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中国电影需要消除权力意识

2006.02.22 16:02 财经时报/石彤

以贾樟柯为代表的第六代导演，和“第五代”的区别在于，第六代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影像艺术可以和世界对话的部分，而非以区域化的差异和反传统的姿态赢得西方的喝彩和惊异。
贾樟柯第六代导演代表之一，1970年出生。获得过包括柏林和戛纳在内的无数国际影展奖项。2004年10月获得法兰西共和国文学艺术骑士勋章，法国文化部长在授勋词里称贾樟柯为“当代中国最富洞察力的记述者”。
当第五代导演在商业上集体胜出时，第六代导演则一直在商业与艺术之间徘徊。其实贾樟柯从《世界》开始，就有意向商业妥协，虽然他本人并没认可这种说法，其国内票房却并不火爆。
如今陈凯歌《无极》再次实践了中国电影的商业神话。面对市场，贾樟柯说自己不得不做一些调整，包括与周杰伦等新“天王”合作，这或许是中国电影产业化的必经之路。同时贾樟柯认为中国电影最需要的就是消除权力意识。
新作《三峡好人》和《东》《三峡好人》是贾樟柯与上影厂合作的最新影片，这是他为《刺青时代》寻找外景地之时突然想到的。
当时他的好朋友、画家刘小东找到他，说要去三峡搞一个新作品《温床》，有位收藏家也想请他去给刘小东的创作过程拍个纪录片。贾樟柯认为他和刘小东在创作上有共同点，所以就去了。
“这里的码头、山水和气候氛围很神秘，同时这里又经历着中国最大的变迁，人的状态是努力生存、而又充满活力和希望的，有很强的生命感”。
在原定的纪录片《东》完成后，贾樟柯花了十几天时间写完了剧本，然后就开始拍摄《三峡好人》。《三峡好人》已经完成，预计今年8月暑期档公映；《东》在4月可以推出。
中国人需要电影
贾樟柯说，每个人面对现实，都是茫然和无助的，他的作品常反映这种状况。但是我们情况更加特殊，因为已经习惯于实用主义的精神生活，和内心的需求是脱节的。
“在我们的艺术创作中，都误以为大众沉浸于柴米油盐，所以给点什么就看什么。实际上远远不是这样的，人们在生活的表象下都有很充沛的情感，但又没有精神寄托来疏导这些情绪，所以非常需要电影等艺术来表达自己。而现在的一些艺术形式，比如小品，都是按摩式的，不能满足人们的内心需求。”
贾樟柯认为中国人需要好的电影，是因为它是最大众的艺术形式之一，人们的日常情绪和内心感受需要通过它得以抒发，否则社会和大众就容易出问题。
投资人的青睐
贾樟柯说他拍摄第一个长片《小武》时，只有20万元资金。当时女主角饰演者把他们当成了“草台班子”。
到第二个长片《站台》时，由享誉世界的日本名导北野武给了500万元人民币，并且不做任何要求，让他随性去拍。他说那种状态永远不会有了；当时拉上剧组，因为不满意剧本就把剧本扔掉，坐上大篷车，“像吉普赛人一样”一边转着一边拍。
到《世界》的时候，上影厂投资了800万元，在还没拍完的时候，就已经在国际上预售收回了投资，在国内放映的部分，卖出一张票都是成功。
如今的《三峡好人》，他说香港的监制公司没有给他成本底线，让他不需要操心资金，只管拍好电影。
他认为这是他们对他影像质量的信任。
其实，投资人不傻，台湾名导演侯孝贤就在一篇文章里讲到，商业片一时风行，但是过去就算了；而艺术片在全球市场每一个地方份额都很小，但是可以在很多国家发行，并且生命周期比较长，加起来回报也是相当可观的。
在国外，很多地方有专门的艺术电影院线，用来放映艺术电影。在成熟的社会里，艺术本身也是具有巨大商业价值的，像我们目前这样艺术片不赚钱的观点和现象，本身是一件怪事。
全球化进程中的中国力量
和记者一起下楼的时候，来往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就是贾樟柯，一个被德国电影杂志称为“闪电般耀眼的亚洲电影之光”的国际级艺术家。
以贾樟柯为代表的第六代导演，和“第五代”的区别在于，后者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影像艺术可以和世界对话的部分，而非以区域化的差异和反传统的姿态赢得西方的喝彩和惊异。
贾樟柯也强调传承，他说他从《黄土地》里知道了中国电影新的可能性，也从《无极》里看到了什么是“糙”，他要在继承的基础上前进。
对话：没必要把第五代斗倒
《财经时报》：在你看来，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之间是种什么关系？
贾樟柯：艺术电影具有免疫力，而商业电影流行过去就过去了。比如在台湾，电影工业早已不在了，但电影文化还在。在美国，电影文化和电影工业这两个方面都有，我们一提到美国电影就想到好莱坞的商业大片，这是极大的误解。
美国电影持续的占有率，跟其发展的健康有关。讲到制片人制度，必须有成熟的制度，投资给导演的处女作，包办导演日常的事务，让导演专心拍片。我的公司每年投资一位新导演的处女作，从去年开始，今年已经是第二位。
《财经时报》：你的作品，你最喜欢的是哪一部，它们的投资与收益情况又怎么样呢？
贾樟柯：我自己的作品，当然最喜欢的是《站台》，因为它和《小武》一样反映了我自己经历过的那些岁月，也因为那种完全随性的拍摄过程，以后是不大可能的，所以我直到现在都很怀念。我的作品在国外都卖得很好。
《财经时报》：“纪实”风格和真实本身有什么联系吗？
贾樟柯：纪实风格并不等同于原本的真实，我并不执迷于真实，想象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应该说，“真实感”而非“真实”，才是我最需要的。
《财经时报》：你怎么看待你以前所说的“土地”？
贾樟柯：关于土地，我指的是血脉，对过去来路的接纳和不遗忘。城市有城市的生活习惯和人际关系，但不等于我们拍城市人吃早餐就是橙汁，而不能是豆浆油条。
《财经时报》：DV的意义何在，是否一定要走海外获奖的道路？
贾樟柯：DV的发展是划时代的大事；观众自己都懂电影了，对电影作品的质量和需求也会提升。每一次电影的革新都基于技术的更新。如你所说的小制作DV电影，价值非常大，但拍摄本身不要有太多幻想，会削弱专注和快乐。
《财经时报》：你怎么看待“第五代”导演，怎么看陈凯歌的《无极》？
贾樟柯：过分认同代际或者过分抵制这种划分，都是在利用这个话题。
其实都可以，这个不是问题，我不是说媒体，而是电影从业人员过多谈论，说明他需要这个东西来利用。
我不太赞成斗争哲学，要某一代把某一代干掉，而是要融合。如果总是干掉，就不会有积累。
西方和日本很善于积累，如果中国这样斗着，就不可能积累，把一代斗倒了，重新来过，对于艺术电影价值没积累起来，像被水冲走的沙子一样总是重新开始。
中国电影最需消除的是权力意识，有些观念很让我反感。比如“主宰”这个词，人们爱说“主宰影坛多少年”。《无极》太粗糙，跟它的投资比，制作太粗糙。服装、景、特技太糙了。商业电影不讲别的，只讲制作。
文章来源：http://media.news.hexun.com/detail.aspx?lm=1981&id=1536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