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鹤仙

瑞鹤仙

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阑角。
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
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惊飙动幕。扶残醉，绕红药。叹西园、
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


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
起首写送客之景。“悄”为炼字，“入手峭拔”，点出送客之氛围。行路永，言伴行之远。不舍之意，全在言外。车尘漠漠，曲写送客之人引颈瞭望之态。《诗 燕燕》：“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苏轼《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登高回首坡垅隔，惟见乌帽出复没。”，意境似之。陈匪石云：“着一‘悄’字，大有四顾无人之慨，‘永’字‘漠漠’字，上与‘悄’应，且反映下文种种。”此周止庵所谓清真“勾勒”之法也。

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阑角。
写客去后所见之景。此句惯承清真笔意，不直舒胸臆，而专写斜阳徘徊之态，一“敛”字，一“恋”字，境界全出。表面景语，实乃情语。留恋寸阴之意，依托喻写出。俞陛云曰：“‘余红’句兼会情韵，与周草窗‘一片斜阳恋柳’并推佳咏。”然草窗语稍逊顿挫之妙。清真惯写客去无人、空余残阳之景。《兰陵王》：“斜阳冉冉春无极。”《夜飞鹊》：“兔葵燕麦，向残阳、影与人齐。”此三句俱为名家称道，余谓清真词此“三阳”比之张子野之“三影”、贺方回之“烟絮梅子”，其浑厚沉雄之致，过之何止一尘。然世人徒赏工巧纤丽之语，奈何。
又宋词咏斜阳名句，首推秦少游“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与辛稼轩“休去依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秦句秀逸，辛句悲苦，亦各极其妙。

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
此句叙事。论者解说有二。一曰所携随行之妓不胜脚力而倦游，故憩于短亭。一曰归途中恰逢旧眷，又有所遇。“何用素约”，谓邂逅偶遇也。余谓可合二说为一，既因伴倦游而稍憩，复又偶遇故人于短亭，两不悖也。

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
偶遇旧眷，意外之喜，遂成酣饮。“何用”、“重解”、“缓引”三词迭起波澜，纯用赋笔写法。由送客之落寞，至遇旧之畅饮，上片五十二字已叙尽许多情事。


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
换头继续叙事。上片以醉终，下片以“醒”始。李白《鲁中都东楼醉起作》“昨日东楼醉，还应倒接口。阿谁扶上马，不省下楼时。”言“朱阁”，已归家矣。

惊飙动幕。扶残醉，绕红药。
“惊飙”，谓风吹酒醒也。“动幕”，谓风之烈也。风烈而酒醒，醒后复观风势而突起惜花之意。遂不顾残醉迷蒙而赴林园以视花之摇落否。“绕”字极写找寻残英之态。其恍惚之情，追惜之意，俯仰之态，痴迷之状，于此十字之内写尽矣。词贵乎意内言外，余谓此为极轨。

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
此句续写扶醉寻花，然于句末猛力作转，极顿挫之至。“东风”倒插“惊飙”句。“何事”一词力抵千钧，感慨愤懑之情，不可抑制。花深无地，言花尽春尽，一切都已完结矣，所有良辰美景，俱成往事矣。然东风何事又来扰攘？！其绕药栏而怨东风、指天划地之状，殆有所寄乎？有谓此为美成绝笔之作，然其说非，据清真《西平乐》序，彼乃绝笔也。《玉照新志》详载美成晚年自杭徙睦州避方腊之乱及提举南京鸿庆宫事，言美成于睦州梦中得此词，而词中所述之事，后一一尽验。其说聊备参考。然此为晚年之作无疑也。

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
结句又作两重转折，萧瑟无奈之中，以疏放自慰作结。乔批《片玉集》云：“‘任’字一转，他人不能。”余谓“犹”字更难能也。

此纯用叙事写法。清真词中叙事体不少，然多转折腾挪、逆入平出之法，远承史迁韩文，其间情、景、事语杂陈，开南宋梦窗一派。此词则平铺直叙，专于叙事，景语既少，更无情语，亦羌少故实，章法盖承六朝乐府旧赋，唯囿于篇幅，颇乏铺排。词中所记，不过一日经历而已，并无动人心魄之事。更有甚者，其前段所叙之事，似于后段所作所为亦无关系。然整篇波澜暗涌，读来只觉沉郁，不觉平淡。抑扬顿挫，感慨万端，只在结尾处。余谓结尾处数语力沉千钧，正得益于前段叙事。盖常人之忧乐情事，不过离合聚散而已，人人俱能感之，唯诗人能写之。此词之重拙，不过聊叙人生聚散所致。
王国维先生称《片玉词》百二十阕，“篇篇精粹”，不出常人“悲欢离合、羁旅行役”之境。 然读其词者，如入建章宫殿，千门万户，无重复堆砌之感。此词即于片玉集中别开一面，叙事之密，笔力之重，足以垂范后世。故夏敬观先生评此词云：“此阕与《兰陵王》《浪淘沙》《大酺》《六丑》诸作，人巧至而天机随，词中之圣。与史迁文、杜陵诗，同谓古今绝作，无与抗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