诗。
海子——"海子",也就是黑暗之海的苦难孩子;,原名查海生,1964年生于安徽省怀宁县高河查湾,15岁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就读,毕业后在中国政法大学执教,居北京卫星城昌平。海子是出生于贫寒小村的农家娃儿,又是15岁即进入中国最高学府的北大学子,卑微的出身使他不得不面对无奈的现实,人类文明精华的哺育,又使他有着博大而高远的精神追求。二者间的不和谐,使海子身陷其中的生存困境,这一困境是海子苦难命运的根源,同时也造就了他卓尔不群的诗篇。海子诗篇的独特意象及诚挚情感,源于他乡村生活的经验及由此造就的秉性,是他农家娃儿的“胎记”,海子曾经说乡村给他的一切可以让他写15年,可惜的是最终他只写了5年。而他的诗篇所呈现出的博大胸襟和崇高境界,则是在接受人类文明成果的基础上所产生的理性追求,是北大学子的烙印。海子的成就,并非仰占才华的率性而为,而是在理性指导下自觉刻苦追求的结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身体被火车车轮劈开,一分为二,身边的书包里装着他心爱的四本书:《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海子是一个极富创造力的天才短命诗人,在不到7年的创作生涯里,海子写下了近300万字的诗歌作品和文论。已出版的作品有长诗《土地》(春风文艺出版社,1990)、《海子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和《海子诗全编》(上海三联书店,1999)等。作为八十年代后期新诗潮的代表诗人,海子在中国当代文学的地位十分重要。骆一禾认为“海子是我们祖国给世界文学奉献的一位有世界眼光的诗人”[2](P18),谢冕称“他已成为一个诗歌时代的象征”
看看人们是怎么样评价他的:
张炯主编的《新中国文学五十年》评价说:
他创造了仅仅属于他自己的意象系列,他的诗歌语言与前此流行的新诗潮的语言全然有别。他建立了属于自己的诗歌风格。他是当代最具独创性的一位诗人。
《中国新诗300首》序言里写到:
80年代中后期,在普遍以放逐抒情为一大宗旨的“后新诗潮”中,海子的出现堪称一种“奇迹”。在整个新诗史上,没有哪位诗人的抒情姿态比海子更为彻底。海子诗的强烈浪漫精神集中表现在诗人自我理想的极度张扬以及对于庸常生存现实的深刻屏弃与蔑视上。同时,海子的精神视野还聚焦于生命存在主题,使他作品中的抒情具有哲学的深度与高度,极大地丰富了抒情诗的内涵。海子的艺术天才表现在他土地般旺盛、卓越的原始创造力,他所独创的“麦地”、“黑夜”等意象具有符咒般的艺术感染效果,成为海子诗的象征与标志,它在客观上强调了独创性对于一个诗人的重要性。海子诗超越时空的魅力与价值凸现了诗作为一门心灵与精神的艺术所具有的普遍意义,为中国新诗提供了不可多得的深刻启示。
虽然这些评价都不为过,但海子诗歌的内涵,并不是这些赞美的文字所能承受的。海子的诗与梵高的画本质上是一致的,他们都能让人感到生命燃烧时的状态是多么辉煌与炽烈。海子在《阿尔的太阳——给我的瘦哥哥凡高》中写到:
……
从地下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是你自己
喷出多余的活命的时间
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照亮世界
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太阳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
这是海子写给异域兄弟凡高的心灵诗篇,同时也是在表达自己。凡高短暂的一生就像他的名画《向日葵》里疯狂燃烧的向日葵一样,燃烧的状态耗尽了生命的最后的激情,然后就轰然倒地。这与海子短暂的,天才的,燃烧的一生是何等的相像啊。
我以为海子诗歌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他给世人留下的大量的优秀诗篇,更在于他所开创的事业。他所充当的角色是黑暗的午夜的目击者,同时是一个诗歌先知——海子的诗歌,特别是他的“太阳七部书”具备了预言的魔力和启示的功能。他的事业是太阳的事业。他的一首非常大气的抒情诗——《祖国/或以梦为马》直接指涉海子的“人生理想”——“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和诗歌理想——“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 去建筑祖国的语言”。他所开创的事业是太阳的事业——“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在这样宏大的诗歌理想的驱动下,海子进行了他的先知式的写“伪经”的伟大计划。海子在他的诗学纲论里写到:“我要写下一种叫做‘伪经’的东西。” 这里的“伪经”是针对一个闭合了的正典体系而言的。它在正典之外,同时又具有一切正典的特征:庄重、有力、气魄巨大和洋溢着难以企及的神性光辉。朱大可说:所有海子与骆一禾的写作成果,都可以纳入诗歌神学的形而上框架。这一点我是赞同的。特别是我对中国神话和西方神学有一点点了解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加的强烈。具体的分析我将在海子诗歌的神学构建里讨论。
4.海子诗歌的神学构建
这部分是我们讨论的核心部分。我将从1.诗歌部分意象的分析 2.海子的短诗(抒情诗) 3.海子的史诗梦想这三个方面来窥探海子的诗歌并试图进入其诗歌的内部。
首先我将给出海子诗歌的一个整体的精神景观。我们只有真正看清诗歌的整体精神图景,才有进入海子诗歌内部的可能。否则,尽管是他的抒情诗,也很难理解,一般只能停留在感觉的表面。
这里我将大量引用朱大可的观点。在我所看过的关于海子诗歌的阐析文章里,朱大可的观点以及他所挖掘的深度是最令我赞同和佩服的。海子(包括骆一和)的精神景观的大背景是“黑暗”。对黑暗的感受和目击,并以至今仍支配我们的所有的巨大精神元素来构建他的诗歌,由此产生了不可抗拒的感染力。
"诸神之夜何其黑暗啊!"海子如是说。"午夜,我重是黑暗,重是万象。"骆一禾如是说。
朱大可给他们的黑暗做了深刻的阐释,他说:“重是黑暗”,这“重”乃是“多重”与“复叠”。黑暗被黑暗所复叠,这情形可通过三种时间序列加以验证。我们所在的时间场所,是以下三个午夜的互相叠加:种族大衰退的午夜;世纪尾声的午夜;第二千纪行将残尽的午夜。这也就是种族生命周期,世界百年周期和世界千年周期在此刻的汇合。三种时间之暗,复叠于一个短暂的十年1990——1999。罕见的三重午夜,超出了海德格尔关于“世界之夜”所目击到的深度,它降临在这里,向我们喊出夜的无限深渊、夜的无限时间。目击者说,我置于暗所,故我是一个暗者。这是从思辨的角度来接纳黑暗,并承认一种午夜居民的身份。目击者,那些曾经彼此交谈过黑暗的人们,藉此开辟更犀利的目击事业。这里需要解释的是这里的“夜”是指关于历史和现存的双重消息精神之夜——他包括了基督、佛陀等东西方圣哲远离世界和人们对神性机制的抛弃。在由时间复叠起来的黑暗之中,暗作为它的本性大量涌现着,以宣称明的不在场,这就是暴力之暗、恶行之暗、迷津之暗和谎语之暗在世界之夜的集合,大规模的政治屠杀、针对心灵的意识形态清洗、对个人精神信念的垄断、以及对于弱者的普遍压迫,这还仅仅是国际残酷生活的一部份。更隐蔽的暴力,散落于日常的后现代关系之中,也就是隐匿于商业和金融的秘密战争里。残酷性,就是人被迫卷入一种彻底丧失人文主义关怀的生存。这些多重的暗在海子及骆一和的诗歌里作为诗歌的本性出现,宣称“明”的不在场的同时也喧称了“神”的不在场。它们构成了海子与骆一禾的诞生背景。
如同朱大可说的,我要从下列方面进入他们的诗篇和论纲,去广泛地探查蕴含其中的公开与秘密的消息。就像通常所做的那样,我要询问:他们反对什么,他们颂扬什么?他们倾听什么,他们言说什么?他们为何倾听,他们为何言说?他们从哪里倾听,他们向谁言说?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内在给定。
我在前面引用朱大可的话说:所有海子与骆一禾的写作成果,都可以纳入诗歌神学的形而上框架。这个概念最适当地指称了先知所企及的各种严重事物,但它并不意味着对传统神明的屈从和跪拜,恰恰相反,这神学是对人的生存根基进行终极追问的体系,或者说,是针对世界之暗的一种极端的精神反抗运动,它聚集着人的全部怀疑、智慧、勇气和激情。正是基于这样的立场,他们开辟着对世界之暗进行审判的悲痛事业。从海子撰写的杰出纲领中,可以获得对诗歌神学的扼要印象,它是有关王子心情、大师立场、神性痛苦、神话幻象、浪漫诗学及其写经计划的全面陈述,验证着海子与世界之夜接触的深度及其从这深度的奋然一跃。海子自称为王——诗歌的王——这是海子写作发展阶段的诗歌理想——因为在后期写作里,他已经不甘心仅仅成为一个诗歌之王,他要成为太阳。我们来看看海子写于1987年的一首短诗《秋》: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在这首短短6行的诗歌里,竟然包含了海子的王子心情、大师立场、神性痛苦、神话幻象、浪漫诗学等全部因素。开头两句“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体现了海子诗歌的 神话幻象、浪漫诗学的特性。第三行“秋天深了,王在写诗”这里体现的其实已经不仅仅是王子的心情了,而是海子已经自称为诗歌皇帝。最后两句“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它已经成为了很经典的名句,甚至已经脱离了这首诗的本身。但是在这首诗整体来看,它体现的是海子诗歌里的神性痛苦。
在海子的诗学纲论里面有一个诗歌王子的谱系。海子写道:“我要写下这样的一篇序言,或者说寓言。我更珍惜的是那些没有成为王的王子,代表了人类的悲剧命运。” 这"王子"的族谱,包括着雪莱、荷尔德林、马洛、韩波、普希金和叶赛宁等所有早夭天才,还包括了凡高等。他们负有通过美好毁灭对人类结局进行预言的使命。朱大可说“诗歌王子总是以两种方式同时写作:一方面用手笔援写才情迸发的瑰丽诗篇,一方面用短暂急促的生存构筑诗歌之上的诗歌,也就是从内在生命的爆炸中喊出炽烈的太阳话语。这手写之诗和存在之诗的互相映射,照亮了诗歌的辛酸国土。王子,就是要用一个青年的脆弱生命去点燃美学的圣洁火焰。海子为他们写了很多诗歌,对于诗歌王子及其命运和痛不欲生。其中很有广为传诵的有《阿尔的太阳》,组诗《诗人叶赛宁》及《不幸——给荷尔德林》等。海子对众多天才的悲痛的悼念,犹如一篇由死者在生前亲自撰写的墓志铭,是对自身命运的预言,因为所有先逝的王子,都是海子的历史隐喻,他们所经历的,海子必将也一一经历。他目击了天才与人类的死亡,而后就直接卷入这种死亡运动,书写下王子族谱的最新的一页。这就是作为诗歌先知的极端前提:以死写诗。从王子的高贵而纯洁的灵魂出发,海子走向了所谓大师立场,也就是走向对以往所有卑谀、平庸和低级趣味诗歌的蔑视。无数年轻的诗歌群众,拥集于通向纯粹个人幸福的诗歌道路,在抵制意识形态垄断的同时消解着内在的信念和索取真理的勇气。当现代人摒弃文学创作中的浪漫主义精神,这一点与其说是文学观念的变化,还不如说是对世俗现实的巧妙认同。当越来越多的诗歌成为世俗生活的一部分的时候,海子的诗只能沉默。但所幸的是海子本身并没有沉默,而是在燃烧,太阳一样的燃烧。沉默有时是一种高尚精神的外壳。海子的浪漫主义精神是一种天性的自然的流露,不是刻意追求惨淡经营的结果。在世俗观念开始横流的社会里,追求并保持精神上的浪漫主义状态已难能可贵,而拥有这种天籁般的灵泉,海子可谓得天独厚,其命运亦是不难想像的。他的严厉目光掠过虚假诗歌,停留在山下的群众、母亲、土地、村庄、粮食、河流、岩石和马匹上,“人类吗,此刻人是多么爱你”,而海子的叹息又多么孤寂。这爱的孤寂火焰,超出个人自我中心的意识本质,一直抵达人类苦难的遥远边缘,并要说出一种无限广博的慈悲。
这里包含了众多因素,一是蕴含着某种只有伟大的心灵才能作出的反应,它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义愤与悲伤,起源于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极度关怀,并藉此获得进入观察人类命运的契机。在他们的极端痛苦经验的尽头,群众涌现了;而在另一个尽头,出现了神的缄默身影以及天才燃烧的姿态。另一个方面是天才心灵的因素——单纯、敏锐,富有创造性;同时急躁,易于受到伤害,迷恋于荒凉的泥土,他所关心和坚信的是那些正在消亡而又必将在永恒的高度放射金辉的事物。
让我们来回忆一下海子写诗的那些岁月——海子说“我要做远方忠诚的儿子 / 和物质短暂的情人”海子是那样写的,也是那样生活的。他在距离北京城60多里地的小城昌平的两间房子里,门厅里迎面贴着一幅梵高油画《阿尔疗养院的庭院》的印制品。左边房间里一张地铺摆在窗下,靠南墙的桌子上放着他从西藏背回来的两快喇嘛教石头浮雕和一本十六,十七世纪之交的西班牙画家格列柯的画册,右边房间里沿西墙一排三个大书架--另一个书架靠在东墙--书架上放满了书。屋内有两张桌子,门边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主人生前珍爱的七册印度史诗《罗摩衍那》。这是海子的另一个兄弟西川在去给海子整理遗物时所见到的。海子的生活是单调的,除了动身进城教书与访友,他只有一种生活,那就是在他的那两间小屋里看书写作,他的日子是这样过的,下午看书,晚上整夜地写诗,一夜就写几百行,虽然有可能其中很大部分是废品,上午则睡觉。在他所住的整幢楼里,他只和一个人有一些交往,那就是住在他楼上的孙文(不是孙中山)。海子性格内向,平时沉默寡言。孙文是这样看海子的——他说“对于沉迷于诗歌幻觉的他来说,邻居是不存在的,就是整幢楼也形同虚设。”海子生活中的这种单调,是由于公共生活的乐趣已完全退缩为家庭私密和不同类型的交头接耳形成的,没有真正值得谈论的东西,生活重复、空虚、具体、晦涩、沉重,人只感到在无休止地下坠。“你说你孤独/就象很久以前/长星照耀十三个州府/的那种孤独/你在夜里哭着/像一只木头一样哭着/象花色的土散发着香气。”
当你了解或设身处地的想想海子的孤独,然后再读这样的诗——“在什么树林,你酒瓶倒倾 / 你和泪饮酒,在什么树林,把亲人埋葬”你就能读出真味来。虽然生活里的海子是这样一个沉默、平凡、并且非常孤独的人,但是在他的诗歌里,他不但是一个滔滔不绝的人,并且是一个神。他以人的身份或者神的身份在和各种严重的事物以及神对话。这样神秘的声音在海子的长诗《土地》里相当集中的体现。于是神照亮了海子所有的诗句。
海子以陈述人民的深重的苦难和生存空间的暗的本质来反抗传统神明,来宣告神的不在场,宣告希腊诸神、基督教、上帝以及所有至高者的不在场。
在这个春天你为何回忆起人类 / 你为何突然想起了人类神圣而孤单的一生 / 想起了人类你宝座发热/ 想起了人类你眼含孤独的泪水
谁是那个无名的"你"?这个问题是难以一言蔽之的。"他"何其神圣,端坐于宝座,回忆着万恶的人类,眼含眼泪;他被拒斥于人之外,同时又深入人的孤单心情,以获得最广泛的世界经验。这显示了海子精神的内在分化:他既在人里面,又在人的上面;他自身就同时拥有人与神两种精神维度,它们统一于简约而铿锵的诗句,像大地上的雷霆与闪电,结束着神性缺席的黯淡年代。
朱大可认为:一种充满疑惑和尚未成熟的神性目光,历涉 止于神话幻象的语言场景里,这是海子在其神学运动中采取的主要动作。这是很有道理的。尝试用神话幻象--不凝结为静止的画面的形象--进行写作,并且以众多上古神话的诸多元素如:太阳、月亮、高山、河流、海洋、土地、故乡、祖先、人民、丰收、狩猎、处女和王子等等来构建诗歌。神话特征和“黑暗本质”一样,是海子诗歌一大特征。所以解读海子的诗歌必须先解读他独特的元诗歌素。
诗歌部分意象的分析
一个诗人对意象的选择和他的诗论也即他对诗歌的看法有关。海子在《日记》里写道:“我觉得,当前中国现代诗歌对意象的关注,损害甚至危及了她的语言要求”。意象是诗的构成要素,对诗而言,意象的创新无疑既是最基础的,同时又是最实质性的,但意象创新的目的,是为着诗的表现需要。中国现代诗坛上,一种偏向十分引人注目:意象的创新已经演化为意象的猎奇出怪和失却表现目的的堆砌。这一现象表明,在一些诗人那里,诗已经不是独特情思的抒发,而是一种炫耀或消耗匠人式技艺的把戏。对此,海子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和清醒的头脑:“必须克服诗歌的世纪病,--对于表象和修辞的热爱,必须克服诗歌中对于修辞的追求,对于视觉和官能感觉的刺激,对于细节的琐碎的描绘。”在海子看来,“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 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
怪异堆砌的意象不仅影响到人们对诗意的把握,而且使得诗在韵律上不堪卒读,对这一已经严重影响到现代诗的传播范围和生命力的大问题,海子有针对性地高扬自己的诗学主张:“新的美学和新语言新诗的诞生不仅取决于感性的再造,还取决于意象和咏唱的合一。意象平民必须高攀上咏唱贵族。”(<<日记>>)他认为应当注重结合语言的特性、尤其是汉语的特性从音韵上强化现代诗的“诗性”。事实上,“意象和咏唱的合一”是以“诗歌是一场烈火”为基础的,当诗尤如生命烈火难以遏制地燃烧时,意象的传神和情思的律动,自然也就蕴含于其中。海子的诗篇就是这样,意象质朴清新,渗透着浓郁的乡土中国色彩:土地、天空、河流、山岗、村庄,麦子、马车、草叉、茴香、蚕豆花……海子诗篇的韵律,则有着直抒胸臆的如风般的自然流畅:
(<<村庄>>) “珍惜黄昏的村庄
珍惜雨水的村庄
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忧伤”
(<<黎明之二>>)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为谁而放
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
吐着芳香站在山岗上”
海子的努力,昭示了现代诗同样可以具有咏唱的特性和音韵的美,这是海子给予现代诗坛的一个重要启示。明察诗坛弊端的理性追求,使海子成为现代诗人中的歌者。
他创造了仅仅属于他自己的意象系列,这也构成了海子的诗歌风格。除了太阳、月亮、高山、河流、海洋、土地、故乡、祖先、人民、丰收、狩猎、处女和王子等神话意象之外,还有一类非常重要的意象——麦子、麦地、火、村庄、黑夜、天空、远方等等。但关于什么才是始终贯穿海子诗歌的主题意象,却有不同的说法。如在《试论海子的诗歌创作》一文中,邹建军指出海子的诗是“既有闪光意象的诗句而又有完整结构的艺术生命体”。但海子诗歌的主题意象究竟是什么?目前研究者对此各有理解,分歧颇大。在上文中邹建军认为是“麦子”:“‘ 麦子’ 意象之于海子,犹如‘太阳’意象之于艾青,‘雨巷’ 意象之于戴望舒”;在《海子〈亚洲铜〉探析》一文中,奚密提出了“火”:“以火为中心,诗人创造开展出许多组意象;这些群组之间又互相联系,形成一复杂庞大的象征体系。”;在《海子诗歌:双重悲剧下的双重绝望》一文中,宗匠认为海子诗歌中存在两类相对抗的意象:一类是麦子、麦地,一类是太阳(阳光)、月亮(月光),“这两类意象的相互碰撞、物质与精神的永恒对抗,构成了海子诗歌的基本主题,也即生命痛苦的主题。”;洪子诚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提出“麦地、村庄、月亮、天空等,是海子诗中经常出现的、带有原型意味的意象”;在《海子:诗人中的歌者》一文中,王一川强调“‘远方’是海子诗反复出现的重要形象”。在《扑向太阳之豹——海子评传》一书中,燎原认为“海子短暂一生所致力的两个根本性的诗歌命题,一个是天空,一个是黑夜”。这些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我个人却认为,“暗”和“水”才是海子诗歌的主题意象。这我是从阅读海子诗歌的整体感受中总结来的,“暗”是海子诗歌父性、复仇的一面,而水是他身上的“女性崇拜”情结和他自身的女性气质相关。有研究表明,许多的天才和伟人的身上都存在了女性气质,看来至钢至柔都有其致命的缺点。
通读海子诗全集的人应当有这样的感觉,海子早期诗歌有许多非常美的,同时具有“女性崇拜”情结的,以及自身散发出来的女性气质的诗篇。像《新娘》《房屋》《幸福/或我的女儿叫波兰》《给萨福》等等,这与他的自身条件有关。海子身材矮小,性情似女性一般内向、柔弱、温和,还带着些自卑,并有着浓重的“自恋”倾向。在《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里》他写道:
我不声不响的
带来自己这个包袱
尽管我不喜欢自己
但我还是悄悄打开
“不声不响”、“悄悄打开”这里描绘的通常是一种女人(尤其是少女)所具有的性格特征;甚至“不喜欢自己”的自卑口吻也分明烙上了“第二性——女人”的性别烙印,毋宁说,它简直就是一个少女在进行内心独白。海子的抒情诗偏爱选用“静静地”、“美丽”、“安详”、“飞翔”、“忧伤”、“月亮”、“女儿”、“姐姐”等音节柔和的字眼,这也能说明他的女性化倾向。从这个角度进行读解海子,我们对他诗中大量出现的“姐姐”、“姐妹”等词的所指也就不难理喻了。类似诗句还有:“贫穷孤独的少女 像女王一样 住在一把伞中/阳光和雨水只能给你尘土和泥泞” (《雨》)、“萨福萨福/亲我一下”(《给萨福》)、“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日记》)和“我是中国诗人/稻谷的儿子/茶花的女儿”(《诗人叶赛宁》)等。除了像《四姐妹》等少数诗中的女性实有所指——他爱过的四位女性,不少实际上就是指称抒情主人公自己。海子实际上是戴上女性人格面具(阿尼玛面具)来进行抒情,其情形恰似“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金昌绪《春怨》)之类中国古代的“代言体”诗。
后期诗歌——86年以后——或者海子的写经计划开始之后,海子诗歌的父性、复仇、力量等如火山一样爆发。海子真正的贡献在于长诗,即他所谓“史诗”的构建,海子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而他的短诗,那些非常优秀的短诗,则是构建大制作过程中的副产品。在后期的抒情诗里,也有非常优美的诗篇,如《四姐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等等,由此看见海子精神内部的分裂。例如他将自我想象成他所崇敬的俄国诗人叶赛宁:“和另一位叶赛宁分手/用剥过蛇皮蒙上鼓面的人类之手/自杀身亡”(《绝命》);有时又想象成从天堂下降到凡尘的耶酥:“就让我歇脚在马厩之中/如果不是时辰不好/我记得自己来自一个更美好的地方”(《让我把脚丫搁在黄昏中一位木匠的工具箱上》);有时还将自我分裂为多个:“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春天,十个海子》)。等等,这也将有助于我们理解海子的死亡。关于主题意象我就说到这里。
2.海子的短诗(抒情诗)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浮现在我们脑海的是这样一个抒情主人公形象:他来自南方的乡村,对大地、村庄、麦子有着天然的情感联系。在《活在珍贵的人间》一诗中,他写道: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这种对土地的情感,不可能是一个在都市生长的人所具有的,它只能出自一位自幼赤脚走在田埂和青草地上的农家子之手,它混杂着诗人对少年时代乡村生活的鲜活而美好的回忆。海子对于故乡有着永远割不断的“情结”。 在他16岁到北京上大学之前,海子一直生活在农村。他曾自豪地对朋友说:“农村生活至少可以让我写上十五年。”因而乡村以及与此相关的诗歌意象(村庄、大地、麦地、雨水、青草、草原、河水、麦子等)大量进入他的诗篇绝不是偶然的。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海子虽然醉心于抒写乡村,但他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乡村田园诗人,像中国古代的陶渊明、俄国诗人叶塞宁和美国诗人弗洛斯特那样。对于海子来说,乡村只是他出生长地而非他的文化身份,作为一个工作和定居于都市的知识分子,他本质上已经不是个农民了。1989年寒假他回乡探亲,家乡的现实状况“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荒芜之感”,这个乡村的歌者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个陌生人”。可见,他所歌吟的乡村只能是美化了的记忆的、想象的乡村而绝非是现实的乡村,这种歌吟最终止步于远方游子对故乡作超越时空的深情怅望时的那一份“乡愁”。对于海子来说,田园情怀不是逃亡冲动所导致的结果,毋宁说,那是一个生长于乡村的农家子所天然具有的、永远割不断的情怀。实际上,对于海子来说,故乡田园是他抒情的根基。海子的诗歌生涯的逻辑起点虽然是在北京,但他诗歌的情感起点却不是在北京,而是在故乡——但又不是他现实的贫瘠的故乡,而是经过美学提升之后的记忆的、想象的“故乡”,即生命的依托和精神的家园(这一点可以说明海子身在北京,但直接描写都市生活和感受的诗篇几乎没有)。他写道:“我要在故乡的天空下/沉默不语或大声谈吐/我要在头上插满故乡的鲜花”(《浪子旅程》);有时他又将它径直称作 “土地”,如长诗《土地》;或“大地”,如“香味,来自大地的无尽忧伤”(《 北方的树林》);或“村庄”,如“村庄,五谷丰登的村庄,我安顿下来”(《 村庄》);或“麦地”,如“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五月的麦地》)。
海子笔下的中国乡村,不是抚慰失意文人的山青水秀,也不同于渗透着民族的苦难历史、展现了民族的坚韧毅力的广袤大地。一句话,乡村不是浪漫主义者或遁世者为着逃避现实而牧歌化了的田园山水,不是启蒙主义者、人道主义者批判、同情的愚昧苦难的村落和大众,不是社会革命者所发现的作为根据地的土地和主力军的人民。海子是一个真正属于中国的乡村和土地的诗人,乡村就是他的血肉和生命。他“倾心死亡不能自拔热爱寒冷而空虚的乡村”(>) ,这是一种尤如迷恋爱人和依恋妻子般的爱:“分开编过少女秀发的十指 秀发像五月的麦苗 曾轻轻含在嘴里”(>)“健康的麦地健康的麦子养我性命的妻子”(>)面对乡村的土地,诗人感受到一种有若鞭子抽打般的拷问:
“诗人,你无力偿还
麦地和光芒的情义……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麦地与诗人》)
在海子笔下,乡村及土地,有如爱你、理解你的慈母严父,有如注视你、包容你的神明。探索景色后面的大生命的呼吸,把自然当做圣殿和秩序来爱,海子为人们呈现了一个诗性且神性的乡土中国。可以这么说,海子是“身在京师,心在乡村”,他是一个浪子的心态居住在北京的。
他在《浪子旅程》中写道:
我本该成为
迷雾退去的河岸上
年轻的乡村教师
……
但为什么
我来到了酒馆
和城市
……
我要还家
我要转回故乡,头上插满鲜花
值得注意的是诗题“浪子旅程”。显然,海子是把城市(在此指北京)仅仅看成自己“青春远行”中的一站,而非终点(否则就与他的“浪子”称号名实不符了)。确实,对于海子来说,他最好的命运就是从北京大学毕业后回到他所挚爱的乡村过一种恬静、简朴的教书和著述生活,像他所推崇的那个写过《瓦尔登湖》的、“有脑子”(《 梭罗这人有脑子》)的美国作家梭罗一样,定居北京则属于抉择性错误。海子不是诗人波德莱尔,波德莱尔是上帝出于抒写巴黎的需要而安排他生于巴黎的,他属于巴黎,而海子则不属于北京。因此他孤独、苦闷,时不时地用酒来麻醉自己:“在什么树林,你酒杯倒倾/你和泪饮酒……”(《夜晚,亲爱的朋友》)。在《浪子旅程》的结尾处,海子虽然喊出了“我要还家”,但却没有回去。为什么呢?因为他已回不去了。且不说现实乡村物质的贫困和信息的闭塞,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放弃自己“以梦为马”的宏大诗歌抱负:“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选择永恒的事业”(《祖国,或以梦为马》),而这是中国的现实乡村所无法给予的。可见他对现实故乡是何等隔膜。在《七月的大海》中他这样写道:“把我自己的故乡抛在一边/我连自己都放弃 更不会回到秋收 农民的家中”。海子还有着青年人的虚荣心:他不能窝窝囊囊地回去,而是要“头上插满鲜花”地荣归故里,让故乡为有他而感到骄傲。都市的生活现实虽然处处不尽人意,但是一个天才必须学会忍受,虽然为此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况且,比北京更遥远的远方还在声声召唤着他。这个道理是由“瘦哥哥凡高”启示给他的:凡高为学画从荷兰的乡村来到巴黎,但巴黎只是他理想行程的一站,而非终点,不久他就离开巴黎,来到那阳光暴烈,长着麦子,盛开着向日葵的乡村阿尔。在《阿尔的太阳——给我的瘦哥哥凡高》中他写道:“到南方去/到南方去/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这个呼唤来自凡高,同时也来自海子的心底。
下面我们来看看海子的一些非常优秀的短诗,我将做一些分析,你们也谈谈自己的看法:
1.《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生前的好友、诗人西川曾回顾说:“海子没有幸福地找到他在生活中的一席之地。这或许是由于他的偏颇。在他的房间里,你找不到电视机、录音机、甚至收音机。海子在贫穷、单调与孤独中写作,他既不会跳舞、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从中我们可以体会到海子在献身诗歌事业的同时是以牺牲尘世的日常生活为代价的。这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写于海子死前的恋歌月。在诗中诗人终于开始拟想尘世的幸福生活。创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一时期的海子,大概面临着生命中两难的境地:选择尘世的幸福则可能意味着放弃伟大的诗歌理想;弃绝尘世的幸福生活则可能导致弃绝生命本身。海子最终选择了后者。
这是诗人最感人至深的内心独白,它因其真率的情感流露和近乎无技巧的技巧而赢得巨大声誉。这首诗语言质朴,意思也很明晰。我相信每一个人朗诵或吟唱它,都能体会诗中的那种欢快、温馨、幸福的气息。表现了诗人对生活,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眷恋。从这首诗看,海子似乎要放弃自称的“孤独的僧侣”(《无名的野花》)似的生活,放弃自己“青春远行”的计划和远大的诗歌抱负,与世俗所谓的“幸福”准则(无非是乘年青拼命赚钱,盖上一栋宽敞的房屋;陶醉于买菜、做饭等日常琐事和利用现代化交通工具游山玩水的休闲乐趣,在其中消磨意志,悠游卒岁)妥协,与家乡那些因不理解而导致情感隔阂的亲人们(海子家人对他的事业始终无法理解;他的早逝使其原本贫寒的家境雪上加霜)和解。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海子就不是海子了。那么,海子的上述抒情抑或是矫情和媚俗的“伪抒情”?否!人是个矛盾的、复杂的多面体,即便伟人也并非身上的每个细胞都超凡脱俗,作为一个生活才刚刚开始的青年,海子憧憬美好幸福的生活是无可厚非的。一个人成为英雄还是成为孬种通常只在刹那间的选择意愿。问题的关键不是他是否曾有过放弃远行、 悠游卒岁的念头,而是他追求身后不朽荣耀的愿望最终压倒了这种庸常之念,最后他选择了走上诗歌祭坛而没有成为“走下十字架的耶酥”(卡赞扎斯基语)。在这个意义上,我激赏骆一禾对海子的评价:“他是一位诗歌烈士。”
2. 亚洲铜
亚洲铜 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 父亲死在这里 我也会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暗示黄土地是我们世世代代无法逃避的生存根基,我们所有的苦难、辛酸和屈辱都与它有关。
亚洲铜 亚洲铜
爱怀疑和飞翔的是鸟 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 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 守住
野花的手掌和秘密——表达了诗人对民族苦难命运内在的深沉思索和隐秘的反抗意向
亚洲铜 亚洲铜
看见了吗? 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
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 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1984.10
谭五昌——全诗所包涵的深邃的丰富的历史文化即生命情感内涵,使它在海子数量众多的纯粹的抒情诗里显得分外引人注目。作为统领全篇的核心意象,“亚洲铜”在此具有深刻的双重象征意义。即是贫穷祖国形象的精妙比喻——亚洲铜在视觉形象上容易让人联想到北方贫瘠广袤的黄土地。同时又是传统文化的形象命名和概括。表达了诗人对于民族苦难、生存景况的深沉广阔的文化反思。
3. 黎明(之一)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
归还一个陌不相识的人
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
二月的雪,二月的雨
泉水白白流淌
花朵为谁开放
永远是这样美丽负伤的麦子
吐着芳香,站在山岗上
荒凉大地承受着荒凉天空的雷霆
圣书上卷是我的翅膀,无比明亮
有时象一个阴沉沉的今天
圣书下卷肮脏而欢乐
当然也是我受伤的翅膀
荒凉大地承受着更加荒凉的天空
我空空荡荡的大地和天空
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
的圣书,是我重又劈开的肢体
流着雨雪、泪水在二月
1989.2.22
这首诗写于89年2 月22日,是在海子死前一个月左右。海子在此诗中,好象是一个将死的人在审视着自己行将撕碎的身体。“圣书上卷是我的翅膀,无比明亮”“圣书下卷肮脏而欢乐 / 当然也是我受伤的翅膀”给我们展现了一个精神世界严重分裂的海子。全诗蕴藏着一股阴郁,沉重的基调。这是海子人格分裂的难言的痛苦所至。
4.重建家园
在水上 放弃智慧
停止仰望长空
为了生成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
来浇灌家园
生存无须洞察
大地自己呈现
用幸福也用痛苦
来重建家乡的屋顶
放弃沉思和智慧
如果不能带来麦粒
请对诚实的大地
保持缄默 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风吹炊烟
果园就在我的身旁静静叫喊
“双手劳动
慰籍心灵”
1987
在这首诗里,海子表达了用一种很淳朴的劳动观念重建家园的信念,“放弃沉思和智慧 / 如果不能带来麦粒 / 请对诚实的大地 / 保持缄默 和你那幽暗的本性”主张“双手勤劳 / 慰藉心灵”。
5.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1988.7.25
这是一首美丽得让人伤心的诗。“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还有一首也同样美丽得让人伤心的诗,写的是他的芦花妹妹,“芦花丛中/村庄是一只白色的船/我的妹妹叫芦花/我的妹妹很美丽。” 实际上,海子没有“妹妹”也没有“姐姐”(倒是有三个弟弟—)但他却为我们创造出凉入骨髓的温馨。
海子的史诗梦想
就说这么多
“应抛弃文人趣味,直接关注生命存在本身。这是中国诗歌的自新之路。”海子的世界眼光,使他自觉追求深髓博大的诗意。在海子看来,如不摆脱文人趣味,古典诗学传统中的言志抒情,就只能是个人所体验到的一点得失荣辱。海子认为,伟大的诗歌就是要“将自己和民族的材料和诗歌上升到整个人类的形象”,体现“人类精神”(>)。海子的创作实践了他的诗学,他关注人类的生存境况及其未来命运,对人类有着悲天悯人的火热心肠和博大情怀。
“在这个春天你为何回忆起人类
你为何突然想起了人类神圣而孤单的一生
想起了人类你宝座发热
想起了人类你眼含孤独的泪水”(>)
面对人类的生存现实及其历史,在茫茫的时空中,他发出了怀疑一切、挑战一切、否定一切的叩问:
“我在天空深处高声询问谁在?
我从天空中站起来呼喊
又有谁在?”
他认为人类迷途了, 为了从情欲和死亡手中拯救迷途的人类,他可以奉献一切,奉献生命乃至比生命更高的他所追求的诗的王位(>)。他试图统合人类文明的现有成果,成为太阳为人类照亮路途,他对人类文明的代表、三大宗教的创始人说:
“你是人类部落的三颗辰星
我只是,只是太阳
只是太阳
你们或者长成我或者隶属于我”
海子个人性的努力及其短暂的生命,自然使他无法达到他所追求的这一境界,但一个农家孩子摆脱了传统诗学精神的束缚、站在人类诗歌格局中的恢宏博大的追求,确实震憾了人们的心灵。海子说,“我的理想是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不想成为一个抒情诗人,或一位戏剧诗人,甚至不想成为一名史诗诗人,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的结合,诗和真理合一的大诗。”
5. 海子的死(诗人之死)
十九世纪末叶以降,诗人为行而上的原因自杀已成为 西方思想史中一个恒常的主题。无论是特拉克尔还是杰克.伦 敦,无论是叶塞宁还是马雅可夫斯基,每个诗人个体生命的 毁灭都会给西方思想界带来巨大而长久的震动,迫使人们去 重新审视既成的生存秩序和生存意义,重新思索个体生命的终极价值。这一点刘小枫在《拯救与逍遥》一书里分析得非常透彻。他说:诗人自杀的意义就是——它恳求所有侥幸活下来的诗人想一想,什么才是终极的意义和价值,想一想自己具有的信念是否是真实的,可靠的。如果说生存就基本性而言只能是个体性的,因而任何个体生命的毁灭和消亡总是给人一惊心动魄之感,那么诗人的自戕,尤其具有强大的震撼力。因为,“诗是一种精神”而诗人的死,则象征着某种绝对精神和终极价值的死亡。 这就是诗人之死格外引人关切的原因所在。
汉民族历来缺乏对于死亡的执著和思考。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一下子就把死的问题闲置起来,以致绵延了几千年之久的汉民族文化中绝少对死亡的沉思与歌吟。而死亡作为生存的基本参照和背景必然会给生带来空前的力度,对死缺乏真正的自觉意识,其后果必然是对生缺乏真正的自觉。当时间的钟摆走到了二十世纪末叶,古老的民族之中终于产生了以自杀来洞见生存危机与虚无的先觉者。
在他看来,作为精神归属的诗歌必须对人的灵魂负责,“我一生的事业便是成为太阳”。他一面遗弃,一面寻找。宏大的生命欲望与诗歌构成美妙的想象,但现实中,家园根本不存在,于是笔调愈来愈沉重,悲观情绪解目皆是,处处预示着将出现更惊人的手笔。昌平的孤独成了催化剂,手捧《圣经》的海子走向了铁轨。(先知言说的全然中断,乃是在一九八九年春夏。三月二十六日,年仅二十五岁的海子、痛不欲生的海子,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饥饿的胃中仅有两枚腐烂的橘子。而五月十四日,骆一禾在京城广场上猝然昏迷,十八天之后,他尾随海子而去,走过黑暗的门槛,"眼望着家乡"。)
朱大可:令人惊讶的是,这消息首先蕴含在海子设定的死亡坐标上,也即蕴含于海子所选择的死亡地点和时间之中。他进入一座叫做秦皇岛的城市,或者说,进入一个最著名的极权主义者的领土,以面对他下令修造的羁押人民的墙垣──长城。山海关不仅是该墙垣的地理起点,而且是它的逻辑起点:巨大的种族之门,正是从这里和由这个统治者加以闭合的。
与空间坐标对应的是它的时间坐标。三月二十六日,乃是两个著名的浪漫主义先知辞世的时刻。一八二七年的贝多芬和一八九三年的惠特曼,在从欧洲和美洲的角度呼吁了人类的信念之后,永不回首地动身离开他们的阴郁在所。只有他们的英雄言说问残留于身后的世纪。
西川:
①自杀情结 海子是一个有自杀情结的人。海子于1986年写下的一篇日记,那篇日记记于他一次未遂自杀之后。此外,我们从海子的大量诗作中(如发表于1989年第一、二期《十月》上的《太阳*诗剧》和他至今未发表过的长诗《太阳*断头篇》等),也可以找到海子自杀的精神线索。他在诗中反复、具体地谈到死亡——死亡与农业、死亡与泥土、死亡与天堂,以及鲜血、头盖骨、尸体等等。海子对于死亡的谈论甚至不仅限于诗歌写作中。他死后,朋友们回忆起他生前说过的一些话,深悔从前没有太留意。有一位海子在昌平的友人告诉我,海子甚至同他谈到过自杀的方式。海子选择卧轨,或许是因为他不可能选择从飞机上往下跳;在诸种可能的自杀方式中,卧轨似乎是最便当、最干净、最尊严的一种方式。我想海子是在死亡意象、死亡幻像、死亡话题中沉浸太深了,这一切对海子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暗示。人说话应该避谶,而海子是一个不避谶的人。这使得他最终不可控制地朝自身的黑暗陷落。海子的另一个自我暗示是“天才短命”。在分析了以往作家、艺术家的工作方式与其寿限的神秘关系后,海子得出这一结论;他尊称那些“短命天才”为光洁的“王子”。或许海子与那些“王子” 有着某种心理和写作风格上的认同,于是“短命”对他的生命和写作方式形成了巨大的压力。关于这一点,我们在后面探究海子的写作方式与其写作理想的矛盾时还会谈到。
海子对自己自杀的看法或许与那些批评家的看法有较大不同。谁知道呢?也许那些批评家是正确的,而海子自己反倒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而死。但我想我们至少应该了解海子的形而上学,那就是:“道家暴力”。我一直不太明白“道家暴力”到底是什么意思。道者,天道,太初有道之道,道可道非常道之道,可这与暴力有什么关系呢?海子把道形象化为一柄悬挂于头顶的利斧,可道为什么只能是利斧而不能是别的呢?1987年以后,海子放弃了其诗歌中母性、水质的爱,而转向一种父性、烈火般的复仇。他特别赞赏鲁迅对待社会、世人“一个也不原谅”的态度。他的复仇之斧、道之斧挥舞起来,真像天上那严厉的“老爷子”。但海子毕竟是海子,他没有把这利斧挥向别人,而是挥向了自己,也就是说他首先向自己复仇。他蔑视那“自我原谅”的抒情诗。他死于道。当冰冷的暴力的轮子碾过海子弱小的身体的时候,他的灵魂携带着他的全部义愤、怜悯、博爱和死亡激情蹒跚而去,离弃着这个苦难的世界。
或许我们可以从他的诗里找到一些线索。海子写了不少的死亡之诗,如《死亡之诗(2)》就用一种非常诡秘的方式描述了自己的自杀过程,——“午夜偷牛的人 / 把我从人类/ 身体中偷走 / 我仍在沉睡”他在给《诗人叶赛宁》的组诗里,在〈绝命〉这首里写道:/“和另一位叶赛宁分手/ 用剥过蛇皮蒙上鼓面的人类之手 / 自杀身亡 ,为了美丽歌谣的神奇鼓面 / 蛇皮鼓啊如今你在村在已是泪水灯笼” "是我重又劈开的身体/流着雨雪,泪水在二月"(《黎明》),"我早就说过,断头流血的是太阳"(《拂晓》),"从笨重天空跌落的/撞在陆地上,撞掉了头撞烂了四肢"(《桃花时节》),最明显的莫过于诗人写于89年3月14日的绝笔诗《春天,十个海子》,这里他甚至已经传达了他将卧轨自杀的信息,——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至此,诗人已有了必死的信念。其实我们是能够发现铁轨的死亡景象的,那就是在他的诗中不断出现的天梯。海子在全景式的,也几乎耖尽了自己生命的大诗《太阳》中,开头就是一个图象:在天空和大地之间,天梯静静地支撑在中间。海子在这里赋予了天梯以精神生命的意义,认为天梯是进入天堂的必经之路。而正是在天梯上,诗人开始了吟唱:打柴人这一天/从人类的森林/砍来树木,找到天梯/然后,从天梯走向天堂(《太阳》)。正是天梯让诗人进入了天堂,进入了神位,也进入了死亡的生命意象:我站在天梯上/我看见这天空即将合上(《太阳》)。诗人在《夜歌》中也表达了同样的命题:天梯上的夜歌/天堂的夜歌/夜歌歌唱了我。所以,显然,诗人选择铁轨是别有深意的。而如果有人在夜间乘火车,他一定会有这样的经历:在近处的灯光下,遥望远方,无限的铁轨正一点点地上升,一直铺到天上,而一个个枕木,恰是让人拾级而上的木阶。所以,铁轨的死亡景象--天梯,不仅在诗人的诗中如此,就是在现实中也是有它的具体意象的。
②性格因素 要探究海子自杀的原因,不能不谈到他的性格。他纯洁,简单,偏执,倔强,敏感,爱干净,喜欢嘉宝那样的女人,有时有点伤感,有时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在多数情况下,海子像一只绵羊一样对待他人。有一回海子的一个同事给他送信,因为信有好多封,那人便一边读着信封上海子的名字--“海子海子海子”--一边把信递给他。可是忽然,送信人不再读“海子海子海子”,而改口为“孙子孙子孙子”,海子觉得送信人是在说着玩,便只是笑,倒是站在一旁的骆一禾火了起来,把送信人大骂一顿。一般说来,海子是温和的,但他也有愤怒的时候,而且愤怒起来像一只豹子。有一回他在饭馆里一个人和几个人打起架来,结果打碎了眼镜,脸上也留下了血痕。事后他对我说,因为当时他真把命豁出去了,所以他一个人和那几个人打了个平手。这是作为一个诗人的天性。
海子性格的形成,应该既有其先天因素,也有其后天因素。所谓后天因素,自然指的是其农业背景。海子是农业的儿子,他迷恋泥土,对于伴随着时代发展而消亡的某些东西,他自然伤感于心。1989年初,海子回了趟安徽。这趟故乡之行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荒凉之感。“有些你熟悉的东西再也找不到了,”他说。“你在家乡完全变成了个陌生人!”至于先天因素,我指的是他的星座。海子生于1964年4月2日,属白羊星座。如果我们不仅仅是出于迷信的兴趣来看待他的星座的话,我们至少可以在这里发现某些有趣的东西。海子一生热爱梵高,称梵高为“瘦哥哥”,而梵高恰恰也是白羊星座生人,这其中难道没有什么神秘的联系吗?是否生于这个星座的人都有一种铤而走险的倾向?早在1984年,海子就写过一首献给梵高的诗,名为《阿尔的太阳》。诗中写道:瘦哥哥梵高,梵高啊/从地下强劲喷出的/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是丝杉和麦田/还有你自己/喷出多余的活命时间这首诗写的是梵高,难道我们不可以把它看作是海子的某种自况吗?“不计后果”这个词,用在海子身上多么贴切!
海子平时沉默寡言,一喝酒就滔滔不绝。他的乡音挺重,话说快了就令人不太明了其中的意思。孙文好在我这个听众比较没个性,说啥都点头。海子就吹得更欢了,有时还站在床上对我打比方。只是有一次,我忍不住同他争起来。我是为他好,我认为当前出名的诗人都挺入世的,而他的诗却出世得非常远,方向有问题。这下惹祸了,他跳上跳下缠了一晚上。海子是把凡高当成自己的“好哥哥”。不过,凡高的画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眼前爆炸的,你来不及思考,就被光芒所刺痛。凡高教会了海子去想象,却没教会他“承受苦难”。
苦难是地里长出来的,海子20多岁,还来不及长出苦难,长出苦难的孪生姐妹———对人类无怨无悔的爱,他的想像力是空的
③生活方式 海子的生活相当封闭。我在《怀念》一文中对此已有所描述。我要补充的一点是,海子似乎拒绝改变他生活的封闭性。他宁可生活在 “天真”状态,而拒绝进入一种更完满、丰富,当然也是更危险的“经验”状态。
1988年底,一禾和我先后结了婚,但海子坚持不结婚,而且劝我们也别结婚。他在昌平曾经有一位女友,就因为他拒绝与人家结婚,人家才离开了他。我们可以想像海子在昌平的生活是相当寂寞的;有时他大概是太寂寞了,希望与别人交流。有一次他走进昌平一家饭馆。他对饭馆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们能不能给我酒喝?”饭馆老板可没有那种尼采式的浪漫,他说:“我可以给你酒喝,但你别在这儿朗诵。”我想是简单、枯燥的生活害了海子;他的生活缺少交流,即使在家里也是如此。他同家人的关系很好,同大弟弟查曙明保持着通信联系。但他的家人不可能理解他的思想和写作。据说在家里,他的农民父亲甚至有点儿不敢跟他说话,因为他是一位大学老师。海子死前给家里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有一段时间,海子自己大概也觉得在昌平的生活难以忍受。他想在市里找一份工作,这样就可以住得离朋友们近一些。但是要想在北京找一份正式的、稳定的工作谈何容易。海子的死使我对人的生活方式颇多感想,或许任何一个人都需要被一张网罩住,而这张网就是社会关系之网。一般说来,这张网会剥夺我们生活的纯洁性,使我们疲于奔跑,心绪难定,使我们觉得生命徒耗在聊天、办事上,真如行尸走肉。但另一方面,这张网恐怕也是我们生存的保障,我们不能否认它也有可靠的一面。无论是血缘关系,还是婚姻关系,还是社会关系,都会像一只只手紧紧抓住你的肩膀;你即使想离开也不太容易,因为这些手会把你牢牢按住。但海子自杀时显然没有按住他肩膀的有力的手。
④荣誉问题 弥尔顿说过:追求荣誉是所有伟大人的通病。我想海子也不是一个对被社会承认毫无兴趣的人。但和所有中国当代诗人一样,海子也面临着两方面的阻力。一方面是社会对于诗人的不信任,以及同权力结合在一起守旧文学对于先锋文学的抵抗。这不是一个文学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另一方面是受到压制的先锋文学界内部的互不信任、互不理解、互相排斥。海子生前(甚至死后)可谓深受其害。尽管我们几个朋友早就认识到了海子的才华和作品的价值,但事实上1989年以前大部分青年诗人对海子的诗歌持保留态度。诗人AB在给海子的信中就曾批评海子的诗歌 “水份大”。1988年左右,北京有一个诗歌组织,名为“幸存者”。有一次“幸存者”的成员们在诗人CD家里聚会,会上有诗人EFG和HI对海子的长诗大加指责,认为他写长诗是犯了一个时代性的错误,并且把他的诗贬得一无是处(海子恰恰最看重自己的长诗,这是他欲建立其价值体系与精神王国的最大的努力。他认为写长诗是工作而短诗仅供抒情之用)。 1987年,海子到南方去旅行了一趟。回京后他对骆一禾说,诗人JK人不错,我们在北京应该帮帮他。可是时隔不久,海子在一份民间诗刊上读到了此人的一篇文章,文中大概说到:从北方来了一个痛苦的诗人,从挎包里掏出上万行诗稿。这篇文章的作者评论道:“人类只有一个但丁就够了。”“此人(指海子)现在是我的朋友,将来会是我的敌人。”海子读到这些文字很伤心,竟然孩子气地跑到一禾处哭了一通。这类超出正常批评的刺激文字出自我们自己的朋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因为几乎在同时,北京作协在北京西山召开诗歌创作会议,会上居然有人给海子罗列了两项 “罪名”:“搞新浪漫主义”和“写长诗”。海子不是作协会员,当然不可能去参加会议,于是只有坐在家里生闷气,而对于那浅见蠢说毫无还击之力。在所有这些令人不解和气愤的事情当中,有一件事最为恶劣。海子生前发表作品并不顺畅,与此同时他又喜欢将写好的诗打印出来寄给各地的朋友们,于是便有当时颇为著名的诗人LMN整页整页地抄袭海子的诗,并且发表在杂志上,而海子自己都无法将自己的作品发表。后来,此人欲编一本诗集,一禾、海子和我便拒不参加。 。诗,需要人读;读诗,却不是人的生理需要。
⑤气功问题 有一件事人们或许已有所耳闻,但我却一直不愿谈论,因为我怕某些人会对此加以利用。现在为了客观起见,我想我应该在此谈一谈。这件事情便是海子对气功的着迷。练气功的诗人和画家我认识几个,据说气功有助于写作,可以给人以超凡的感觉。海子似乎也从练气功中悟到了什么。他跟他的一位同事,也是朋友,学气功。有一回他高兴地告诉我,他已开了小周天。他可能是在开大周天的时候出了问题。他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搞得他无法写作。而对海子来说,无法写作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生活。也是在那时,海子对自己的身体也有某种幻觉,他觉得自己的肺已经全部烂掉了。海子前后留有三封遗书。他留给父母的那封遗书写得最为混乱,其中说到有人要谋害他,要父母为他报仇。但他的第三封遗书(也就是他死时带在身上的那封遗书)却显得相当清醒。他说:“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海子自杀后医生对海子的死亡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海子所在的学校基本上是据此处理海子自杀的事的。但我想,无论是医生还是中国政法大学校方都不可能真正、全面地了解海子其人。倘若有人要充当冷酷的旁观者来指责或嘲弄海子,那么实际上他也是在指责和嘲弄他自己。他至少忘记了他自己,忘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具体的生存。
⑥自杀导火索 每一个人的自杀都有他的导火索。作为海子自杀诸多可能的原因之一,海子的爱情生活或许是最重要的。在自杀前的那个星期五,海子见到了他初恋的女朋友。这个女孩子1987年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在做学生时喜欢海子的诗。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中等身材,有一张圆圆的脸庞。她大概和去年去世的内蒙古诗人薛景泽(雁北)有点亲戚关系。海子最初一些诗大多发表在内蒙的刊物上恐怕与这个女孩子有关。她是海子一生所深爱的人,海子为她写过许多爱情诗,发起疯来一封情书可以写到两万字以上。至于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分手的,我不得而知。但在海子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已在深圳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海子见到她,她对海子很冷淡。当天晚上,海子与同事喝了好多酒。他大概是喝得太多了,讲了许多当年他和这个女孩子的事。第二天早上酒醒过来,他问同事他昨天晚上说了些什么,是不是讲了些他不该说的话。同事说你什么也没说,但海子坚信自己讲了许多会伤害那个女孩子的话。他感到万分自责,不能自我原谅,觉得对不起自己所爱的人。我以为像海子这样一个纯粹的诗人,他即是博爱的,同时他的爱必然也是很纯粹的。海子在死之前给他 所爱过的4个女孩子写了下面这首美丽纯粹,感人肺腑的诗:
四姐妹
荒凉的山岗上站着四姐妹
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
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
空气中的一棵麦子
高举到我的头顶
我身在这荒芜的山岗
怀念我空空的房间,落满灰尘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光芒四射的四姐妹
夜里我头枕卷册和神州
想起蓝色远方的四姐妹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像爱着我亲手写下的四首诗
我的美丽的结伴而行的四姐妹
比命运女神还要多出一个
赶着美丽苍白的奶牛走向月亮形的山峰
到了二月,你是从哪里来的
天上滚过春天的雷,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和陌生人一起来
不和运货马车一起来
不和鸟群一起来
四姐妹抱着这一棵
一棵空气中的麦子
抱着昨天的大雪,今天的雨水
明天的粮食与灰烬
这是绝望的麦子
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1989.2.23
诗人用他内心崇高,纯洁的感情美化并“神化”了这四个女孩的形象,使她们光芒四射——“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光芒四射的四姐妹”,并使她们进入“女神”的行列,丝毫没有一点世俗之气。
——我的美丽的结伴而行的四姐妹
比命运女神还要多出一个
赶着美丽苍白的奶牛走向月亮形的山峰
⑦写作方式与写作理想 以上我谈的都是一些具体的事情。但正如加缪所说:“最清楚的原因并不是直接引起自杀的原因。”我想海子的自杀应该也有其更加内在原因,那就是他的写作。记得有一次海子、白马和我在骆一禾家里聚谈,大家谈到写作就像一个黑洞,海子完全赞同这种看法。海子献身于写作,在写作与生活之间没有任何距离。所以确切地说海子是被这个黑洞吸了进去。古希腊神话中的安泰之所以具有非凡的力量,其奥秘在于他脚踏大地,一旦他的双脚离开大地,死期也就接踵而至。海子固然是个天才,但不幸的是他犯了安泰同样的错误。在他的抒情短章里,海子热衷于描写虚幻的飞升:
单翅鸟为什么要飞呢
我为什么
喝下自己的影子
揪着头发作为翅膀
离开 (《单翅鸟》)
我的双脚他在故乡的路上变成亲人的双脚
一路蹒跚在黄昏 升上南国星座
双手飞舞,口中喃喃不绝
我在飞翔
急促而深情的
飞翔的是我的心脏(《诗人叶塞宁》组诗之六:《醉卧故乡》)
黎明
我挣脱
一只陶罐
或大地的边缘(《黎明 一首小诗》)
这不禁使我想起一个古希腊的传说,一个因飞得太高而陨落的青年的传说:
流落在克里特岛的艺术家狄达洛斯思念故乡雅典,他不顾国王米诺斯的阻拦决心逃走,为此他收集鸟羽用线缝腊封的办法做了一大一小两副鸟翼。当他把小鸟翼缚在儿子伊卡洛斯身上时他叮嘱说:“记住,如果飞得太低,鸟翼沾到海水会变得沉重,你就会被拽进大海;要是飞得太高,翅膀上的羽毛会因靠近太阳而着火。”
年青的伊卡洛斯跟着父亲兴高采烈地飞呀飞呀,但不久他就骄傲起来。他忘记了父亲的叮嘱,竟操纵着鸟翼朝着高空——太阳所在的地方——飞去。于是惩罚终于降临:强烈的阳光烤化了封蜡,鸟翼完全散开,他一头栽进汪洋大海,大海在瞬间就毫不留情地取走他的青春他的生命。
这,不正是海子这只青春的单翅鸟悲剧命运的真实写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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