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別的手勢 朱天文

苏恩恩

2006-03-07 01:22:27 来自: 苏恩恩(如果记忆像鱼丸。)

父親對於後事,算是交代過一次。在榮總雙人病房裡,夜深人靜,聽見父親喚

我過去,請我拿紙筆. 他保持側臥的睡姿說,這兩天感覺很衰弱,一直要講些話卻

不能集中精神,有時簡直喘不過氣,趁現在清醒想記下遺言。我蹲在床邊屏息凝聽,

父親重覆說了兩聲遺言、遺言,我才明白他已開始口述,如同平常寫稿的定下標題,

他看我寫好兩個大字遺言,始一字一字的口述如下:



一、喪禮以基督教儀式舉行,葬於五指山國軍示範公墓。登報周知。不發訃文,

不收奠儀.



二、所有動產不動產均為我與我妻所有直到兩人均逝。後者有分配財產權。



三、長篇寫作已完成部分五十五萬字交由子女整理出版。



這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二點半。父親住院檢查兩星期以來,始

終笑語晏晏,聖誕節前才突然血壓偏低,低到必須輸血。在這之前,我曾聽他對姜

牧師引述約翰福音的章節,「我父做事到如今,我也做事」,他信守此言,活著的

每一天都要做事,若一天不能寫稿看書,不能做事了,就也可以不必再活。即使還

寫著的長篇未完,他亦對母親說,也許上帝認為他所做的已有人做得更好,超過他

所做的,那麼也可以了。母親的轉述,父親對上帝是說,「如果這次真是該回天家

了,希望不要太麻煩到小孩。」



三個月後父親去世,我們姊妹談起來,更加確認其實父親是聖誕節那次說走可

以就走的,不走,是為了讓我們盡盡孝道,讓我們以為在人事上可以感到沒有遺憾。

因為病中,大多時候父親依然如阿城描寫的,「朱先生人幽默,隨口就是笑話,想

起朱先生的笑話,就笑,就覺得朱先生還活著。」父親是為的盛情難卻之下,多陪

了我們三個月。



事實上寫遺言次日,全家聚在床邊吃飯,傳閱遺言,母親反對為省錢而葬到國

軍示範公墓,那裡又小又擠又難找墓碑,她寧願骨灰擺在家裡書桌上,待她身後骨

灰併一處。姐妹們乾脆說破,無論誰死先都燒成灰裝罈,等齊了再違章建築的大家

埋一塊,看來是只得委託目前尚在唸小學的盟盟代勞。精神好轉的父親點頭道:「

盟盟辛苦了,一根扁擔兩肩挑(罈)。」



所以死亡是什麼呢?死亡不會令死者再死,死者已越過死亡走過去。



死亡只對生者才起作用,因而生發出無與倫比的意義.



是因為死亡,死者的存在才再度被發現,被賦與,如此鮮明,鮮明過他生前與

我們同在時的幾千幾萬倍。這樣的存在,必然,伴隨著深深、深深的悲傷和愆悔。



記得奇士勞斯基提到他的父親,他是後來才知道父親是個睿智的人,影響了他

一生。奇士勞斯基說這是殘酷的,父母最盛年美好的時候,小孩看不見,看見了也

不知道;等小孩長大看見時,他只看到父母的衰頹,而對之充滿了不厭煩。他的女

兒十七歲在外地,有事他會寫信給她,但他明白女兒一定不當是事,要到很久以後

她或許偶爾翻閱再讀到,一切豁朗在前,半點不錯正如人生的悲哀永遠是事情過去

之後才懂得,只是當時已惘然。



我們因此十分斤斤計較於別人的活長活短。一般而言,眾生大致是死一次,創

作者呢,可能兩次。



較佳的例子也許是舞者,有一天,舞者不能直接用自己的身體表達了,體能之

死,他經歷了第一次死亡。本來他是舞者,他也是編舞者,但他的身體勢必先死,

餘下他的意念和技藝經由別人之身來言傳,他只能做編舞者了。瑪莎葛蘭姆強悍的

跳到七十六歲,跳完「鷹之行列」,年老的特洛伊皇后海克芭看著她所愛之人一個

一個死去,之後她不再跳舞,而繼續編舞,非常痛苦,她說:「非常,非常不容易。」



令我訝異的是讀到《費瑪最後定理》,一串數學家現身說法,數學,原來是年

輕人的事。數學中,因年歲增長而來的歷練深刻顯然不及年輕人的勇氣和直覺重要。

哈代說:「我從未聽說過數學方面由年過五十的人開創重大進展的例子。」阿德勒

說:「數學家的數學生命很短暫,二十五歲或三十歲以後少有更好的工作成果出現.

如果到那個年齡還幾乎沒有什麼成就,就不再會有什麼成就了。」挪威的阿貝爾十

九歲做出驚人貢獻,數學家評價說:「他留下的思想可供數學家們工作五百年。」

中年數學家退居二線,教學或行政工作。「年輕人應該證明定理,而老年人應該寫

書。」此因為數學是一種最純粹的思維形式之故嗎?比任何藝術或科學都距離實際

的世界更遠嗎?



年輕人是不觀察的,他渾然置身其中,觀察與被觀察一體. 年輕人也不反省的,

反省要有另一個眼光,但年輕人才正當他的眼光跟他的身體一起呢。



與此極端對照的,是今年元月李維史陀在一場故舊門生同僚為他舉辦的研討會

上發表的簡短談話。李維史陀九十歲了,他沒想會活到這把年紀,年老之盡頭,自

己的存在成了一個罕見的驚奇。他說:「今日對我而言,存在著一個實際的我,不

過是一個人的四分之一或一半,以及一個潛存虛擬的我,仍鮮活保存著對整體的觀

察。虛擬的我樹立寫書計畫,構思安排好書中的章節,對實際的我說「該你接手去

做。」而實際的我,再也寫不動了,對虛擬的我說「這是你的事,唯你可以一窺整

體全貌。」我現在的生活就展開於此一非常奇異的對話中。」他說:「我非常感激

你們,由於你們的出席和你們的友誼,暫讓這兩個慣常對話得以歇停,並有了新的

接合。我很了解這個實際的我將繼續消溶,終至消解。但我感激你們對我伸出友誼

之手,使我瞬間感覺到,它不只是消解而已。」



有生之年,我真高興能聽見一位偉大創作者把他老之將盡的存在狀態,如此清

晰的傳達於世人。我們大約並不能活到他那個年紀,所以是如此可珍惜的他讓我們

明白,且等同親歷了那個我們大約走不到的長壽盡處。



最自覺的應該算卡爾維諾,他很早即著力於觀察者、被觀察者、媒介(南方朔

的用辭是「想說」、「被說」、「說」),三者之間精準密合的問題. 他生前出版

最後一本著作《帕洛瑪先生》,索性將之標立為三,以數字一、二、三代表,繫於

每篇小題之上。好比〈一、一、一閱讀海浪〉,意味著此篇全部是視覺的描繪(數

字一)到了像做科學記錄的地步。〈一、二、一烏龜之戀〉,意味著除了視覺資料

外,也涉及語言敘述文化的元素(數字二)。〈二、一、三椋鳥入侵〉,則表示有

敘事,有描繪,有冥思(數字三)。我知道就有個叫唐諾的書迷,讀到後來他的樂

趣之一是,遮住所繫數字,如香水大師葛奴乙般嗅辨香水的成分和揮發順序,據以

標出數字,看是否與卡爾維諾所設定的吻合。他們是在搞數學研究了。六十二歲去

世太早的卡爾維諾,更早就先已走進他自己的星空。



那麼米蘭昆德拉呢?十二星座中屬於初生嬰兒的牡羊座,總是跑得太快忘了把

腦袋帶走,今年七十歲矣。他的新作《身分》,該怎麼說呢──同樣是牡羊座的小

說家駱以軍,似乎特別有感的為我們摘出米蘭昆德拉自己的話語,用以體貼年老了

的米蘭昆德拉:「從前,他只想佔有新結識的女人,今後他的慾望會受到往昔的煩

擾……,他想回過身來,找回過去那些女人,再摟抱她們,一直走到底,凡是未加

利用的都加以利用……。」



我看到張愛玲,她像年輕數學家在二十五歲前就完成了她的傳世傑作,淪陷區

天空火樹銀花,她是其中引爆最亮的一束,在那光芒底下踽踽獨行,走到終點. 「

十年一覺迷考據,贏得紅樓夢魘名」。何止紅樓夢考據,她還英譯國語譯《海上花》,

又十年工夫摜下去,對此她不無寂寞的嘆息:「張愛玲五詳紅樓夢,看官們三棄海

上花。」是的,她的圖像,她回過身來,找回過去那些女人,再摟抱她們,一直走

到底,凡是未加利用的都加以利用。



費里尼晚年拍《舞國》,黑澤明拍《夢》、拍《八月狂想曲》,那圖像是,一

個虛擬的我,清明洞徹,觀察整體,好憐憫的看著一個實際的我越來越弱小,越來

越衰竭,再見了這個可鍾愛可依戀的實際的我。



所以死亡是什麼呢?是那個虛擬的我宣告獨立存在了。而活人以作品,以記憶,

以綿綿不絕的懷念和詠歎,與其共處,至死方歇。



一年來,我仍不能適應這樣的與父親共處。我們還太新鮮,太生疏,以致我仍

遲遲不願去相認. 我害怕會失態大哭。



人們記得父親的《鐵漿》、《狼》、《破曉時分》時期,那是一次創作高峰。

六○年代中間他開始轉變,至七○年代初寫出來《冶金者》、《現在幾點鐘》,他

悄悄攀抵另一次高峰。但若不是去年底重讀,我根本忘記到了不知道的程度,不知

父親曾經那樣敏銳和犀利。似乎八○年代以後,父親與其做為小說創作者,他選擇

了去做一名供養人。



敦煌壁畫裡一列列擎花持寶的供養人,妙目天然。父親供養「三三」



,供養胡蘭成的講學,供養自個兒念茲在茲的福音中國化,供養他認為創作能

量已經超過他了的兩個小說同業兼女兒。像《八又二分之一》裡馬斯楚安尼對一屋

子囂鬧妻妾大叫「老的到樓上去。」父親把全部空間讓出來給我們,自己到樓上去。

有時母親跟我們吵架淚汪汪的上樓告狀,父親安慰她:「不聾不啞,怎做翁姑。」

他讓出發言權,最後十年埋頭著作《華太平家傳》。這一切,果然如人生的悲哀要

到事過境遷之後才懂得,我也絲毫沒有例外。



所有雜塵漸漸沉底了,水深澄淨裡我看見,父女一場,我們好像男人與男人間

的交情。



米蘭昆德拉借香黛兒之口道出:「我的意思是說,友誼,是男人才會面臨的問

題. 男人的浪漫精神表現在這裡,我們女人不是。」



接著香黛兒與尚馬克展開一段關於友誼的辯論。友誼是怎麼產生的?



當然是為了對抗敵人而彼此結盟,若沒有這樣的結盟,男人面對敵人時將孤立

無援。友誼的發源,可以推溯到遠古時代,男人出外打獵,相互援結. 現代男人是

不打獵了,可打獵的集體記憶以其他變貌出現,看球賽,呼乾啦,尋歡作樂一齊隱

瞞老婆。於是從結盟衍生出來契約關係,秩序,文化結構,男人接受社會馴化的程

度,比女人更久,更深,更內化為男人的一部份。女人馴化程度淺,此所以公認是

女人的直覺強,元氣足。千禧年來臨,女性論述大行其道,準備要顛覆男人數千年

的典章制度,其勢可謂洶洶。



然我若有嚮往,男人間的友誼會是我嚮往的。它不是兄弟情誼,它比兄弟情誼

昇華一些。它是綜合著男人最好的質感部份,放進時間之爐裡燃燒到白熱化時的焰

青光輝,假如能找到一句現成的話形容,它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當然它也是、朋

友十年不見,聞流言不信。這兩個,都要有強大的信念和價值觀做底,否則不足以

支撐。那樣的底,我一點也不想要去顛覆它。



《華太平家傳》也許是一本違逆潮流的男性書寫,父親以這樣的書寫之姿向我

們揮別. 病中三個月,他不求,不問,也無所要交託,一如他平生待我們以男人的

友誼,言簡意賅,如水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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