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泽明与电影音乐》 钱有珏

原文转载自1998年第2期《艺术世界》


享誉国际影坛，获得美国奥斯卡金像奖终身成就奖的两位东方影人之一就是赫赫有名的日本电影天皇黑泽明。1950年他以《罗生门》一片为东方电影闯入国际影坛创建了不朽的功勋。

在他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电影生涯中，给世界影坛带来最巨大震动的是1957年根据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改编的电影《蛛网宫堡》。黑泽明对东西方的绘画、戏剧、历史有着深厚的文化修养，他在决定对莎剧进行创新与移植时，首先考证了《麦克白》一剧的时代背景相当于日本幕府的战国时代，因此定下《蛛网宫堡》的基点是，服装、建筑、人物职称都按幕府时代移植。麦克白在片中称为鹫津武时，在语言对白上他将莎士比亚的14行诗改为日本的长歌与短歌，将西方的预言家改为东方的巫婆。在道德主题上充分尊重莎翁的原意，描写野心的危害、封建暴君的暴政与罪恶，他们无止尽的野心、以及他们的灭亡。在东方情调中保持着莎剧深厚的启迪人类灵魂的道德魅力。

该片描写神秘古城蛛网宫堡主君国春，召鹫津将军回城领赏。鹫津途中路过蛛脚森林得到巫婆预言，他和三木将军的儿子都可能当上该城主君，便信以为真，野心大发。先是谋杀了主君，接着是登上了王位。为实现自己永远当主君的野心，派人谋杀了三木将军父子。三木的儿子在老部下的保护下逃出城堡重整旗鼓讨伐野心家鹫津。鹫津去蛛脚森林向巫婆占卜。巫婆说只要蛛脚森林不向城堡移动，他就不会失败。但是奇迹出现了，蛛脚森林移动了。鹫津被识破真相的士兵乱箭射死，这便是蛛网宫堡兴衰的故事。

这部影片的成功，不仅表明黑泽明对历史的严谨和创造的智慧，更在于他对电影音乐的运用，为日本电影的开拓作出了巨大贡献。在这部影片中，他考证了与幕府时代相适应的音乐艺术——能乐。为此他大胆起用了当时年仅27岁的电影作曲家佐藤胜，要求他创作该片的音乐也必须以“能乐”为基点，创作出恰如其份的音乐氛围。佐藤胜没有辜负黑泽明的期待。他忘我地投入对能乐的研究。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购买录音器材，到能乐艺术的观世会馆去把“能乐”的经典音乐录制下来，加以不懈的分析研究，终于琢磨出在交响乐中巧妙地加入能乐的管乐器、小鼓、大鼓等日本传统乐器，创作出具有独特风格的曲调。这种和式与西洋式相互折衷的音乐在日本电影音乐领域开辟了东西方音乐文化交融的新时代，这是黑泽明对沟通东西方文化的又一大贡献。

影片的开头有很长一段写有遒劲书法的字幕，密密麻麻的片中人物的名字与演职员的名字，仿佛织成一道道布帘，而伴随着字幕的是起用能乐的管乐器与用低音谱成的序曲。这首序曲是由一段段混沌的音群组成。这些音群有时是一些音响效果，如“嘎、嘎、嘎”的不协调音，然后再起用能乐的管乐将音群切开，用尖锐的音调插入，逐级递增情感强度，让观众感受到年代的久远，故事的庄重、严肃以及正在迫近一个神秘世界时屏住气息的紧张感。伴着主旋律的是发涩般的音色的回声，是一种弓弦弹拨的音色，据说是作曲家佐腾胜让五个演奏员戴上粗线劳动手套来弹拨的，真是不可思议的奇特构思。这种回声的氛围增加了故事的哲理性和厚重度，帮助观众蕴酿感情，去揭开一个理念的世界。序曲的主旋律是日本民族所喜闻乐见的传统的乡土音乐的曲调，但用交响乐增强音色层次和厚重度，形成了并不是辉煌的交响乐，也不是地道的能乐，而是一种奇异的音色和混沌无序的氛围，或许这就是蛛网宫堡的神秘内在氛围所需要的一种艺术效果。

字幕穷尽迷雾起，在音群的延续中，由弱渐强导入男生合唱。这时，从雾中渐渐地显露出蛛网宫堡遗址的石碑，一瞬间，时间闪回，现出当时宫堡原形。这首合唱是用半滑音写就的，使用“歌谣曲的间奏”来作主旋律，由浑厚的男低音、念咒语的节奏构成，就好像在倾听从地底下发出的音响，如此含混不清，如此不安，正如歌词所述“迷妄之城今仍在，魂魄依然在其中，执迷不悟修罗道，古往今来一般同。”顺着音乐氛围和节奏，而步入一个躁动不安的世界。结尾时当鹫津被乱箭射死，蛛脚森林在雾中向城堡蠕动时，城堡又险入雾中，男生合唱重又响起，让观众在接受了莎翁理念的洗礼后，趁着这首合唱又走回自己生活的现实世界中来，回味着城堡之梦的启示。这首男生合唱的基调起带了任何其他艺术形式所不能替代的作用，它引导观众出入这一幻想境界。虽然作曲家的功不可没，但也是黑泽明艺术处理精湛的结果。

这部影片音乐的另一特色是对定音鼓的运用。影片中有多处用不同节奏的鼓点作为主旋律渲染气氛。如鹫津谋杀三木将军前，就是用间距很长而沉闷的鼓点“咚······咚······”的回声烘托他惶惑阴险。充满杀机的心理活动，这时一切其他的音符都静止了，鼓点的回声充斥了整个画面，整个空间，控制了观众的视听感觉，去体验鹫津的内心活动。在后半部当三木将军的儿子率部向城堡进攻时，鹫津从城墙的监视孔中察看军情，这时整个画面也是伴随着“咚、咚”的定音鼓的回声，感受到震撼大地的音乐律动。音色沉重，从一个音与一个音的间歇传达出紧张的气氛。日本影评家说这和用管弦乐的浑厚音来乱涂乱抹是完全不同的，可以说是一种移情的高级形式。黑泽明非常赞赏这一音乐表现，此后他的作品凡有战国时代军团出场就要求作曲家用定音鼓的方式去作曲，如《影子武士》、《乱》等。不仅如此他的社会片《恶人睡得香》的片头也是长时间地空白黑幕伴着鼓点，引导观众窥视社会的内幕。甚至连NHK电视台的特别采访节目《黑泽明的世界》中，也如黑泽明电影的主题那样，“咚、咚”地回响着定音鼓的音符群。

《蛛网宫堡》的音乐是划时代的，此后，在日本电影特别是黑泽明的影片中迎来了用定音鼓渲染气氛的新时代。

http://www.douban.com/subject/1482428/

http://images-jp.amazon.com/images/P/B00005GO6B.09.LZZZZZZZ.jpg

http://images-jp.amazon.com/images/P/B00000GBLL.09.LZZZZZZZ.jpg

http://images-jp.amazon.com/images/P/B00005FOCO.09.LZZZZZZZ.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