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转的都是情

2010-04-09 22:17:52 　　来自: Firenz²

　　经由豆瓣邀请去复旦大学听讲座:《如何改编"莎士比亚"并与京剧相融合》.主讲人为台湾当代艺术剧场的总监吴兴国先生.这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先生的主要事业是国剧...只是听说在英国研究莎士比亚@@-.
　　
　　讲座伊始,吴先生先是叙述了自己与京剧的缘分;然后自报家门,师承老生泰斗周生荣前辈;接着讲了对传统国剧的执著创新的经历;86年建立剧团以来一路走来的坎坷与掌声.期间的观影内容为86年新编国剧《欲望城郭》,《李尔在此》,《等待戈多》选段.强大的舞台效果与演员在台上兢兢业业的专业舞台表演令人敬佩不已.他是那么执著地信仰着国剧,那种热爱随时随地都在他的语言神情身姿中体现着.他若干年来苦苦寻找国剧的新的表达方式为的是更多的人能够接受了解这一国粹.
　　
　　明晚是他的《李尔在此》在东方艺术中心上演的日子,若现场购票可得半价优惠.在演出的前夕特地来到年轻人中间讲述京剧与莎士比亚的融合,正是希望国粹的欣赏后继有人,可说是有着一番期望的.遗憾的是即使是在文化程度颇高的复旦大学中也观者寥寥.不是国剧的魅力本身有丝毫减损,也不是后来者的艺不服人——外来文化的冲击与求富的经济浪潮的影响下,大家追求的侧重与那个"临水照花"的民国时代大为不同.沪上的一位学者说过,人文从来不是一代胜过一代的物事,想来是与"艺术"自身的兴旺衰败和时代背景不无联系.东西总还是好的,就算是一代代梨园人前赴后继执著未变,时代的人文环境也在变.
　　
　　席间,吴兴国先生与我们娓娓道来了与师傅的一段恩怨.有一段时间他曾经在英国伦敦给当地的学生上课,有一天他突然梦见了他杀死了自己的师傅.当下疑惑不解,他怎么会杀死自己的老师呢.当他回到国内,两个月左右报上便传来了老师去世的消息.去到师傅家里,听师母讲原来师傅两年前正式皈依了基督教.从前拜师傅都是要行跪拜礼,要由前辈们训话,还要拜梨园的老祖宗——唐明皇,很有套仪式,而师傅过世的时候却不让任何人跪拜(基督教教义).这据他们师徒最后一次见面已经十年之久.究竟发生了什么,要从先生年轻时的一件事说起:经过戏曲学院8年的学习之后,由于国剧的萧条,他去云门舞集跳了几年的现代舞.经年未能忘怀国剧,最终在行了跪拜礼入周生荣门下专攻老生.有一天,吴兴国先生与自己的师傅在台上排练,台下坐的是他自己的学生.先生天资聪颖三天就把一套戏全部动作学会,正当排练时,先生简化了一个步骤,没想到师傅一个棒子扎扎实实打了下来,先生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棒又打了下来.这时候师傅已经是30多岁的人,台下坐的都是他的自己的学生,面子下不来,终于在第四棒的时候他一把接过了棍子的一头,这个时候,师傅伧然立于台中,言到:"好吧,你现在也是老师了,我不能再打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自此师徒无及黄泉无相会.常人道梦都是虚幻的因不见实相.佛经中讲到,凡有形者,皆为虚妄.许多玄思高人在俗言俗地告诉我们梦其实是真的.既然一切皆是虚像,梦的真与现实的真又有什么区别——吴兴国先生的确是"杀死"了自己的老师.他杀掉的沉浸在国剧旧时代的那个师傅.师傅自小在梨园中成长,一招一式莫不是受着千百年来传统的濡养,一招一式莫不是按照祖宗的规矩来进行,那个规矩那个世界对他而言就是全部,那是他最熟悉的圈子,最尊崇的圣坛也是保护他的一方水土.吴先生抬手的一瞬间是压在骆驼身上最后一根草,国剧的世界在新浪潮的冲击下被逼入了墙角,但是他不管他还有梨园,只要他尽力把自己的心血传授,学生按规矩谨遵师傅,梨园的传承就还在,他依附而生的大树就不倒.吴先生是他最倚重的弟子,等于说也是他面对外界冲击的最后一道防线.千百年来他的师傅他师傅的师傅都是这样走过的,这规矩是他的心尖儿,如今他的弟子违逆了这规矩,就是劈了他的心尖尖.一切的荣光都暗淡了,作为旧梨园世界的他等于说死了.一般人真正的脆弱不因年龄或者身份而转变,而是他或执着或仰仗的一种东西突然被摧毁了,被剥夺了,他就又会像个孩子一样无措.这从师傅晚年摈弃了梨园规矩,信奉基督中可以看出,人信神,仰仗了神,便不再无力,只要依据神训,便可得到永生.这和梨园的那层保护衣又何其相似,好好听师傅话,遵祖训,勤学苦练.将来你便是台上众星捧月的"角儿",摆脱戏子的身份,像杨小楼,梅兰芳般为人敬仰成为一代大师.我从前学马克思哲学的时候,看到过这样一条定律.概念描述是这样的.历史的进程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历史的发展需要物物之间的冲突和融合,对立与统一.而两个事物形成冲突之后,双方都会吸收到对立方最不能容忍的那部分内容.吴兴国先生代表的是当时八零年代的现代精神,他师父则是旧传统的意象.两者发生冲突不是这二者独立精神世界的矛盾,而是两种不同世界力量不可避免的角力结果的缩影.师父自此接受了某些事实,信仰了西方传来的基督教(现代中国受到的主要文化冲击来自"西方"现代世界).而大学中熟稔希腊古典英国戏剧的吴先生又是通过改编西方经典的方式来传承传统.
　　
　　我一直认为人的世界可分为社会角色和独立精神两部分.社会角色大部分是由周围世界来主导的.而独立精神是可不受社会角色的影响而存在.(可以,不代表必然没有,全赖内心了)这两者又不是全然孤立的.社会角色的成就需要自我独立精神的指引.而独立精神的形成又与成长的环境密不可分.所以这二者经常相搏相缠,互相制约.在他们两人所扮演的社会角色方面,是徒弟对不住师傅的苦心,师徒分裂了.在独立精神方面,徒弟没有错,师傅也觉察到了自己的"不合时宜",其实一直想在社会角色那部分和徒弟和好.徒弟的独立精神里面,不管师傅有错没错都是自己的师傅,刚开始的意气之后还是想回到从前.可是这不可能.因为感情是真的,如果他们在社会角色方面就这么轻易地和好了.对从前的规矩,对内心的感情都是一种亵渎.所以表象的一些东西让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像从前一样.只有一个人先过世了,那本分虚无但又至关重要的社会身份等级关系才会离他远去.他又是那个独立于天地之外的自己.徒弟这才认回了师傅.一个人做了后悔又无奈的事处理的方式无非是两种,说给别人听或者永远地留在心里.吴先生选择将这一故事讲给了我们,也是一遍又一遍地在作着无形的忏悔,仿佛这时师傅在虚空中,每一分钟他都能听见.吴先生没有错,但是他要忏悔,时代以他为利剑刺向了待他若子的师傅(社会角色的荣光).自此,失魂落魄的师傅又是一个无依的孩子.他一生的努力在这一刻殆尽,师徒如父子,父子连心,是故,先生在梦中的意识感受到了师傅的哀恸而于梦中惊醒.这便是人世间,心心相依的两人可以瞬间咫尺天涯.千年前庄子寓言中道,宁可作乡野逍遥人,不做庙堂上香烟缭绕中的龟壳,怕也是怕被缠进这人间无处不在剪不断理还乱的利害相关之中.
　　
　　9日上演的<King Lear>吴兴国先生一人分饰十个角色.对<King Lear>有所熟悉的人会明白这是个关于无知与原谅的故事.吴先生在讲演中多次强调另一条主线,大臣与他的儿子.大臣为李尔王求情,被恶毒的公主[vicious princess]赶出了王庭,又被自己的小私生子残忍伤害(被夺去双眼嗳,叹息,真口莲）.遭遇被他早先赶出家门在山野流浪七年的长子.两人想相认却不敢相认.最后还是父亲请求了原谅.最后长子原谅了他,大臣请求长子带他去海边,跳海自杀.回过来想象,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和先生与师傅的恩怨又有几分神似.下面列出几组对比关系.师徒,父子;儿子对父亲的残忍,徒弟在精神世界中杀了师傅;大儿子无辜被赶出家门,他没有错,徒弟抓住了师傅手中的棍棒,也不算是错;大臣为主上说清是尽了他作臣子的职责,师傅仗打徒弟是为了他没守祖宗的规矩;大臣旋即被赶出王宫,师傅的梨园世界崩溃了;大臣父子在外流浪中相遇的不敢相认,师徒二人在小小的台北心中原谅对方却已不能来往;大臣最后向儿子祈求了原谅,而师傅在最后也不再要求弟子的跪拜;大臣自杀了,师傅过世了.吴兴国一人分饰十角.李尔王,大女儿,二女儿,小女儿,大臣,大儿子,小儿子......最后一个是他自己,演他自己的时候,他一件件褪去了自己的衣裳,还原一个本初的自己.那些衣裳代表的是尘世的负累.人一生下来就必须背负的浮华也好义务也罢,都就是社会角色的部分,与自我精神不能兼容.这时候舞台上的他,就才是吴兴国自己,他用自己的表演在祭奠自己的师傅.他演老生,演花旦,演青衣,演丑角.从2米5的高台跳下.都是在与师傅的灵魄沟通:看,师傅,你的东西我没有丢.我还是你的好弟子.前几年有一部英国影片名唤《赎罪》<atonement>(木有看过,貌似情节是这样的)小女孩的世界不懂得成人世界的男女之情,拆散了一对相爱之人,所以只有在作品中虚构了两人的美满进行终身的赎罪.这样讲来,<King Lear>才是吴兴国先生最用心血的作品.对于"它",他像对一个孩子一般牵挂呵护,怕"它"受委屈,所以对讲座的人数表现出淡淡的失望,才在后排同学离座时努力掩饰自己的眼神.因这部品就是他自己精魂凝结之处.先生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希望在更多人面前赎罪.他没有错过,但是他需要被原谅,一遍又一遍的原谅.
　　
　　此文中的国剧便是京剧,想必大家都知道.为了尊重吴先生,此处一律沿用了先生的叫法.内容一律为笔者推论.
　　