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丑

无事小神仙

2005-11-13 13:05:19 来自: 无事小神仙

六丑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敧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题解
周密《浩然斋雅谈》:“宣和中,。。。。。。朝廷赐酺,师师又歌〈大酺〉、〈六丑〉二解,上顾教坊使袁绹问,绹曰:「此起居舍人新知潞州周邦彦作也。」问〈六丑〉之义,莫能对,急召邦彦问之。对曰:「此犯六调,皆声之美者,然绝难歌。昔高阳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上喜,意将留行。”宋人词话本事,多不可信,郑文焯、罗忼烈先生均已详辨之。此说“六丑”之来由甚详。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
点明时间(“单衣”,应为暮春初夏,“试酒”在夏历四月)、人物(试酒)、地点(客里)、情绪(惆怅)。惆怅原因有二,一则远离故土,二则光阴虚度。客居无聊而觉光阴虚费,因光阴飞逝而恨远宦异乡,此为羁旅行役之常情。
陈匪石曰:“正”、“怅”字,直贯全篇。故虽翻腾转折,如环无端,仍自一气贯注。
按“正”、“怅”二字为领字,用去声,是清真词词法。“试酒”“客里”接连两个去上音,词调响亮。善用去上,亦清真词发其端倪。(清真词极辨去上)

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
愿春“暂”留而不曰愿春“久”留,已透出无可奈何之感。仍心有未甘,强欲“暂”留。蓼园谓其自叹“年老远宦”为知言。年老落寞、珍惜寸阴之意,当于此字间求之。下言春去无情,不顾人留,如飞鸟之疾,一去无迹。此句极为词评家所赏。周止庵曰:“十三字千回百折,千锤百炼,以下乃鹏羽自逝。”俞陛云曰:“前五句言客里送春,‘翼’、‘迹’二韵,力破余地,词家赋送春者,无此健笔。”唐圭璋曰:“‘愿春’三句,言花落春去,留之不住。上言‘光阴虚掷’,已是怅惘;此言留春不住,怅惘更甚。又‘春归如过翼’,已见春去之速,再足‘一去无迹’一句,更见花尽春尽矣。”按此句之妙有三,一曰词笔。首四字为勉强留春之语,后九字则是春去绝决之势,笔力健硕。词家惜春健笔,无过稼轩。稼轩《摸鱼儿》上阕(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沉郁顿宕、笔势飞舞、千古所无”(陈廷焯语),但与此十三字相比,则转折之间使力太多,且稍嫌罗唣,无此简捷迅疾之势。二曰词意。此句为一篇之主,“去”“留”之间,敷衍成篇。以下层转层深,不出此句词意。三曰字句。“翼”“迹”与上句“掷”字,均为入声韵,声腔急促。苏州评弹行腔,每于句末二字之首字极尽拖沓宛转之态,于尾字,则抛掷而出,以求金石掷地、戛然而止之声。此词名曰“六丑”,共犯六调。起首两句当为一调。评弹之腔,得与清真词此处同调乎?其声已亡,不得而知。今音则变此三字入声为去声,激越高昂,与古音迥异。然反复吟咏,诚如王国维《清真先生遗事》所言:“故先生之词,文字之外须兼味其音律。。。。。。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宣,清浊抑扬,辘轳交往,两宋之间,一人而已。”

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
一作“为问家何在”。此句方始写花。问句拙朴直白,答句华丽摇曳。谭献谓此三句“博兔用全力”。唐圭璋曰“‘为问’五字,一‘问’字振起全篇,意亦双关。”

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
此句上承“风雨葬倾国”。以钗钿喻蔷薇之落,出自徐寅《蔷薇》诗:“晚风飘处似遗钿。” 杜诗《雨》(之四):“神女花钿落,鲛人织杼悲”。此句写落花狼藉之态,更写落花眷顾尘世、不忍离去之情。非但“遗”留香泽,而且“乱点桃蹊,轻翻柳陌”。此处暗中作转,将“一去无迹”之“力破余地”之笔,大力挽回。词意是风雨无情,落花有情,但字面单写落花之态,不露痕迹。但由“去”到“留”,词意已然暗中转回。

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此问落花为何作此缠绵眷顾之态。答句含蓄,谓落花故遣蜂媒蝶使,扣我窗槅,以最后作别。多情为谁追惜?则是为“我”追惜也。周止庵曰:“不说人惜花,却说花恋人。”
有人解此句“为谁”作“谁为”,则词意已变,非人问落花追惜谁,而是问有谁追惜落花,则追惜者唯蜂蝶而已。此说亦通,唯落入“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之老套,非“花恋人”之新意耳。

按上片至此结束。由试酒到惜春,由惜春到惜花,由落花之态到设想花惜人,遣蜂蝶以叩窗槅。词中人物由清醒变痴迷,词中主体由人变为落花,词境亦由实而虚。词意层转层深,然写来次序分明,毫无晦涩之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
下片则由虚而实,重写人物。暗接上片结处之词意,落花遣蜂蝶叩窗,则我应之而赴园林以追惜落花。“静绕珍丛底,成叹息”一句,写人物追惜落花之态。“珍丛”出自梁刘缓《看美人摘蔷薇》诗“绕架寻多处,窥丛见好枝。”又韩偓《大庆堂赐宴元珰而有诗呈吴越王》:“笙歌风紧人酣醉,却绕珍丛烂漫看。”此两句词意有两转。“蒙笼暗碧”,已是绿肥红瘦,不见残红,然“静绕珍丛”以勉强寻之,寻之不见而“成叹息”矣。

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
此句突兀作转。长条似闻叹息之声而以花刺钩衣,似有千万言语,然花不能言,以“待”我而言矣。此写惜别之情,另开生面,微茫深契,缠绵悱恻之至。“故”“惹”“待”俱去声字,千锤百炼,高格响调。

残英小、强簪巾帻。
此句又作转。见群芳摇落而终不能释怀,强取残英而簪于巾帻,追惜怅惘之情,见于手舞足蹈。簪花赏春,世所常见,强簪残英,则忘情失态极矣。上句花惜我,此句我惜花,忠爱缠绵,情迷神眩。杜诗“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之情态,亦复神似。

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敧侧。
此处突然由虚而实,陡然转折而下。表面惜花,实为自伤。朱颜翠发不再,纵有一朵颤袅钗头,情味亦不复旧时。更何况花谢人老,敧侧之态,尽成往事。悔恨无奈之情,一时滔滔齐赴,与上片之“一去无迹”暗相照应,然此处意境已然大变。上片之“一去无迹”虽具怅惘之情,然尚有脱洒之致。而此时此地,经过反复转折咏叹之后,则绮思离愁、隙驹迟暮之感,如泉涌于地,风贯于谷,浩淼苍茫,不可遏制。
陈匪石曰:“然而‘颤袅敧侧’,‘终不似’未残之花,一番觉悟,如梦初醒,又无可奈何。”

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上句已经清醒,此句复又痴迷。笔力老辣,变化莫测。“见得”即“得见”,颠倒词序,协律之故。此处劝落红莫随潮汐飘逝,否则如若上有相思文字,何由得见?留春不住,寄一丝奢望于落红之上,随潮汐漂泊而行远。言“相思字”,有思归之意。此处意味神似少游《望海潮》结句:“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然秦句直白,此词则含蓄深永,不反复吟咏,难以见其思归之心。此结句照应“怅客里”之首句,将一篇惜春伤时之文字,笼罩于客愁思归之下,极显其沉郁顿挫之旨。

《蓼园词选》评此词曰:“自叹年老远宦,意境落寞。借花起兴,以下是花是自己,比兴无端,指与物化,奇情四溢,不可方物,人巧极而天工生矣。结处意致尤缠绵无已,耐人寻味。”

此词交口称誉,唯唐圭璋先生“精深华妙,后难为继”为的评。“精深华妙”之处有三,兹试论之。
一曰“比兴无端”。“比”乃“以此例彼”,即比喻、比附之意,“兴”乃“见物起兴”,多为景物妍艳,摇荡内心所致。按叶嘉莹之说,“比”为由内及外;“兴”则由外及内。清真此词,借花起兴,虽感时伤春之情弥漫满纸,却无一言涉于感时伤春之老调,只说落花不忍离去,极言落花惜别之意。以此观之,则是“比”之义。同时自己解花之意,亦复徘徊林园,强簪残英,则是由见花之摇落而起意。以此观之,则符“兴”之义。唯篇中“比”“兴”错杂,人与花互恋互惜,至簪英之时,比兴互化,已不可辨。蓼园之说,尤指此而言。
二曰“千回百折”。篇中词意,一句一折,但总不出“愿春暂留”之十三字范围。海绡翁于此辨析甚详。兹录于此:蔷薇谢后,言春去也,故直从惜春起。“留”字、“去”字将大意揭出。“为问家何在”,犹言春归何处也。“夜里”以下,从蔷薇谢后指点。结则言蜂蝶但解惜花,未解惜春也。惜花小,惜春大。“东园”二句,谢后又换一境。“成叹息”三字用重笔,盖不止惜花矣。“长条”三句,花亦愿春暂留。“残英”七字,“留”字结束,“终不似”至“敧侧”,“去”字结束。“漂流”七字,“愿”字转身,“断红”句,逆挽“留”字;“何由见得”,逆挽“去”字,言外有无限意思。读之但觉回肠荡气,复何处寻其源耶?(《海绡说词》)。
三曰词律字句,垂范后世。邵瑞彭次公先生序《周词订律》曰:“诗律莫严于杜,词律莫细乎周”。此词犯六调,后世几无如此声腔繁复之词。词中四声运用,出神入化,然翕然和顺,浑然天成,不觉其炼字造句、筑词协律之迹。全篇连用十七个入声韵,读来“语意缠绵而声调幽咽,犹如泉流冰下,冷涩欲凝”(蒋哲伦语)。此其一。万红友《词律发凡》云:“上声舒徐和软,其腔低,去声激厉劲远,其腔高。相配用之,方能抑扬有致,大抵两上两去所宜避。”两仄相连,当用去上为佳。此词极严去上之辨,词中七处去上,无一上去。(去上处:“试酒”“客里”“葬楚”“乱点”“故惹”“颤袅”“尚有”。)此其二。篇中每句领字多用去声字,全篇共二十七句,有十三句用去声字引领。细辨之,于各处“一二”(怅客里)“一三”(愿春暂留、乱点桃蹊、向人敧侧、莫趁潮汐)“一四”(正单衣试酒、葬楚宫倾国、但蜂媒蝶使、静绕珍丛底、似牵衣待话、尚有相似字)断句处,俱用去声,律度森严。夏承焘先生云:“词中字声之演变,有其历程:大抵自民间词入士大夫手中之后,飞卿已分平仄,晏柳渐辨上去,三变偶谨入声,清真兼臻精密。”又云:“清真片玉一编,承温晏秦柳之流风,声容益盛。。。。。乐章集中严分上去者,犹不过十之二三,清真则除南乡子、浣溪沙、望江南诸小令外,其工拗句、严上去,十居七八。”

集评:
《云韶集》:如泣如诉,语极呜咽,而笔力沉雄,如听江声。笔态飞舞,反复低回,词中之圣也。结笔愈高。
《复堂词话》:但以七言古诗长篇法求之,自悟。
《谭评词辨》:蔷薇谢后作“愿春”二句,逆入平出,亦平入逆出。“为问”三句,搏兔用全力。“静绕”三句,处处断,处处连。“残英”句,即愿春暂留也。“漂流”句,即春归如过翼也。末二句,仍用逆挽,此片玉所独。
夏敬观评《清真集》:一气贯注,转折处如天马行空。所用虚字,无一不与文情相合。
乔批《片玉集》:古今绝唱,妙在直笔而能绝处转回。慢词至此,可叹观止,属和实可不必,其法则不可不知。以一“正”字领起至结,无第二手能之。只此一篇,可悟北宋转法。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闰庵云:“白石之《暗香》《疏影》似脱胎于此”。但彼之迹象未化,尚隔一尘也。
陈匪石《宋词举》:此词非咏落花,乃花落后之“追惜”,命意全在此处,与“将落时”、“方落时”之说法绝不相同。此审题之法,所宜知也。至其悱恻缠绵,沉郁顿挫,转折操纵,不使一直笔平笔,而用意皆透过一层,且觉言中有物,南宋诸家未尝不学步,而苦不能及。即碧山《咏莼》“江湖兴,昨夜西风又起。年年轻误归计。如今不怕归无准,却怕故人千里。”,吞吐之妙,亦犹逊之。。。。。。。盖用意极奇幻,用笔极矫变。且一段议论,皆从“长条”生出,人人所欲言而人人不能言,浑化之境,词之极轨,真千古绝唱也。。。。至结句曰“恐”,曰“何由”,逆挽而不直下,拙重而不呆滞,尤清真所独。白石《暗香》结句虽极模仿之能事,而比此犹嫌滞相,且觉吃力矣。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此阕一笔驶折,有转无竭,颇得歌行以气承转之意。


校:
怅――一作“恨”
为问花何在――一作“为问家何在”
葬――一作“送”
为谁――一作“最谁”,一作“更谁”。
断红――一作“断鸿”。(孙虹《清真集校注》辨之甚详,应作断红)


注:
试酒:宋时夏历四月初,酒库开煮尝酒曰试酒。见《武林旧事》。
虚掷:刘禹锡《河南白尹有喜崔宾客归洛兼见怀长句因而继和》:“遥羡光阴不虚掷,肯令丝竹暂生尘。”
过翼:杜甫《夜二首》(之二):“城郭悲笳暮,村墟过翼稀。”俞平伯谓“翼”又解作小船,引《文选》卷二十三颜延年诗李善注:“千翼,谓舟也”。《容斋随笔》卷十一引元微之诗“光阴三翼过”,与本词意合。
葬楚宫倾国:韩偓《哭花》:“若是有情争不哭,夜来风雨葬西施”。《韩非子》:“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倾国:详见汉书李夫人传。
钗钿堕处遗香泽:徐夤《蔷薇》诗:“晚风飘处似遗钿。” 杜诗《雨》(之四):“神女花钿落,鲛人织杼悲”。
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刘禹锡《踏歌词》四之二:“桃蹊柳陌好经过”。
蜂媒蝶使:裴说《牡丹》:“游蜂与蝴蝶,来往自多情。”崔涂《残花》:“蜂蝶无情极,残香更不寻。”
东园岑寂:黄庭坚《次韵黄斌老晚游池亭二首》(之二):“岑寂东园可散愁,胶胶扰扰梦神通。”杜甫《树间》:“岑寂双甘树,婆娑一园香”。
刘缓梁刘缓《看美人摘蔷薇》诗“绕架寻多处,窥丛见好枝。”又韩偓《大庆堂赐宴元珰而有诗呈吴越王》:“笙歌风紧人酣醉,却绕珍丛烂漫看。”
一朵钗头颤袅:杜牧《山石榴》:“一朵佳人钗头上。”
断红:详见《云溪友议》卷十。

1人 喜欢
  • 沙门

    2007-09-03 17:36:35 沙门 (贾鸟德·喉塞音)

    妙哉。妙哉。
    不意豆瓣上竟有小神仙这样的高手。
    不知道有这个组存在,刚建了一个名为“周邦彦”的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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