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与中国文化精神

丙辰龙

2005-09-19 13:17:47 来自: 丙辰龙

唐诗与中国文化精神
----胡晓明教授在上海图书馆的演讲(2004年9月5日)

胡晓明:1955年8月生,四川成都人。1990年华东师范大学中国文学批评史专业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古典文学教研室主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社会兼职有: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学会秘书长、中国《文心雕龙》学会副秘书长等。著有《中国诗学之精神》、《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灵根与情种:先秦文学思想研究》、《饶宗颐学记》等,编有《释中国》等。


两个老先生和两个禅师


很多年前,华东师大的施蛰存老先生招考研究生时出了一道题目:“什么是唐诗?”这是一个大有意味的问题。唐诗是一个美好的词语。汉语中有很多美好的词语。比如长江、长城、黄山、黄河等。唐诗也是汉语中最美好的词语之一。我们提起唐诗,就有一种齿颊生香的感觉。唐诗只是风花雪月么?只是文学遗产么?只是语言艺术么?当然是的,可是我们又总觉得不够。我们仅从风花雪月去看唐诗,或许表明,我们的人生可能太功利了。我们仅从语言艺术和文学遗产去看唐诗,我们又可能把唐诗看得太专业了。唐诗还可不可以指向一些更远更大的东西?
我知道,唐代有兼容并包的文化精神:丝绸之路,以长安为中心,西至罗马,东至东京,各种宗教,和平共处;有世界主义的文化精神:国力极强盛,版图辽阔,经济发达,文化既大胆拿来,又讲送去主义,元气淋漓,色彩瑰丽;有继承创新的文化精神:秦汉帝国的文化格局、南北朝职官、府兵、刑律等等融为一炉。在教科书上,似乎只有这些才是唐诗的文化精神。不是说这些不重要,然而谈到唐诗的文化精神,就只能是“遥想汉唐多少宏放”,我觉得这似乎是一个成见。今天我们都不从这些大地方讲起,诗歌毕竟是关于心灵的事情,我们从唐诗的心灵世界讲起。不是说这些不重要,而是心灵性才更是唐诗幽深处的文化精神。
我常讲诗歌,也常常想起杭州的西湖边上,花港观鱼的旁边,曾经住着近代的老先生、仙风道骨的诗人马一浮先生。
诗是什么呢?马先生有四句话说得好:诗其实就是人的生命“如迷忽觉,如梦忽醒,如仆者之起,如病者之苏”。后来叶嘉莹教授说,这是关于诗的最精彩的一句定义了。诗就是人心的苏醒,是离我们心灵本身最近的事情,是从平庸、浮华与困顿中,醒过来见到自己的真身。我们为什么说仅仅从风花雪月、语言艺术、文学遗产、汉唐气象等来读唐诗,总觉得不够呢,那就是隔了一层,没有醒过来跟自己的真身相见。
这似乎有点玄了。有没有真身,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进一步论证的事情。但是我这里姑且将它作一个比喻:人生有很多幻身、化身,诗是这当中那个比较有力量、自己也比较爱之惜之的那个自我,而且是直觉的美好。我又想起古代有两个禅师有一天讨论问题。第一个禅师说了一大套关于天地宇宙是什么的道理。轮到第二个禅师时,他忽然看到池子里边有一株荷花开了,就说了一句:“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我读唐诗,似懂非懂、似问似答之间,正是“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因为读诗是与新鲜的感性的经验接触,多读诗,就是多与新鲜的感性的经验相接触、相释放,就像看花。也因为读诗读到会心,又恍然好像古人是我们的梦中人,我们是古人的前世今身。
我只举一个小例子,我十五岁离开家去当工人的时候,心里只是想家呀,沛然莫之能御。有一天读一首小小的唐诗: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我忽然就觉得,那个大风大雪中,快要回到家中的夜归人,就是我自己的背影啊,心里一下子有说不出的温暖与感动。为什么唐诗会这样呢,我想这是因为唐诗表达了我们古今相通的人性,而且是用永远新鲜的感性的经验来表达。所以唐诗一方面是永恒的人性,另一方面又永远是感性的、新鲜的。而这个古今相通的人性,恰恰正是中国文化内心深处的梦。我想我们中国文化做梦做得最深最美的地方,就是古今相通的人性精神。永远的风花雪月,背后是永远的人性世界。
具体而言,唐诗中所表现的中国文化的人性精神,可以从哪几个方面来谈?我先把结论写在下面,然后再来一个一个证明。
尽气、尽才的精神 尽心、尽情的精神


人生要尽气尽才,永不舍弃


《尚书》有一句老话:人为万物之灵。这表明,人的生命,是天地间最美好的事物。这是古老的中国文化的一项重要的发现。《诗经》里有句诗:“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意思是说早晨起来,晚上睡下,都要想想,是不是对得起自己的生命。我想,如果没有古代先民对于人的生命美好的发现,就不会有这样的对于生命美好的爱惜,像一个爱清洁的人家,每天都窗明几净,开开心心地过生活。我们简单说,“人为万物之灵”有这样几个意思。一、人是宇宙的善意的创造。二、生命是生来美好、高贵、不可贬抑的。三、人在世的意义,正是善待生命的美好,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以不负此生、不虚此生。四、无论如何艰难困顿,人生永不舍弃。
为什么讲唐诗要讲到这里呢?我们说唐诗里头有一个主要的声音,是说人在这个世界里要善待自己,要不负此生,不虚此生,这是我的一个直觉。我们从简单的常识讲,以诗仙李白为例子。李白,我常常想,中国文化中有李白这个词语,真是一个美妙的亮点。有点像美国文化里的自由女神,法兰西文化里的马赛曲。如果说别人尽十分气、十分才,即是尽气尽才的生命,而李白是尽二十分、三十分。根据我们的描述,李白一生,集书生、侠客、神仙、道士、公子、顽童、流浪汉、酒徒、诗人于一身,日本学者还说他是官方的间谍,超量付出了才与气。尽才尽气的表现,现代人的说法就是自由。自由有两种。一是积极自由,即充分实现自己生命的美好。二是消极自由,即不受外来力量的束缚。积极自由在李白身上,好像有光有热要燃烧,有不能自已的生命力。李白的消极自由表现在鄙弃权贵、笑傲王侯,“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是中国知识人中,最能自尊自爱、最不受拘限的一个典型。李白,几乎成为真正的文人自爱的一个美好的理想。
杜甫是一个厚字,结实扎根在地上。他最后死在回中原的船上,伏在船上写诗说:“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中国唐代诗学的两座主峰,一个是天的精神,一个是大地的精神,真实做人、积极用世,不管他们有没有建立了什么功业,他们的生命是活得有声有色、有光有热。他们对于他们的时代、社会,是尽心、尽气、尽才的,他们并没有从他们的时代得到什么,但是他们的时代却因为他们的存在而伟大。
唐代第二线的大诗人韩愈、柳宗元、白居易、李商隐、杜牧等,都是做人做事有担当,有作为的。韩愈一生最精彩的是谏佛骨,苏东坡说他是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在举世滔滔的佞佛大潮中,障百川而东之,挽狂澜于既倒。柳宗元一生最突出的是参与王叔文集团的政治革新,被贬谪的后半生不屈身降志,又做出了影响深远的政绩。白居易最亮点的是领导了中唐的新乐府运动,“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让诗歌文学发生社会良心的作用,深刻影响了后世中国文学。李商隐与杜牧都是博学多识、才华盖世的士人,不仅仅是诗人。正是他们压抑的才华得不到实现,才成全了他们美丽的诗歌,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诗歌,正是他们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的证明。所以我们可以说,唐代的第一流的诗人,个个都是要拿出自己生命的美好,要做一点事情,都是想要让自己的才智充分得到表现的。
有关唐诗学的一些关键词,譬如盛唐气象、兴寄风骨、诗赋取士、诗史精神、歌诗合为事而作、讽谏诗等,都指向刚健有为、向社会负责、以天下有道的关怀,做到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的时代精神。这些关键词,正可以简明有力地代表唐诗的基本精神。我看唐代人对唐代人的诗歌评论,也是推崇尽气的精神。譬如盛唐诗人任华《寄李白》:“古来文章有能奔逸气、耸高格,清人心神、惊人魂魄。我闻当今有李白。”可见我们不是无根据的。白居易说:“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高度概括了这种时代精神,表明:好诗是天意之所在,天意之肯定。这是一整个要好诗的时代。诗人最懂得这个道理,他们是要让天下都成为美好的诗。
大家会问:你说的是盛唐精神,那么晚唐呢?不是都有点气脉衰败了吗?如果是跟盛唐比,晚唐是不够尽气了。但是不要忘记,晚唐诗人使尽才的生命精神突出出来了。到了晚唐,好诗才成为一种可以使人终身赴之、类似于宗教信仰一样的美好追求。王建说“惟有好诗名字出,倍教少年损心神”;白居易说“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所以,从初盛唐尽气的生命到中晚唐尽才尽情的生命精神,其实仍然是善待生命、高扬人性美好,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的文化精神的表现。如果没有中国文化的这个人性亮色的底子,就不会有唐诗的这种表现。所以,我认为唐诗背后有一个秘密,有一种很深的精神气质,就是尽气尽才的精神,就是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的时代集体意识。如果有谁敢说自己的生命是不负此生、不虚此生,用中国文化的说法,我们就可以说他是得了唐诗的真精神。


唐诗是早晨,不是下午茶


现在我们来读读那些千年传诵的名句吧。我们看诗人动不动就说“秦时明月汉时关”,动不动就说“万里长征人未还”,诗人动不动就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动不动就说“为言地尽天还尽,行到安西更向西!”我们发现唐诗的世界大得很,力量充沛得很,精神豪迈得很。
初盛唐的人要是失恋了,痛苦了,说的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就会哂然一笑,心情好起来了。要是暂时经过苦难,重新克服了困境,就会说:“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就会对前途重新有希望。诗人要是曾经被打败,曾经受大挫折,后来又东山再起,拨云见雾,就会说:“种桃道士今何在?前度刘郎又重来!”心里充满自豪的感情。诗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他就会有这样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唐人看不惯有些小人得势,说“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是唐诗中骂人最厉害的一句话,骂得很有力量,以历史时间作尺度,眼界十分开阔。
唐诗是可以提升人的人格,振作生命的活气的。读到不少唐诗,真的就是“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心花怒放的感觉。这也是我们喜欢唐诗的一个原因。所以,叶嘉莹教授接着马一浮先生的话说,诗歌是一种生生不息的不死的心灵。
唐诗中常常提到大江大河、高山平原,因为唐诗主要是中国北方文化发展到极盛时期的诗,所以要写就写高山大河,所以宋词多半是小桥流水,唐诗多半是高山大河。中国文学写高山大河写得最好的作品,我敢说至今没有超过唐诗的。比如“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豪情雄壮,比如“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比如“白日依山尽”“大漠孤烟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比如“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比如“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都力量充沛得很,生命强健得很。长江、黄河、高山、大川、太阳、月亮,唐诗就是想来一个惊天动地,就是想贯通宇宙生命之气。“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这个风烟,大气得不得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天姥连天向天横”,这个“上青天”、“向天横”都是直上直下将人的生命与宇宙生命相贯通。盛唐诗人、宰相张说大书诗人王湾的诗于政事堂:“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这正是代表唐人的审美意识:天地之大美、自然之伟观———黎明、春天、新年,一齐来到人间,使人间成为美好的存在。“生”字、“入”字,热情奔放,是生命化的大自然。天行健,生命刚健、积极有为,迎向清新与博大。
有些看起来很平常、很安静的诗,也有一种有天有地、贯通宇宙的元气之美。比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个“水穷处”,通往那个“云起时”,都是宇宙生生不息的气脉。“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这“青未了”三个字,不正是生生不息的春色天边无际地流淌么?有一个诗人有一天晚上突然睡不着觉了,找不到原因,只觉得身子很暖和,原来经过了一个冬天,地气开始回暖了,于是他写诗说“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你们看,诗人的生命节奏,感通着宇宙的生命节奏。老杜有一句诗:“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后代的诗人特别喜欢。那是安史之乱后黑暗的唐朝社会,一个无月的黑夜,诗人忧心如焚,彻夜不眠,忽然,窗外那黑黝黝的山嘴里,一下子吐出了一轮晶莹的明月,楼外的水池,月色之中,也波光粼粼,明亮起来了,诗人的心境,也由忧苦而惊喜,而充满了对天意的默默的感动。杜甫有一首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里的文字,小孩子都懂得,平凡得不得了,但是读起来舒服极了,通透极了,有一种生命与宇宙透气的感觉。杜甫还有一首绝句,“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一种生意盎然之美,一种随处生春之美,读久了就觉得生命很亮丽,很新鲜活泼有力。
有一些表面上看起来是有些感伤的诗,实际上骨子里生命的力量依然充沛得很。比如柳宗元的《寒江独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么,是不是宇宙就死掉了呢?没有,“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越是雪大风寒,越是千山万径,越显得那个钓鱼的渔翁,生命力十分强健。又如孟浩然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听起来诗人好感伤呀,怜香惜玉的一个样子,但你没有读懂。你想一下诗人半夜里被风雨声惊醒,但清晨又是一个好天气,又是一个春光明媚,他也又是一个好心情,躺在被窝里,听叽叽喳喳鸟儿窗前啼叫,阳光透过窗格儿满满地洒进来,好不开心!那些风风雨雨,雨雨风风,总会过去,而人类社会,宇宙自然,正是这样,在风风雨雨中,花开花落中,永恒地往前生长,往前发展,任何东西也阻挡不了生命的生长。小小的一首唐诗,一共才不过二十个字,说的竟然是这样有益于人生,有益于生命的道理,敞开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无限的世界,你能说唐诗不是一个不死的心灵么?唐诗难道不正是这样表达了中国文化青春少年的梦么?唐诗是早晨,是少年,不是下午茶。下午茶的精神是反省的、回味的、沉思的、分析式的,要不停想问题的,而早晨是不提问题的,不分析的,不反省的,早晨是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是清新的样子,是神采飞扬。我们要让我们的民族在千年长途的风霜满面中,有少年精神,在朝九晚五的风尘仆仆中,有做梦的机会,那么,就让我们的下一代多读唐诗吧!
唐诗中积极进取、蓬勃向上的生命精神,不仅来自国力、开放等时代气象,而且来自开明、先进的政治文化:即科举、尚贤、纳谏。“进士致身卿相为社会心理群趋之鹄的”,这跟科举考试有很大的关系,跟汉魏以来中国古代知识人的地位大幅度上升有很大的关系,跟全社会崇尚诗歌、崇尚人文、崇尚美有很大的关系,跟唐代的国力有很大的关系,这是中国文化的复兴之象。只有这样的时代,才会有尽气的精神突出表现,只有社会上有一种尽理尽心的气象,文学上才会有尽才尽气的表现。
我们今天似乎特别缺少英雄主义了,特别缺少的是生命的真实力量了。这跟我们对人性的看法有关。现代以来,科学主义将人性不当回事,以为只不过是DNA的合成,可以做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现在甚至还有了譬如百忧解这样的医学成果了。科学的傲慢,加上消费主义的物化浪潮,人性这个东西,要么是零散化,成为没有理性构架、没有主心骨、没有人格意识的拼贴;要么是空洞化,成为没有真实内容、真实需求的虚无主义;要么是幽暗化了,成为一团人欲物欲;要么游戏化,成为一种商业性大众化的表演。现代性主张人是经济动物,是潜意识盲动与升华,是宇宙中的过客。这些问题很大,我今天不可能讨论现代思想的利弊,但我们对于现代思想的反思与怀疑,也成为我们读唐诗的一个背景,使我们懂得珍惜,懂得引申发扬。


人心与人心的照面

依中国文化的古老观念,人心与人心不是隔绝不通的。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也。无邪就是诚,就是人性与人性的照面。心与心之间,被巧语、算计、利害、物欲等隔开,都是不诚。孔子说“兴于诗”,就是以诗歌来开发人性人心的根本。孔子又说:不读周南召南,犹正墙面而立。一个人对着墙面而立,就是隔,就是将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孔子主张的仁,就是人心与人心的相通。尽心尽情的精神,就是人心与人心的相通、人性与人性的照面。这成为中国文化的一个基石,也成为中国文化千年来的一个精神祈向。
我观看唐代的音乐俑、舞蹈俑,有一个感觉,他们都非常投入、非常用心。表情动态,简简单单,却有一种各自入神的空气,好像大家都忘记了自己,沉浸在当下的音乐心情之中。这不像西方的交响乐,那样的理性、复杂、客观、冷静。这表明,唐人对于艺术的创造、对于诗歌的生活,有一种宗教式的虔敬,这就是对自己生命创造的尽心。
白居易的诗歌说:“以心感人人心归。”是说只要人与人之间心心相通,就是天下富有人心的世界。李白的诗歌说:“明月直入,无心可猜。”是说人心与人心相通,就像明月那样明白、纯朴,没有一点杂质。唐诗正是表达了这个梦。
以友情为例,中国文化非常重友情。友情是朋友之间尽心尽情的表现,不以理为原则,也不受其他外在的因素左右。
杜甫的《赠卫八处士》,是表达朋友之情的唐诗名篇,非常质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饮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河,世事两茫茫。
我每次读这首诗,都觉得这里头的感情,就像好酒一样,味长而美。古人评这首诗:“语语从肺腑流出”。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真是写得掏心掏肺的。第一句“人生不相见”五个字,朴素得不得了,像聊天拉家常,又厚实得不得了。在茫茫宇宙背景中,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聚散,太不容易了。“今夕”两句,如歌如叹,又随意又深情。“少壮”四句,全是老友重逢的普通人情。“惊呼”两字,写得神情活现,一片童真,一点都没有主客的隔阂。“昔别”四句,场面气氛非常真切,我们今天读来,就像我们的老同学的子女,在叫我们一声伯伯叔叔的时候,我们忽然就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人生的短暂。“怡然”这两个字,何等的真诚,何等的古道!老辈与小辈之间,再也没有客气。接下来就是酒浆、春韭、黄粱饭,就是比十觞还要浓、穿过万水千山的情义。自从背了这首诗,我特别喜欢春天里江南的韭菜,很肥厚好吃。但是,我知道,唐代的春韭已经吃完,滋味已经不能与杜甫那时的相比了。
再看杜甫的另一首写乱世回家的小诗: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邻人满墙头,感叹亦嘘唏。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诗人杜甫从千里之外的豺狼世界,终于逃脱出来,终于到家了,那黄昏的晚霞、村头的日脚,柴门的喜鹊,都充满了真切动人的人性世界回归的意味。妻子见到亲人,又是惊叹,又是伤心落泪。更重要的是,左邻四舍,也都爬满了墙头,一起感叹唏嘘,一起伤心落泪,共同分享此时此刻人伦的歆幸。按现代社会的观念来讲,这关你邻居什么事?他们看什么呀?但是依中国文化的观念,人心与人心是相通的,人性与人性是照面的。杜甫一家乱世偶然生聚的欢乐与幸福,不止是杜甫一家的事情,而是村子里大家的事情,是天下人痛痒相关的欢乐与幸福。
这首诗最后两句:“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把夫妻的相聚之美妙,写得胜过神仙的遇合。我再没有看到诗歌里写夫妻相聚写得比这更好的了。这里不仅有诗人对女性的在情在义,不仅有对于在艰难人生挣扎中尝尽苦味的女性的体贴,而且写出了苦尽之后的夫妇间相濡以沫的温馨。


唐诗是天才情种必读书

唐诗一提起女性,就有一种多情多义,就有一种温馨体贴。唐诗绝不是大男子主义,也绝不是轻薄浪子。常常有一种多情多义的心灵,常存一种对女性的同情爱慕关心思念的心灵,就是富于人性优美的心灵。唐诗就是这样充满着人情味。

  再以唐诗写女性为例。唐诗一提起女性,就有一种多情多义,就有一种温馨体贴。唐诗绝不是大男子主义,也绝不是轻薄浪子。有些现代人,自以为进步文明,拿工商社会的娼妓跟唐宋社会的歌妓相提并论,因而鄙视中国古代写女性的诗歌。其实任何一个时代,都存在对女性的奴役和压迫,在这个问题上,并不能证明工商社会就比农业社会高明,也不能证明农业社会比工商社会高明,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不能因为这种奴役和压迫现实的存在,因此就来抹杀文学的独立、历史的、正面的价值,似乎文学只不过是“反映”而已。其实,文学又何尝不是一种“抵抗”、一种“创造”呢?从唐代举子“春风得意”的欢欣,到宋代词家“浅斟低唱”的自觉,既是抵抗政治压力的心理补偿,又是区别于名缰利锁的自由人生的觉醒。女性与山水,乃是千年来中国诗人在专制制度下舒展精神自由的两大乐土!而唐诗的骨子里是尊重女性的。大家都知道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癰名”,那其实是最无奈的自嘲:“才人不得见重于时之意,读来但见其傲兀不平之志”。杜牧尽管是风流倜傥的才人,也曾经与一位女子深宵话别,难分难舍,写下“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这样深情的诗句,这哪里是后代的浮艳轻佻之作能比得上的!
  写闺妇的诗我最喜欢王昌龄的名篇:“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将夫婿觅封侯。”写少妇的怀春,替女性唱出情感饥渴与心灵苦闷的心声。我们想一想:如果不是唐诗善于站在女性的立场上说话,哪里会将女性的基本幸福,看得比封侯还要重要?金昌绪的“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当她刚与梦中的辽西男人相会,就被一阵黄莺的叫声吵醒。思妇的心思情绪,当下可感。古人称这样的诗歌,真是一片神行。诗人的心,思妇的心,远方辽西男人的心,都连在一起,唐诗就是这样一个心心相通的世界。还有一首七绝,记不清是哪一位诗人写的了。“白玉堂前一树梅,今朝忽见数枝开。儿家门户重重闭,春色因何入得来?”在一个春天的清晨,忽然庭前梅花开花了。白玉堂的那个少女看在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感动,问了一个很痴呆气很女孩子气的问题:我女儿家的门一道一道关得好好的,你这个春色究竟是从哪里进来的?这少女怀春之心,诗人写之何其美好。这里共同精彩的是唐诗对于女性的心理竟如此体贴入微!所以这首诗听起来好像已经不是一位男性诗人写的,而仿佛是一位女子在那里自言自语。李白的名篇《玉阶怨》也是如此,“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一个女子深夜难眠,站在户外看月亮看了好久,一直到寒露侵身,回到屋里还是睡不着,还是隔着水晶帘望月,那一幅眼神,真是写活了,有好多好多的心情意思,都在那玲珑望秋月的眼神里面。唐诗对于女性的同情、关切、体贴、理解,也都由这一眼神写活了。我们今天一读到这首诗,就会分明感觉到这个女性的心情,甚至她的神情动态,一千多年过去了,印象依然如此新鲜,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所以说唐诗是不死的心灵,是永远的不麻木、永远的感动,永远的人心与人心的相通。
  唐诗写女性的名篇多得说不完。我们再回到杜甫,对远在长安月夜中的妻子的思念:“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青辉玉臂寒。何时倚双幌,双照泪痕干。”你看他对妻子独自寂寞的设身处地的同情,对美丽的妻子在月光中独自寂寞忧伤的想像,都是那样的温情美好。“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贫困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表达诗人对一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隔壁老妇人的同情心、平等心、尊重心,以及在艰难人生中温厚的人情美。想一想我们现代人,对于老人,对于社会上的弱者,对于悲苦无告者,有没有这样的同情心?我们看李白是那样一个有公子气、飞扬跋扈的诗人,但是他在安徽时住在一个老太婆家里:“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渐漂母,三谢不能餐。”千金散尽的诗人一下子变得那样迟疑、那样小心翼翼,全失平时的豪气。在艰苦的农家面前,诗人是完全平等的,他的心就像月光那样的清朗温情。
  李商隐的那些神秘的无题诗,中间总有美丽而多情的女子面影在晃动。李商隐写给妻子的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更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们读这首诗的时候,总有一种唱叹生情、一种低回反复、一种绻缱缠绵。总之,诗人无限温情的心,流注于亲人的心,超越了过去、现在与未来。白居易的《琵琶行》里,琵琶女为什么要有两次演奏呢?一次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次是“凄凄不似向前声”。为什么第二次结束的时候是“满座重闻皆掩泣”?因为第一次演奏是技术的、技巧的;而第二次则是心灵的,是白居易作词、琵琶女演奏,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感交流。如果没有这第二次的演奏,《琵琶行》就没有太大价值了。《长恨歌》我们印象最深的是,“君王回看救不得,宛转蛾眉马前死”,一个句子呈示了一幅对比强烈的画面;一边是代表战争、代表权力、代表无情的历史的一头高大的骏马,而另一边是代表美、代表感性、代表柔情与弱者的蛾眉。我们会想到那个“江州司马春衫湿”的诗人,真的是一个大情种。而唐诗,正是属于情种的诗,毫无疑问,唐诗是天才情种必读书,常常有一种多情多义的心灵,常存一种对女性的同情爱慕关心思念的心灵,就是富于人性优美的心灵。中国文化中说大地的气质是女性气质,大地之气温暖地润泽万物,唐诗就是这样充满着阴阳交感的人情味,杨玉环虽然死了,唐明皇虽然死了,白乐天虽然也死了,但是那种宛转蛾眉的美却没有死,天长地久的绵绵长恨没有死,永远感动着后代,超越了战争与暴力,也超越了历史与政治。永远的痴男怨女的性情天地,就是生生不息的不死的心灵。


打开唐诗奥秘的钥匙

《春江花月夜》是中国文学的一个奇迹。诗人张若虚仅以一首作品,跻身于文学大家的行列。闻一多称“在这种诗面前,一切的赞叹都是饶舌,几乎是亵渎。”这首名诗隐藏着一个大的秘密,谁破译了这个秘密,谁就掌握了打开唐诗奥秘的钥匙。

  现代社会,是一个人心与人心隔阂不通的世界。我有一天看了女儿买的几米的《地下铁》,也觉得好,有点唐诗的味道。你看那个小女孩,那样的瘦弱,背着那样大的书包,在空荡荡的地铁里走着,没有人理她。她使我想起唐代诗人在现世的化身。那样的敏感,那样的多情。我想起台湾的新儒家徐复观先生在日本时,也写过地铁。他说人在地铁有两个特点,一是自己本来有目的,却被人推着往目的走去。二是地铁车厢里,本来是人与人距离最近的地方,却又是人与人离得最远的地方。所以,“地铁”可以说是现代社会人心与人心不相通的一个空间象征。所以我讲唐诗的好,总是要对现代生活有一点回应。在现代社会中保留一点唐诗精神,不是风花雪月,不是语言艺术,而是回到唐人的梦,回到可以通而不隔的心,从爱女性、爱小孩、爱老人、爱孤苦无告者做起,人人都关心他人,人人都有意去点点滴滴地营造仁义社会开始做起。
  所以,结论是:尽才尽气、尽心尽情,正是唐诗整幅的特点。现在,有没有一首诗歌,可以把我上面所说的两个特点集中结合在一起,让我们读了它,就直观地理解到唐诗的美好呢?如果让我找一首,那就是《春江花月夜》。这首诗是中国文学的一个奇迹。晚清的王运就感叹:“孤篇横绝,竟为大家”,诗人张若虚仅以一首作品,跻身于文学大家的行列,这在中外文学史上,都是相当罕见的。更重要的是这首诗解说的困难。闻一多称“在这种诗面前,一切的赞叹都是饶舌,几乎是亵渎。”这首名诗隐藏着一个大的秘密,谁破译了这个秘密,谁就掌握了打开唐诗奥秘的钥匙。破译这个秘密的方法说来也很普通,人人都能接受。就像数学解题一样,有这样几项条件:
  全诗由九首七言绝句组成(每四句一换韵);九首可分为上四首、下五首两个部分;春、江、花、月、夜五字中,月字最重要。天上的月与人间的月,正是划分上下两部分的依据;第一部分:宇宙中的月亮。月代表着永恒超越的美;第二部分:人心中的月亮。月代表着永恒普遍的爱;秘密:表面上看,全诗通过月亮的流行,将上下两部分组成一有机联系的整体,但是深层的精神内容,却是一种类似诗化的信仰:人心与自然的一幅大和谐,人性与宇宙本性的相互成全。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海天地的宇宙图式)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芳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沙白看不见。(无限透明)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有限宇宙无限)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永恒的美、永恒的爱美之心)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思妇代表爱心)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拂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月光从女子心波流出)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爱心)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忽西斜。(珍惜有限人生)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爱心的无限辐射)(《春江花月夜》)上半部分,那一波一波歌唱般的旋律与长卷般的春江月夜图,不仅呈现了月光的灵性、透明、美丽,更表现了春江月夜之美的神秘、永恒、无限。可是,我们面对那样的美,是几乎有些失望了。她几乎是那样的一种遥远仙界的事物,几乎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美丽。因为人生是多么有限、有缺点呀!然而戏剧性的转折发生了,下半部分开始,月光不再是那样空灵了,月光对人间有了流连顾念,月光从思妇的心波里脉脉流出:同样的万千情意、同样的纯洁无玷。尤其是诗的结尾,春尽、月沉,当黑夜与无边的海雾来临,在夜的深处,依然有月光如眸,向着迢迢远方之路凝眺,依然有月色脉脉,摇曳于江边树影中不胜温情,表达千古如斯的希望,与永不放弃的等待。这一份希望与不放弃,正是一种诗化的信仰表达。这一信仰的核心,即是人生虽有限却可以无限的哲思与爱心。其实闻一多早就极有识见地指出:“这首诗有强烈的宇宙意识,有被宇宙意识升华过的纯洁的爱情,又由爱情辐射出来的同情心。”这不仅是“少年式的憧憬”,更是中国古老的文化精神在盛唐来临之际焕发出来的年轻的生命光华,是诗歌传统、儒家经典信念、佛家色空意境和民间文化集为一身,借诗人张若虚之手弹出的一声妙响。
  唐诗是“以山水为教堂,以文字为智珠”。由此诗可以看出,珍视人间的美好,成全宇宙的大美,礼赞生命,礼赞自然,尽气尽才的精神,也是尽心尽情的精神,同时,心气与才情,又有着超越的根据,人心与自然同一美好、同一无限、同一充满无限美好的希望。这正是唐诗中跃动的人文精神。
  回到开头我引的那段禅宗语录。其实我是误读了禅宗的话语了。“时人见此一枝花,如梦相似。”禅宗的语境里,“时人”只不过是俗人的称呼而已。这是说一般世俗的人所见的世界,只是假象,只是幻影空花而已。我真的不过是一个俗人罢了。爱文学、爱唐诗的人,只不过是一些溺于幻影空花的人、做梦的人。但人生如此短,不做梦岂不更短;人生如此苦,不做梦岂不更苦?做梦岂不是为了我们活得更好么?那么,从世间法看,唐诗虽然是空花幻影,却是精神价值之花,却是民族文化之不朽的瑰宝,值得世世代代珍视。禅家的高人,或当不责我乎?

  • 熙寧

    2005-09-24 18:41:44 熙寧 (风月无今古,情怀自浅深)

    胡晓明先生的《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我非常喜欢。最初是中华书局92年出的,好像是作为“万有文库”的一本。我在图书馆看到,特地去把整本书复印了。后来03年北大出版社出了新版本。

  • 丙辰龙

    2007-05-29 22:35:08 丙辰龙

    最近又看重新看了诗经。比较有趣。跟以前的感觉不同。

    手边有一本《诗经别裁》挺好。也是中华书局的。

    叶嘉莹的诗词评注也不错。好多本,有些罗嗦,不过,考虑到是她的讲座的记录,还算可以。还有一本专门讲阮籍的诗。

    老师骂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好好做课题,嘿嘿,认了,谁让那么多有趣的东西呢。我这人没什么事业心,当初的雄心壮志消磨了,提到致力于科研,我总觉得脸红。

    这段时间基本没怎么实验,就看闲书了。倒是消遥自在。主要看的书是,那个法国老头,弗拉马里翁的《大众天文学》。厚厚两大本,有趣。

    博士答辩估计要推迟到11月份了。反正我还有个师兄没毕业,呵呵,他,去年就该毕业了,所以,我拖拖拉拉的倒还是心安理得。

    不过,是该好好干活了,准备收拾一下心情,再努力一把。

    请大家监督 ^_^

  • 丙辰龙

    2007-05-30 11:13:40 丙辰龙

    关于艺术修养


    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很少有正正规规的提倡艺术修养的时候。本应属于艺术范畴的文辞诗作,竟长期成为科举手段,结果,艺术人格不得不在利禄人格、官场人格的威慑下变得疲弱不堪,可怜巴巴地充当仆人。《红楼梦》中贾政带着一批文士清客视察新落成的大观园,需要应景题额,比较下来,显然是那位懒于学业、年轻稚嫩的宝玉艺术修养最高,但又有什么用呢?一路上只听见贾政对他的呵斥声,这很可能看作是封建社会中艺术修养和艺术人格的处境的象征。由于大大小小的民族灾难频仍,我们历来焦急地呼唤着军事修养、政治修养,很少有呼唤艺术修养的,因为它实在太缺少实利了。但是,一旦当我们摆脱急功近利的狭隘观念就会懂得,只有艺术修养在社会上的升值,才能全方位地提高人们的精神素质,协调人际关系,重塑健全、自由的人格形象,从而在根本上推进一个社会的内在品格。从人类发展的总体而论,军事、政治、经济等等再重要,也带有手段性和局部性,唯独艺术,贯通着人类的起始和终极,也疏通着一个个体生命的童年与老境、天赋与经验、敏感与深思、内涵与外化,在蕴藉风流中回荡着无可替代的属于人本体的伟力。

    我相信,一个富于艺术修养的人,一个富于艺术修养的人,尽管他的外在境遇未必良好,他的精神生活一定比别人的丰盈而充满活力。他永远不会真正寂寞,但丁、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屈原、李白永远与他为伴。他永远不会枯窘,他会用贝多芬的耳朵、毕加索的眼睛去谛听和审视,于是,大千世界变得那么富丽,他自己也变得那么富有。一般的人过得再得意、再安逸也就是一般的人生,而他,全部人生节奏都被古往今来的艺术大师们充实过、协调过了,因此,他是汇聚着人类的全部尊严和骄傲活着。他的一个小小的感受,很可能穿越千年历史而来,而且还将穿越漫长的未来岁月。他往往童真未泯,真诚地用自己的身心,为越来越精明老滑的人类社会维系住一个永恒的童话世界。

    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不管他担当什么工作,总会比其他人更能体谅人、更仁慈、更趣味、更幽默、更易展现个性,更潇洒从容。许多军事家、政治家、企业家们能以他们的辉煌业绩产生广泛的震慑力,但他们身上最具魅力的地方,却往往是那一份艺术素质。

    如此说法,也许已经否定这样一种看法:以为艺术修养只是人生的一层可有可无的薄薄涂料。不,这是一种生命的独特存在的状态,是一种具有重大实质性意义的人格力量,任你怎么涂也是涂不上的。


    (猜猜上文是谁的做派?很明显的啊)

  • 丙辰龙

    2007-06-01 21:33:07 丙辰龙

    叶嘉莹评赏南唐二主词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句妇孺皆知的名句,出自南唐著名的皇帝词人李煜。李煜的词在中国词史上可以说是个异数,李煜是南唐的第三代国君,历史上称他为李后主,李煜从小就与众不同,不仅文章出众,而且擅长书法和绘画,通晓音律,造诣很深,具有多方面的文艺才能,是一位多才多艺的人物,但他却是一个十足的不称职的国君,他25岁继位南唐国君,当时的南唐已经岌岌可危,他却委曲求全,纵情声色,在他39岁时,南唐终于国破,他被宋军俘虏,过了二年多的囚徒生活,最终又被宋太宗赐药毒死。李煜虽然在治国上才能平平,却在中国词史上占有了一席之地,王国维先生曾在他的《人间词话》里这样评价:“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这位皇帝词人为什么能如此受到王国维的肯定?有李清照之誉的叶嘉莹先生又是如何评价李煜的词呢?

      因为词本来就是歌词之词,都是写给歌女去唱的,是歌词之词,可是你看李后主写些什么呢,我们看李后主写了,“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首词李后主之所以不同了,李后主写的不再是歌词之词了,李后主写的是他自己破国亡家的悲哀,小楼昨夜又东风,是我的故国不堪回首在月明中,所以王国维说,李后主是变伶工之词,伶工就是演奏音乐的人,伶人演奏音乐的,歌唱的奏曲子的人。就是配合着当时的宴乐歌唱的曲词,所以作者写的都是那些美女跟爱情,作者不是言志,不是说他自己的感觉和感情。可是李后主站出来写他自己的感觉和感情,所以他就改变了伶工的词,成为士大夫的词。士大夫就是自己写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了。曹雪芹为什么打破了旧小说的传统?旧小说写历史、写传闻、写神话,都不是自己,与作者无干,可是曹雪芹写的是他自己亲身对于人生的悲欢离合的一段深刻的体会,是出于自己深刻的体会。他不得不写,他不得不说,所以他打破了小说的传统,李后主经过破国亡家的这种惨痛的遭遇,他心里边有这样的悲哀感慨,不能不说。所以当他写歌词的时候,不再写歌女的歌妓酒女的词了,而把他自己的悲哀写出来了,所以是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这是中国词演化上的一大转折。所以后来才有苏东坡,所以后来才有辛弃疾,不再是给歌女写歌唱的词,是作者自己站出来说自己的话,这是李后主之了不起的一点。

     还有一点,王国维又说了,“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感,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单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这句话说得很妙了,李后主一个亡国之君,王国维说他居然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如果从释迦、基督的宗教的哲理来说,李后主就是个罪人,他一天到晚耽溺在酒色之中,笙歌享乐之中。他没有解脱,他没有政务,他没有从他罪恶之中脱出,他怎么能担荷我们人类的罪恶?所以这句话王国维是个比喻,就是说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时候,耶稣说,我是为众人的罪恶而死的,用我的鲜血洗尽了所有人的罪恶,释迦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度众生我誓不成佛。我愿意担荷,我愿意为众生的痛苦,众生的罪恶而担荷。李后主不是一个宗教的教主,不是释迦,也不是基督。王国维说的是什么?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有我们的悲哀,都有我们的痛苦,都有死生离别,而李后主把我们所有的人类的悲哀都写出来了,这是王国维的比喻的意思。不是说它就担负我们的罪恶,就是说他一个人把所有我们众生的悲哀都写出来了,李后主怎么把我们众生的悲哀都写出来了。

    我们先看他一首小词,《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不是写的所有的人类嘛,是人生,不是个人,是他整个的人生。为什么这首小词能够写出我们整个的人类的悲哀?你看他怎么写的,这么短的一首小词,能够写出我们所有的人类的悲哀。“林花谢了春红”,李后主这个人真是个天才,这么简单,这么直接,而他真是掌握了要点。他用那么浅白的话,没有雕章琢句,没有用什么古典,什么典故,什么历史,没有。“林花谢了春红”,这六个字真是写得好。“林花”满林的花,都谢了,“谢了”是已成的事实,完全凋谢了,林花就谢了,“谢了”如此的大白话,而“谢了”两个字包含了这么深的悲哀,完全凋零净尽了。满林的花都凋零净尽,什么花?林花谢了,林花谢了是春红,春天是最美好的季节,红是最鲜艳的颜色。充满了生命的,那么鲜艳的颜色,这么美好的春天的红花。满林的花,“林花谢了春红”,真是“眼见它起朱楼,眼看它宴宾客,眼看它楼塌了”。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三个字,是他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短暂?这么美好的生命,为什么如此之短处无常?太匆匆,多么白话的简单的三个字。里边有两个是叠字“匆匆”,真是太匆匆,你除掉了这么白话简单的“太”字,你还没有办法可以形容,真是太匆匆。这“太匆匆”三个字,充满了他的惋惜和悲哀,“林花谢了春红”,真是太匆匆,这是说到我们的生命是短暂无常,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尽的,都是短暂的。那么你说如果人生的悲哀只是短暂只是无常,大家都想一想,我们在国内的那些老同学,也跟我说过,我们这几十年来,我们国家经历了多少事件?我们个人经历了多少生活上的各种的经历?有人问到我对于人生的看法,我不是也说了我对于人生的看法嘛。我到台湾结婚第二年,刚刚生下我第二个女儿,我先生就被关起来了。第二年我的女儿没有满周岁,我带着吃奶的女儿都被关起来了。我们都经历过什么样的事件?所以林花岂止是谢了春红,太匆匆,你还无奈,朝来的寒雨是晚来风。那花开本来花无三日红,本来也许只有三天美好的日子。凡是在诗词里边朝暮的对举的,都是周边普遍的意思。不是说早晨有雨就没有风,晚来有风就没有雨。所谓朝来寒雨晚来风,是朝朝晚晚雨雨风风,你在短暂的人生之中,你经过了多少悲欢离合,你经过了多少死生离别,所以无奈朝来寒雨是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你看今天那树上的几朵残花,那红花的颜色,像女子胭脂的脸,花上的雨点,就像女子的胭脂,脸上的泪痕。胭脂泪,相留醉,像美人一样的花,带着她的胭脂上的泪点,她流泪,为她喝一杯酒。就是冯正中说的“日日花前常病酒”,就是杜甫说的“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 莫厌伤多酒入唇”。今天还有这朵花,你为什么不为它喝一杯酒了?也许明天连这朵花都没有了,所以“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什么时候这个花再回来?你说不错,明年。明年还有花开,可是古人的诗说得好了,还不是古人的诗,王国维的诗,说“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你看今年树上又开花了,那不是去年的花了,去年的那个花的生命永远再也不回来了。所以胭脂泪,相留醉,真是几时重。他这么短的一首词,写尽了我们人生的所有的悲哀,所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也是无可挽回的,“人生长恨水长东”,所以这是王国维说的李后主俨然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的意思。因为他写出来所有的,我们生命的短暂,这样的悲哀和痛苦。

     《红楼梦》是个悲剧,今天我们又讲到,李后主“人生长恨水长东”还是个悲剧,有朋友问起我一个问题说,说你说了,曹雪芹对于人生的看法,王国维对于人生的看法,李后主对于人生的看法,你叶嘉莹对人生看法呢?我刚才说,我不但经历了我先生被关起来,我的女儿被关起来的这些遭遇,而且跟我一同被关起来的那个女儿。在结婚以后的第三年,跟我的女婿一同出了车祸不在了。可是你们今天看我都很好,我八十岁的老人,每一年漂洋过海到各地方讲授古典的诗词。我是以无生的觉悟,做有生的事业。你要只看到你自己个人,你的生命、你的得失、你的祸福、你的生存你是短暂的。但是如果你以你短暂的生命为我们这个绵远的久长的,一直在历史上绵延下去的文化,做出一点事情来,你就尽到了你的责任。

     中主词传下来很少,最有名的一首词,就是他的《摊破。浣溪沙》,我们还是先看他的词,说“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容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 倚阑干”。我们说词都是写相思怨别的,所以这首词也是写相思怨别的,写的是一个闺中的思妇。菡萏就是荷花,说荷花的荷香已经消减了,荷花已经零落了,翠叶就是荷叶,荷叶也已经残破了。西风就是秋风,秋风带着哀愁从水面上吹起,在绿色的水波之间吹起来了,那是一年的秋天了,所以这些植物,荷花、荷叶都憔悴零落了。他说荷花荷叶的憔悴跟女子的容光的憔悴一样的憔悴,古诗十九诗说的“思君令人老”,在相思怀念之中,这个女子就衰老了。韦庄也写过一首词,说“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说劝我早一点回去,我所爱的那个女子,她劝我早一点回去,说你要记得在绿窗之下,有一个期待你的人,这个人是似花,像花一样美丽的人在等待你回来。可是像花一样美丽的人,也像花一样容易憔悴,也许不用说你不回来,就算你回来,大家都是苍颜白发了,那美丽的韶光永远不在了。所以这是闺中的思妇看到草木的零落。“还与容光共憔悴,不堪看”,他说这个女子,白天是看到菡萏荷花,荷叶的零落,想到自己的憔悴,晚上就做梦,“细雨梦回鸡塞远”,窗外的一阵雨声把她的梦惊醒了,她梦到鸡塞,鸡塞就是前线,就是前方。所以这是一个闺中的思夫怀念远方的征人。唐诗有两句“誓扫匈奴不顾身,无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怎么样?“犹是深闺梦里人”。她的丈夫可能早已成为无定河边的一堆白骨了,可是他的妻子“犹是深闺梦里人”,仍然是每天梦见他。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战死在沙场了。所以这个女子就梦到鸡塞,这一句词有两种可能,是梦回,梦醒了才知道鸡塞那么遥远,以为是梦中,梦中她见到那个征人回来了。韦庄词说过,“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梦醒了才知道那个征人还在那么遥远的鸡塞,“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我醒来以后,再也不能成眠了,所以就吹笙来排解,一直吹到这个玉笙都寒冷了。因为据说如果懂得中国音乐的,说笙要暖笙,东风日暖闻吹笙,这笙上要有一个芦苇的薄膜,那个薄膜要在暖气之中吹出来的声音好听,冷了就不好听了。他说现在这个玉笙已经寒了,已经这个曲子吹了那么久了,“小楼吹彻玉笙寒”,而征人远在鸡塞,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够还乡。所以“多少泪珠何限恨”。滴不段的相思血泪抛红豆,所以多少泪珠是何限恨,一直到天明,天明以后如何依栏杆,又靠在栏杆上。靠在栏杆上干什么?遥望远方,遥望远方的征人,温庭筠写过一首小词说“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倚栏是为了望远,望远是为了期待远方的征人,所以“倚栏”是一种期待,温庭筠说梳洗罢,我要把我自己打扮得这么美,等着我所爱的人回来。就“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每一个船过来,我都希望船上有我怀念的人,“过尽千帆皆不是”,一千条船都过去了,“皆不是”,没有一个是我所盼望的人回来,“斜晖脉脉水悠悠”。从早晨一直看到日落,斜晖脉脉、流水悠悠,这个人没有回来,所以她说是倚栏杆,是第二天的盼望。每日的盼望,每日的落空。好,这首歌词我们讲了,你看王国维说什么。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对南唐中主李璟的评语,说“南唐中主的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解人之不易得”。如果刚才我讲完这首词,如果请大家不要看王国维的评语,我如果要问你们,说是南唐中主的这一首的词,你最喜欢哪两句?你觉得哪两句最好?王国维说,一般人都以为“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最好,因为这两句是对句,对得这样工整,对得这样美丽,写相思怀念的感情是这样动人。“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不但我们这么以为,南唐作词的风气很盛,中主后主都写词,冯正中也写词,所以他们君臣之间谈话就谈到词。这个中主就说,说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因为冯正中写了一首词,说一阵风吹起来,把一池春水吹皱了很多波浪。中主说这与你什么相干?你写这个风咋起吹皱一池春水,与你什么相干?这不干你的事嘛,这是君臣之间开玩笑了。冯正中马上就回答了,中主毕竟是国君,他说“若为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也”,他说我这个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当然比不上你所写的“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所以从冯正中就说这两句是好的,可是你看王国维眼光不同。王国维说古今从冯正中一直到我们,都认为“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这两句好。他说古今都欣赏这“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是解人正不易得”。就是真正懂词的人真是不容易找到,我们这些只知道欣赏“细雨梦回鸡塞远”的,我们都不是真正懂得词,王国维说哪两句好?王国维说开头两句好,“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他说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现在你要注意到了,就是我说的,王国维说他不是讲词的内容,不是讲词的里边的情事,写的是什么感情,写的是什么故事,写的是征夫思妇,不是。他是说在这个词的语言里边包含了一种境界,给读者很多的感发和联想的,非常丰富的一个东西在里边。王国维是有这样的眼光,看到词里边的这种境界的,王国维他们所开辟出来的,这条欣赏词的路子,都是让你从词里边,看到非常丰富的言外的没有说出来的意思。说出来的都不算,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当然,中主这首词写的是一首思妇的词,“细雨梦回鸡塞远”,写得很明白。我们都可以讲得清楚,是她梦见了她的丈夫从鸡塞回来了,外面下起雨来了,雨声把她惊醒了,发现她的丈夫还远在鸡塞,所以她就吹玉笙来排解她的忧愁。这个我们都可以讲,这个我们都说他也写得很好,可是王国维就从“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的两句,看到了众芳芜秽美人迟暮的一种感慨。“众芳芜秽美人迟暮”是出于屈原的《离骚》。《离骚》说什么呢?他说“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他说我就只培养了蕙草,我又种了九亩的兰花,九畹,九块地,他说我就种了九畹兰花,我又栽培了香草,种了一百亩的香草,“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我就希望我的兰花蕙草,长得茂盛,有一天我能够收获这么多美丽的鲜花,可是结果兰花也干死了,蕙草也干死了。他就说“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他说我看到我的兰花蕙草干死了,我当然悲哀,可是我不是为我自己一个人的兰花蕙草干死悲哀,“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虽然我的兰花蕙草枯萎了,死灭了,何尝我不悲哀,我所悲哀的是什么?是众芳之芜秽。为什么我们所有的人都没有种出,没有种活,兰花跟蕙草?我一个人我要完成的没有完成,我要种的兰花蕙草都干死,我不为我个人而悲哀,“哀众芳之芜秽”,为什么所有人的兰花蕙草干死都不说,所有世界上的鲜花为什么都干死了,为什么让这个社会上这种虚伪的罪恶的这样流行?那些美好的都到哪里去了?屈原之所以哀伤,因为屈原生在楚国,而楚国当时是危亡的,众芳芜秽还有美人迟暮,美人迟暮也是屈原说的话,“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说太阳跟月亮从东方升起来,从西方落下去,这么匆忙,它从来也不停留,春天过去了,秋天也过去了,所以“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我亲眼看到那花草树木的飘零,枯落,我知道了。他说是草木之零落,我悲伤草木的零落还不说,恐美人之迟暮,我看到草木生命的短暂零乱,我就悲哀那美人,那么美丽的人,有一天也会迟暮,也会衰老。你说你悲哀的是美人迟暮,那不美的人,迟暮,悲哀不悲哀,如果说每个人的迟暮,都是悲哀的。“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也不曾饶”。你贵为帝王也不成,衰老死亡每个人必须面对的,那美人的迟暮悲哀,我们的一般人的迟暮悲哀不悲哀?为什么要说美人?你要知道屈原的美人是意有所指的,屈原的美人,是一种才德美好的人。

     而现在,王国维居然从“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看到屈原这样的悲哀。当时的南唐众芳芜秽,因为南唐已经是个必亡的国家,无可挽回了,而中主也好,冯延巳正中也好,你的才能能够完成吗?你的才能,冯正中的才能,他对于南唐无可挽回了,以中主的理想他也不可挽回了。众芳芜秽美人迟暮,而凭什么?王国维凭什么从“菡萏香销翠叶残”就看到众芳芜秽美人迟暮?我又要讲一个西方的文学理论了,西方的文学理论本来就是有一种理论,就是讲符号学。因为语言就是一种符号,所以西方有一种学问就叫符号学,就是研究作为语言的这个符号,这个符号有非常微妙的作用。语言作为一个符号给人很微妙的感觉,一篇文学作品,一首诗,一句诗,它感动你的力量在哪里?在那种非常微妙的作用,你看这首词的第一句,“菡萏香销翠叶残”。我刚才讲了,那就是荷花的香气已经消减了,荷叶已经残破了,如果我不用“菡萏香销翠叶残”,我说“荷花调零荷叶残”,这意思完全一样,可是我如果说“荷花调零荷叶残”,就不能够像王国维说的给人众芳芜秽美人迟暮的感觉。因为“菡萏香销翠叶残”,它那种微妙的作用,菡萏就是荷花,是荷花的别名,可是你用荷花还是用菡萏。如同我们说一个美人,你是用美人你还是用美女?你还是用佳人?你还是用红粉?你用哪一个字?哪一个字给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所以你用菡萏,菡萏是《尔雅》上的句,《尔雅》上说荷其花菡萏,是非常古雅的,而古雅就给我们一种距离,一种高远,一种典雅,一种珍贵的,一种感觉。荷花日常的语言,荷花调零荷叶残,你就觉得这是寻常的一种寻常的事物,所以是菡萏,我说荷花调零就是调零,可是它不是说调零,他说“香销”,“香销”两个字是双声,那个香气就慢慢消失了,“菡萏香销”你说“荷叶残”,这也是寻常的语言,你说“翠叶残”,“翠”字就给人一种美丽的颜色的感觉,而且你可以联想到珠翠、翡翠、翠玉,一种珍贵的感觉,你这样从显微结构来看,这一句词菡萏的古雅,香的芬芳,翠的珍贵,一连串都是珍贵的、美好的、芳香的,这种形容词和名词,而中间只有两个动词,一个是“销”一个是“残”,众芳芜秽,就是所有的美好都消失了,都残破了。所以“菡萏香销翠叶残”,所以王国维他真是有一种感受,能够不是只看文字的文法的表面的意思,而是能从细微的精美的声音符号之间感受到这种威严,而且看到了双重的语境。眼前就是交给乐师王感化去唱的,一首征夫思妇的词。一般的歌词常常写征夫思妇,一首歌词,可是它里边就隐藏了有一种南唐的危亡的感觉。所以同样是讲美女跟爱情的词,就要看你所写的美女跟爱情里边有没有境界,所以词是以境界为最上的,有的词里边写的美女跟爱情就有境界,给你一种高远的理想,给你很多丰富的联想。有的歌词写美女跟爱情,就是很浅俗,美女就是美女,爱情就是爱情。就是因为词这种作品,很难衡量。不能够用诗跟文章的载道的言志的标准去衡量,所以你要看这首词有没有言外的意思。同样写美女,同样写爱情,有没有给你更高的一种理想?有没有给你很丰富的一种联想?有没有对你的精神有一个境界?有没有一种提升!







    叶嘉莹,1924年出生于北京,17岁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20世纪50年代任台湾大学教授,60年代,叶嘉莹应邀担任美国哈佛大学、密歇根州立大学客座教授。1969年定居加拿大,任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1979年回到祖国任教。1989年当选为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1996年在南开大学创办“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设立“驼庵”奖学金。著有:《迦陵文集》十卷,《叶嘉莹作品集》二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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