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斑斓中的香港声色——王家卫电影中的配乐 田艺...

一部小说的最初构思，往往来自一幅长久萦绕于心的画面。而王家卫说电影《重庆森林》的灵感，是来自一支叫做《加州之梦》的歌。在《重庆森林》开拍的时候，没有剧本，也没有构思，摄影杜可风纳闷地来问王导演，这戏是怎么样的呢？王家卫就一遍又一遍地放这首《加州之梦》给他听，说，就是这样的。
不用剧本，不限制情节和构思，在拍摄完成之后做大量的删改，懒得给人物取名只用演员本名，甚至删掉女主角的全部戏份等等，王家卫会花好几年的时间一边拍一边琢磨，直到最后电影剪辑完成，排进公映档期，来自一首歌曲、一种气味或者一个意念的创作灵感才真正的衍变出自身的艺术意图。在刻意减弱情节的戏剧性张力并刻意夸张日常细节中，影像、音效、配乐、对白成为重要的叙述手段，它们彼此关照并且产生回味无穷的充满弹性的叙述空间。
《重庆森林》(1994)中，王菲在《加州之梦》的歌声中出场，给男主角梁朝伟带来加州阳光般灿烂的新恋情预兆。王菲对暗恋着的梁朝伟说，她的梦想就是存足够的钱去加州旅行。《加州之梦》来自二十世纪60年代美国的“爸爸妈妈”乐队，是那个时代美国街头音乐的代表作。歌曲中摇曳奔放的节奏、率性自我的活力音符和属于60年代的清新几乎就是这个叫“菲”的短发俏丽女孩的个性写照。《加州之梦》像主题曲贯穿了影片，并且具有王家卫式的重要叙述作用。歌曲在电影中最精彩的运用是王菲偷偷潜入男主角房间里的片断，她在歌声大作的房间里感受着恋人的气息，为恋人洗衣服擦地板的动作都在歌声的伴奏中成了优美的舞蹈。作为对照，梁朝伟的前女友也以一首戴安娜·华盛顿的《多么不一样的一天》代表，王菲潜入房间里把这张唱碟换成《加州之梦》的时候也换下了他的前女友。
王家卫常常以一首歌来代表一个人物或一段恋情，如《堕落天使》(1995)中，黎明饰演的杀手在离开他的拍档李嘉欣时，在酒吧的点唱机中为她留下一首歌，歌声响起，“忘记他，等于忘掉了一切……”于是李明白了恋情无望；也可能交待人物背景或时代背景。如同一部影片中，金城武在闽南老歌《思慕人》中出场，然后旁白交待金城武父子福建移民的背景再如《花样年华》就是一首周漩的老歌，电影以此作片名，轻盈遥远的歌唱带来那个年代欲说还休的酸涩的爱情气氛。王家卫的电影中穿插大量的流行歌曲。相比古典音乐，流行歌曲具有更强烈的地域性和时代感。在王家卫散漫杂乱的电影叙述中，地点的表述很少使用字幕而主要以对白和不同地域风格的音乐来表述。《春光乍泻》(1997)中，Frank Zappa的歌声和随处响起的探戈乐声，班多纽(一种探戈专用手风琴)时而粗励时而妖烧的音色整夜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空气中摩擦。同样，《花样年华》(2000)中，周慕云离开苏丽珍到新加坡的时候，画面中传来了印尼歌曲《秒锣河畔》；《堕落天使》中，黎明饰演的杀手在日本小酒馆遇见金城武时，嘈杂的酒馆里有日本男人歌唱时凄厉的颤音。
王家卫说音乐是电影的氛围，它和对白一样重要。有时，音乐像是回荡在主角的想象里。在《春光乍泻》中反复出现被放慢的伊瓜苏瀑布，汹涌激荡的水流是梦幻般的莹蓝色，气势壮阔，却无声无息，配上Caetano Velos。演唱西班牙文的《鸽子》(Cucurrucucu Paloma )，这是何宝荣和黎耀辉梦想中的瀑布。歌曲在人生的幽晦时刻时时响起，丧失了语言，只有歌唱。
音乐除了烘托气氛之外，还有重要的技术性作用。在电影中，一段完整的歌曲(音乐)往往能完成镜头转换和场景衔接，一些与歌曲相关的人物、景致被巧妙地维系在一起。这对于王家卫的电影尤其重要。因为电影的人物、情节设计往往有一点突兀杂乱，需要完满而含义清晰的过渡，音乐在其中适当地起了作用。《忘记他》的歌曲中，李嘉欣在流泪，而“他”却已在麦当劳中邂逅了莫文蔚。一段无望的恋情和一个新人物的出场都在一首歌中完成。同样，《堕落天使》出现的第一个镜头，就是以香港黑帮片中常用的重型打击乐暗示黎明的职业杀手身份，混浊的节奏中，镜头在黎明与他的拍档李嘉欣之间切换。
另外，音乐大量的目的性运用以及断裂式的叙述风格使电影常常看起来有些类似MV。王家卫也刻意引用了一些MV的影像技术。My以音乐取代了电影中的对白和日常噪音，同时消解了电影中的一些或暴力或私密性行为给予的视觉冲击，使传统电影叙述中刻意突显的戏剧性减少，这无疑是符合王家卫淡定、内省的叙述风格的。如杀人现场，音乐的声浪掩盖了枪声和混乱，从而让影片的重点—揭示一个杀手的内心世界得以冷静而完整地呈现《重庆森林》中，林青霞饰演的毒贩出人贫民窟时出现大量的印度贫民，其时的配乐就是摇曳的印度鼓点和装饰性的男声吟唱，在青杀拐走毒品落逃的印度人时，南亚的神秘女声吟唱、越来越强劲的打击乐、经过电声夸张的音效、混响处理的枪声、汽车鸣笛、地铁飞驰而过的呼啸等等与女毒贩内心的混乱交织在一起，此时的影像仿佛是一支独立的M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