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琢磨,做人的滋味究竟是什么。是忍是愁,是悲是喜?涕泪飘尽,燕子斜阳来又去?是梦里看败荷疏雨,傍牖依阑一厢憔悴?是给老板下套,跟头儿博弈?回家听听音乐,想想这回逢九之年该是怎么个局面。谁知老穆唱的是哪一出,《霍万斯基之乱》老是卖关子,一会儿含情脉脉,一会儿磨刀霍霍。里姆的钢琴显得精灵古怪。老柴的《序曲》就像鬼子进村,越到后边越什么,鼓声钹声钟声震耳欲聋,炮声也来了。 以前读鲁迅的《拟豫言》没看出什么深意,那不过是《而已集》里一篇戏谑小文,所谓预测“一九二九年出现的琐事”而已。可现在看来,鲁老夫子的谶语像是天机早泄。譬如,“有公民某甲上书,请每县各设大学一所,添设监狱两所。被斥。”开头一则就耐人寻味。公民上书“被斥”自是必然,不过这“公民某甲”绝非升斗小民,“被斥”是那一脑门子工程项目筹划得不是时候。一九二九年是什么年头,南京国民政府立足未稳,这便想着吃土地财政只能说是利令智昏。“每县各设大学一所”那等好事儿,须待本世纪初大学疯狂扩招才有盼头。海归政客们按奈不住的发财心理是让鲁迅说破了,可是说得太早。 又一则:“正月初三,哲学与小说同时灭亡。”旧俗正月初三是“赤口日”,须防招惹口舌是非,正好封杀言论。古人说“儒以文乱法”,废了那些妖言惑众的玩意儿才好,老百姓烧完门神纸都洗洗睡吧。鲁迅以绝对超前的眼光发现思想与想象之前景不妙,可要说立时三刻就要玩完未免言过其实,此后左翼非左翼的文化人毕竟都还有过一段辉煌。 鲁迅的预测实是看远不看近。一九二九年,最大的事件就是影响全球的美国经济大萧条,这事儿可没让他说着。这一年,他老人家意料之外的还有诸多大事小事——。 一月十九日,梁启超在北平协和医院病逝,终年五十六岁。 二月十三日,江苏宿迁县小刀会五千余众暴动,大旗上书“党逼民反”四字,捣毁国民党县党部。中央军第九师进驻宿迁弹压。 三月十四日,国民党南京市党部召集党员代表大会,通过反对蒋介石圈定指派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的议案。有亲蒋派冲击会场,与改组派骨干大打出手。 五月二十八日,孙中山灵梓从北平移抵南京。国民政府令:在孙中山总理奉安期间,禁止自由开会或聚众游行,倘敢故违,立即逮捕,照暂行反革命治罪法严行惩治。 七月十日,张学良以武力接管中东铁路。 …… 这一年,国民政府共发行公债十六种,总额二亿五千五百五十万元。 2009年1月号编辑部札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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