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建于2005-08-16 组长：cellocello 冬日里，瞧着一片碧绿的菜畦，他想起一些很遥远的事情。五十年前，那条老河上还常常漂过竹筏。河畔青青，高柳蝉嘶……瓜棚豆架下赤条条地躺着一男一女。那条河，在他心目中就像是《哈克贝利·费恩》里边的密西西比河，会将莫名其妙的思绪带向远方。当然他是后来才读到马克·吐温那本书的，哈克的故事里边有他，他并不缺少哈克式的应变能力。宇文成都哀叹天不助我，人生最初的感悟就是生不逢时。一本《红旗飘飘》几乎翻烂了，还记得一本《武松大闹飞云浦》的小人书，英雄时遇的励志故事构成了他的阅读前史。 他们从大铁桥上纵身跳入泥沙俱下的湍流，那一瞬间真是鸢飞鱼跃的欢喜。夏日的洪水淹没了沙洲，漫过船埠和护堤。河边，有人用带钩的长篙打捞上游漂来的农具和溺毙的家畜，供销社歪头捞上一只澡盆一只马桶。他们游到一艘上行的驳船后边打水仗，硬把一排竹筏给拆了。那回被船工打得头破血流，还押进了派出所。各人让大人们领回家又是一顿暴扁。母亲斥责他老是在外边拆天拆地——你要是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像郝兴伯那样去挑土方。 郝兴伯原是扫街收破烂的，那年建热电厂被召去做民工，在工地上挑土方一天挣四角八分钱。按照大人们的逻辑，挑土方就是没出息。喇叭里整天唱响“我们走在大路上”，感觉中那时候就是“大国崛起”了，其实意气风发的岁月分分秒秒都是猥琐叙事。郝兴伯不曾想也风光过一阵，革命革过一革，作为工人阶级代表进了班子，成了响当当的人物，真是帝王将相宁有种乎。郝家五个孩子没有一个读到初中毕业，后来却有三个当了老板。身家过亿的郝家老二去年过年回来给他爹上坟，见到当年的“赤卵兄弟”格外亲热，一说就说到他们在河上跟船工干仗的事儿。郝家的第三代不会再有祖辈父辈的粗鄙人生了，他们都在国外留学（有的读硕读博，也有在学校挂单成天玩飙车的），过年也不回来。中国人的观念变变也快，如今时兴所谓三代打造一个贵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郝某认为中国的事情就是不断洗牌。他们小时候的一切道理都反了个儿，过去叫你夹紧尾巴做人，如今讲如何推销自己放飞自我。可如今的社会门槛总是压你一头。如今孔子又成了圣人，当初还跟林彪一条线上。从“阶级斗争”到“和谐社会”，从“抓大放小”到“国进民退”，三十年河东一眨眼又河西。怎么说来着，那叫与时俱进。别说这哥们没念几天书，却从生意场上读懂了中国，在麻将桌上勘破人生。作为读书人，他看问题的方式多少有些不同。他知道从儒学道统中去寻找什么核心价值实在是不靠谱，能够脱离宗法制度去谈论孔孟之道吗？中国文化实在博大精深，随便找一个说法很容易，可是一切都能找到反例和反面的道理。他想，既然两个悖离的世界能让你出入自如，恐怕所有的道理早已烟消云散。 新世纪头一个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梳理一下这十年的关键词：九一一，神五神六，房地产，矿难，国学热，四川地震，奥运，城管，潜伏，金融风暴，甲流……。他在读赵园的《想象与叙述》，对于历史是怎么“被叙述”的事情甚感兴趣。可是他想象不出菜地和老河的记忆倘若留给后人会成为怎样的想象，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否还能“被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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