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宅
2010-03-10 01:44:12 来自: JesusCry(天子呼来不登贼船)
JESUSCRY
邻居打电话,说我家的老宅要拆了,妈让回去看看。
我已经很多年没回去了。儿时成长的小城已经完全消失,仄仄的湿漉漉的巷子拆没了,变成尘土飞扬的大马路,蔽日的绿森森的法国梧桐砍掉了,路边那些蔫头蔫脑的小树多少年都长不大,三百年的老城墙三天就推平了,据说是为了评比什么文明城市,要建一个广场,再竖起闪着金属光泽的雕塑之类的玩意,好让市民们艺术起来。老朋友们都在外地奔波,再也没人和我在街边坐坐,聊聊邻居家一天天变漂亮的姑娘。
每次一回到小城,总会让我心灰意冷,怅然若失。
从机场出来的路上,和出租车司机聊起来那片老城区,司机也是感慨。那是属于小城的最后一块肌体,拆掉之后,从前的小城就死掉了,剩下一个涂脂抹粉的空壳子。
“你到家就是半夜了,那地方最近夜里不太平,你得小心点。”司机说。
“怎么会,我从小在那长大的。”我有点吃惊司机会这么说,“前两年回来那儿还热闹的很,最近出过什么事吗?”
“我也是不大信,各种传闻吧,不信则无嘛,总之你小心就是了。”
到老宅之前,我坚持下车步行。这是我多年在外养成的习惯。
每到一个陌生地方,城市也好,小镇也好,我都喜欢午夜时分出门游荡。白天的城镇或正襟危坐,或浮躁疏离,好像面对一个冷漠而戒备的女人,只有午夜时分,她们才会收拾一天的疲惫,卸了妆,放下心来交流,或说亲切,或说暧昧,却是我期待的感觉。小城虽然久未回来,儿时的情景却总在眼前,对老宅周围的这片地方也有种甜蜜蜜的依赖感。由于工作繁忙,明天晚上就要离开,今晚恐怕是唯一的机会和她亲近了。
这里都还没变,和刚才那一路虚张声势的高楼大厦比起来,这里陈旧寒酸,似乎是另一个世界。冬天的午夜,无风,空气中有种粘稠的寒冷的味道,一种老城区独有的味道。路灯昏黄,树影支离,我走在马路的中间,影子随着脚步在身边绕来绕去。偶然有只猫路过,停下脚步打量我一眼,不认识,遂又跑开。
路旁的很多民宅其实早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三四层的小楼虽然陈旧,却也比周围的平房高出一截,几个迟睡的窗户还不肯熄灯,亮给晚归的人们。小时候也是路灯昏黄,一家人看完电影回家,我趴在父亲的车把上,看他骑车轧过一片支离的树影。路旁是一般高的两层小房,冬天的晚上,人们八九点钟就上了门板,窗前的木板也合上,从缝隙里透出清白的灯光。
走过米仓巷,下一个路口就是文昌巷,老宅就在里面,我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但是拐进去才发现竟然走错了,这是米仓巷,我走到小玲家门口了。掉头出来,再往前走,却是文昌巷更前面的思齐巷,又回头找,还是米仓巷。这可奇了怪了,我家的那条文昌巷哪去了?
我突然想起来出租车司机说的话,立刻寒毛倒竖,头皮发麻。这就是传说里的鬼打墙吧?三十几岁的人了,竟然让我碰上这种事。我赶紧点起一支烟,听老辈人说,哪怕有半点星火,鬼也不敢近身。又想起来小时候姥姥说过,嘴里念着死去的亲人,他们的亡魂就能回来帮你走出去。我站在米仓巷与思齐巷中间,嘴里念叨着姥姥快来救我。时间似乎凝固了,路灯下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是静止的,也没有一丝声音,只感觉空气压迫着鼓膜,心脏嗵嗵狂跳,头皮一阵紧似一阵。
我深吸一口气。我没做什么亏心事,这片老城又是我长大的地方,真要有什么东西害我,我倒要看看它长了个什么样!与其这么站着,还不如四处走走,看看这打墙的鬼给我安排了什么光景。
我朝米仓巷走去,这才发现路灯已经变成小时候那种模样,罩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壳子,越发昏黄糊涂。米仓巷口有个厕所,那盏灯罩的是搪瓷的铁壳,灯光是白色的,好像非此无以显示厕所的地位。远处马路上,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哦,这是夏天呢。
进了米仓巷,一眼看见前面张大爷门口那棵枣树下,一群人摇着蒲扇,正在看下棋,人影模糊看不清脸,棋子儿倒是摔得啪啪直响。走到小玲家,我真想象小时候那样一推门就跑进去,一直冲到里屋,看她在不在。小时候我跟小玲关系最好,没事就去她家赖着,蹭吃蹭喝,和小玲黏在一起。为这个没少被小哥们嘲笑,说小玲是我媳妇,一见我俩在一起就起哄,捡张破纸撕成碎片往我们头上撒,叫着“结婚喽”。我那时候夜里爱发癔症,经常半睡半醒的下床就往外跑,多数情况都是跑到米仓巷厕所,过一会自己又晃着跑回来。有次半夜敲小玲家门,小玲妈开门一看是我,就知道又是发癔症呢,也不敢拦我,我径直进了里屋一头扎在小玲床上,小玲也没敢吭声,就这样稀里糊涂和我同了一次床。那年和小玲一家吃饭说起此事,她老公当场笑喷了。
这才知道,这些是我小时候梦游时看到的东西,模模糊糊,非真非假,下棋的人们乐呵呵的看着我犯傻,母亲一定在身后小心翼翼的跟着,见谁都赶紧比划,示意不要吓醒我。这竟是我意识最深处的记忆!
我感到血液越流越快,越流越暖。步伐也不知不觉轻飘起来。我绕着老宅附近一圈一圈走着,从前的一帧帧回忆成了最逼真的电影展现在眼前。
思齐巷里有个路灯坏了,黑影里有堆砖头。那次家属院的小孩晚自习放学堵我们仨,我跑过去想捡块砖跟他们拼命,结果在砖垛底下被人家围起来,正好有使不完的凶器,我也就顺理成章的被开了瓢,到现在头顶还有疤。
啊,街口下雨了,我上高中的时候从来不带伞,那天她坚持打伞送我回家,我们俩就推着自行车一路从学校走回来。到路口我说你先走吧,别让人家看见告诉我妈,她可能唠叨呢。她不走,也不说话,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忽闪忽闪,嘴唇冻得发紫。我看她冷得直打颤,就过去抱住她,后来就碰到她冰凉的嘴唇。我当时紧张得闭上眼,只留下滑滑的,暖暖的感觉。那是我的第一次。
街对面那家小店后半夜还开着门。大学毕业那年,我要去遥远的另一个城市,我家也要从老宅搬走了,我和邻居几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在小店喝酒,谈起从此散多聚少,我们喝一会儿,笑一会儿,唱一会儿,哭一会儿,直到天色将亮。。。
我热泪盈眶。老宅,这片最后的小城,我知道,是你们,对我不舍。这些我几乎已经忘却的记忆,是你们在走之前留给我最好的礼物。再慢一些,再多一些,请让我在这个怀抱里多呆一会儿。
天快亮了,周围漫出雾气,似乎只是一转眼,我看到了熟悉的文昌巷。我走进去,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熟悉的人家,看不见老宅的身影,我只能看着地面,地面却是一层没膝的白雾。巨大的黑影在周围穿梭晃动,发出微小又刺耳的怪叫,我再次被恐惧裹挟,张不开口,发不出声,伸不出手。黑影越逼越近,近的几在眼前,要把我吞噬。我只能无声的呼喊,救我!
此时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雾气瞬间退去,黑影带着怪叫消失。我这在发现自己刚好立在老宅门口,不远的地方,机器轰鸣,一座座古怪的大楼拔地而起。
我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CHINA? 你说拆哪就拆哪!
那个大气的不媚俗的自信的传统的朴实的相爱的民族哪去了?
故事是几个月前在东棉花胡同,去厕所的路上突然之间想出来的。一直没写出来。找不到感觉。晚上突然想起来听新裤子98年那张专辑,老得有点掉渣,却是刚进大学的时候听的歌。轻快的POP PUNK节奏,现在肯定不会喜欢了,这些老歌却让我突然陷入难过,和兄弟喝上半斤之后才有的情绪。
老的旧的东西,再不起眼,也会因为个人的记忆显得珍贵。老的旧的建筑和城市,再土再破,因为延续了人们的记忆而无价。
看看那些人在北京,在青岛,在南京,在中国的土地上做了什么?迫不及待的毁掉我们最可宝贵的东西,安放上假模三刀的仿古建筑,满足了自己,恶心了别人。这TM就是追求来的先进文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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