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忘了或者故意没给媽打電話。

其實是因爲昨天玩兒 Dropquest 到太晚，一覺睡到了下午。

醒來看手機亮着，是媽發來的短信，類似「你姐你妹都給她們的媽發短信了，我只能祝自己節日快樂了」。因爲被吵醒心情差地要死，然後就回了條「您怎麽這麽說，我打算晚上給您打電話的」，然後接下來就是「每次都說你剛好要打回來」「無所謂了」的没良心對話。

遲些才發覺自己真不是東西。趕緊擬了一堆道歉的話打過去，發現怎麽逗都很難彌補了。然後只能沮喪地聊起來，到上次回家鼻樑上做的手術，我說「已經結痂了」，媽一下子振奮起來。我是敏感地捕捉到這一點，然後又没心没肺地添油加醋一番，說什麽這次恢復很快、用不了幾次就能徹底治癒。到最後反而讓她很開心。

然後罪惡感就鋪天蓋地全部涌上來了。

我是覺得一塊疤痕没什么所謂的，媽卻惦記了二十多年。直到去年不知道從哪裡聽到的可靠消息，硬是讓我翹班回家拉我去見名醫。然後就是個幾個月的激光治療，不痛苦，但是飛來飛去很煩。

就因爲他們總是覺得給你生命的時候欠了你的，就可以用幾十年的光陰去彌補那塊二釐米見方的差錯。

反正，節日快樂啊，媽。

好吧这次混蛋是我

姐：气死我了！今天在马路上一左转的大傻逼把老娘的车给啐了！
我：左转抢直行的全是大傻逼！
姐：你听没听清楚啊，我的车！
我：所以那人现在抢救过来没有？
姐：喷漆费啊！这个月又白干了
我：啊，他把你车漆全给撩了？
姐：滚
我：那……肇事者现在是昏迷？

我：所以新姐夫是一位军事迷？
姐：差不多吧。对了你知道他上次约我去干嘛？
我：去阿富汗？可是美军都撤了啊
姐：臭贫！他邀请我去打真人 CS！
我：……
姐：特么的，姐姐我的芊芊玉手啊！
我：带我去呀带我去呀！
姐：等下次吧
我：那姐夫的联系方式是？
姐：不给！我严厉禁止你俩之间发生什么狗血的事情！
我：冤枉啊！我只是想单纯地打一把真人 CS 而已啊

你知道，跟这群人一起工作是件很欢乐的事情…… 所以挖个新坑。

这是一段发生在 Adele 段子疯传时期的对话：

【这位姐姐是我的密友，在 Gtalk 和 MSN 整天扯来扯去。攒了一堆她的段子慢慢发，因当事人要求特意隐去其所有特征】

我：所以说姐姐你喜欢胖一点的
姐：对啊对啊，姐姐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找个健康的胖子共度一生
我：……
姐：不行啊！[掀桌]
我：……
姐：[怒]
我：好吧，祝福你能找到一个多金、三低、爱运动、能看到自己脚趾头的健康的……胖子
姐：滚！

【原文写于零九年，这是 2012 重制版。Tina 是我在 Twitter 认识的好朋友。此文小说】

山很高，我小心地躲避着脚下的碎石，和长满山坳的尖刺荆棘。低头看时，裤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荆棘剌破，暗红色的血正渗出来。茂林中有静谧而又难以言表的诡异，除了穿越灌木时发出的沙沙声，就只有小腿传来的一阵阵刺痛在提醒着我这段路的艰辛。


只是，一想到她每天都要从这条路来回往返数次，我的心就像被荆棘扎中，疼得眼泪开始流淌下来。



＊＊＊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几乎不相信眼前的这人，就是那个在播客里嗲来嗲去的女子。可她这么飞扬跋扈地笑着，眼神里满是自信和挑衅，她拍着我的肩膀，我马上又肯定那个人只能是她了。


她绝对是我见过的最特立独行的女孩子，身着男版牛仔裤，脚蹬VANS，手中硕大的黑莓 8900 让我汗颜。低头看自己，精心策划的一身青涩的学生服在她的随性老练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我随她在北海的校区里转着，太阳遥远而晴朗，胜过武汉永远阴霾的灰天。我跟她一前一后地走着，她不时回头看拖着重重行李的我，笑骂着让我快点。她飞扬的卷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晕，那件让我说不出多怪异又说不出多好看的低腰 T 恤上，扎眼的颜色让我恍惚。不禁觉得跟在后面的自己十分猥琐。想到这里，忍不住摇摇头，托一把肩上的挎包，快步跟上。


匆匆走过所有的所谓景点，找了家还算干净的旅店栖身。
连上 WiFi，更新一下 Dopplr，看到日趋详实丰满起来的航程图是对我旅行的最佳回报和纪念。随手看看 Twitter，发现她早已在上面，跟四面八方、从没见过面的人东侃西扯着，我随手发条过去，说晚上吃个饭吧。不一会儿，震动提示有短信：今晚7点，XXXX，你，我，我家小A。好吧，为了在两个憎恨男人的女士面前保留尽量多的好印象，我去冲个澡。


总是有人说，性取向不同常人的家伙们拥有超越常人的审美观，这点毋庸置疑地在眼前这家别致精巧的餐厅上体现。随侍者穿过精致的长廊，途中我还在担心出门前匆匆撒在身上的 Euphoria 是不是挥发地不够彻底，洗漱后没有吹干的头发会不会不成体统地嚣张耸立，直到在角落的木质餐桌前看到两位美丽的女士，我担忧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那一刻我发过誓真的，如果她们不是拉拉我一定从左边那位开始追求。


她换下了下午时的那条男版的 Levi's，换上了一件东南亚风味十足的，岛服一样的裙子。我左右看看，似乎没人觉得这是个尴尬的打扮，于是释然安坐下来。
不用介绍，旁边那位一身简练的连衣裙打扮的便是小A了。看着我偷偷打望的眼神，她像是挑衅一下，一把揽住小A的右臂，警告似地说道：不许打我老婆主意哦，警告你！我哈哈干笑两声掩饰过去。


本来就晕机的我吃了满是咖喱的饭肴后胃开始隐痛，不停地要服务生添水，最后索性把冰桶要了过来，口中含着冰，水丝丝流入胃中，这些不安分的东南亚香料和飞机上泛滥的烦躁终于被遏制下去。还是小A细心，看到我紧皱的眉头说，要不我们出去吃冰吧。


在一家装修同样考究的冰吧里，吃着跟星冰乐味道相差无几的冷饮，听她们讲她们的故事，显得自己像是土鳖。10 秒钟前我刚从上下文以及结合实际理解了「出柜」这个词的含义和象征隐喻，可这时她们在大谈特谈的关于哪个女明星的腿更性感的话题，让我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换过第二杯饮料，已经不再聒噪的店里气氛开始冷静，两个小时的闲聊也让话题沉淀下来，我跟小A静静地听着她讲自己在西藏的游记。说实话，比起那些播客里听过的所谓日记，听她一板一眼的讲佛教徒的虔诚，仿佛那藏红色真的在眼前闪耀起来。
小A托着腮，把头歪向一边，手指很自然地跟她握在一起。


一夜深谈，如遇知己。我一向是在熟人面前健谈的人，跟两位美女谈话总是愉快的，她的洒脱另我难忘，她的随性另我汗颜，可她始终乐天的性格总让我觉得有那么一抹灰色，也许正藏在她半遮住前额的刘海下面。


注视她们相挽手臂愈行愈远，我抬手留住一辆疾驶而过的的士，返回旅馆。在车上，把 iPod 扔在胸前，我哼着一首歌儿。


「小A可真漂亮啊！」


这个感叹来得太过意外，以致让我自己都吃惊它的贸然。又太过大胆，让我感到一丝罪恶感。我告诫自己，你的原则哪里去了？何况，人家是有家室的人了。为了抵消罪恶，又拼命地暗示自己，面对如此绝色的美女，正常男人都会多看两眼，没什么，没什么的。庞大的思想工程和激烈的内心搏斗让前额渗出一层汗，北海深夜的风从后座半开的车窗吹进来有丝寒意，我擦去汗，升起车窗，把自己跟整个世界的临时墙筑得牢牢实实。


回到旅馆，一夜难眠，那首歌里的聒噪鼓点纠缠了我一夜。


第二天，离开的时候，不舍总是有的。她上前来，跟哥们似的拍拍我肩膀，递上一支我不怎么爱抽的女士烟，大大咧咧地说着逗趣的话儿。我听着，突然想起礼物。于是蹲下，打开已经打包的行李，取出其中一个橘色的袋子，确认底下写着的"T"后，送给她。


她的两眼放光持续了不到5秒钟，看到只是一个杯子以后，笑骂我：就用这么苛碜的东西打发老娘啊，哈哈？倒是小A识货，揪了揪她的衣角，说，这杯子，很贵的呢。


候机大厅里空空旷旷，等得无聊，于是掏出手机处理几封信件。旁边，陪我等飞机的她俩对着一台红色扎眼的 NDSi 玩儿得起劲，我笑笑。


该来的终于来了，该走的终于走了。两个拥抱，其中一个还是熊式的。淡淡的香味留在衣领，我深吸一口，郑重地说，祝你们幸福。看着小A默契会心地一笑，而她在旁边反而忸怩起来。我微笑着转身离开，一段回忆已然是最大的收获。

＊＊＊


回到熟悉的城市，住在熟悉的地方，联系总是不咸不淡地维持着。繁杂的琐事和人际关系让我最近状态很不好，尽管已经过了焦虑生痘的年龄，但是隐隐的头痛和糟糕的胃在提醒我处于亚健康状态。



大约是半年之后，深夜，接到一个许久没有响起过的电话，是她。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开始从心底蔓延。从她近乎崩溃的语调和重复来重复去却始终组不成一句话的文字碎片里我听出个大概，现实又一次穿透了你我她的心。


小A死了，车祸。


"我们说好去香港轧街的…"
"她手上还带着那支银戒…"
"那个杯子她每天都要擦一遍…"
"D，我也要走了…"


心开始剧疼起来，恍然若失。我去要找她，我要去守着她。

飞机刚落地，我焦急的心已经在咒骂这套复杂的降落程序，因为我的思绪，早就已经飘出机窗，来到一个哭泣的灵魂面前。


等我马不停蹄地追上自己飘远的思绪，赶到她们的学校，面对一屋沉寂的面孔，听到那个荒诞的事实，我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我想逃避，一步步向后退着，腿却被杂物绊到，踉跄之后终于站稳。我早已噙满泪水。


她，隔断了自己跟红尘的任何一根连线，出家了。



四处打听询问，默默记下那座尼姑庵的名字和地址，把字条递给司机。
一路上，我的思绪也早已碎得不成型，根本组不成一个完整的映像，一会儿是小A会心的笑，一会儿是那间灯光昏黄的餐馆，她们在我面前谈笑风生，玩着NDSi的两颗头紧紧贴在一起，两支银戒熠熠生辉。眼角有东西正在逃逸出来。

＊＊＊



爬到山顶已经近乎夕阳落下，顾不上腿上的伤痛，顾不上任何禁忌，面对那座自称能够隔离红尘的囚场，我大声用力地叫着喊着拍打着，那扇巨门也不能把我们隔开。


最终，在一位好心的师太的带领下，我在一间偏僻的角房里见到了她。看到她带着别扭的帽子，我的第一反映居然是想笑，或者是扭曲的现实在让我发笑，谁让世界荒诞，生死无常。


是那些我不愿相信的东西已深植她心中，或是生死的麻木让她失去了从前潇洒的本领，我眼前的这个已然不像女人的脸上，尽是麻木。我从来没想到故事会是这样结束，也没想到一颗心的破碎足以让人彻底的崩溃离析。我是该庆幸还是恨自己，因为我早已在心中筑起高耸的城墙，我不会被伤害，是因为我早已失去了爱的本领。


一个人，买一张不认得目的地的机票，是个有海的地方。我取出临走前她交给我的一个小袋子，打开来，里面全是载满记忆的东西，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把它们交给我的时候她脸上紧皱的双眉和绷紧的嘴唇。把手机、游戏机、相机，一样样扔到海里，看它们溅起的小小浪花，远不如我想象的那么激烈。


大海总是惊人地包容，我们用以承载一生的物件，于海，不过是死去的海鸟坠入海中尸体的重量。

袋子底部，是那枚银戒，一张纸条把它包裹起来。打开看时，却是一组帐号密码。
用颤抖的手，打下一行字，然后泪流成河。


「@super_tina，五万推快乐。」

【此文小说】

表哥是 gay。

应该是吧，反正家里人都是这么说的，而且用那种你能想象的语气和眼神。表哥上高中起，我就再也没跟他一起玩儿过，家里不让，也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数着假期的日子，盼望去大姨家玩，可是家里不让，也不告诉我为什么。小时候的红气球，和泡泡枪，喷了我一身，表哥特别会玩儿，特别喜欢我。

刚上初中那会儿，交笔友还是件时髦的事情。上课不敢写，回家怕挨骂，把信纸夹在作业本里。得揪着心，抒发莫大的情怀。那年，陕西的贫困小朋友没有回信，芬兰的圣诞老爷爷也没有回信，只有表哥用喷香的卡通信纸整整齐齐写了满满三张纸。现在回想有点模糊，应该是半夜我打着手电筒仔细端详表哥漂亮的字，被我妈逮住了，我妈气得发抖，把信纸撕得粉碎。我应该没哭，因为我知道，表哥还会给我写信的。

隔了一个礼拜，我收到了表哥的第二封信，很短，还夹了 5 元钱。我买了很多唐僧肉和泡泡胶，每天为了把余下的钱藏到爸妈找不到的地方兴奋不已。至于信里说的，无非是要我好好读书，把精力放到学习上，不要写作业的时候偷偷写信，还有期末考试继续拿红奖状。我撇了撇嘴，把信封夹到我能够着的最高的书里。

我初二那年，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转校生。叫什么雯的，现在勉强回忆也就是普通长相，外加富态吧。那时候我是班里的纪律组长，工作除了检查作业，就是在自读课的时候坐在讲台上，管说话的坏同学。我坐在讲台上，把课本立起来，刚探头眼神就撞上了，她笑了一下然后跟同桌说悄悄话。我脸憋地通红，却有一股劲儿。我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条，埋头苦想了半天，写了什么我忘了，应该是注意纪律之类，似乎还有句歇后语什么的。然后我鼓起勇气，走到她桌前丢下纸团，转身回到讲台上。教室里依然鸦雀无声，几双捣蛋的眼睛望来望去，我的心口却是扑通扑通的。

然后就没然后了，精力漫散的少年终日里有发现不完的有趣东西，那段朦胧的感觉飘忽了一阵就青烟散去了。那段岁月里，流行不绝的是各种谣言。今天某某实验室闹鬼，明天校后的小树林里有怪物，终于听到一个靠谱的谣言，却是隔壁高中的表哥打架了。

据说特别凶，有个人满脸是血，两个人打起来一群人都拦不住，到最后还又哭又闹的。我的心一下子紧起来了。

大周末的一天，我去姥姥家玩儿。耳朵却竖起来，打听表哥的消息。我旁敲侧击地问正收拾鱼缸的姥爷，姥爷眼神一下子黯淡了，嘴里却说着：捣蛋孩子，天天惹你大姨生气，还打架。

姥爷特别疼表哥，比我还疼，因为表哥特别爱逗老人开心。放假的时候，表哥总是第一个跑到姥姥家，给两位老人看期中期末得的奖状，大姨和姨夫都得排在后面。姥爷笑得合不拢嘴，表哥却又忙着去搬蜂窝煤。双手弄得黑糊糊的，姥爷还把他抱起来转圈儿。

＊＊＊

我上大学后，跟表哥的联系越来越多起来。一是因为 QQ，二是因为无聊，还有就是表哥总是在线。现在想想我的要求还挺过分的，点卡没了，找表哥要；Q 币花完了，找表哥要。他都是上班的人了嘛，我还得靠生活费养活呢，室友们还都挺羡慕我有个表哥的。

军训后不久的一天，表哥说来北京出差，要来看我，说带我去吃好吃的。军训完事儿马上懈怠的我就穿了双拖鞋，胡子拉碴的，反正跟高中女友刚分手，准备以糟糕的形象迎接不怎么灿烂的大学生活。

表哥穿得很整齐，休闲西服和光亮的皮鞋。我有些拘束地坐在挺高档的饭馆儿里。表哥一直皱着眉头，说些批评我的话，批评我的打扮，批评我的胡子，批评我懒懒散散的样子，批评我整天上网打游戏，也不给家里打电话，就知道要钱。我一下子就火儿了。

「我又不是你！」

后面更难听的我忘了，大意也记不住了，反正最后我脸红脖子粗的。准备摔门而去，又被表哥硬生生拉回来坐下。喘着粗气扒拉完了一整盘京酱肉丝，表哥正慢悠悠地喝着啤酒看我。

吃完了饭，表哥拽着我去隔壁商城买了几件像样的名牌运动服。我这个人，邋遢，家里也不差钱，给的也不少，但我绝对不可能把钱花到衣服上就是。走到小电器区，表哥问我有没有剃须刀，我说宿舍有。表哥又皱眉头，我笑了，他也笑着把一个电动剃须刀塞到我怀里，说，走，结帐去。

回到宿舍我看着摊了一床的新衣服，和没拆封的剃须刀，突然觉得表哥真好。

＊＊＊

再见表哥，就是年底了。年前妈妈打电话回来，说姥爷最近身体越来越不好，你放寒假就快回来吧，北京那边房子也别回了。我说我的 PSP 记忆卡还在那儿忘拿了呢，我妈一急就撂了电话。我只好拜托学生会干部帮我买张早一天的车票，准备考完试马上往家赶。

紧赶慢赶，姥爷还是在我到家前一天躺在了病床上，大夫说是老年痴呆加血栓，怕是撑不过这个年了。看见瘦成人干儿的姥爷蜷缩着，我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姥爷闭着眼睛没意识，家里人说他现在谁都记不起来，赶紧握着姥爷的手吧。我坐在病床前的小板凳上，握着姥爷的手。眼泪止住了，记忆却开始倒流。我想起来姥爷骑着大杠自行车送我回老家。姥爷戴着鸭舌帽，70 多岁的老爷子了，挺直的腰板儿，送我跟妹妹上下学。我小的时候在门口玩儿，突然犯了一种嘴巴说不出来的病，家里人怕是白喉，姥爷一急，抱着我就去了医院。到了诊所，大夫看了说没事儿，姥爷的低血糖却犯了，大夫给他开了几支葡萄糖口服下去。还有姥爷家小院满墙的爬山虎。

家里人商量，说给姥爷打一支能量针，至少过去这个年。

表哥就在这个时候卷着雪花儿回来了，身穿亮黄色的羽绒服，全是洋气的打扮。表哥比我还激动，噗通就跪在姥爷病榻前，哭出来的眼泪却是无声的。全家人站在后面，一句话都不说。听我妈说，表哥打算过年领个男人回家，全家人又打又骂地给制止了。

＊＊＊

姥爷醒过来的时候我正靠在硬梆梆的椅子上睡得七荤八素。被喊起来之后我擦了口水就冲到病房里了，姥爷正握着表哥的手，表哥一宿没睡。

姥爷手轻轻挥了一下，我脑子懵了一声，没心没肺地想，姥爷是不是想说些要我们好好学习，好好做人的话。表哥凑到姥爷嘴旁，姥爷说，「我难受，让我早点走吧」，而后又断断续续重复几次，「让我早点走吧」。

全家人开始哇地啼哭起来，只有表哥的眼神最坚定。大夫护士这时候冲进来，阻止了哭成一团的家人，再次测量姥爷的体征。

夜幕又降临了，却已是除夕前夜。喝了几瓶矿泉水，咽了几口二姨送来的粥。起身看了看萎靡又痛苦的全家人，每个人脸上都是苦涩。我推门出去准备抽支烟，刚点上火，表哥也出来寒风中。我吸了一口，表哥说，「一家里，姥爷最疼的是你和我」，我低头弹了下烟灰。他接着说，「姥爷说他难受，他……」，表哥深吸一口气，「我真怕看见姥爷受罪，让他平静地走不行吗，还打什么营养液，不是受罪吗」，我接不上话，只得拿出家里人一致的说辞：不是为了让他能过得去这个年嘛。表哥激动了，说「年？过什么年？过个屁年！为了过个年，让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硬撑着，为了你们硬撑着！你们心里能好受吗？」我退缩着说，又……又不是我这么说的，我也怕姥爷受罪。

表哥呼出一口白气，散开在冬夜里。推门进去时，他说「反正……嗯，你们别管了，我不能让姥爷受罪」。我掐了烟头，发了会儿呆，跺了跺鞋上的雪也进了门。

我又睡着了，被我妈喊醒的时候，姥爷已经走了。我像木头人一样匆匆挪步，第一次感受到步履沉重的滋味。全家人哭喊着，我使劲挤也挤不出眼泪来，直到挪到榻前看到姥爷蜡黄的手，才像搭上电路一样，哇地喊起来。

哭着哭着却听见清脆的「啪」的一声，抬头看却是大姨往表哥脸上招呼了一下子。头脑还是沉沉的，耳朵里也闷闷的，眼睛里全是泪，抬了抬腿，有只脚是麻的。听见大姨哭着骂表哥，什么混账东西，不孝顺的玩意儿，你把姥爷的氧气筒给关上了，害死了我爸。情绪激动的几个姨都冲过来又撕又打又骂。表哥却像个木头人，头发被抓乱了，脸也肿了一半，亮黄色的羽绒服搭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倒了，羽绒服被人踩来踩去。

等闹剧平息，遗体安放，准备赶明火化之时，表哥早已被推到门外。脸上的血痕还有，被撕裂了的毛衣领口歪着，头发乱得像鸡窝，满脸都是泪。我捡起地上被踩得不像样的羽绒服，走出门去递给表哥，我撇了撇嘴，挤出一句话，说：表哥，我不恨你。表哥木然地接过衣服，看了我一眼，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没点。

＊＊＊

我在北京上班一年了，匆匆忙忙的生活，和不规律的饮食睡眠，让我脸上生起了痘。每天挤着公共交通像个土人一样，月底挣的钱还不够自己花的。家里依然乱得像狗窝，我也懒得收拾。大三交的女朋友上个月也分手了，哭哭啼啼的，我可没时间陪你去看电影。

老妈每周会打电话来问候，我有时也打回去。问起家里，问起姥姥，都是很平淡的回复。我妈也劝我别一整天不着调，房子有了，自己攒钱买个车吧。我嗯嗯啊啊地答应着。

听说表哥在北京买了房子，还买了车。在一家大公司当上了很高的职位，听说名气很大，赚钱很多。听说表哥的男朋友很漂亮，也很帅气，我没有见过。听说表哥的房子很宽敞很漂亮，听说有面墙上全是我、表哥小时候和姥爷的照片儿。

听说表哥家有个很大的阳台，听说那里有株爬山虎。

严苛的皇后要求管家禀报所有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情。

忠诚的管家每天都一五一十地报告今天发生的大小事情。譬如说：「七点十五分，皇太子起床；八点整，公主起床用膳」等等。耳朵尖利的皇后最终还是抵挡不住琐碎的骚扰，在一次管家报告说皇太子连续在皇宫里进进出出之后，皇后大怒，道：「这种发生在几分钟里的琐碎事情，为什么也要禀报上来呢？」管家马上道歉说以后再也不拿这些小事来打搅您了。

有一天皇后在院子里散步，走到花园深处，在假山背后撞见赤身裸体的管家和公主在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情。跋扈的公主当即向母亲炫耀，是自己命令管家长期跟自己保持这种关系。

气急的皇后让管家从事招来，为什么不早说这件事情。哭泣的管家说：「错误是我犯下的没错，但是从未有过知情不报的念头。不曾提起，只因皇后您亲自说，发生在几分钟里的事情，不必禀报上来的呀」。

搬到这个城市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了，一直忙着完成来之前答应的许托，几乎未曾有时间去做些闲杂的事情。甚至忙得忘了启程来之前家里老人凝重的嘱托：「那，可是一座妖都」。

这粘稠而连绵不绝的雨，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我进了如巨兽之口般的地铁大门，淌着几乎漫成河的入站通道，小心躲避地上黑洞洞的水坑，刚踩到一块高砖，却被一个穿着不得体风衣的怪人迎面撞上。天哪，这可是二伏天啊。正在皱眉的功夫，怪人先开口了：「先生可曾知道，重管村是怎样的走法？」，我没心情去揣测他这般鬼怪腔调的用意，只想快快寻觅下一块高砖，免得让鞋底湿透。刚打算侧身逃走，怪人一把揽住我的肩膀，低声道：「先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打发完那怪人，心中早已满是懊恼。刚被怪人扯住，浑话说了半天才道明要去之地，听来却只有几步之遥，怪人面路疑色，我却毫无刁难之意，心中一急，身形不正，一脚踩到水里。满心是火，抬头欲骂，可放眼望去哪里还有怪人踪影。

久前跟友人辩论，他执拗说到：每次下雨，第二天街上总会多些身形奇异之士，多是趁雨夜轰鸣之时潜落地陆，然后化作人形混入人间，转眼之际已浑若常人，再也无法分辨。说不定那天在街上侧目，眼际看到狡黠一笑，便是那异族人士嘲笑我们的无知可笑了。然后那友人又一再夸大事态的严重性，搞得我头皮发麻，便再无心辩论下去，那友人见我也把他说的当作怪谈，神色即也黯淡下去，再也不提此事。

此番想来，那友人说得却又极是，想来刚才那风衣怪人也是异族，招惹不慎说不定有性命之忧，现在想来似乎戚戚然了。低头看表，糟糕，就快赶不上末班车了，遂加快步伐，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