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裳 叶小纲

几天前因为发生纽约撞机事件，又把好莱坞几部科幻片拿出来重新过过瘾，发现他们的特技还真没话说，假爆炸在画面里跟真的一样，也不知是假的跟真的学还是真的向假的看齐，绝了。不过这次我特别注意了片中的音乐，好莱坞到底是好莱坞，音乐就是那个路数，无可挑剔的假模假势，色香味被调节得无以伦比的罐头食品，人造彩色玻璃罐里的高级香精，煽情狂，动作掐得准极了，极具专业化，估计在混录台和工作站上的时间要大大超过作曲的时间，产业化到了极至。还有他们的火山爆发，两人在火山上谈情说爱，对话却配以激昂的铜管乐，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真行，也真敢！当然他们是八声道影片，铜管再“交响”却是在背后，属“环绕”声，谈情说爱时对白很轻，却是在“中置”，一点都没有干扰。我当时想，我要是这么干的话，早就被中国的导演和制片甚至录音师骚扰和抱怨，因为对白听不见了！
不管怎么说，美国的电影音乐还是极具专业水准，有时片子很烂音乐却一点儿都不差。与真的大楼倒塌镜头唯一不同的是电影在灾难时配乐极其不俗，而真的大楼倾覆时伴随的只是人们的尖叫，“shit!shit!”声不绝于耳。代替这个“shit”在电影中的往往是满满的配器，速度在120以上，打击乐至少五人，本管乐器的记谱往往是双道框或三道框（十六分音或三十二分音符），铜管组也塞得满满的，弦乐则声嘶力竭的大起伏，于是人们的呼吸加快，心跳加速，手掌心开始出汗。至于到了恋爱、团圆，尤其是劫后余生的重逢，音乐不可能让你不掉眼泪，优美大气的旋律，一般都是大调式，弦乐队不停地在高音区坚持，铙镲齐鸣，铿锵有力，伴着一波又一波的音乐高潮，配上画面中男女主角清澈无邪的蓝眼睛（那多半是装出来的，但装得很好），你止不住的眼泪就开始往上涌。这就是好莱坞的电影音乐绝招。你可以不喜欢这种音乐风格，但无法指责作曲家的工作不敬业。因为作曲家已经把能填满的都填满了，而且那配器你不得不服，那真是玩命，多少音要写上总谱啊！
　　　　我在看到好莱坞电影这种段落时常常想，要是我，这音乐会怎么写？大概至少不会这么配器，因为乐队很大，录音费很高，中国的制片部门大都不会同意；第二，这样作曲工作量太大，中国的电影能付作曲家多少报酬，能让作曲家这么玩儿命替片子作曲啊？！中国的电影往往到了做后期时就没钱了，音乐大都是凑合的，音乐和作曲家在导演制片的眼里根本不付印，能少花钱就少花钱。电影电视，除了看，就是听，看可以花到上千万甚至到亿，至于听，那就对不起了，能凑合就凑合，最好是不花钱，那样制片就喜形于色于。往往这种导演自称还特懂音乐，个个都牛得很，无所不能，音乐也是行家，还经常给作曲家发指示，应该这样或那样。盾看几部号称大片的电影和电视片！音乐之糟简直令人无法容忍。有时还有理由：“中国的电影院和电视机就这条件，花钱作好了效果也出不来！”这就是中国电影音乐目前的现状。
　　当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中国作曲家也想出了绝招：拿一根笛子或一支箫，甚至一个埙，咽咽呜呜地吹，再找一个鼓，越大越好，但哑哑地敲，加上一只碰铃，冷不防敲一下，吓你一跳。要不然半天不出一声，留下大量的银幕空白，故作高深状，矫情德行肆意泛滥得可以，让观众等得心焦，因为没有音乐润滑剂来分散注意力，影片中无论是表演、摄影、故事或剧本等大量的毛病就会一一不漏地呈现在观众眼前。但有时还将之美其名曰“东方神秘文化”。其实这只是省钱偷懒的最佳办法，掩盖不了情绪的偏颇及思想和艺术手段的苍白，甚至精神的沦落和文化的破坏。当然这么做可以很省钱，一是只要几个人录音就行了，费用大大节约；二是作曲一点都不费劲，因为只用写几行总谱就够了，用不着像写好莱坞大片那样玩儿命，一个星期就可以作一部电影音乐，不费吹灰之力。偶尔碰上一部正好要去世唬弄外国人的片子，没准还能拿个奖；要是唬弄不了，还能闭起眼睛自负：这就是中国文化，你们懂什么？！
我常常想，小聪明可以对付小工作，但决撑不出大作品。历史上很少有靠使小聪明而成为艺术大师的，音乐在电影中是个嫁衣裳，用功和用料与最后的结果肯定成正比。嫁妆做得考究，新娘自然就漂亮值钱，能卖好价钱或嫁个好人家；要是嫁妆偷工减料，那肯定不是出自大户人家，充其量是个冒牌货，瞒得过一时眶不了一世。就像荒郊野外的小庙堂，烂泥糊的盗版菩萨被香客一拜，假金粉会在虔诚的烟雾缭绕中飘然而下，泥胎随时会倒下来。要是娘家本来就是个糟人，不懂装懂，再加上抠门儿，那肯定完了。最后准是被一通打将出来，遣送回娘家去世。历史往往就是这么残酷。
虽说本人的电影音乐还未堕落到这种地步，因为不轻易接作品，省得跟导演或制版掐，但偶尔为之，那他们也是呼风唤雨的权贵，占尽便宜的“糨糊”大师，本人却不得不心口相悖，像个乱中等待英雄豪杰营救的书生。有时支起胆子硬撑，他们要麻婆豆腐，偏给他们端来回锅肉，同台吃饭，各自修行，这样弄出来的电影音乐，有时也很有意思，另类得不行。瞢着了还会得到你赞：“真棒！我要的就是这个！”这时只有偷偷掩口而笑的份儿，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不过话又说回来，嫁衣裳做得再惊艳八方，那也是瞎耽误功夫，这时候，就是音乐作成好莱坞音乐的十次方，情煽到天上去，再加上二百人大乐队，那还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